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虽这么说——毕竞进人我体内的精神传达物质相当微量,我想效果应该不会太久才对。」
「这很难说喔。」书姬抱着胳臂说道。「毕竟那是天使所做的东西。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你一辈子都会听见那个声音喔。」
「不会吧……」
「有问题就得趁早解决。我们改变计划,朝卡内雷克莱碧斯前进吧。」
「你在开玩笑吗?」强尼发出反对的声音。「那里的原住民可不是一群会热情欢迎外来客的人喔。」
「我没有问你的意见。」
「那么,可以听听我的意见吗?」
「不行。」
「你独裁呀!」
「没错。」书姬挺着胸膛说道。「你们不能有意见!」
强尼悄声向安格斯说道:
「她该不会……一直都这样?」
「嗯,通常都是……」安格斯叹了口气。「但是,我已经习惯了。」
「而且……」书姬说道。「你们或许不会明白,但没有身体这种事,可是相当难受的。」此时那颗脑袋海报在安格斯的外套内,与行李一起堆放在房间的地板上,书姬接着对那颗脑袋说道:
「脑袋啊,你的感受我可是很能体会的。明天我们就会朝卡内雷克莱碧斯出发,去帮你找身体了。」
脑袋当然没有回应,然而书姬仍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但是,要是让安格斯病倒,我就少了能带我走的仆人,那可是很不方便的。所以麻烦你暂时先别出声。明白吗?」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书姬转头对安格斯露出笑容。
「嗯。看来对方明白了。」
「——呃、你怎么知道!」
但令安格斯惊讶的是——
从这时开始,他就真的没再听到那些声音了。
他们离开维多之后,便朝卡内雷克莱碧斯出发。
卡内雷克莱碧斯指的是位在夫罗陵山脚下的高原地带,北至涅里尔隘口南至梅迪姆湖的地域。在此有一群被称为原住民的人,自古以来都一直维持着古老的生活方式。
据说他们十分封闭、排外。当开拓者在梅迪姆湖南侧建设村庄的时候,就与他们不断产生冲突。而在多次冲突之后,双方决定谈判,划出一条界限。双方最后承诺直到伊欧迪恩山再次喷火,让一切沉入混沌之前,都互不踏入对方的土地。正因为这样,除非有什么十分特殊的状况,原住民以外的人都不会踏入卡内雷克莱碧斯。
翻过带有万年雪的涅里尔隘口,安格斯等人便进入了卡内雷克莱碧斯。在那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完全未经开垦的自然美景。绿意盎然的白桦森林、缓缓穿越草原的水牛群。附近没有任何道路,一旦入夜,除了星光与月光外,没有任何照明。
这是一片辽阔的土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不用与原住民接触,就能先找到人偶身体离开这里——而事情就在安格斯内心隐隐浮现这般期待的时候发生了。
「呀啊啊啊!」
安格斯听见跑去白桦树林抓兔子当晚餐的强尼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原本正堆起柴火煮汤的安格斯立刻将『书』抓在手上,朝惨叫传来的方向跑去。
可是安格斯还没跑几步,就一头撞上了一面黑色墙壁。那是一名有着黑色肌肤、身材魁梧的原住民战士。看见他手中的巨大战斧,书姬低声喊道:
「——要打吗?」
安格斯将『书』阖上取代回应。安格斯左手拿着『书』,将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
一我不是坏人。我为擅自闾进卡内雷克莱碧斯这件事道歉。我们只是来找东西的,只要东西找到,我们会立刻离开。」虽然多少有些方言上的差异,但听说原住民也是说相同的语言,因此应该不会无法去沟通才对。但在安格斯才这么想的刹那,那名战士便一把将安格斯推倒在地上。
「你做什么?太粗暴了吧……」
安格斯才打算重新站起身子,却立刻僵在原地。因为他看见战士正将斧头高举过顶,要是被那种东西当头劈下,肯定是头骨凹陷,当场毙命。
「等一下!」
