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封印女神进入神殿是在那之后没多久,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可当他听闻女神的出身之时,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东部小国的公主,那个地区的国家中叫芙丽叶的公主没有别人。这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和芙丽叶的羁绊被永远地切断了。
(为什么……为什么,凯姆? 为什么没有带上芙丽叶一起逃走?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吧?可是,你竟然将妹妹交给了神官们。你就没想过今后会有什么命运等着芙丽叶吗?还是说明明知道也仍然选择了抛弃她?这个世界就那么重要吗?)
他对曾经的好友产生了强烈的憎恨,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恨一个人。虽然知道不大可能再活着见到彼此,但假如真的还能再见面,他想自己一定会毫不客气地表现出这种憎恶。
然而事实却是,两人的重逢气氛竟和睦得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当时的他能够保持平静,是因为先冲到芙丽叶身边的人是自己,而凯姆是后来才到的尽管只是如此而已,但他仍原谅了凯姆。在想要守护芙丽叶的心情面前,他摒弃了过去的憎恨和辛酸。
可就算是这样,如今的他还是没能守护芙丽叶。自己已沦为阶下囚,也不知芙丽叶生死如何。搞不好芙丽叶已经落到敌人的手里了……
歌声什么的一点用都没有。他咬牙切齿地想着。(曾经,唱歌对我来说是一项不可替代的能力;曾经,芙丽叶的哭容还触乎可及。可是现在,歌声能起到什么作用?我不需要歌声,比起这种东西,倒不如让我……)
“如果让我拥有力量的话……”
尤巴鲁特的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粗大的嗓音:
“谁?”
没听到开门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就能够守护芙丽叶了。”
他死命扭着脖子,但还是无法看到身后是什么人。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就能够守护芙丽叶,让她只属于我。”
“住口!”
他不想听,他想把耳朵堵起来。可惜两只手都被绑着,他做不到。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就会把她抱在怀里,不让给任何人。明明是我的未婚妻,明明应该只爱我一个人。”
“住口啊……”
(不对,我才没有这样想!)
“不让给任何人,只属于我的东西,只属于我的女人。 ”
(我不要听,居然说得这么露骨……不,不对,这不是我,我不是这样想的。)
“不让给任何人,不把芙丽叶让给任何人,谁也不,谁也不,谁也不……就算是凯姆也一样!”
“不对!不是这样!”
他再也无法忍耐地开始扭动身子。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扭动着。再痛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不用再听到那个声音。
“不让给任何人。”
他被疼痛和疲劳折磨得脑子一片模糊,但那声音仍一边回响一边重复着。
“爱我,只看我一个人,只抱我一个人,只爱我一个人。只对我……”
(不要再说了……)
“只对我……只对我……只对我……”
这时,他感到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自己是在叫喊还是在哭泣,已经不知道了。
“……女神会死的。”
他猛然抬起头,只看见满眼的灰色墙壁。
“作为封印,精神和体力无时无刻不被侵蚀着。这样一定会失去性命的吧,在不久的将来。”
“怎么会……”
“这是女神的义务。”
他脑海里浮现出芙丽叶苍白的脸庞。那时的她似乎连起身都很痛苦,像是一直在忍受什么似地皱着眉头,也很少说话。
“其实只是个女人而已。在你面前抱着孩子、幸福地微笑才适合她。明明是个普通的女人而已。”
(芙丽叶会死?那是女神的义务?胡说!)
“卸下女神的重任,她就能变回普通的女人吗?”
一阵沉默,漫长而令人难以忍耐的沉默。
“回答我!能变回去吗?”
“……会活得久一点吧。”
“我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好?”
“你需要力量。”
(又是力量么……)一种无力感霎时包围了他的全身。
“与龙相结合的强大力量。”
(强大的力量?龙?)
“没错……凯姆!凯姆的话!”
“可以是凯姆吗?接受芙丽叶全部的感谢和爱,真的可以是凯姆吗?”
