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不是一起偶发事件,这一天总会到来的。村子里的每个人都预料到了这一点,从他们听说有着可怕红色双目的士兵们开始侵犯诸国、一个自称“天使教会”的神秘团体在附近的溪谷落户的传闻开始。
这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精灵族原本就是不喜争斗的温厚种族,绝对不会主动攻击他国,不过在受到他国侵略时便另当别论了。无论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国家,他们都决不容许对方予以侵犯,所有的村民乃至女人和小孩都会团结一致投入战斗。既然对周边诸国贯彻的原则是永世中立,因此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相较于读书,出身精灵之村的人会更早接受使用武器的教育。
所以,当丈夫握着弓箭留下一句简短的“去森林”便走掉了的时候。亚莉奥修并没因此而感到惊慌失措。她知道他的意思是“逃进森林深处,两座桥将由我们来把守,孩子就交给你了”。于是连忙操起那把惯用的剑别在腰上,并让尚且年幼的女儿手里拿好弓箭。
但亚莉奥修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事起码过了半年以后再发生也好。女儿才刚刚开始练习弓箭术,别说打倒敌人了,就连能不能保护好自己都还是个问题。而她本人目前也正怀有身孕,去战斗总会有一些不便之处。要是起码再过半年,女儿达到了初次上阵的士兵水平,也许就能和敌人对抗了,自己也应该已经诞下肚里的孩子,不用再拖着这样一副身子。
想也没用。亚莉奥修努力将缠绕在心中的不安驱散出去,继而牵起女儿的手。
“妈妈。”女儿只叫了她一声便不再开口说话。只要手里拿起了武器就无需多言,这也是精灵之村的孩子们自懂事起便受到的教导。
“没事的。”
亚莉奥修朝女儿微微一笑,便马不停蹄地开始采取行动。她没有选择走石板路,而是用手拨开层层树枝小心前行。这是只有村民才知道的一条“路”。
森林深处有一个类似巨大迷宫的洞穴群,这条路就是通往那个地方的。
这里和桥应该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但也许是风向的缘故,空中弥散着一股煳焦味儿。虽然能听到女儿的急促呼吸声,但亚莉奥修仍毫不犹豫地加快了脚步。通向村子的两座桥以外的地带都遍布着重重结界,村里的男人们不可能那么简单就弃桥投降。她很清楚这一点,但心里的不安仍然挥之不去。
不经意间,她听到一声折断枝条的脆响,慌忙停下了脚步。深灰色的铠甲,血色的双眸……不会吧!为什么前方会突然出现敌人?而且一上来就有四个!
“快跑!快啊!”
狼狈只容一时之间。亚莉奥修把女儿推到身后,拔出腰间的剑便朝面前的人一阵乱砍,然后是猛烈的刺扎、敲击……
铠甲兵中的一人沉入了永远的睡眠。还有三个。这可不是自己一个人能对付得了的数目!不一会儿,又一部铠甲身子一歪,她趁机利用古树的树干保护着自己的背部,同时将剑狠狠挥下……还有两个。
就在这个时候,亚莉奥修忽然感到下腹部开始隐隐作痛。她不由停止了动作,然而这短短的一瞬间却给她带来了致命性的打击。先是双臂受到一记近乎麻痹的冲撞,紧接着剑也被弹飞了出去。她猛地一闪身,但却躲闪不及,左臂顿时传来一阵烧灼般的疼痛。
敌人揪住了亚莉奥修的头发,她挣扎着想从对方紧紧箍住自己的臂力中逃脱,这时树林里响起一个什么东西折断了的声音。不是树枝被折断时的脆响,而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应该是自己的手臂被折断了吧——她心想。但没关系,她还可以扭动着身子把头尽力向后仰。
但下一秒钟,亚莉奥修的全身便如凝固一般地停止了一切挣扎。通过上下颠倒的视野,她看到本应已逃走的女儿正悬吊在一条深灰色的手臂当中。被折断的并不是自己的手臂。
那朝着不自然的方向歪曲的头,无 力下垂着的手和脚……
刹那间,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整个森林。
……已经过了多长时间,自己是从哪儿怎么逃出来的,亚莉奥修已经完全 不记得了。
“我的……孩子在哪里?”
呢喃的话语伴随着凌乱的呼吸。她害怕沉默。
“得去找她……”
每挪动一步,下腹部便是一股阵痛,血沿着脚不停地往下流。但亚莉奥修还是继续走着,右手不知何时握上了一把她从未见过的剑。这东西,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拿到手里的?
“哪里……?她在哪里?”