安格斯拼命大喊,但那男人却根本不打算听安格斯解释,只见战斧带着破空声朝安格斯脑袋挥落。
「唔哇啊啊啊!」
「慢着!」
听到这个声音,安格斯战战兢兢地睁开紧闭的双眼。战斧在只差一步就能将安格斯脑袋劈碎的位置停下。安格斯全身都喷出了冷汗。只见他将『书』捧在胸口,连滚带爬地从战斧下逃开。
但安格斯还来不及喘气,又看见有另一个男人拦在自己面前。那人比先前那名壮汉更加魁梧,有一头绑成辫子的黑色长发,和让人联想到猛禽的黄褐色双眼。安格斯光是被那男人的目光对上,便全身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男人将手朝自己伸来。男子用与他那双大手极不相称的纤细动作,播弄起安格斯的那头白发。
「好痛……!」
男人突然将安格斯的数根头发扯下。他目不转睛地仔细观察过那些头发之后,便再次望向安格斯。
「这是真发吧?」
安格斯不明白对方确认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只能附和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是预言提到的男人吗?」
战士的表情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来对他来说,这似乎也出乎他意料之外。
「跟我们走。」
男子将手上长枪的枪尖指向安格斯。
「我要带你们去见酋长。」
刚过满月不久的卡莉塔丝高挂在夜空之中。沐浴在月光之下,安格斯与强尼不停地在及膝的草丛中行走。尽管饥饿与疲惫让两人好几次险些昏迷,但别说是休息,他们甚至连停下脚步都不被允许。
原住民的战士们围绕在两人身边。他们身上穿着麻裤与用摩尔鹿皮制成的鹿皮鞋,上半身则只挂着箭筒,没穿其他衣物。那被晒得漆黑的皮肤,更突显了他们那身强壮的肌肉。
他们虽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却没有像传闻中所说的野蛮粗暴。虽然强尼身上的转轮枪还是遭到对方没收,但却没有人打算从安格斯手中将『书』夺走。
安格斯就这样将『书』捧在胸口,步履蹒珊地走着·安格斯每走—步都会感受到睡魔侵袭。尽管连自己等等能否活命都不知道,但安格斯还是不时会担心留在森林里的马车与行李。这样说起来,奥拉的日记也还放在马车上呢。人偶的脑袋也一样。可是,这里是原住民的土地。应该不用担心会有山贼吧。哈姆雷特和欧菲莉亚平常就是野放状态,也懂得自己去找食物和饮水,就算不操多余的心,肯定也不会有事……
「喂!安格斯!」
「——嗯?」
听到强尼对自己出声,安格斯拾起了头。看来自己似乎是走在路上时睡着了。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可以看到村庄了。」
只见强尼用下巴朝右前方指了一下。
那里可以看到低矮的灌木上缠绕着蔓状植物,上面还绽放着蓝白色的花朵。在那灌木之后,在紫色晨雾中所浮现的是——
「遗……遗迹——?」
那是将崩塌的遗迹外墙切成方形,当做砖块再利用所建成的建筑。白色的墙壁与石头堆积成的三角屋顶。那正是原住民们与崩塌遗迹融厶口而成的房舍。
虽然建筑的样式十分奇特,但在其中居住的原住民们,其生活方式与西部乡村并没有太大差异。他们可以看到村里的小孩正在路边帮山羊挤奶,已经从三角屋顶的烟囱升起烹煮食物的轻烟。烹煮玉米的甜美香气乘风飘来。
「肚子好饿啊。」
强尼嘀咕道。他似乎在被抓的时候挨了打,右眼附近有块明显的瘀青。
「不知他们会不会请我们吃一顿。」
听强尼这一说,安格斯不禁失笑。能有这等胆量,或许强尼其实有成为伟人的天分也说不定。
一行人朝村庄中央定去。或许是因为没有看过原住民以外的人种,孩子们全都满脸好奇地聚了过来;大人们也停下了早上的工作,转头察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过多久,安格斯便看见前方有座石头平台。平台位在碗状的洼地内,洼地周围还切出了看似座位的阶梯:而巨大的圆形石块,就位在洼地最底部。
走下阶梯的安格斯与强尼被安排坐在最前列的位置上,战士们将他们团团包围在中央,更外面还围绕着许多的原住民。
