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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彼得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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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原著:日日日
插画:Izumi
翻译:廖湘英
图源:yuyuko
录入:雪名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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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虚构?什么是现实?
我真的在这里或者吗?我不是某个人所编造的幻想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吗?
即使我是幻想中的人物,那会有什么不方便吗?
现实和虚构的区别在哪里?所谓的现实到底是什么?
这个现实真的是现实吗?
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正在某处看着我的故事。
新学期,御前江真央依旧一如往常心怀恶意:对世界、对他人、对自己……
她感到肚子有些异样,恶意孕育出的饿鬼,似乎就要破腹而出……
真央无法理解自我生存的意义,直到遇见一个有如彼得潘,
拒绝长大而又不可思议的新朋友——
作者:
日日日Akira
1986年7月29日生,日本奈良县人。
就读高中期间,以《我最最最讨厌的学长》夺得第一回碧天舍爱情故事大奖;2005年出道代表作《在遥远彼方的小千》获得第四回新风舍文库大奖、同年发表的《虫、眼球、泰迪熊》亦赢得第一回MF文库J Light Novel新人奖!《狂乱家族日记》系列第一集荣获ENTERBRAIN第六回“Entame大奖”小说组佳作。另外尚有勇夺第八回角川学园小说大奖的《虚界怪造学》、以及《断头人中村奈奈子》。旺盛的创作欲与超高的得奖率,不愧是日本艺文界最受瞩目的天才。
插画
Izumi
5月16日生,现居高雄,大学设计科系在学学生。“第一届台湾角川插画大赏”铜奖得主,《罂笼葬》封面插画。是个一直在找寻保存热情方法的人。
目录
一、饿鬼的小孩
二、枷锁
三、红与蓝
四、透明的叮当
五、嘀嗒嘀嗒的鳄鱼
六、能当人的时刻
七、泡沫
八、请勿侵略
九、永无岛
十、那时总是望着天空
十一、落幕
终章、所有的温蒂都长大成人
※ ※ ※
后记
旅途罹病 梦绕荒野
芭蕉(※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江户时代(元禄期)伟大的俳人。)
御前江真央,一九八六年生于埼玉县。二〇〇二年以《十姐妹》获得第七届群灰恐怖大赏长篇部门优秀奖。现在《饿鬼的小孩》正与于《ash月刊》连载。
※ ※ ※
一、饿鬼的小孩
※ ※ ※
我要问你一个怪问题,请你不要生气。
你怀疑过教科书吗?
我常常怀疑。我并不是个生性多疑的人,譬如说:在教室停下记笔记的动作,活动一下手指时,你会不会觉得突然映入眼帘的教科书内容很肤浅——这的确很可疑。我认为它只是在薄薄的一张纸上染上黑色的斑点,真的很没有说服力、很虚假。
真的有织田信长这个人吗?他真的烧掉延历寺、发动许多战争、杀人如麻吗?或许真的有个叫那个名字的尾张大人。可是,他的人生在被编写入教科书的瞬间,就变成毫无血肉的年号或几行说明文,就好像是某人编造的故事。
没错,我分不出教科书和小说有何不同。它们都很可疑,非常不真实。因为,它们不都只是被印在之上的文字吗?大人都在说谎,即使他们教我很谎言,我们也只能相信那些薄弱的谎言是真的。我讨厌这样,侧着身子念教科书,这又是不能信任的烂故事。
历史课本还好,因为我的身体并不是历史创造的。
有问题的是生物课本。
我的身体是由好几十兆个细胞所构成。全身布满纵横交错的微血管,而手臂的动作,是由于大脑下达指令使肌肉收缩造成的缘故。
课本上是这样描写的,但是我无法亲眼目睹,所以也很可疑。打从我一出娘胎,便从来不曾见过自己的脑子。
感觉很假、很难懂、很不真实。
我拼命背诵课本上的内容有什么意义?
所谓学校的授业,不就是大家为了理解谎言,每天安心地生活下去,很有效率的受骗时间吗?