她一定正在某处孤独地哭泣吧。作为一个女孩子,她已经算是非常坚强的了,但毕竟还没到可以离开母亲独立的年龄啊。
“我现在就去找你,别哭哦。”
阵痛已不知不觉化为了痉挛般的痛楚。不可以在这里停下来!亚莉奥修用左手捂住下腹部,右手则持剑支撑着身体继续缓缓前进。
“这……是哪儿?”
森林里也不再是自己熟悉惯了的村子。那这是什么地方?前方是一片被践踏得乱七八槽的田地,怎么看自己都像已经进入了人类居住的村子。得快一点,在从来没有出过精灵之村、也没见过商人的女儿眼里,人类无疑等同于土钻一样的东西。
“我得……尽快……”
(路的对面出现了人影,就跟那个人打听一下吧。精灵之村的孩子在人类的村子里还是很少见的,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亚莉奥修的身子晃悠着,但她还是尽量向那个人影靠近。
(是个女人,人类女性,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孩子?)
“孩子……”
(对了,我正在找我的孩子呢。)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女人向后退了几步,眼里流露出一丝胆怯。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女人偷走了我的孩子……)
“还给我!”
亚莉奥修举剑向女人的肩膀砍去。但即便如此,女人仍然不愿放开怀里的孩子。
“我的孩子!”
她用力从女人的臂弯里夺走了那个小小的身体,并一剑插进了对方没有任何防御的胸口。女人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便直接向后倒了下去。就在这时,孩子突然大声啼哭。
“不要哭了啊,已经没事了。”
但孩子仍哭个不停。
“真可怜,这样好可怕。”
(把孩子紧紧地抱住吧,紧紧地。再紧一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
一个令人不快的声音响起,是什么东西折了的声音。
(在哪儿……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种声音,就是女儿被杀的时候。不对!她才没有被杀!只是不小心迷路了而已。看,她现在不就在我怀里么?)
“不会让任何人杀了你的……我会保护你。”
(可是,要怎么做?这里是森林的外界,附近都是敌人。要怎么做才能保护她?)
“我会保护你。”
孩子已经不知何时陷入了沉寂。
“真是个好孩子。没错,只要有妈妈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是啊,就这么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吧。待在那里,没有人能够抢走你。)
“让我们融为一体吧,我的宝贝。”
(我再也不要把你生出来了,你就一直待在我的肚子里吧,外面的世界有着太多太多的危险。)
她的牙咬住了那洁白的喉咙。
(这是流入我口中的生命之血。由我来守护,决不让给任何人。融为一体吧。柔软的肉,好甜……怎么会那么甜?融化吧。啊,我在吃什么?)
不一会儿,亚莉奥修站了起来。她用手指擦了擦沾满血迹的嘴角,口中念念有词。
“孩子……孩子在哪里?”
亚莉奥修放声笑着,继续向前走去。
2
郁郁葱葱的森林一望无际。叶子比起绿色更接近于黑色的茂盛树木不仅遮住了阳光,似乎还让所有的声音都无法穿透进来。不管怎么走,四周都被一片静寂所支配。别说野兽的气息,这里就连鸟儿的啼鸣声都听不到。
居住在周边地区的人们。据说都因为有点受不了这片森林的过于静谧,所以很少踏足进入。
不过,穿越这片森林是前往精灵之村最安全的一条路线。和开阔的平坦道路不同,树木生长茂盛的林中小道既有助于藏身,而且在遭遇大军的时候,无论反击还是逃走都要容易得多。在如今担任护卫的士兵数量十分有限的情况下,森林中的昏暗和它带给人的略微不适感根本不值得一提。
其实在出城以后的日子里,他们都没遇到过帝国军的袭击。剩下的行程还有五天之久,以目前来看,应该说尤巴鲁特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些天,看得出尤巴鲁特都在对凯姆示好,像是又回到了他们的孩提时代。