随后围观群众让开了一条路,一名原住民从其中潇洒现身。那人的个头并不算高。虽然比安格斯要梢高一点,但看来还比不上强尼。匀衬的身材搭配着纤细的腰杆。从那用鹿皮制成的裙子下,可以看见肌肉分明的大腿与结实的脚掌。只见那名将黑发绑成辫子的原住民女性轻巧地跳上石头平台,坐到了在平台上的石椅椅上。
从那女性的容貌来看,大约是三十几岁,但是她全身所散发的威严,却像是五、六十岁的长者才拥有的。只见她用那仿佛老鹰般的锐利视线望着安格斯。
「我叫长尾,是这欧鲁库斯族的酋长。」
「我叫——」安格斯正打算报上姓名,却被长尾举起右手制止。
「你叫安格斯肯尼斯。如果不是,我就立刻杀了你。」
听对方这么一说,安格斯在感到不安之前,更感到讶异。安格斯从座位上微站起身子,朝她问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看来你暂时保住一命了,小子。」
长尾嘴角一扬,用挑衅般的语气说道。
「你是预言所提到的男人。当然,我并不打算对云雀的预言有所质疑。但是,像你这样瘦弱的小子,我无法放心将我族歌姬的性命交在你手里。」
长尾边说边用短枪的枪柄末端在地上敲了两下。下一刻,只见她手腕一翻,用枪尖指着安格斯。
「就让我来试试你有多少本事吧。」
安格斯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糟糕的是,这种不祥的预感,至今从来没有出错。
「上来!」长尾命令道。「还是你想在那里被杀死?」
安格斯朝四周望了一眼。自己左右都是枪尖,背后则有铁斧。看来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别跟她打,安格斯。」强尼小声说道。「不管怎么看,你都不是她的对手。趁早道歉开溜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战士用战斧的斧柄朝强尼的脑袋上顶了一下。那似乎是要他不要多嘴的意思。
「看来似乎没那么容易呢。」
安格斯抬头望着站在石头平台上的长尾。「而且——她究竟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也很令我在意。」
安格斯先将『书』放在石头平台上,然后爬上平台。接着他捡起始终阖上的『书』,再次面向长尾。
「我为擅自进入你们土地道歉。可是,我也有我的理由……我就是为了想解释清楚,才没有抱怨地来到这里的。」
「你有什么理由,我不在乎。」
长尾站起身子,将腰问的短刀连鞘取下,接着便将那短刀扔给安格斯。
「我在乎的只有你的本事。把武器拿起来,小子。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吧!」「我不是来这里打架的!」
「我说过我不在乎!」
长尾往前一跨,短枪也在同时闪动,左肩被枪柄重击的安格靳跪了下去。
「下次可要来真的了,不想死就快点动手!」
「你真不讲理。」安格斯咬牙站了起来。「我是为了沟通而来的,并不打算和你交战——」
砰……伴随这样猛烈的闷响,枪柄深陷到安格斯的腹中。安格斯感觉眼前顿时发黑。内脏彷佛整个翻搅过来,胃液也涌至食道。
「你在做什么!快反击啊!」强尼大喊道。「把『书』打开,安格斯!你这样真会送命的!」
「少……罗唆。」
安格斯睁着双眼,双膝都跪在地上。他看见膝下有纹样。尽管是似曾相识的样式,但安格斯却无法解读。
那是非活性化的术文。
安格斯调整了一下捧在右手的『书』,左手则按着腹部,勉强站了起来。长尾用那闪动杀意的双眼瞪着安格斯。
「你就跟外表一样,是个废物吗?」
唰……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响。长尾此时已将枪尖抵住安格斯的咽喉。
「你打算就这么白白被人杀死吗?」
她那仿佛火焰燃烧般的眼神,蕴含着非比寻常的魄力。这人不愧是一族之长。但安格斯也不认为自己肩上所承受的重担,会输给任何人。
「你自己……应该也有这么做的理由吧?」
安格斯望着枪尖,接着抬头注视长尾的脸。
「请告诉我……你的理由。我们不做隐瞒……把话说清楚吧。」
听安格斯这一说,长尾便将短枪丢开。但下一瞬问,长尾便伸手扯住了安格斯的衣领,一把将他拉到身前。