“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亲自去救她、保护她啊。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是这么祈祷的,用我的双手。我一直在心底如此期盼,但我的力量……)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就能够守护芙丽叶了。”
(对,说得没错,我想守护芙丽叶。)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就能够守护芙丽叶,不让给任何人。”
(对,不让给任何人。那时让笑丽叶跟凯姆走就是一个错误、如果我把她强行留下来的话,就算神官们来绑走她,我也不会把她交出来的。)
“不让给任何人,只属于我的东西。不把芙丽叶让给任何人,只属于我的女人。”
(对哦,她是只属于我的,应该由我来守护的女人。)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
(我想要力量。想要……强大的力量。)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有力量的话……有力量的话……”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
疼痛和疲劳感消失了。尤巴鲁特缓缓地抬起头来,全然不知自己的瞳孔渐渐变成了血红色……
8
在回到芙丽叶身边的途中,众人拾到了尤巴鲁特的竖琴。当时它正孤零零地躺在辽阔无际的沙漠中。
尤巴鲁特时刻都把竖琴带在身边,不管去哪里,即使是上战场也带着。而现在这把竖琴却落在这里。不知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抓的,但现在看来他多半是凶多吉少。
“这该怎么跟女神解释……”威尔德雷一脸沉痛地低语着。“女神也是人,不可能不心痛的。在不知道曾经的未婚夫平安与否的情况下……”
(人类么……女神就是女神,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吧?)
见威尔德雷悲痛地移开了目光,凯姆不由耸了耸肩。红龙又在发挥它的讽刺本领了。
不过,芙丽叶真的会感到痛心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恐怕只会像听别人的事一样点点头吧。看着妹妹悲叹的样子的确令人揪心,但看她连这样都做不到,凯姆却觉得更痛苦。眼前的人只不过是一具从妹妹身上蜕下来的空壳,他不要这样。
尽管威尔德雷还在烦恼该怎么跟芙丽叶说尤巴鲁特的事,但实际上已经沒有必要了。当看到凯姆手里拿着尤巴鲁特的竖琴时,瞬间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一切。
依然没有表情,只是苍白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她身子一软无声地瘫倒,见状凯姆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了她。没有丝毫活力的触感,芙丽叶的手脚几乎失去了所有能量。
“难道是因为封印被破坏,导致你的负荷更沉重了?”
“不是。”
芙丽叶静静地摇着头,但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撒谎。
“比起这个,尤巴鲁特他……”
芙丽叶颤抖着中断了后面的话。风席卷起滚滚沙尘,她忘记了拂开遮到脸上的头发,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地平线。
即便觉得有多么悲痛欲绝也好,现在就被对帝国军的愤怒占据整个内心还为时尚早,想想之前的经验就知道了。凯姆把剑握在手里,脑中满是明天可能将大肆上演的血腥场面。
天亮之前,一股隐隐的气息让凯姆睁开了眼睛。
“这个味道是……”
红龙喃喃地说道,果然它也感到相同的气息了吧,而且这气息不仅仅是龙。威尔德雷从帐篷里爬了出去,不经意间发现地面上映着一千巨大的影子。
“是黑龙!” 他不禁仰天大喊。
契约对象是同种族的话,感觉似乎也会变得敏锐很多。说起来,雷奥纳鲁也是很早就觉察到精灵们的住所发生了异变,但这次他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丝毫不见要有所行动的样子。而亚莉奥修也是一样。
(为什么黑龙会在这里?)
黑色的双冀扇动着慢慢飞落。凯姆紧紧地握着剑,虽然它不一定就是那头杀害双亲的黑龙,但如今他是不可能让它毫发无伤地回去的。然而,当看到骑在黑龙背上的人的时候,凯姆傻眼了。
“尤巴鲁特!”
是芙丽叶的叫声。不知她纯粹是因为没什么睡意了,还是预感到自己曾经的未婚夫回来了……
“居然和龙一起来……你什么时候成为契约者了?”