在敌人的包围中得以重逢无疑是让人庆幸的一件事。如果是在与战乱无缘的地方重逢,估计两人多半还是会难掩尴尬之情。
而凯姆失去声音也对维持和谐的气氛起到了作用。只要将说话方和听众方固定下来,在谈话的过程申就不会发生口角,必要的事宜则由红龙来代为转达。渐渐地,凯姆开始深切地感觉到这笔代价是多么的轻。
而在逃出城堡时几乎没开过口的芙丽叶,如今也多多少少和大家聊了起来。
大概是尤巴鲁特每晚弹奏的竖琴治愈了她的心灵吧。但话虽如此,她还是照样面无表情。一想到她和自己一起离开祖国时露出的害羞笑脸,凯姆就无法抑制心中的感慨。
当然了,其实他也是一样的。自己最后一次大笑是在什么时候?那片刻不忘的愤怒吞噬了他所有的感情,即使三人回到了以前的关系,这股愤怒都决不会消失。
他们兄妹俩都变了。忘记了欢笑,失去了可以交谈的话题。比起重逢的喜悦,如今他们展现出来的那些失去的东西,反而更令人心悸。
“呐,凯姆。女神一死,世界就会终结了吧?但是我……看到芙丽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感觉就像世界已经终结了一样。”
(对我来说则是在很早以前就终结了。)
但凯姆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祥和的谈心如今也只会带来伤痛。好想回到战场上去,因为他发现自己毫无理由地迷恋上了那种成天杀戮的日子。等到把芙丽叶送到安全的地方,他一定还要用这双腿奔向某个战场。也不会再和尤巴鲁特见面,毕竟他们生活的世界已经相差得太远了。
伴随着尤巴鲁特幽幽的话语,凯姆已沉浸在了自己对战斗的憧憬当中,浑然不知他都说了些什么。
就在众人于宽阔的沼泽地旁边驻地扎营时,之前一直在上空盘旋的红龙忽然拍打着双翼降落下来。士兵们齐齐抬起脸,出于对凯姆的敬畏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但在近处面对红龙,果然还是让他们心中一阵恐惧。
“怎么了?”
尤巴鲁特奇怪地问道。因为是凯姆的契约对象,所以尤巴鲁特对红龙的态度极为友好。最后,和红龙直接交涉的任务就落在了尤巴鲁特的身上。
“精灵之村遭到袭击了。”
听到它的话,尤巴鲁特不禁瞪大了双眼。而凯姆却不觉得有多惊讶。这又不是难以预料的事情。他已经亲身领教了帝国军的强大。并得知这不是能用普通的道理及常识来进行判断的对手。管它是不是什么永世中立的村子,在攻打这一点上他们是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恐怕已经被全灭了。”
“怎么会……?”
“因为我们感觉到了声音。”
“不可能,要是连永世中立的村子都遭到袭击的话,这世界的秩序还不变得一团糟?……对吧?”
尤巴鲁特环视着众人想寻求赞同的意见,却只看到凯姆静静地摇了摇头。虽然凯姆自己没有听见,但既然红龙听见了就应该错不了。精灵之村遭到了帝国军的袭击,而且全灭了。
“怎么办?”红龙俯视着凯姆的脸。精灵之乡已经全灭了,便意味着大家没有再前往那里的必要。而正因为如此,接下来他们该去哪里用来代替才好……?
“我不信!”尤巴鲁特大叫道:“你也不是真正去了那里以后看到的吧?虽然不知道契约者的力量是什么东西,但在亲眼看到之前我都不会相信的!”
看着尤巴鲁特愤愤的样子,凯姆不禁再次觉得他的确是一点没变。自己越处于不利的地位还越是要去较真。
——打算怎么做?
红龙对着凯姆一人提出了疑问。
(就由着尤巴鲁特的意思吧,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那就随你们的便了。
红龙应声展开了双翼。要让尤巴鲁特听到它这种略带轻视的说话方式,想必他又会震怒了吧。
“出什么事了吗?”
身后传来芙丽叶静静的问询,她应该是听到了刚才尤巴鲁特怒气冲冲的叫喊声。
“不,没什么。”
尤巴鲁特连忙跑到芙丽叶身边,脸上的不满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别担心了。不说这个,我看你还是躺一下比较好吧?”