「既然你那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长尾松了手。顿失支撑而失去重心的安格斯,左腹被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身子还浮在半空,右侧又立刻受到回旋踢招呼。
安格斯听见有东西断裂的声音。『书』从他失去力量的右手掉落地面,而书页就在这个时候顺势敞开。
呼吸的文字啊
从该处来到此处
从此处前往彼方
来此发出恸哭之声
周围瞬间刮起一阵强风。
「什么!」
长尾顿时不知所措。狂风带着沙尘到处肆虐。长尾受到强风侵袭,从石头平台上飞了出去。
围观的群众发出惊叫。战士们同起举起武器。转眼间四周就充满肃杀之气。
勇气的文字啊
灼热啊灵魂啊
承受吾心头之怒
此刻正是——
「住手!」安格斯的呐喊打断了咏唱的咒歌。
「书姬……请你停手!」
「为何要阻止我?」
安格斯从那盖在地面上的『书』中,听到书姬那如同哀号般的声音。
「为什么!安格斯!你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你被人杀死吗!」
「没问题的……长尾她……有确实拿捏分寸,所以——」
跪在地上的安格斯伸出左手,将『书』从地上拿了起来。尽管他看见书姬那一脸哭丧的表情,但安格斯还是把『书』合了起来。
「书姬——相信我。」
安格斯感觉右手臂使不出力,全身也像是着火般发烫,现在自己连究竟哪里疼痛部分下清楚。双腿不停颤抖,虽然自己明明以为肯定站不起来,但最后还是站起了身子。
「长尾女士,您……还好吗?」
没有回应。安格斯的视线一片模糊,无法看清四周的状况。
「真的很抱歉,书姬她……是很冲动的人。可是,我已经不会再让她出手了,所以——」
「你……是精灵师吗?」
长尾的声音这么说道。她俐落地跃回平台上,看来受过的历练似乎非比寻常,一点都没有受伤的样子。「既然你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何要藏起来?为什么不动手?」
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强烈的怒气。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您不是说过,想要知道我的本事吗?」
安格斯抬起头,露出笑容说道。「说不打就不打,不管被怎么攻击部不反击。这些……就是我的力量。这也是一种本事——您能明白吗?」
听安格斯这一说,长尾咬了咬牙。
「你想说平白让人杀死,算是一种本事吗?」
「那么——您……会动手杀我吗?」
安格斯语气平静地问道。
「面对没有武器,不管被怎么殴打都不抵抗的人——您下得了手吗?」
长尾面无表情地望着安格斯。安格斯能感到冷汗从背上滑落。此刻所经过的每一秒,都像是铅块般不断加重在安格斯的肩上。
「杀害没有武器、毫不抵抗的人,是我族战士的衿持所不允许的。」
只见长尾举起右手。
「所有人把武器收起来。」
接着长尾微弯下身子,让双拳相抵。
「你赢了。安格斯肯尼斯。」
安格斯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吐了口气。当紧张散去,疲劳与疼痛便大举侵袭。
——可以不用再站下去了吧?
这是安格斯最后的想法。在安格斯瘫倒在地上之前,就先昏了过去。
6
我从头来过,从调查刻印的历史开始着手。
我收集各种情报,连上各式各样的精神空间,有时甚至和其他浮岛的研究者在网路上讨论。
他们所共同支持的说法是:「因为诞生了知性生命体,才会有刻印出现。」
也就是说,由于知性生命体的诞生,使思考原野的能源潜力获得提升,而提升的能源为了寻求出口,因此成为刻印出现在世界上。
在思考原野中并没有时间的向量,由于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是同时存在,因此就某些角度来说,这或许才是正确的说法。
但是,光这样还是有些地方让我无法接受。如果那是能源的出口,那么刻印为何会有『意志』?为什么这世界上只存在着正面意义的刻印?难道说所有的知性生命体都是善良、毫无丝毫恶意的吗?
