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身的骨头和肉体同时发出了悲鸣。身体像是被扭断一般的痛楚在到达顶点的瞬间,他感到右手抓住了某样东西。
耀眼的光茫一下子让他无法睁开眼睛,光箭对准他的眼球直刺过来。右手握住的那样东西和正咕噜咕噜搏动着的某样东西,一起放射出强烈的光芒。
脚也自己向前动了起来,不知何时伸直的右手前端出现了两个相同的光球,仿佛一对正在喷火的双目,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因为实在无法忍受那刺眼的强光。
就在连眼睑内侧都能感应到一片炫白的时候,光茫突然消失了。空空如也的右手在空中顿时失去了平衡,凯姆连忙抬起两只手仔细比较,互握,然后松开。那种如同在被操纵一般的感触已经荡然无存,仿佛要吞噬全身的剧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呼吸也不再那么苦闷,所有的伤口在转瞬之间都得到了痊愈。
飞龙周身那无数根箭和缠绕成几道的锁链伴随着一声脆响被挣开弹飞了,不见丝毫伤处的双翼宽阔地向两边伸展开,口中的咆哮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随之颤动。
“坐上来。”
回过头来的红龙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当凯姆纵身一跃跳到了它的背上。与此同时,飞龙扇动真红的双翼飞向了高空。
对凯姆来说,这第一次飞行的时间实在出乎意料地短。耳边还萦绕着呼呼的风声,正以为它要在画个弧线之后继续上升,没想到却已经开始下降了。红龙口吐火焰烧光了位于城堡高楼周边的帝国士兵,继而悠然着地。
只花了一瞬间的工夫,骑在红龙背上的凯姆便从中庭来到了城堡最深处的高楼。而直到刚才为止,这段距离分明都还长得令他担心是否能够到达。这种差距足以让人类受到红龙的鄙视了吧……凯姆不由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在红龙的背上往下跳的时候,他感到身体变得难以置信的轻巧。过去需要双手才能握住的长剑,如今也似乎只需单手便可操控自如了。
原来如此,看来自己是获得了超越人类的强大力量。这样的话……凯姆的嘴角不禁扬起一丝笑意。
通往内部的入口处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士兵焦黑的尸块,这里的前方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跳下龙背的凯姆想回头对身后的红龙说一声“在这儿等我”,刹那间却猛地愣在了那里。
“……! ”
他的嘴张开着,但他没听到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失去声音了么?”
订立契约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忘了还有这一条。作为得到强大力量的交换,他会失去对人类来说最重要的一个身体机能,而失去的部分则会出现一个表示契约代价的纹章。自己的舌头上,此时一定刻着那个印记吧……
“正所谓‘祸从口出’,作为契约的代价而言这已经是很轻的了。”
红龙有点幸灾乐祸地对凯姆解释道。尽管和自己订立了契约,但对它来说人类始终还是它所鄙视的对象。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代价是声音?)
凯姆甚至连自己都并不觉得声音有多么重要。他虽然不是红龙,但也领教过祸从口出的厉害。
(既然如此,那将其作为代价而失去究竟是因为……?)
“不用担心,我会成为你的声音。”
(怎么回事?这种事真的可能实现吗?)
他无比惊讶地看着红龙。而这一疑问似乎真的传达了出去,他看见红龙朝自己点了点头。
“成为契约者的人类是可以和我们交流‘声音’的。”
(声音?我的声音不是已经作为契约的代价消失了么?)
“不是那个声音。嗯,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述的话,算是……思想吧?”
(这么说,这家伙是能看穿人类的内心了?就像现在,它是不是正用这种能力读取看我的想法?)
“我不会做出那种窥视别人内心深处的卑贱行为。”红龙令他倍感意外的摇了摇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万一我死在里面了,你打算怎么办?会一直这么等下去吗?)
“哼……你死了的话我很快就会知道。因为我的生命也会在那时走到尽头……”
(我明白了。)
凯姆举起一只手向它示意。
(那你就在这儿休息一下吧,刚刚才疯狂了一阵子。虽然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帝国士兵,但我会一个不留地将他们全部杀光。)
“支撑你活下去的只有仇恨而已么……”
凯姆尽量不去理会红龙那略带讽刺的话语。
(我会活着回来见你。)
他的心中只回荡着这句话。反正他一直都是在仇恨的支撑下活过来的。这已经足够了。清高的神的使者,本来就不可能理解人类的仇恨所诞生出的力量,而且它们也不愿去理解。
微暗的道路上,不时能发现躺在四处的己方士兵的尸体。他们全是让帝国军干掉的,每一具尸体都被残忍地砍成了碎块。
(我会为你们报仇的,不让对方的一兵一卒逃出我的手掌心!)