“不用,我没事。”
与平静的对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她的脸色看上去白得就跟纸一样。封印给她带来的痛苦无论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只要缠绕在女神身体上的文字列还存在着,就不会有所改变。
“不要硬撑了,快去休息一下吧。”
尤巴鲁特从侧面一把抱起芙丽叶往帐篷里走去,但很快又回过头来喃喃地说道:
“真想快点安下心来,然后带她去一个能好好休息的地方。”
与其说这是讲给凯姆听的一句话,倒不如说是那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不再这么硬撑的话,芙丽叶她……”
对他的意思心神领会的凯姆点了点头。他们确实不能这样一直带着美丽叶四处奔波,都知道日子拖得越久,芙丽叶的体力消耗就会越严重。虽然没有让她步行,但她终究是个如同重病患者的角色,骑马也不可能对她的身体没有伤害。
要是空中能稍微安全一些的话……凯姆忍不住想。骑着红龙飞行跟在陆地上行走,速度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但其危险度也是相当高的,因为帝国的空中兵器部队会频繁出没到令人厌烦的地步。凯姆一个人倒无所谓,但要带上芙丽叶的话就完全不可能了。
不久,帐篷内又开始流淌起尤巴鲁特弹奏竖琴的乐声……
精灵之村的准确地点居然没人知道。这是因为一向谨慎小心的精灵们在村子周围布满了结界,此外还设置了若干让人头晕眼花的机关。村子四周被森林所包围,最外围则夹在两条湍急的河流当中。连接村子的桥只有两座,而且警戒措施更是异常严格。商人及没有敌意的旅人是可以过桥并被带进村子里,但据说没有人能够记得那条路线。
“这里布下了强力的结界,声音已经分辨不清了。”
红龙一边俯瞰着下面的森林一边呢喃着。将帝国的空中兵器部队一扫而空之后,它还顺便担当了从上空确认精灵村大致所在地的任务。就算一眼看过去难以辨认,也可以靠声音进行探查。谁知一到了精灵之村附近,它却称连声音的方位也搞不清楚了。
骑在它背上的凯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片区域,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焚烧的痕迹。帝国军的袭击怕是既漂亮又稚拙。他们崇尚用数字说话而依次杀死了各个居民,并放火把这里烧成断垣残壁。但光是这样并没有体现出他们的任何智慧,被袭击的小镇和村落,每一处都同时沦为了被烧尽的野地。
“要是能看清那里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但既然布有结界,不管怎么聚精会神地看,都只能看到一片森林而已。”
“如果村子正处于燃烧的当头还好……”红龙嘀咕道。据说精灵族存在着众多能力强大的魔法使,那些结界就是由他们布下的。
“不对,地面附近的结界有一点破绽。”
估计是帝国军在袭击精灵之村的时候打破的吧。虽然要利用帝国士兵打开的洞不免让人有些窝火,但就这样一直在上空徘徊,问题也得不到妥善的解决。 而结界的破绽在哪一带凯姆是完全没有发现,于是红龙开始垂直下降。
在高空中看着只是一条细线的东西 渐渐增加了宽度,是河流。然后他们看到了桥。当然,如今已经见不着看守的身影了。
“看来我的翅膀是进不去了。”
在桥的正上方试了好几次以后,红龙选择了放弃。
“不过,毫无疑问的是这里还有其他人的气息,多半就是帝国士兵吧。”
凯姆无意中看向桥的上方,忽然却感到了一丝异样的地方。尽管这里四处都插着箭,也还残留着尚且新鲜的血迹,但却寻不着精灵的遗骸,沿着河倒下的也全是帝国士兵的尸体。负责看守的精灵们按理说绝对应该死在了帝国军的手上才对……还是说他们早就放弃职守先行逃跑了?
不经意间,视野的一角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横穿过来。是帝国士兵,红龙不慌不忙地转了个弯,然后从口中吐出火焰。由于是极其靠近的距离,不久地上便增加了几具焦黑的尸体。但事情却并未就此结束,红龙隐约感到火焰中还有一个人影在动,于是定睛一看,但这一瞬间却让它大吃一惊!
“是精灵之血!”
一道绿色的光向它袭来,红龙急忙转身闪避,扑打着双翼向天空上升。
(那是什么?)
“精灵之血拥有把我的火焰反弹回来的能力。将其涂在铠甲上,一切魔力和咒语都无法生效。”
(这么说,桥上没有精灵的尸骸也是因为……?)
“这帮家伙当场剁碎了精灵的尸骸,再把他们的血涂在铠甲上了吧。”
然后将残骸投入河流中……那样的话,这座桥的对面肯定是不可能有生还者的了。
“要回去吗?”