至少在上生物课的时候认真学习,一旦骨折,才不会慌乱,不知所措,知道这是“骨折”而不感到害怕。
不过,最近我连这一点也感到怀疑。怀疑自己的体内真有“骨头”这种东西吗?
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虚构?什么是现实?
我真的在这里或者吗?我不是某个人所编造的幻想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吗?如果我是幻想中的人物,那会有什么不方便吗?现实和虚构的区别在哪里?所谓的现实到底是什么?
※ ※ ※
我怀有恶意。
我这么一说,旅人和往常一样用不可思议的声音回答:
“那么——你要不要给那个恶意取个名字,欣赏一下?”
替恶意取名字,那是个很棒的尝试。
那么,我就把这个恶意取名为“饿鬼”。
“……小孩是饿鬼,说得妙。”
她笑嘻嘻地说,我也微微一笑。
旅人是个漂亮的女孩,和我上同一所学校,她总是用她细长而清秀的眼睛,边走边看书,有时也会戴眼镜。她看的书都是些我不太懂的外文书、动植物图鉴或圣经。
我很喜欢旅人认真念书的样子,有时她的头发遮到眼睛,她会优雅地用指尖把它拨开。
这个像从幻想里走出来,令人不可思议的旅人,不知何故那么鲜明、栩栩如生地存在这个应该是现实的世界。
“旅人”是她的绰号,她的真实姓名、住址、兴趣和年级——我一概不知。我们的关系很暧昧,只是每当我跟她说话,她会回答我,或许我们可以称为朋友。
不过,旅人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
喂,旅人。
“干么?”
我确实感受到旅人真的存在吗?
“那个……”
旅人并没有看向我,她只是在黄昏的乡间小路边走边看书。
“或许我并没有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在书本的世界遨游太久,真正的我被留在那里,而在这个世界的我或许成了一个幻影。”
旅人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可是,那又怎样?”
嗯!
“那又怎样?没有真的活着,会对不起谁吗?会对不起这个世界吗?”
嗯!
“你太认真了。所以,才会怀了饿鬼。”
旅人笑嘻嘻地说。
※ ※ ※
饿鬼的小孩就是饿鬼。所以,我的小孩是饿鬼。
所谓“饿鬼”,是一种贪得无厌的卑鄙生物。丝毫不会生产,只会吸食世界,而且绝对不会感到满足——骨瘦如柴、目光可鄙又令人厌恶,总是贪得无厌的生物,就是饿鬼。
……。
我和旅人相遇时,刚好坏了恶意,那时我所写的小说正好获得不知名的文学奖——第七届群灰ash月刊大奖的长篇部门优秀奖。
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当时我觉得自己像个烂醉如泥的人,半睡半醒,脑子里总是一片模糊。我现在也没有什么想法,通常都是一脸茫然。或许可以说我当时只是凝视着自己脑海中的迷雾,无法把空虚理解为空虚,只是很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它。
为什么我会活着?感觉自己活着、有生命,实在很不可思议。可是——我们通常不会为这种事烦恼,想要说明它的不可思议实在很困难。没错,所以它很可疑。
我怀疑自己的存在,为什么这样的自己会在这里?我觉得自己以第三者的观点俯视着自己,感觉很不舒服。
不去想就好了。只靠动物性的脊髓反射生活比较幸福。不过,我却天真地烦恼着,想知道生命的意义,想确定自己真的存在,而变成一个老是胡思乱想的笨蛋。总之,我就是我,真的很奇怪。
四月,春天是开学典礼的季节。对学生而言,是崭新的一年。虽然可以转换一下心情,但他们和去年一样,也没有多大改变。毫无疑问地,对于周遭的同学而言,他们“去年的自己”和“今年的自己”都是同一个人,他们用和去年一样的态度和我讲话,令人有些不解。
每到过年,我就把去年的我留在过去,所以就各方面的意义来说,全都变成一片空白。除了勉强保持“御前江真央”这个名字之外,我真的把一切都遗忘掉,变成一张白纸。
若要说明那种状况,看似简单,其实很困难。嗯,把它比喻成电玩或许比较容易明白。也就是RPG(※Role Playing Game,角色扮演游戏,电脑游戏的一种。主要由玩家扮演虚拟世界中的一个或多个队员角色,于特定场景下进行游戏。)。无论是读书、恋爱、社团活动或友情,其他学生都是依照这样的冒险来累积经验值,并仔细把它们记录下来,过完一年。不过,我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无论是读书、恋爱、社团活动或友情,都把根据这些冒险所获得的良好记录忘掉,变成一张白纸。
虽然过了年再赶紧开始玩新的游戏就好,但我并没有做记录,也无能为力。就像在最初的电玩中,仅有名字的初级冒险家在旅途中突然被编入五十级的冒险家。身上的装备不同,对打的怪物也不一样,村民所提供的情报,也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就是处于那种状态。所以,我常常左思右想。
无法确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御前江,我们又同一班耶!”
