就在看到这里的时候,幻影便遭到风沙吞没。
安格斯翻到下一页。
从接下来的图腾里,安格斯看到镇民们站在眼前,所有人都抱着头、手捂着耳朵,看来十分痛苦。在他们头顶,位于天空中央的地方,有着耀眼的太阳——
下一页。
漂浮在水面上的七彩蝴蝶。唱歌的娇小身影。在痛苦中化为黄沙崩塌的群众。四处飞窜的黑影。
再下一页。
漆黑的眼窝与鲜红的口腔。接着影像突然扭曲。闪光乍现。眼前的幻影应声破裂。四散的锐利碎片在视觉中飞散。
「——啊!」
安格斯吃惊地后退,日记也脱手掉到地上。刚才那是图腾所呈现的幻影。安格斯并没有真的被碎片刺伤。但就算明白,安格斯仍旧感到一阵目眩,甚至无法继续站稳身子。
「喂!」看安格斯身子不稳,强尼赶忙伸手将他扶住。「所以我才说别看了嘛!傻瓜!」
「你没事吧?安格斯。」
安格斯听到书姬担心地声音。他甩了甩头,试图将晕眩的感觉甩开。
「……我没事。」
安格斯重新站稳脚步,勉强自力站稳身子,接过强尼递给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水后,才总算得以端息。
「谢谢。」
安格斯将水壶还给强尼,接着又甩了甩脑袋,随后抬头仰望天空。此刻太阳已经升到了相当高的位置。
安格斯回想着方才所看见的幻影。正午的太阳。痛苦的镇民。漂浮在水面的七彩蝴蝶。
术文就位在所有镇民都会频繁目击的位置。
「我懂了——」
安格斯转头望向身后的枯井。
那是在镇长福斯特出力完成的全新水井,而镇民就是在这之后开始出现异状。
「术文就在这口井里!」
「那里我们不是找过了吗?」
强尼边说边取出一根扭曲的香烟。他另外拿出火柴在靴底一抹,使用点燃的火柴点起香烟。
「我们可是把沙子掏出来,连井底都没放过呢。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像是术文的东西吧?」
强尼所说的,安格斯也亲眼确认过。
为了防止漏水,在水井侧壁铺有像玻璃般光滑的黑曜石。也因为那样,安格斯还记得从井中爬出时费了不少力气。井底似乎有连结到地下水脉,但现在也已经被黄沙掩埋,井水也都枯竭了。
安格斯探头望着井中。射入井内的阳光映照出了那铺有黑曜石的侧壁。在那里并没有看见类似术文的图样。
「这附近采不到黑曜石。那种昂贵的石头,特地用来当做井壁也太不自然了。」
强尼这时也将手放在井边,探出身子察看井壁。
「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呀。」
「当时应该是能看到才对。现在之所以看不到,是因为条件和当时不一样——」
安格斯抬头仰望天空。头顶是一片无云的蓝天,太阳几乎就位在正中央。当太阳升到天顶的时候,日光就会射入水井深处,然后——
「是水。只要让井中充满水,术文肯定就会出现。」
「就算真是这样好了。」强尼展开双臂说道。「你要去弄那么多水?到海边去打吗?等水打回来,我们自己都变成人乾啦。」
安格斯没有应声,只是地头望向放在地上的『书』。
「书姬?」
「嗯。包在我身上。」只见书姬果断地点点头,接着伸手指向强尼的马车。「你们快把车棚撑起来,躲到里头去。毕竟我咒歌的威力可是很强的。」
「但是——你自己呢?」
「用不着担心我。」只见书姬伸手将长发一拨,露出豪气的笑容。「动作快!等太阳西沉可就来不及了!」
于是安格斯便按照书姬所说的架起货台车棚,并将强尼也赶上马车。
「你说要让老天下雨?」强尼一脸难以置信地这么说完,将已经所剩无几的香烟丢到马车外。「别胡说八道了,这里可是出了名的不下雨耶!」
「怀疑咒歌的威力,可是会遭报应的喔。」
安格斯躲在车棚下观察着书姬的状况,嘴上则对强尼这么说道。「看——要开始了。」
诞生的术文啊
令汝再次苏韹
升天挟带强风
撕裂大气返回
尽管明明隔着相当的距离,但书姬的声音还是清楚地在耳边回荡。
就在这个时候,地面应声出现如蛛网般的无数裂痕。每天清晨,从海面方向都会吹来海风与雾气。这一带的地面虽然看似干燥,但其实内部仍蓄积了不少水分。那些水分此时再次化为雾气涌入空气当中。只见雾气翻腾一路冲上天际化为云朵,由雾所形成的云朵在转眼间逐渐变厚,最后化为足以将太阳遮蔽的乌云。
「不会吧P」
在强尼开口的同时,车棚顶部也响起一声轻响,是雨粒打在车棚上的声音。在第一声之后,雨粒便陆续落下。斗大的雨珠声势在转眼间遽增,演变成一阵倾盆大雨。
看着被留在水井旁暴露在雨中的『书』。强尼对安格斯问道:
「那本书湿掉没问题吗?」