(不,我要进村。)
“无用功……”
嘴里虽然嘲笑着,但红龙明白凯姆的意思,于是重新开始急速降落。
之前不管说什么尤巴鲁特都听不进去,现在就要让他亲眼目睹一下村子里的惨状。这样的话,有必要先排除掉一切危险,他不能贸然把芙丽叶带到还有帝国士兵徘徊的地方。
凯姆看到了前方的赤黑色铠甲。如果对方把火焰和魔法反弹回来的话,只要连同那铠甲将他一剑劈烂就行了,很简单的事情。
陆地上的战斗已经有好多天没经历过了。凯姆一边感受着自己的双手对血和肉的渴望,一边朝着敌人身体的正中央挥砍过去。
过了桥以后,寻找通往村里的路便不再那么困难了。躺倒在地的帝国士兵尸体就像路标一样为一行人指引着方向,所幸的是他们不是自己的同伴,不用去一一收拾打理。
可是,一想到要带芙丽叶沿着这样的路前进,凯姆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不想让身心俱疲的妹妹看到这种场面。更糟的是,那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即使把眼睛蒙上,这股扑鼻而来的尸臭味也骗不了她……不,如今的芙丽叶应该可以眉头不皱地走过这条路吧,光是想像一下她那副样子,凯姆自己都觉得受不了。
有时,他还需要一边驱散来袭击自己的帝国士兵一边往深处前进。走着走着。这时,身体在不经意间突然被一股力量冲得飞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爬起了身。左肩已经麻痹,而这时又有什么东西朝这边飞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他顺着地面一滚,总算躲开了这道攻击。
凯姆跳起来摆好架势。站在那奇怪物体飞来方位的并不是什么士兵,而是一个依稀可见身穿白衣的人影。白影举起右手,可以看到那只手的前端正在发光,并嘶嘶作响地喷着火球。
刚才袭击自己的就是那个么……
这一次凯姆不慌不忙地躲开了攻击。他观察着对方的动作,也许是不能连续实施攻击的缘故,过了好一会儿之后,白影才重新举起了右手。火球乍现,凯姆一边闪避一边奔跑,白影越来越近,然后又一次举起了右手。凯姆再次躲开,并顺势向前冲去。
白色的布料轻飘飘地飞舞起来。凯姆一刀砍下去,对方便软弱无力地倒下了,白色的衣服眼看着被血染成了红色。这白影应该是帝国的爪牙,看样子连魔术师都已经被帝国拉拢过去了。
凯姆的左臂终于恢复了知觉。老实说,只有一个敌人出现对他来说还真是走运。要是被好几个魔术师包围在中间,还不知能不能安然无恙呢。
凯姆环顾着四周,眼睛和耳朵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似是不管多小的动静也不愿放过一般。又走了一会儿,映入他眼中的是一条石板路。这一定就是通向村里的路了,刚才的魔术师无疑正是入口的警卫。
村里的模样和他们想像中没什么区别,几乎每个角落都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在一番杀戮之后放火是帝国军一贯的作风,因此所有的建筑和树木都被烧得塌落在地,就像原本郁郁葱葱的森林里突然出现了一片平地一样。要不是因为这里事先设置了迷惑人眼的结界,他们从上空也肯定能俯视到这幅惨状。
不过很奇怪的是,精灵们的尸体居然连一块肉片都找不到。因为帝国军那帮家伙是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善后的,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所有的居民都被剁成了肉酱。
虽然还剩下几处建筑没有完全烧毁,但每一扇门和窗户都被打破了。没有帝国士兵潜伏在此的气息,他们是在结束了烧杀抢掠之后便撤军了吗?可那样的话,为什么村子的入口处还留下了魔术师……
“救命……”
一个细微的声音忽然传入凯姆的耳中。在弥漫着焦臭味的建筑内,他仔细寻找着声音的来源。这时他又听到有什么笨重的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看到从石造的暖炉中露出一只漆黑肮脏的手。还有生还者!
“村民们……大家都被抓了……”
众人把一身煤灰的精灵从暖炉中拉出来,让他平躺在地上。一看就知道,这只精灵很快就将不再是惟一的幸存者了。
“这附近的溪谷里……有个叫天使……教会的……宫殿……”
天使教会?袭击精灵们的应该是帝国军没错,那么抓走他们的应该也是帝国军才对。可是他们已经问不出更多的信息了,濒死的精灵在身体痉挛了两、三次后就一动不动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结界消失了……
是红龙询问的声音。看来村里即便沦为了如此惨状也还张着结界,都是拜有生还者所赐。当最后一个人死去后,结界的效力就彻底消失了。
凯姆没有理会红龙,继续进行他调查建筑的工作。大概是知道自己会被无视,红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来到了村子的尽头,在原本是个广场的地方。凯姆停下了脚步。面前躺着一具帝国士兵的尸体。这并沒有什么特别,关键在于他的身体被纵横着劈开后,口中还插进了一把剑。这不像是居民的反击所为,莫非是同伴之间的自相残杀?
正要离开,凯姆忽然注意到地上写着几行血字。这让他想起了红龙被抓捕时写在它周围的那些血字。当时那些字已经完全不可辨识,而眼前的这几行他认了半天总算搞清楚了。
不许谈论天使。
不许描绘天使。
不许书写天使。
不许雕刻天使。
不许歌唱天使。
不许直呼天使之名。
——这是什么?