若是有人这么说,我便无法立即回应。不知不觉地,有四个女生聚集在我身边,她们都在笑,感觉有点恐怖。
嗯!
我含糊地点点头,一个好像面善又好像不是这样的女生开朗地微笑着,她的眼睛是双眼皮,又大又圆。
“呵呵,御前江,你还是老样子。”
是吗?我不太懂。她是以我的哪个特征认定“我是老样子”?我连这个对我微笑的女生是谁都不太清楚。
我偏着头思索着,偶然抬头一望,发现有个男生在教室的一角直盯着我们瞧,所以我也看了他一眼。
结果,他立即别开视线,好像在和旁边的男生说:“好恐怖……她瞪我。”还聊得不亦乐乎的样子。
我并没有瞪他。
“御前江,你的眼神很可怕耶!”
那个双眼皮的女生还是很开心地这么说。
哪有!
我不禁嘟囔着,那个女生困惑地笑了笑,又开始和旁边的女生聊起导师怎么样,或男生如何如何。为什么她们要在我的位子附近聊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不禁望着她们。但她们聊的内容,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 ※ ※
那天是开学典礼,听完校长的训话,回到自己的教室后,便开始做自我介绍。所以,我终于知道那个跟我讲话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小岛唯”。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听过她的大名。
在每个人依序发表自己的“名字”,参加的“社团活动”和“爱好”的这段奇异时间里,小岛说自己的“社团活动”是篮球社的经理,“爱好”则是——她思考了一下,就问一旁看似她朋友的人:“你知道我的爱好是什么吗?什么呢?”
我觉得那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答不出来也很合理。我才说我没有任何喜好,为什么邻座的男生就很夸张。起哄地说“了不起”,我不懂我是哪里了不起了。
自我介绍就像在有微弱电流的紧张气氛下持续着,我勉强记住了方才那位跟我说话的女生的名字。
然后,听导师说了一些话,今天的活动就结束了。我打算回家。
“御前江,要不要一起走?”
我又被小岛和露出相同笑容的女生包围着。一起回去?为什么?我无法理解,后来觉得那些女生的笑容有点恐怖,我紧紧抓着书包,问:
“小岛,你们的家在哪里?”
我一说完,她们满脸惊讶地说:“不,不是直接回家,我们是说到哪边逛一下再回去。”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但我家门禁很严,得早点回去,所以拒绝了她们。
接着,我独自往教室门口走去,小岛一行人愉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真是了不起。”
什么了不起?拜托,请你告诉我。
※ ※ ※
那时如果我没有拒绝小岛她们的邀请,不管门禁跑去玩,会有什么后果?或许我就不会遇到旅人,也不会知道在自己腹中喘息的模糊恶意的真面目是什么,并且每天又在胡思乱想吧!
可是,我真的碰到旅人了。
不——用“碰到”这个字眼合适吗?