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碰到瓶颈的我,决定连上精神网路去拜访许久不见的萨基尔。尽管有可能会再吃闭门羹,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听听她的意见。当我见到许久不见的她,看见她也老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精神体会会有这样的变化,可
见她正处于十分糟糕的状态。
「还好吧?」我这么关心道。
然而萨基尔却丝毫都不领情。
「你是在问什么?」她这么回问。
「问什么?我是在问你有没有怎样啊?」
「我?」她这么说完,吃惊地睁大眼睛。接着她呵呵地笑了起来。「是吗?都是我最近没能好好睡觉的关系,我看起来有那么憔悴吗?」
「嗯。竟然有事能让你那么热衷,你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不有趣!那一点都不有趣!」
她像是斥骂般地说完之后,随即露出后悔的表情。「对不起——那种事就算拿你出气也无济于事。」
「没关系。别看我这样,我的精神安定度可是很高的。如果那样能让你轻松点,你就尽管骂吧。」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是吗?」
「老实说,我好像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了。」
她打算继续开口,但却又临时闭上嘴。看来应该是她判断在网路上谈论这件事,有太多风险的关系。
「不过,不会有事的。这事我会设法处理,你别担心。」
就算她这么说,但是看她那一脸憔悴的模样,要我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出什么事了吗?」
萨基尔没有回答。她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用像是哭诉般的语气说道:
「我想知道真相。我也知道一旦踏进去,就再也无法回来。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要相信。相信未来会——」
就在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萨基尔低着头,摇了摇脑袋。
「算了,没什么,把刚才那些话忘了吧。」
虽然我想要问个清楚,但我不想在她的精神空间内勉强她。
「我下次可以直接和你见面吗?」
我最多只能这么说。
萨基尔低着脸,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吗?关于有人从圣域被放逐的那些话。」
「当然记得。」听我这么回答,萨基尔便用着仿佛耳语般的音量说道。
「圣域就要毁灭了,在不久的将来。」
警报再次响起。她那样的发言很不妙,我打算制止她说下去。但是,在我百所行动之前,萨基尔便大声喊道。
「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不要犹豫,飞吧!你可以飞的!」
我还来不及问清楚这是什么意思,连线便被切断。
我被赶出了她的世界。
7
当安格斯睁开眼睛时,身子正被柔软的动物毛皮包裹着。毛皮的触感柔顺,十分温暖。安格斯想要再多睡一会儿,但阵阵的痛楚不允许他继续贪睡。
「唔……」
最后安格斯只好呻吟着撑起身子。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腹肌发出哀号。
「好痛……」
「你这人还真笨。」安格斯看见强尼用一睑担心的表情望着自己。「你忘记自己被做了什么吗?」
安格斯看了看周围。自己正置身在某栋房舍内。看见白色的墙壁与堆成圆锥形的石头屋顶,安格斯才明白这是间原住民的房子。
有一个小巧的入口通往屋外,屋内则是半地下的设计,空间要比从外头所看到的更加宽广。而且墙壁还有部分被撤去,从该处与邻接的房舍相连。
「书姬呢?她在哪儿?」
「就在那里。」
听安格斯这么问,强尼扬了扬下巴说道。
安格斯看见『书』就在柔软的毛皮下敞开着。但是,书页上却没看见书姬的身影。
「书姬?」
没有回应。
这让安格斯感到不安。就在他打算用右手取『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右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
:这是怎样?」
「你骨头被打断了,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安格靳睁大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右臂。「原来真的断啦。」
看安格斯这般反应,强尼无奈地叹气。
「听人说因为断得很干脆,所以接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是喔,那太好了。」「好个头啦!」书姬的怒吼声响彻了整栋屋子。「你这个大蠢才!我不想再照顾你了!」