这时,尸堆中的某一具忽然动了一下,想是这名士兵还剩最后一丝气息。
“女神在……最顶……层……”
凯姆想回应一句“我知道了”,却发不出声音。尽管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看得见,但他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尤……巴……鲁……”
尤巴鲁特?他来了吗?凯姆赶紧弯腰下去想听听后面的话,遗憾的是这名士兵已经无法满足他的愿望了。听到女神芙丽叶潜伏的地方遭到袭击的消息后,尤巴鲁特想必定是坐立难安,然后便火速赶来女神的身边了吧。
突然响起的脚步声让凯姆弹跳般地站了起来,对面的道路上依稀出现了人影。是帝国士兵!凯姆不由分说便拔出剑冲上前去,霎时只见两部漆黑的铠甲在空中同时翻转,进而应声倒地。
(可惜没什么手感啊,完全感觉不到是两个人的重量,真令人失望。)
后面的敌人一窝蜂似的朝他涌过来并展开包围,但这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敌兵们的动作太迟钝了,破绽随处可见。凯姆饶有兴致地用剑尖不断切开他们的铠甲,他现在几乎没有那种在砍人的实感,面前的敌人就像一堆木桩一样非常容易对付。想想就在不久之前还因这群家伙而陷入苦战的自己,简直不可原谅。
这就是契约赐予的力量么?
即使纵横八方不停地挥舞长剑,身体也丝毫没有疲惫的迹象。不仅如此,每次挥剑的力度似乎也增强了不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正裂着嘴大笑,一边领受着迎面喷来的血液一边大笑着,沉浸在弥漫的血腥味当中独自陶醉。
等他回过神来,敌人已经一个不剩了。名为敌人的生物全都化作了尸骸,七零八落着躺在周围的地面上,必须达到歼灭的时间短暂得近乎不够用,凯姆顿时从高亢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急忙朝着阶梯的上方狂奔。
(迄今为止都没遇到过契约者,也从未与如此强大的力量发生过联系,只听说契约者是为数极少的存在。那为什么……?)
一旦恢复了冷静,这样的疑虑便立刻涌上凯姆的心头。
(我是在为作为代价失去了什么而感到害怕吗?不,不应该是这个原因。人类还没有懦弱到这个地步,也不是那么无欲无求。)
——若非内心栖居着无际黑暗的人,是没办法成为契约者的。若非拥有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的意志,若不是因此而牺牲其他人也在所不惜的利己主义者……负面的心境会引来精灵和怪物们。
凯姆不禁停下脚步向周围环视着,刚才他确实听到了红龙的声音。
——就算远离两地,我们交流“声音”也没有任何障碍。
(既然如此。难道就不能因为远离而让你无法窥视我心里的想法吗?)
——这不是窥视,你要我说几遍?那么嘈杂的声音我想不听也不可能,即使塞住耳朵也没有用。
(这样的话那人类……?)
红龙的回答让凯姆惊讶万分。
——这种能力,就连最低级的怪物也能正常使用。
凯姆对红龙的嘲笑给予了无视态度,再次向阶梯上方冲去。
——你赶紧冲上去吧,我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给我闭嘴!)
当他从阶梯行至道路上,前方突然跳出了一名帝国士兵,大概是想打他个措手不及。又是一场毫无难度的交手。凯姆一剑劈开了他的头顶,士兵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一命呜呼。
听到那声悲呜正是凯姆快要爬完所有阶梯的时候,在打开着的门对面能看见帝国士兵……不对,是帝国骑士团员的身影。和聚集在城堡周围的那堆杂鱼不同,帝国骑士团并不会于鲁莽的出现在最前线。身为佣兵一直战斗在最前线的凯姆也不曾跟他们有过较量,但他见过他们的尸骸。那包裹全身富有特色的铠甲,即便在远处也能一眼认出。
芙丽叶……
凯姆用尽全力奔跑着,路途却远得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而始终无法到达她身边。转眼之间,屋内忽然跳出五名骑士团员阻挡了他的去路。
(烦死人了,闪开!)
只用一刀便结果了那几个人,他飞奔着冲进房间。
“凯姆!”
眼前赫然出现的是尤巴鲁特震惊的脸孔。
“别,别过来!”