我就读的县立香奈菱高中十一所平凡无奇的学校,但校地的选择条件却很特别。首先,校舍建在市中心,四面的景观截然不同,北面是商业区,南面是农业区,东面是工业区,西面是住宅区。无论从哪个校门出去,看到的街景都不一样。
我家在农业区,而大部分学生都是往西校门的住宅区走去,唯独我是朝着南校门走出校园。这里的樱花还没完全绽放,桃红色的花瓣在风吹雨打之下,不停地摇晃着。
樱花上有毛毛虫,我不太喜欢。
我低着头走在路上。
在农业区没有铺着柏油,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有许多不知名的杂草和颜色亮丽的小石子。举目四望,一边是旱田,一边是和乌鸦抗战的稻草人,蔚蓝的天空还飘着几朵轮廓分明的白云。
那里有间不知是存放着割草用的镰刀,或者是旱田肥料的胶合板仓库,我从它旁边经过,突然看到前方有个奇怪的人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人绑在脑后摇来摇去的头发。她每往前走一步,头发就左右摆动,好像怪物的尾巴。其实有一瞬间,我还以为她是住在山里的妖怪。该怎么形容她呢?她看起来不太像人类,感觉怪里怪气的。
也许是我的步伐比较大,而她走得很小步,没多久我就追上她了——一个穿着香奈菱高中的制服,有些不食人间烟火,身材娇小的女生。
我一走近她,就隐约闻到一股香囊的香味,是蔷薇花香吧!我好像要醉了——感觉有点恐怖。
那个女生不晓得有没有发现我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她只是用一定的步伐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由逆光转变为顺光,把她的样子整个照了出来。
那个女生不知何故,边走边看书,贪婪地看着那些文字。我若无其事地走在她旁边,不客气地偷瞄一眼她在看什么书。
尽管如此,那个女生也毫无反应,只是用一定的步调看着书。那本书不像我偶尔动笔写的娱乐小说,而是专门描写社会丑陋面的作家所写的书。
高中生看这种书很了不起。
我这么想着,突然产生一股冲动。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是中邪吗?我很好奇,如果用手遮住她倾注所有生命力阅读的书,或者把她的眼睛蒙起来,不知她会有何反应?这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看着书,才勉强好像存在这个世界的她——像个看书的妖怪,我突然想到她会不会因为我接下来的动作而消失无踪?
“……”
我和她并肩走着,咻地一声伸手盖住她的书。
她立刻像清理挡路的灰尘般,用力拂开我的手,又继续看书。
我有点火大。
不太明白。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的精神状态有些奇怪。
我绕到她的背后,大胆地伸手把她的眼睛遮起来。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开心。心想:这下子你看不了书了吧!她却突然停住脚步,啪地一声阖上书本。
接着,是一阵令人厌恶的沉默。
我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我到底怎么了?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我觉得妨碍别人看书自己可以获得什么吗?
我僵在原地,不知何故就是无法做出正常的回应:把手拿开,跟对方道歉,只是张口结舌,手心微冒冷汗。
那个女生丝毫不在意我这么做。她把书本夹在腋下,然后用冰冷、高贵的双手,轻轻地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
不久,她把我的手全部拨开,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那双细长而漂亮的眼眸,颜色很深,我从来没见过。
“你不用这样确认。”
她细声细气、理所当然地说。
“我好好地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她又开始往前迈步,并用缓慢、一定的速度,像呼吸似的看着书。
我沉默地一直呆立原地。
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整个脑子热哄哄的。我有始以来第一次碰见真正活在这里的人。
※ ※ ※
二、枷锁
※ ※ ※
“写作”这个行为谣我更觉得现实很模糊。写作——无论是小说、诗歌或日记,用铅笔写在笔记本上或用电脑打字,我想里面就会有自己所创造的、以“我”为神的虚拟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我就是神。它与法则、常识无开。
例如: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我让一个叫做“御前江真央”的人物出场。我可以让她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或经历一个惊心动魄的冒险……甚至让她遇害,这都是我的自由。
在虚构的世界里,我可以杀死自己好几次。
也就是说,我发现我在那个世界可以杀死自己。我知道无论是我的生命、灵魂以及现实中的我认为荒谬的基本概念,只需一句话“消灭御前江真央”,就可以把我除掉。
当然,那都是在以我为神的虚构世界中的故事。实际上,在这个似乎被称为现实的我所生活的世界,绝对无法想像会碰到那么毫不容倩的话。
可是,我很害伯。
这里真的是现实吗?不是某个人所创造的其中一个虚构世界?我很怀疑。这个疑问像是诅咒似的解不开。
这个现实真的是现实吗?