虽然听得见声音,但还是看不到人。这似乎代表她相当生气。
「对不趄,书姬。」
「既然知道要道歉,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做!」
安格靳无言以对,因为他觉得书姬说的没错。
「那么,我不道歉了。」
「什么?」
「我不认为自己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只见书页上出现像热气般的晃动,接着书姬从那『书』中现身。看见她满是怒气的表情,让安格斯不禁有些后悔。书姬的双眼还留着哭泣过的红肿。
「安格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吗?」
安格斯点了头。
他不可能忘记。
当时被赶出故乡的他,独自搭乘驿马车前往密苏艾斯特。之后,他不知为何来到湖畔旁。安格斯真的记不得为什么。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置身在米多雷湖西侧的一座老朽遗迹中。
在突出于湖面的岩石上,有着一座用白色石头制成的雕刻。虽然雕刻的细部形状已经随风化而模糊,但还依稀能看出那像一对翅膀。左右展开的翅膀中央嵌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石头。安格斯记得自己看到那石头的时候,不知为何就认为:『这是墓碑』。
安格斯走过那雕刻旁,站在突出的岩石上。
平静的湖面。这里四下无人,因为西部人都畏惧遗迹,所以平时不会靠近。如果是这样,就不会有人阻止;如果是在这里,就算要死肯定也没问题。
就在安格斯下定决心,准备从石头上跳下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个幻觉:看见天使从天空掉落的幻觉。
他大吃一惊,从手中掉落地面的『书』在他脚下敞开。
「翻到第十八页!」从空白的书页中传出了骄傲的声音。「我要回收第十八顺位的术文『和平』,别拖拖拉拉的!」
安格斯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照着那声音将『书』翻至第十八页。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任何风雨终会散去
就如内心的平静
就如没有永远的黑夜
所有罪孽都能得宽恕
从『书』中听到的歌声十分优美,沁人内心。有天我也会得到宽恕吗?我能够重拾平静吗?想到这里,安格斯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呼!终于能够好好说话了。」
书姬在烙有黑色术文的书页上现身。那是在没有「启动」咒文下所浮现的幻影。然而面对惊讶后退的安格斯,她所说的却是——
「不准跑,蠢材。」
安格斯这么说道,接着露出微笑。
「有人一见面就那样骂人的吗?」
「那时候你应该对我发过誓的,说要『收集所有术文』。然后,我也对你发了誓,说『我一定会保护你』。」
说到这里,书姬瞪了安格斯一眼。
「我没被打开,就无法保护你。你不管被人怎么打、怎么踹,我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是一件多么屈辱的事……你根本就不懂!」
「这个……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这么说完,安格斯接着说道:
「可是我不道歉。因为我相信在那个时候,那是最正确的做法。」
书姬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充满怒意的眼神瞪着他。
「况且长尾女士也不是坏人,她也是因为有什么理由,才必须那样试我有多少本事的。」
「对呀、对呀,人家事后也道了歉,还像现在这样借房子给我们住,而且还帮安格斯治疗呢。」强尼附和道。「况且也让我好好地吃了一顿——」
「住嘴!没用的东西!」
被书姬这一喝,强尼的声援立刻中断。
「正因为你是我的守护神——」安格斯用左手将『书』拉到身前。「所以我才希望能将你的力量用在对的地方啊。我是不想看你不由分说地把有困难的人打垮呀。」
说到这里,安格斯露出笑容。
「而且你不认为我已经变得很厉害了吗?被那样对待还没有逃跑,也没有放弃,我觉得你应该要称赞我才对呢。」
「你太卑鄙了!」
书姬在书页上踱着脚说道。「你什么时候那么油腔滑调了!你以为那样笑一笑就可以瞒混——你为我可以随便被你瞒混过去吗!」、
安格斯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笑着。那是在沉默中要求称赞的笑容。
「唔——」看到安格斯那样的态度,书姬一下说不出话来。「要是对方是坏人,下次可要狠下心,毫不留情地把对方轰走喔。」
「嗯!」
「毕竟我可是很冲动的,我可不会理会你的制止喔。那样也没问题吗?」
「当然!」
「这句话你可别忘了!」
只见书姬哼了一声,抱着胳臂将脸别向二芳。