尤巴鲁特理都没理威尔德雷,径直对着芙丽叶说道:“芙丽叶,来我这里。没什么好怕的,什么都不用怕。”
凯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发现尤巴鲁特的双瞳如鲜血一样红。
“世界一定会变好的,你不用再牺牲了。”
大概是注意到了尤巴鲁特眼睛的颜色,芙丽叶不禁开始向后退。曾在女神的城堡内遭到帝国骑士团员袭击的她,当然明白那双红眼意味着什么。
“过来。”
尤巴鲁特张开双臂走近芙丽叶。这时凯姆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堕落了吗……”
红龙的轻声低语中,只剩下尤巴鲁特已不可救药的评判。
“我变强了,用歌声当作代价,我得到了力量。所以,放心地把芙丽叶交给我吧。”
样子和声音都还是尤巴鲁特本人没错,但说话的语气却已经不同寻常了。凯姆将芙丽叶掩护在身后,举剑对准了尤巴鲁特。
“又是这种眼神……我一直很讨厌你这种眼神,那种轻视我,可怜我的眼神!”
(为什么,尤巴鲁特? 为什么你会沦落为帝国的走狗? 为什么……偏偏是你?)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和你这种人一起上路,芙丽叶才会……”
(你在说什么?)
“和为了复仇而牺牲妹妹的你比起来……我要诚实得多!”
尤巴鲁特也拔出了剑。只听黑龙大吼一声,双剑交互,火花迸出。
好重,像是被岩块砸到了身体似的。虽然以前也有过和非人类的对手交战的经验,但凯姆毕竟没有跟契约者较量过,也没想到尤巴鲁特的力量竟然已经强大至此。
尤巴鲁特的眼睛散发着红色的光芒。凯姆在心里不停地问着为什么。想起五年前和他的那场真剑较量。事情就是在那一天以后变奇怪的,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有某样东西陷入疯狂,继而崩坏掉了。
(结果我们还是只能回到那一天么?)
一股强烈的力量冲向凯姆,把他的身体撞得飞了起来,接着以后背重重着地。瞬间,他感到有种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渐渐扩散。
“哥哥!”
芙丽叶想朝凯姆飞奔过去,但……
(别过来!)凯姆用轻轻的摇头代替了这个要求,挣扎着站起身来。然而下一秒钟……
眼前的一幕让凯姆惊愕地睁大了双眼。他看到威尔德雷拼命阻止芙丽叶跑过去,而在他们对面,黑龙的利齿狠命咬住了红龙的脖颈,顿时血如泉涌。
漆黑的双翼,红色的双目……这俨然就是当年惨剧的重现!凯姆的脑海
里迅速闪现着过去情景的片段。那深陷父亲喉咙的牙齿,撕裂母亲的钩爪!
(怎么能再次发生这种事……就在我的面前。怎么可以!)
(我不会再让你滥杀无辜了。)
凯姆重新挥舞着剑朝黑龙冲了上去。黑龙回过头来,红色的眼珠射出摄入的光芒。紧接着它再次大吼一声,进而吐出一团火焰。
就在他心想这下要葬身火海了的时候,突然感到身体被撞飞出去,并沿着地面滚到了一旁。
“傻瓜……”
红龙的双翼无力地覆盖到凯姆身上。
(要保护我不被火伤害到么?)
虽说有坚固的鳞片保护身体,但在直接承受燃烧的情况下,红龙是不可能平安无事的。而凯姆也爬不起来了,因为当契约对象受伤时,他自己也无法幸免于难。
“扑通!”只听一声闷响,被尤巴鲁特抬手扔出去的威尔德雷倒在了血泊中,他痛苦地挣扎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如同嵌进地面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芙丽叶呢……?)
黑龙扑扇着双翼开始起飞。
“让我们在没有歌声的世界里亲吻吧……”
尤巴鲁特骄傲的声音自上空传来,凯姆拼命向前奔跑了几步,但已经来不及了。载着尤巴鲁特和芙丽叶的黑龙渐渐远去。留在凯姆膝前的,只有那把被高高抛下摔得粉碎的竖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