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正在某处看着我的故事。
※ ※ ※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前往出版社。
好像是因为我写的小说《十姐妹》得奖,所以出版社叫我过去一趟。大概是不常外出的缘故,离开香奈菱市,对门禁森严、无暇出远门的我来说,总觉得怪怪的。我只付了一百元坐电车,那个在几秒钟之前等同于“我的世界”的香奈菱市,就远远地被抛在后头。
这个世界绝对不是受到完美保护的世界,它彷佛是个花一百元就能被刮走的幻影。
摇摇晃晃地坐了一会儿电车,我打算告诉父亲因为学校有活动才晚回家。
天气不太好,天空好像就要塌下来似的阴阴的,连街道上的景色看起来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我才四处望了一下,就下起小雨,害我的制服上都是一滴滴深色的雨渍?
我打开放在书包里的折伞,站在车站正对面的大马路上,看着出版社的人传真给我的地图。雨非常好奇地紧咬着我的传真纸,纸马上就湿了一大片。
我立刻发现出版社就在不远处。我穿过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和引人注目的外国人,站在挂着“群灰舍”招牌的建筑物前。建筑物旁有座墓园,开了几朵好像假花似的石蒜。
长长的道路两旁,有几间书店、大楼和食品店,像浊流般的人群来来往往,毫不在意下着雨。这里和香奈菱市有点不一样,不知道是排放的废气还是群众所散发的体臭所造成,感觉有大人世界的味道。
我又看地图确认了好几次,肯定就是这栋建筑物。偶然往旁边一瞧,那里有一家宏伟的书店,一个女生悄无声息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
那是双不可思议、深邃的细长秀目。
“……”
她满脸惊讶地看着站在出版社前的我,然后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的样子。个头娇小的她瞬即被灰色的浊流给吞没,不知何故,她深邃的眼眸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
※ ※ ※
接着,我在出版社跟编辑谈了约两个小时。我原本就不爱说话,而且只是个高中生,当然不懂什么礼节。对方大概觉得我是个相当没礼貌的女孩子吧!
我糊里糊涂地接受招待,接二连三地被问了好几个问题,诸如念哪间学校、家里有哪些人、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等等。
我无精打采地回答。
一开始我就不打算讲太久,所以回答都是很简短的几个单字,但那个编辑并不介意,一直问个不停。这样的时刻持续了好一阵子,就在我感到有点不耐烦时,那个编辑很客气地跟我说,如果我又写了什么文章,请拿给他看。
真是伤脑筋。
我写的文章大部分都是散文随笔,很少整理成小说的形式。即使是坐在电脑前想写小说,也常是僵在那儿,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写作的情况很像中邪。当我兴起一股想写些什么的冲动时,会毫无来由地坐在电脑前,没有任何构思地开始打字。等我发现时,就有好几张莫名其妙的文章摆在那里。我一写完,就心满意足地关掉电脑,不再瞧它一眼。和吃饭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我想自己只是把想写的欲望写出来,发泄一下而已。
这次寄去参加新人奖的小说,也是碰巧写出来的。只是因为心里有一股想给人看一看的欲望,才冲动地寄了过去。
我这样告诉那个编辑,他却跟我说,大家都是这样。不管什么东西都可以,如果我又动笔,一定要给他看?
他说什么东西都可以,我也没办法。
我平常写的东西甚至称不上小说。
哎,总之,有人请求你写文章是幸福的。而且我参加新人奖的选拔,至少心里是想让人阅读自己的文章。那么,事到如今再说自己很为难,又何必当初呢?