「你那样被人打、被人踢、不反击给人打成那样——却还能笑得出来。真是个丢脸的男人。」
说到这里,书姬接着小声说道:
「可是,不管怎么被踢都还能站起来的你——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还挺帅的。」
安格斯这次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谢谢。能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太开心了。」
「不准高兴!蠢材!」
书姬说完背过了身子。
「我要睡了!把『书』合起来!」
「是是是。」
「『是』说一次就够了!」
「是——」安格斯轻轻地将『书』合上。「祝你有个好梦,书姬。」
听安格斯醒来,长尾便前来拜访,首先为自己的无礼道歉,并深深低下头。面对希望安格斯在伤势痊愈之前,能好好在此休息的她,安格斯回答道:
「虽然我很感激您的心意,但我们不能那么做,因为我们还得寻找人偶的身体——」
「关于这件事,我在你入睡的时候已经听强尼说了,现在已经有人去将你们的马车与马接过来了。」
长尾交叠着胳臂说道。她那身胸口敞开的麻上衣,露出了她丰满的乳沟。发现自己的视线不自觉地停留在那里,安格斯连忙将眼睛移开。
「至于那个人偶的身体,我也不是没有头绪。」
「真的吗?」安格斯将身子倾向前去。
「嗯。虽然要解释得花不少时间,不过——」话说到这里,长尾脸上浮现疑问。「你不饿吗?你应该已经什么都没吃地睡了一整天吧?」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虽然遭到重击的腹部相当疼痛,但饥饿对胃袋的折腾更让安格斯想到难受。
长尾像是能解读安格斯的脸色般,露出亲切的微笑。
「那么,我这就叫人送餐点来。」
只见她稍微示意一下,便有几名女性从隔壁屋子端食物过来。食物是玉米粥及兔肉。另外还有炖过的南瓜。
「黄蜂,你也过来坐。」
长尾对站在门口的高大战士出声说道。他就是那名逮到安格斯等人后,说要带他们去见酋长的战士。
「一起吃吧。」
那被称做黄蜂的男人沉默地点头,然后走到强尼身边坐下。强尼见状,赶忙连垫在屁股下的坐垫都一起挪到安格斯身旁。
「用不着那么害怕嘛。」
长尾苦笑着说道。
「你们是客人。来、别客气,尽管吃。」
这么说完,长尾便带头吃了起来。安格斯用左手拿起木汤匙,小心地将粥送入口中。这粥似乎是用山羊乳熬煮的。十分浓稠,并带有淡淡的香气。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还没讲明,但安格斯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这么想通之后,安格斯便专注在食物上。剥皮去掉内脏的兔子,是在体内塞入香草蒸烤的,也因为那样,兔肉没有腥臭,而且肉质十分柔嫩,混在粥里一起吃更是可口。泡过兔肉的玉米粥也混入了恰到好处的肉脂,味道更加浓郁。
安格斯忘我地将那些食物送进口中。其他人也没有多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吃着食物。当装有玉米粥的碗被吃空,就会有女性过来重新装满。虽然安格斯在吃到第三碗的时候还有在数吃了几碗,但吃到第四碗时便觉得再数下去未免太傻,因此就不在乎了。
当盘里的兔肉被扫平,装有南瓜的锅子也空空如也的时候,安格斯才总算将碗放在地上。吃饱了。这是他从离开巴尼斯顿之后,第一次吃得那么饱。
接着女性们前来将碗盘收定,并又为安格斯端来茶水。
「这是燕麦茶,可以让伤更快痊愈。」
从那翠绿色的茶水中,可以闻到枯草的味道。那气味实在无法给人好喝的印象。但是,安格斯也不能为此就辜负对方的好意。
「我不客气了。」
茶水一入口,那甘苦参半的强烈味道便重击了安格斯的舌头。安格斯猛眨眼睛,连忙将茶水吞下肚。
「那玩意儿好暍吗?」强尼在一旁问道。
「你要喝喝看吗?」安格斯将杯子递向强尼。强尼闻了几下,脸便皱了起来。
「还是算了吧。」
看他们这般反应,长尾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就当是在暍药,全部都得暍完喔。」
「——是。」
「很好。」
接着长尾一个示意,便有人将玉米酒端来递给安格斯之外的人。只见长尾先将手指深入酒杯中,然后将几滴酒洒向空中。黄蜂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这是什么仪式吗?」强尼问道。
「第一口要献给天空、大地、太阳啊。」
长尾一边将酒杯拿到嘴边,露出颇为讶异的表情。「外界人不这么做吗?真是群不知感恩的家伙。」
「才、才没有呢—」
强尼连忙把酒杯从嘴边拿开,模仿他们的动作,将几滴酒洒向空中。接着他将酒杯捧到头上,说了句「能有酒喝,感激不尽。」
「用不着那么夸张。」
长尾对强尼夸张的动作露出苦笑之后,接着说道:
「那么,先谈谈人偶的身体吧。」长尾这么开场道。