「术文绝对不会被破坏。就算已经无力化,但只要术文留在『书』的书页上,就不会有事……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尽管这么回答,但安格斯还是无法挥去内心的不安。湿气对书是大忌——那样的刻板观念,使安格斯至今从未让书姬暴露在水气下。而第一次就是这样的大雨,这实在叫安格斯无法安心。
下一瞬间,天空的乌云彷佛被无形的巨手拧住般开始翻转,接着形成白色的小龙卷风朝井口窜去。在最后一滴水珠落入水井之后,附近便恢复了原本的宁静。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重拾晴朗的蓝天丝毫不见先前暴雨的痕迹。
只见安格斯连忙跳出车棚,奔过广场,跑到『书』旁。
「你在慌张什么?」
书姬仰望着安格斯,脸上带着苦笑。
「我看起来像是会被自已降下的雨水给消灭的傻瓜吗?」
「不像——可是,我实在很担心,所以……」
安格斯将『书』从地上拾起,反覆确认『书』的状态。虽然封皮带有些许水气,但并没有被水浸湿。确认没事之后,安格斯这才松了一口气。
「喂!安格斯!你快来看!」
探头窥视井口的强尼大声喊道。
「那应该就是你说的术文吧?」
听到这里,安格斯吃惊地站起身子。他捧着『书』冲到井边,探头朝井中望去。
安格斯看见井中的水已经涨满至彷佛伸手就能触及的高度。此时正值正午。阳光射入井口,水面闪耀着耀眼的光芒。而在那水面之下……水井的侧壁正亮着银光。
原来黑曜石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玻璃层。当水进入井内,黑曜石与玻璃之间的空气层就会使光产生全反射,使黑曜石的黑色尽失。而残留在银色玻璃表面上的,则是黑色的字样——
Jealousy
「『Jealousy』……是第三十七顺位的术文。」
听书姬这一说,强尼从井旁探出身子,将手伸入水中。
「别碰!」
安格斯立刻将强尼从井边拉开。
「你做什么!」强尼一脸不悦地瞪着安格斯。「要看那本『书』就必须要接触术文不是吗?还是怎么样?你不想让我看那本『书』吗?」
「不是的。我只是——」
安格斯辩解到一半,松开了抓着强尼的手。
他发现强尼眯着眼睛,充满恶意地瞪着自己,那是平常随兴的强尼所不会有的险恶表情。
「不好了,安格斯。」从挟在安格斯左臂下的『书』中传出了书姬的声音。「这小子已经碰到术文了。」
「刚才的声音,是从那本『书』传出来的吗?」
强尼伸出手。安格斯见状反射性地将『书』藏到自己身后。
「干什么?别藏呀!让我也看看嘛!」
强尼上前一把将『书』抓住,企图把『书』抢去。安格斯奋力甩开强尼的手,同时翻至第三十七页,接着将『书』放在地上。
「对不起!书姬!」
只见安格斯顺势使劲让『书』贴着地面滑出,『书』就这样在积水的地上旋转着一路滑开。就在强尼转身要追上去的时候,安格斯扑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慢着!强尼!」
「少拦我!」强尼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休想独吞那本『书』!可恶!还不放手!」
「我等等会好好为你介绍的,现在先照我的话做就是了!」
「这算什么?你算老几啊?不过是一个小鬼,少跟老子嚣张!」
强尼说完便疯狂挥舞手臂,试图甩开安格斯。途中强尼的手肘重重打在安格斯的脸上,让安格斯的鼻子感到一阵剧痛。
「书姬!快点!」
安格斯开口叫道。这一开口,一道湿黏的液体便顺势流入安格斯口中。铁锈味——那是血。自己似乎被打出了鼻血。但是,现在安格斯只顾着拉住强尼,根本无暇在意那种事。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书姬悦耳的歌声在耳边响起。但是,此刻安格斯根本无暇欣赏歌声。
无法实现的期望焚烧心灵
不被理解的思念摧残己身
倾羡转眼化为诅咒
绿眼之兽脱缰肆虐
只见『书』随着一声闷响跳到半空。
敞开的第三十七页也随即烙上骇人的深红色术文,接着术文逐渐失去色彩,最后只剩下焦痕般的术文留在纸上。
「……咦?」
强尼停止挣扎,脸上带着不解。看来他似乎回复了神智。确认强尼的状况无碍后,安格斯这才捂着鼻子蹲在地上。
「痛死了啦~~~」
「对、对不起呀。呃、这真的……很让人惊讶呢!对吧?」
「强尼?」
「嗯?」
「我可以揍你吗?」
「别这样嘛!我反对暴力!」