总之,我会努力看看。我离开出版社踏上归途,天真地烦恼着能不能把尚未成形的思绪写成小说。
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所以把走进出版社之前看到那个细长秀目的女生给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 ※ ※
我打算编一个理由。
※ ※ ※
家人,从我只知道“呱呱”叫的年纪开始,他们理所当然地就在我身边,所以也没去细想。但是当我重新审视他们时,却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和他们住在一起?
我和三个家人一起生活。换言之,我和三个陌生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那是毫无疑问的,一点都不奇怪。所谓“家人”就是这个样子。
有血缘关系的人大都住在一起。
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有这样的法律和结构。所以,你不得不接受它。
不能适应这个世界的结构的人,一定会遭到这个世界排斥。而作者在写小说时,都会特地让不合适的登场人物消失无踪。
所以,我现在也融入这个所谓“家人”的结构当中。
我不想从这个世界消失。
原本含糊不清的我不想消失不见。
※ ※ ※
最近现实看起来很虚假,像我这样的人都会觉得很不安。小学生“因为被恋人甩了”而用美工刀杀死同学;高中生为了“报仇”而自制炸弹炸掉教室。
每当小孩子犯了那些像小说情节的罪行时,必定会有一个学者把责任推给虚构的故事——看太多电视、漫画和电玩。
我完全赞成那项理论。
那些孩子并没有“适可而止的家暴”和“点到为止的欺侮”等参考书,学校的老师和父母也不会把“欺凌弱小”的实例显示给他们看,所以做这种行为的人,就会先参考电视、漫画和电玩的内容。
强凌弱、跟踪狂或儿童犯罪,这样的行为之所以会增加——我想是因为描述那些行径的虚构作品增多了。习于暴力、血腥、拷问、恶意等强烈刺激而成长的人,他们犯了一点小罪并不会受到应有的良心苛责,他们完全中了邪。这样子好吗?
那不单是针对犯罪而言,虚构故事也影响我们极为普通的日常生活。
在充斥着虚构的这个世界里,大家都在参考虚构的故事。每个人都想粉墨登场,扮演电视中的人物。这个场面要笑,那个场面要哭,一头栽进去的我们可以条件反射地啜泣、发笑。那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像某人所描述的虚构人物在扮演某个角色。
为了演出如此乏善可陈的现实,设立了的各种装备,人们也以各自的演技支撑这个现实,苦思着如何把这个所谓人生的“现实”,创造成更有趣的“故事”。
像这样,现实变成虚构的劣质复制品,真实感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殆尽。现实堕入虚构中,我们则沦落为戏剧的登场人物。
不过,我们知道虚构故事总有一天会结束。关掉电源,电视节目就会消失。阖上书本,小说也就看不到了。结束电玩,虚拟的冒险就终结了。
简单地结束虚构故事,只需一根手指的力道,即能毫不容情地消灭它。
那么,现实消失了吗?我们拚命接近虚构的这个现实不见了吗?
实际上,人的生命是无常的。我们都知道每个人随时都可能会死。不过,大家的内心深处并没有怀疑现实的绝对性和自己的不朽性。
现实真的那么明确吗?
我们紧抱不放、小心翼翼守护的这个现实,真的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吗?这个掺杂着虚构、融入谎言、如此模糊不清的现实有那么好吗?
所谓“现实”,是虚构的一种,我们只是很倒霉地不能从中脱逃。我会这么认为,是因为在写小说时,觉得自己真的脱离这个现实,跑到自己所创造的虚构的世界中。
那时,现实中的我消失,而我在自己的世界里遨游。
我突然不想从高居现实之上虚构的极乐世界中回来,难道不行吗?
为什么我要生活在这个现实(世界)?