红龙问道。原来它听到了凯姆在心里默念出来的声音。此时此刻他终于做到了保持冷静,但在看到奇怪东西之后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这些诡异的文字和刚才的精灵所说的“天使教会”肯定有关。但它们是什么意思、又因为什么而写下来他却完全不得而知。不明就里的焦躁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如实地在他脸上反映出来。
凯姆伫立在原地许久,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几行神秘的血字。
和尤巴鲁特他们会合是在那之后没多久。眼看自己的一切预料正在不断变为现实,凯姆不禁有些心情复杂地眺望着远方。
“地狱……这简直是地狱啊。怎么会……”
尤巴鲁特当场目瞪口呆地跪在了地上,一旁的芙丽叶则茫然地站着。这些都是凯姆预料当中的事。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看着尤巴鲁特精神恍惚喃喃自语的样子,怎么都不觉得他像个幸福的男人。在这个骚然不安的社会,要是还能保持孩子一般的坦率和软弱,恐怕也算是一种奇迹了。
“我听见神官长威尔德雷的声音了……”
从空中传来红龙的声音。也许是刚刚才习惯用“声音”来对话,和来自精灵之村的声音一样,凯姆并没听到神官长的声音。
像是恢复了神志的尤巴鲁特望向天空:“声音……神官长也是契约者吗?”
“不过和他签定契约的龙已经石化了……”
五年前的噩梦在凯姆的脑海里复苏了。他那时不等神官长一行到来便离开了小镇,是因为不想看到那个即将夺走自己惟一亲人的人的脸。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那位神官长竟然是契约者。
“神官长是惟恐发生非常事态,才提出要保护女神的。”
不过事到如今,神官长是契约者倒是值得庆幸的。这样就可以放心地把芙丽叶交给他了。虽然和他结成契约的龙已经被石化这一点比较令人遗憾,但即便如此,他的力量也抵得上联合军的一支中队。而且既然身为联合军中官位最高的神官长,让女神潜伏在他那里也是比较合适的。
“光靠我果然是……保护不了你的。对不起……”尤巴鲁特自嘲般地嘟囔着低下了头。
“没有啊,你的歌声就能治愈我的伤痛。”
“歌算什么!我……想要力量……”
(那么渴望力量吗?就算用充满魅力的歌声作交换也无所谓?)
凯姆忽然有点厌恶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尤巴鲁特的自己。曾经的好友生活在一个和自己相隔太远的世界,或许自己是在妒忌他吧。
“神官长一行正在沙漠中,得尽快去和他们碰面。”
“知道了……”
(我不去,从现在起我要采取别的行动。)
——那样好吗?
(嗯,就这样告诉尤巴鲁特吧。说芙丽叶就交给他了。从这里到沙漠用不了几天,一直以来的经历也证明了在森林里要相对安全些。之前也没说我要同行啊,而且我还是很在意“天使教会”的事。)
——又是因为天使么?
(好像就在这前面的溪谷里,距离不是很远。从上空探寻的话很快就能找到吧?)
——没有张结界的话还差不多。
(到时就要边走边找了。毕竟他们是抓捕了精灵们的敌人。反正火焰对他们是没用的吧?这样的话迟早会打陆地战。)
“凯姆?你不去吗?”尤巴鲁特带着惊讶的表情回过头来。
“我们还要再调查一下这附近,芙丽叶看来得交给你了……小心点吧。”
(不用说到这个地步吧……)凯姆在内心苦笑了一下。也罢,红龙有它自己的想法,虽然话说得有点离题了。
“哥哥……”芙丽叶放开尤巴鲁特的手折了回来,“路上当心。”
她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视线令人心痛。五年前的离别,踏上旅途的日子,那个该死的十八岁生日……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忽然涌上心头,不禁让他连忙移开了目光。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啊……)
凯姆猛地转身跑了起来。后面的事都让尤巴鲁特去处理好了,再面对和过去相关的人实在是一种痛苦。
尽管临死前的精灵提到了“宫殿”这个词,但隐藏在溪谷深处的只是一处废墟。这里以前肯定是座神殿或宫殿,但如今却只剩下巨大的石柱。
“我真是理解不了人类的爱好,居然敢称这个叫做宮殿。”
(只不过是那个精灵搞错了吧,你要把这误解成所有人类的嗜好那就不好了。)
但还没等凯姆这样回应红龙,他便感到身后又出现了火球。千钧一发之际,他闪开了攻击,然后转过身来。那是一个和他在精灵之村见到的白影有着相同装束的魔法师,对方除了魔法以外没有其他任何能力。
凯姆冲上前去挥剑一砍,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敌人。空中飘起和当时一样的白衣,对方也发出一样的声音后栽倒在地,一双充满憎恨的眼睛始终不愿闭上。(眼睛?红色的眼睛?)凯姆盯着尸体默不做声。
“红色的眼睛怎么了?”