「只是揍你似乎不够,应该用脚踢你才对!」
两个声音同时答道。
转头一看,此时书姬正怒气冲冲地站在『书』上。
「安格斯的脸蛋可是他唯一的优点呢!你偏偏用手肘打他的脸,搞什么鬼呀!这个蠢材!」
「哇!」
强尼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就是书姬吗?真的不用『启动』也能看见?而且还能和人交谈?我从没看过这种『书』呢!真的太惊人了!」
由于接触到术文的关系,现在强尼也能够看见书姬的身影。虽然可以剩下麻烦的翻译功夫让安格斯感到庆幸,但是——安格斯实在高兴不起来。
「喂!你是在哪儿找到那种『书』的啊?」
安格斯此时正仰头捏着流血的鼻子,而强尼则毫不客气地把手搭在安格斯肩上,摇晃他的身子问道。
「好好喔!好棒喔!我也好想要喔~~!」
「你说够了没有!蠢男人!」见强尼那般反应,书姬怒气冲冲地叱喝道。「你给我听清楚。虽然我现在像这样寄身在『书』里,但我是不折不扣的人类。我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也不会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啊︴何必那么无情呢——」
强尼说完便从安格斯身边走开,雀跃似地朝书姬走去。只见强尼跪在『书』旁,将脸凑到书姬面前。
「真拉吉尔之书是这么说的:『然而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要比逆境教给人的教训更加美丽』。」
「我看你的脑袋根本是空的,猪头!」
「喔喔!连生气的模样都如此美丽……」
强尼边说边将『书』捧在手上。他将『书』举至自己眼睛的高度,一脸陶醉地望着书姬的脸蛋。
「可恶!还不住手!别碰我!你想再被轰出去吗!」
「我下定决心了,我的书姬。」
强尼边说边反覆点头。
「我决定和你走在一起,我再也不想与你分开了。」
「你自己不是有你自己旅行的目的吗!别为了那种蠢理由跟来!」
「我老弟在寻找术文;而你是在收集术文。既然这样,与其没有头绪地乱找,待在你的身边,反而更有机会找到我老弟……没错吧?」
话才说完,强尼便像是唱戏般晃着身子。
「这真是命运的邂逅!于是,两人便共许未来,踏上波澜之旅!」
「安格斯~~!」
书姬罕见地发出无奈的求助声。
「不要只会在旁边看!快点把这傻瓜处理掉!」
此时安格斯只顾着捏鼻子,仰头望着天空。
眼前是一片晴朗到彷佛连天使都会降临般的蔚蓝天空。
安格斯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唉~~~」
12
我离开了药草园,寄住在加百列家中。虽然一开始我还对精神网路感到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抓到了在其中自由往来的诀窍。网路里充满着智慧与知识,我就像是要填补至今的空白般,任意畅游在资讯的大海中。
其中最吸引我的,仍旧是关于刻印的知识。这世界有二十二个刻印。刻印在有史以前就存在于这片土地,并持续释放出微弱的思考能源,据说就是那股力量促成生物的诞生与进化,同时也是促成人类发展的重要因素。
我在某个历史学者们的聚集处,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随着第一刻印『生命』的出现,使原始的行星诞生了有机物;随着第二刻印『诞生』的出现,原始细胞也从核音酸与胺基酸之中诞生;随着第三刻印『呼吸』的出现,蓝绿藻开始进行光合作用;随着第四刻印『共生』的出现,好气性细菌与原始真核细胞开始共生;随着第五刻印『繁荣』的出现,繁衍出了多样的多细胞生物。
之后每次刻印出现在世上,生命都会达成飞跃性的进化。据说人类会在世上诞生,也是因为有第八刻印『自我』的关系。而在那之后的『勇气』,『好奇心』,『慈爱』使人类繁荣;『尊严』,『理性』,『睿智』使人类进化为具备知性的生命体。第二十二刻印『思考』则使人类的精神感应能力获得提高,其结果,使世上出现了大贤人。大贤人费尽毕生心血研究刻印,最后终于发现了『解放之歌.a '据说那正是精神文明的黎明——也是日后所说的刻印历元年。
可是,我知道越多就越是不明白。说到底,刻印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由何人创造的?