※ ※ ※
我不太喜欢母亲的味道。最近她的腥臭味特别重,我用除臭喷雾器在母亲的睡房里喷了好几次,这样至少味道好闻些。我坐好直视着母亲:
——妈,吃饭了。
这个生物很丑陋。她是我这个饿鬼的母亲,恐怕她也是饿鬼吧!母亲的眼神很严厉,身材瘦得很难看。我不太清楚,她大概是因重病经常卧床不起,或者怕黑、一个人很寂寞,所以订了一个严格的门禁,规定我必须立刻回家,不让我做任何事,只希望我陪在她身边。
我不是为了让母亲安心的一种娱乐。
真央,我的背好痛。
饿鬼的声音无法以声音的形式传到我的耳朵,而是利用气味。就像啮齿类动物藉着彼此的气味得知对方的情绪,而我们是以自己的气味传达自己的意志。
你早点死就好了。
我一如往昔在自言自语。
你早点死就好了。
母亲有听到吗?她已经失去感受到我的气味的能力了吗?所以她才用老鼠般卑微的眼睛望着我。
我的背好痛啊!
我点点头,帮母亲按摩背部。不管她有多丑陋,脾气有多暴躁,她都是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和哥哥真的怕得不敢接近她,所以我为了继续在这个所谓“家人”的组织中混下去,不得不和她保持关系。
我的眼睛很奇怪吗?在黑暗中不太看得见东西,必须设法找到目标擦拭母亲的背部。我把端来的洗脸盆放在她的枕边,开始郁闷地工作——用热毛巾擦拭她乾枯的肌肤。她的皮肤好像树皮似的又粗又乾。
这个生物多么丑陋啊!我这么想着。只是味道很难闻,摸起来很恶心。可是,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个样子,而我的小孩也会。所有的生物都会衰老、生病,最后缠上一身怪味而死。
真恶心。
我想成为一个概念。像一个漂亮的概念活着,很幸福。
不过,这个现实无法这样做。现实是虚构的失败作品。为什么我不能脱离这样的世界?
妈。
我低下头,瞧着母亲稍微缓和的表情。
妈。
她已经变得那么丑了,为什么还活着?她难道不觉得痛苦吗?为什么大家都要紧抓着生命不放呢?
母亲没有回应,饭也没吃就睡着了。
我叹了一口气,重新替她盖上被子,凝视着这位把我生到这个无法做任何事的世界的饿鬼母亲。
为什么我们还活着?
没有答案。我觉得很空虚,狠狠咬了自己的手臂一口。小说和漫画多半是用这种方式表现。觉得痛,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可是,我毫无感觉。
即使被咬的皮肤渗出血丝,也只是觉得恶心。
※ ※ ※
我不喜欢洗澡,因为那会洗掉自己的味道,感觉自己好像要溶解在热水里,很恐怖。
我家又大又空旷,浴室自然也很宽敞,空荡荡的。我认为这只是洗澡的场所,空间没必要那么大。我的皮肤大概很脆弱,长时间泡在浴缸里会发胀,所以我蜻蜒点水般迅速洗完澡后,就步出浴缸,站在铺着瓷砖的地板上。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恶心。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的,我无法认清这个含糊的整个身体。我的视觉很奇妙,只看得见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它只是一小部分,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很恶心。
说到人为什么要穿衣服,大概是为了隐藏这个奇怪的部分吧!由猴子进化而失去毛皮的我们忘了羞耻。不过,我好像在进化时受了伤,非常讨厌暴露自己的肌肤。
我默默地用毛巾把自己的身体包起来,走去穿衣服。虽然很想赶快穿上农服,但走太快万一跌倒更糟糕,所以我总是控制住自己的急性子。
浴室充满蒸气,雾蒙蒙的,看不清楚。我好像是那种看不清楚东西的体质。或许自己是因为这样而害怕不确定的现实。就在我想着这么无聊的事时,突然发现有人站在浴室的入口——毛玻璃门的那一边。
我感到自己的血液彷佛冻结起来。
那里是更衣室,只放着我脱下和换洗的衣服。谁会在那里做什么?我觉得很害怕,但现在自己还相信现实的真实性吗?心想,不会有什么事,于是对着门的那一边大叫:
“喂,我洗完了。”
结果,站在毛玻璃那一边的人影出人意料地反应很大。到底会是谁?母亲生病不能下床。那么,是父亲还是哥哥?
在一阵像思考的沉默之后,那个人影竟然紧紧握住门把想走进来。
——呜!