在打倒精灵之村那个魔法师时他没留意到这件事。帝国士兵就有着那样的眼睛,说明天使教会和帝国有关系。这么一来就明白了,只是凯姆还无从得知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
沿着废墟来回走,可是却完全看不到被抓捕的精灵和敌人的身影。
“是哪一步走错了么……”
在溪谷的入口处勉强还发现了几个帝国士兵,这里却什么都没有。自从打倒那名魔法师之后。人的气息、非人的邪恶怪物气息等一概没有,留在这里的只是血流过的痕迹,大概是精灵的吧。
“血迹貌似还是新的。”
(也就是说精灵们本来在这里,却在不久之前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天使教会”……不,帝国军究竟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呢?
(你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人类的思想那么卑微,难以想像哪。”
(就不该问这家伙……)
不管怎么说,捕获精灵的集团和帝国扯上关系总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那便意味着战场上将会出现无数能够反弹火焰魔法的铠甲。
“白跑了一趟。”
要是帝国士兵人数再稍微多剩下一点,也不至于完全是无用功。凯姆摇着头迈开脚步。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有人影正在向这边靠近,不过不是敌人,也不是己方的士兵。远远望去,那人好像是受了伤,身子一边摇晃着却一边努力想跑动起来。是个男的,看上去并没有配备武装,应该是这一带的居民。
“救命啊……请救救我!”
在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的脸庞之后,男子大喊着倒了下去。不知是过度疲劳导致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还是因安心感而松了一口气。
“我们的村子……”男子以一副拼命的表情支撑着身体,近乎爬行着向凯姆靠近,“被袭击了……”
(被帝国军么?)凯姆也向男子跑去。
这附近还有帝国军。
“救救……”
男子扶着腿走过来,“从这里……往东走三天……就是妖精之谷……”
对凯姆来说知道这个就足够了。但那名男子紧紧抱住了他的腿,误以为他是拒绝给予回应。
“务必请你……”
凯姆一脚踹飞了男子。
(烦人的家伙,根本不用你来请求,帝国那帮杂碎就会非常欢迎我去。)
——你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杀人而去?
(还用说吗?这种明摆着的事就不要问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浮现出笑意,身后的男子也好像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3
如果说拥有美丽外表的人内心也是美丽的,相貌丑陋的人体内也只寄宿着丑恶的灵魂,这个世界该是多么井然有序而易于了解。美与丑、善与恶、黑暗与光明,所有性质互为相反的事物都永不相交,有一条明确界线便于区分的话……
然而现实的世界却是那么肮脏而杂乱,矛盾无处不在。两种相反的元素令人难以分辨地纠结在一起,美丽的面具下也许正潜伏着邪恶的真面目,这些都不是什么罕见的现象。以前自己在村里的学校教书时,就曾见过很多这样的小孩。
虽说如此,但自己却完全沒有想对他们大加斥责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厌恶的感觉,反而希望长大以后的他们不会为自己的两面性感到痛心。
接受和容许孩子们的邪恶和丑陋很容易,可为什么换成了自己,却由衷地抑制不了那种厌恶感呢?就算別人有着某种毛病,自己也不会因此而蔑视对方。可是,却无法容忍自己有与其相同的缺点。
就向孩子们传授学问这一点来说,他觉得自己绝对是个好老师,但作为一个人却是差劲透顶,甚至没有资格被称作“人”。被自己的学生发自内心地爱戴也是事实,但他对某个特定的孩子怀着可怕的感情……也是事实。
(而即便如此,只要将禁忌的欲望隐藏在自己内心就好;只要没有谁察覺,继续保持沉默不让别人知道就好。)他这样告诉自己。
“老师,你喜欢我吧?”
当那个容貌格外美丽的孩子眼中闪着邪恶的光芒面露微笑时,为什么自己却是一脸狼狈的神色?
“难道是讨厌我?那样的话我会好伤心的。”
那对瞳孔的颜色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像是要让什么东西切实陷入疯狂一般幽深冰冷的绿色。
“骗子。”
那孩子闹别扭似地把头一偏,栗色头发在他眼前扬起一道漂亮的弧线,静静地发出有如细沙洒落的声音。一眼看去线条柔和的面颊,花瓣色的嘴唇……这一切都让他如痴如醉,即便知道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却仍然无法抵抗。
“呐,我可以叫你雷奥纳鲁吗?”