要知道那答案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潜入一切记忆与知识所沉睡的思考原野。而当今有那个技术的第一好手萨基尔,其位在网路上的讲堂正是让我不时拜访的地方。
她是能够潜入思考原野,将位在其中的意识与思想片段带回的少数人之一。据说位在思
考原野底部是大量的无意识。如果不慎接近那属于高能源的无意识,脆弱的『个位意识』就会在转眼间灰飞烟灭。而消灭的『个体意识』自然再也无法重回到肉体中。到最后,失去意识的肉体也会衰竭而死。这种现象被称为沉睡病。
至今已经有不计其数的人因沉睡病而死。但就萨基尔的说法,就算得冒那样的风险,思考原野也有值得潜入的价值。
「这种话虽然不能够明说——」
在顺利摆脱检阅范围后,她开口说道。
「现今的社会为了维持秩序而隐瞒了真相。我讨厌那样的做法。因为我想亲眼看见一切,想在那样的状态下进行判断。」
好比说——她这么说道。
「现在居住在圣域的人,都拥有能够连接精神网路的精神感应能力。可是在圣域还在地上的时代,也有精神感应能力不足而无法连上网路的人存在。」
「就像戴着项圈的我一样吗?」
「没错。正因为那样,他们才和你一样逃过了被洗脑的命运。他们有其主张,认为思想统一是在破坏个体的人格,觉得为了维持文明而将个人的想法及思想否定,是一件不合理的事。」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失笑。那些人真是不知死活,在这圣域待得越久,就越明白那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
「因此大贤人将他们放逐了。他们不被允许待在圣域,被迫过着与思考能源隔离的生活。」
如果无法获得思考能源,不仅无法维持精神网路,也无法取得水与电力。那些人被留在环境恶劣的地面,连能否活下去都令人怀疑。
「可是,我偶尔会在思考原野的角落看见一些无论文化或文明都与我们不同,但却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存在。」
听萨基尔这一说,让我回想起自己在圣域外缘所看到的景色。清澈的湖泊、荒芜的大地。在那景色的某处,仍有从乐园被放逐的人在其中生活吗?
「他们不受任何人支配,自由思考、自由生活。我曾想过,大贤人或许并不是放逐他们,而只是将想法扭曲的人从圣域隔离。我们或许反被囚禁在狭小、不自由的笼中,而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也许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振翅。」
听萨基尔这么说,我不禁楞了一下。
我想要自由,我想离开这个框架,像鸟一样生活。她也跟我有同样的希望吗?
我想开口问个明白。
但是在下一瞬间,网路突然切断了。
我的精神回到了体内。我的身体感受到剧烈的痛苦。我无法呼吸,有人用枕头压着我的脸。我胡乱挥着手臂,试图把枕头从脸上弄开。但对方却一点部不为所助。我喘不过气,心脏为了寻求氧气而开始过剩运动。接着到来的将是冠状动脉狭窄、狭心症发作、急性心肌梗塞。最后是死。以我的情况,他人多半会认为是自然死吧,没有人会想到我是被杀害的。
我开始感受到置身烈火般的疼痛。
我无法继续坐在椅子上,按着胸口倒在地上。被按在我脸上的枕头也因此松脱。可是,我还是喘不过气。剧痛侵袭而来。在我逐渐模糊的意识中,看见了那名低头注视我的凶手面孔。
那是个娇小的黑色身影。是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优美自动人偶。是总是站在乌列尔身后,守护着她的夜之天使——
为什么……莱里尔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