「很久很久以前——据说我们的祖先曾与从浮岛降下的天使们交战。天使们不知疲惫、不知恐惧,如魔鬼般不分昼夜不停战斗。有无数的战士惨遭杀害。但是,祖先们并没有输,他们最后终于打败了天使。然而,其中有个天使就算头被砍断也不会死,于是祖先便将那天使的身体封在洞窟内。」
「那个身体——还留在洞窟里吗?」
听安格斯这么问,长尾点了点头。
「嗯,用绳子绑着,封在里面。」
「喂,那样不是很危险吗?」
「唔——」安格斯左手托着下巴思考着。「可是,从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坏人的样子。虽然有些缠人就是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应该就没有问题吧。天使肯定也是在长时间与身体分开后,才决定悔过的。」
希望真是那样——安格斯在心里这么说道。
「你还真是个容易担心的人呢。」
「咦?」安格斯惊讶地抬起头。「我刚刚有出声吗?」
长尾只是笑而不答。
「安格斯肯尼斯,你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女人,可以当一族的酋长吗?」安格斯脑中浮现出她战斗的样貌,还有那将自己踢倒时的俐落动作,就算说是原住民族人,能够与她对抗的人,大概也不多吧。
「不是因为你最能打吗?」
「怎么会?要说能打,这位—」长尾伸手指向坐在强尼旁边的战士。;贝蜂可更在我之上呢。」 ·
安格斯望向那名被称为黄蜂的战士。由于他实在太过沉默,因此刚才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没有人比得过长尾。」黄蜂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那是十分低沉、粗犷的声音。「长尾能够读对手的心。」
「只有一点点而已。」
这么说完,长尾有些调皮地笑了。
「所以我也知道安格斯肯尼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呢。」
「——唔!」
安格斯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你、你太会欺负人了!」
「哎呀!我说安格斯小弟呀!」
见安格斯涨红了脸,强尼故作亲昵地将手打在他脖子上。「那算是保养眼睛啊!是眼福啊!对于这种福利应该尽量享受才对呀!」
「我、我又不是你!」
安格斯想要一把将强尼推开,但是……
「好痛……」
只见他弯低身子,手按着腹部。
「你这人还真是有趣。」
长尾笑了起来。她放松了原本严肃的面孔,表情变得柔和许多。
「和昨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啊——对了。」安格斯为了掩饰羞涩,刻意咳了两声后说道。「提到昨天,在那石头平台上——」
「你是指术文的事吗?」长尾说道。
「你在那里吐了吗?」强尼插嘴说道。话才说完,强尼便被安格斯与长尾两人同时瞪了一眼,缩起了脖子。「对不起。别在意我,你们继续。」
看来就算强尼不那么说,他们也打算那么做。长尾重新面向安格斯。
「你正在收集术文吧?」
「是的——可是,您连这件事都能知道吗?」
「不,这并不是因为读心的关系。是有人曾预言过,会有寻找术文的人来到这里。」
长尾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她缓缓站起身,朝安格斯走近。接着,长尾单膝朝安格斯跪下,并低下了头。
千如果你想要在石头平台上的那个术文,大可尽管拿去。我也能领你前往封有天使身体的洞窟。但以此为交换——虽这么说,但我也明白这是不公平的请求。」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
「希望你能将我欧鲁库斯族的歌姬带回来。」
「我原本就认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不过——」
看了长尾严肃的态度,安格斯也正色说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嗯。」
长尾在安格斯面前盘腿坐下。
「一名叫云雀的优秀预言者曾经说过,有天会有一名拥有银发独眼的男人,穿越北方山地现身。那男人的名字是『安格斯肯尼斯(浴火而生的神选之人)』。那人收集名为术文的无声意志,是肩负世界命运之人。他也许会以石头平台上的术文为交换条件,为我们找回失去的歌姬……云雀是这么说的。」
虽然安格斯曾听说原住民中有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但是,没想到竟然有人可以预知到如此具体的未来。
「原住民的歌姬们被抓走的事,云雀也预言到了。而事实也跟预言一样。无论是住在湖畔的卡普特族,还是住在东边森林的克尔族,他们的歌姬也被抓走了。」
安格斯看见长尾交叠的手臂开始颤抖。下一瞬间,她用紧握的拳头重击地板。安格斯听到了硬物撞击的声音。地板是石头铺成的,那么大力敲打,她不可能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