仅剩的一名骑士团员死命抓着被倒剪双臂的白衣女子,嘴里发出大叫。耷拉着脑袋的女子抬起了脸,并慢慢睁开眼睛。
(芙丽叶?是……芙丽叶吗?还以为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你了……)
“再靠近的话女神就会……”
凯姆可不打算听这些人说教,瞬间便一跃而起,朝着那对血色双眸奋力刺出长剑。包裹在铠甲内的躯体全无闪躲之力便被顶到墙壁上。这一次,凯姆的剑贯穿了敌人的喉咙。
(无法原谅。怎么可能原谅?这空白的五年间。我和芙丽叶非得在这种地方经历这样的重逢,到底是谁的错?看看芙丽叶那张如人偶一般毫无生气的脸,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帮混蛋……)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早已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乱砍乱戳,坚硬的铠甲也被他击成了碎片,粘稠的血液还在不断向外溅出。
“够了,凯姆!快住手,他已经死了。”
尤巴鲁特的喊声传入凯姆的耳朵。恢复神智的他从尸体内拔出剑,自己这副样子一定把芙丽叶吓坏了吧。转身看去,那身白色衣服已然沾上了溅出来的血迹。
然而芙丽叶并没有露出胆怯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如果是因为惊吓过度导致情绪一时麻痹了还好,但她的脸上分明是一副忘却了恐惧的面容。
五年前那张快乐少女的脸庞不见了,从五官来看她的确是芙丽叶没错,身体却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样空虚。
“你还是那么冲动啊。”
(尤巴鲁特。五年不见,这家伙也是一点没变,大家彼此彼此。)
“不过倒是得救了……又被你救了一次。”
别再那样说了吧。
(凯姆想这么告诉他,但忽然想起了自己失声的事实。)
“嗯?你怎么了?”
要怎么跟他说明呢?先指一下自己的喉咙吧。
可尤巴鲁特似乎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凯姆模仿说话的样子再指了指喉咙。并反复演示了好几遍。
“你的声音……?”
看样子尤巴鲁特终于明白了,不过他还不知道这是契约的代价吧?凯姆张开嘴,将舌头伸出来给他看。
“难道是……契约者?”
凯姆点点头,尤巴鲁特和芙丽叶不禁面面相觑。
“是吗……”
尤巴鲁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看来他过于老实的性格一样没变。再看芙丽叶,她仍然是面无表情。
仔细想想,芙丽叶作为封印女神被迫舍弃了一切,而凯姆作为契约的代价,失去的只是声音。或许这种程度的事情并不值得她感到惊讶吧。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芙丽叶几乎不发一言,凯姆想说话但说不出,而尤巴鲁特一旦陷入沉默,往往就会一直沉默下去。
“呐,凯姆。”尤巴鲁特终于开口了,“我想把芙丽叶带到精灵之村去。”
精灵之村向来以永世中立著称,虽然只是个被森林所包围的小村子,但据说用来实施保护并不逊色于任何一座城堡。
“那里的话,就算是帝国军也不能那么轻易出手的吧。”
( 真的是这样吗?只囚是永世中立的村子就可以断定它是安全的吗?)
“虽然带着女神四处奔波得顾及很多 事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的确,这座城堡陷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们必须尽早带芙丽叶逃出这里,然后找到落脚的地方。
“芙丽叶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我不想让她死!”
未婚妻。这个词语再度唤醒了他心里的那一丝刺痛感。
“在成为女神之前,芙丽叶对你来说不也是重要的妹妹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想必尤巴鲁特是不会改变自己心意的了。两人的交情从他们懂事前就开始了,这一点凯姆还是很了解他的。但关键人物芙丽叶又是怎么想的呢?凯姆把视线移向芙丽叶。
“我是必须一直活下去的对吧?”
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也没有流露出因尤巴鲁特的话而有所打动的样子。
“作为维持世界封印的女神。”
芙丽叶的语气如同在谈论别人的事一般淡然。这五年来她都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由此可见一斑。
“好不好?”
凯姆点头答应下来,紧接着却耸了耸肩。
(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进去的吧。)
“是么。”
尤巴鲁特开心地笑了,将旁边倒在地上的椅子扶了起来。
“那么,请允许我献上祝杯……”
尤巴鲁特开玩笑似的说着,然后拿出了竖琴。
(现在是享受这种闲情雅致的时候吗?)
凯姆不禁皱起了眉头。
“稍微休息一下吧,之前不一直都在一个劲儿地跑么?”
尤巴鲁特的手指随意地拨动着琴弦,这是凯姆已经遗忘了好久的音色……对芙丽叶而言恐怕也是一样。既然如此,这样似乎也不错。
美妙的歌声很快传遍了整个房间。这样子,三人感觉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当然了,楼下此刻还正持续着残酷的杀戮,他们三个人都已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孩子。但即便如此……凯姆转过头看着芙丽叶的侧脸,那张依然如人偶一般的脸上,总算隐隐地露出了些许恬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