那一瞬间,他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扯掉了,自己终于获得了解放,即便自觉已经步入歧途也无法停下来了。
在那之后,他很快辞去教师的工作并离开了村子。应该还沒有人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无颜在外面走动了,也无法再去面对家人。他选择作为隐士在没有任何人的森林深处度过余生,只希望一个人静静地生活,再静静地死去。
但他没预料到的是,自己的家人会在不久后陷入被帝国军追杀的境地。逃亡生活对他年幼的弟弟们来说实在过于残酷,最后他只能把三个弟弟藏在自己身边,独自一人的生活也就此宣告结束。
后来他完全沒有获得双亲及一起逃走的亲戚们的消息。是被帝国军抓走了,还是已经客死他乡……?从这个意义上讲,他觉得自己带回弟弟们的决定是正确的。
但弟弟们的存在同时也给他带来了痛苦,尤其是每当他看到最小的弟弟鲁基弗克时,总会忍不住想起害他走上歧途的那名学生。他们年龄相近,身高体型也差不多,虽然长相不同,但都是有着栗色头发和碧绿双瞳的男孩子。
面对这张和记忆中的孩子似像非像的脸,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在上面寻找那邪恶的眼神。而每次一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他又会陷入极度的自我厌恶当中。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不去想,那如绢丝一般的头发的细软触感、柔和明亮的肤色,以及幼童特有的甘美气息……
如果没有弟弟们在这里,他本该可以把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沉入忘却之海。不对,自己的意志估计还没坚强到这个地步。他想忘却又忘不了,只能任由自己被记忆的碎片玩弄于股掌间。
其实倒不如说是没有弟弟们看着的话,他就控制不了自己了。无论白天或黑夜,他都沉溺在那污秽的欲望漩涡中无法自拔。正因为有弟弟们在身边,他才能像现在这样只限于在半夜偷偷溜出家门。亲手处理掉自己的欲望,再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回去。仅此而已……
雷奥纳鲁喘着粗气站起身来,每次这么做以后他都止不住地悔恨和厌恶自己,心里也明明知道会这样,可为什么……
他露出一丝自嘲般的笑,但这一笑容马上就凝固在了他的脸上。苍翠茂密的树林对面似乎亮得有些不自然,那不是月光,而是一种透着不祥气息的明亮。
雷奧纳鲁用尽全力跑了起来,好几次被树根绊倒,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奔跑着。这里离他家的距离很远,远得就像永远都到达不了一样,他甚至感觉自己在途中就会因精疲力尽而停止呼吸。
他连呼带喘、身子跌跌撞撞地跑着,不停地祈祷是自己搞错了。但是,心中的预感仍以最恶劣的形态化为了现实。
是他的屋子烧起来了。三个弟弟倒在外面,已经不用去确认生死与否了。他们的尸体要么是插着无数把黑木制成的箭,要么是被刀剑拦腰劈成了两半。
“劳姆……利贝萨尔……鲁基弗克……”
雷奥纳鲁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弟弟们的名字,请求他们原谅自己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树林。弟弟们来到这里是为了逃离帝国军的追杀继续活下去,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如果自己当时留在了家里,虽然要救三个人可能比较勉强,但弄成现在这样不等于是自己一个人逃进森林里去了吗?
“都是我的错……”
即使避开人群过上隐居的生活,也无法逃离神的愤怒。所以,神用最残酷的方式对自己给予了惩罚。
不知不觉,他的身体已经倒在了地面上。在模糊的视线中,他只看到对面的屋子还在不断燃烧崩塌。弟弟们一定很恨自己无情的哥哥吧,一定是一边默念着为什么没有保护他们、为什么不来救他们的怨恨之词而死去的吧。
雷奥纳鲁将插在利贝萨尔身上的剑拔了出来,怎么看弟弟都不像还活着。他颤抖的手握剑对准了自己的喉咙,虽然觉得用这个肮脏的灵魂也无法偿还,但除了以死谢罪他还能干什么?
喉部传来阵阵痛楚,剑从他的手中滑落。他捡起来,这次对准的是胸口,还是痛楚,剑再次滑落。
……这是在对自己仁慈么?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是没有了结自己生命的勇气,他不想死,他的心情其实和弟弟们是一样的。
再活下去又能怎样?他知道自己就不该再活着。可脑子里很清楚这一点,心里却还是害怕。
(谁来……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