我吓了一跳,用力抵住门,身体越来越冷,脑袋冒出一堆疑问。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明白。是谁?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不久,我抵住门的力道越来越小,那个人则转身缓缓离去,感觉好像对方随时都能这么做。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只是很害怕,整个人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
刚刚是怎么回事?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想像。不过,那太像虚构的故事了,玩笑未免开得太大。我摇摇头,现实中不可能会有那种事,便简单地放下心。可是,现实中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就在刚刚差一点发生了。
到底是什么在守护着现实?
现实是这么容易地让虚构的故事展开。
可是,我不知道需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不看到这个现实。像阖上漫画、不看电视般丢弃这个现实的办法,我一个也不知道。
自己颤抖着身子蹲在那里多久了?好几分钟还是好几十分钟?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外面没有人,不禁松了一口气,赶紧换上衣服。为什么会这样?我回头看着自己不常照的更衣室的大镜子,这双看不清楚东西的眼睛,也看不到我这个人。
呜呜!
我只看得到一串串鲜明的液体从那个像是自己透明的脸庞的位置上不断地流出来。
※ ※ ※
三、红与蓝
※ ※ ※
今天的体育课是踢足球。“作家踢足球(※“作家”与“足球”发音相近。),笑嘻嘻”,很有趣的冷笑话吧!正当我在思考时,教室的门静静地打开了。
午后,体育课已经开始了。可是,我实在很讨厌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所以一个人懒洋洋地在无人的昏暗教室内换衣服。
确认自己现在的状况——那超出我的能力。
那么,就不要理会自己混乱的思绪,看看到底是谁走进教室吧!
“……啊!”
那个不速之客踉跄了一下,好像终于发现我的存在,而低声叫道。
声音很可爱,好像是个女孩。不过,我那不可靠的视力,根本看不出对方是谁。
现在正是大家都很在意自己身体的年纪,本来男生是在这间教室换衣服,而女生是在走廊对面的多功能教室换衣服,这是惯例。不过,开始上课的同时,那间多功能教室也被锁起来,所以,我才无奈地在这间充满男生脱下来的脏衣服的教室里换衣服。
因此,有一瞬间我以为是忘了拿东西的男生折回来,全身僵硬像遭到电击似的。不过,当我知道对方是女生时,那道电击就在我体内分解,化作一声叹息流逝。
“吓我一跳。”
那个女生不知何故,用空虚的声音喃喃说着,走到我身边。
我才吓一跳呢!可是,为什么她要走到我的旁边?
那时我正在换衣服,下半身仅着内裤,上半身则穿着体育服,是最不想被拍成照片的模样。虽然这样总比没穿衣服好,但我立刻用手遮住自己的身体。
我感到自己两颊火热得像要冒出烟来,实在太窘了。
那个女生看到我这个样子,笑了笑,说:
“……奇怪的御前江。”
这个声音好耳熟?会这样不客气地叫我的名字的人会是谁?
我终于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认出那对漂亮的双眼皮来。
你是——小岛吗?
“咦?嗯,你干么那么吃惊?”
小岛偏着头,一脸困惑,走到自己的位置——我的隔壁,就坐下来趴在桌子上,我发现她的脸颊流着一串液体,不禁皱着眉:
小岛,你在哭吗?
“嗯——”
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不识趣地问。我觉得比起流眼泪,小岛更适合笑脸。在个人会议中超过半数支持这个看法。咦?我的想法有些奇怪,什么是个人会议?
脑袋好像有点不清楚。我深呼吸了一下。
小岛在学校常常关照我,对我很友善,让不擅与人交往的我在教室里不会太孤立。她是个好人,好人不可以哭,所以我想说些什么话安慰她。嗯,那个……
想的跟做的不一样,我真是笨。
“……呜呜!”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小岛呜咽着,甚至开始哭了起来。她的肩膀徵微颤抖着,嘴里不断发出像小动物临终前的叫声。
“呜,呜呜,呜呜呜!”
小岛。
我走过去摸摸小岛的头。她的头发很松,好像洋娃娃。
小岛,发生了什么事?你跌倒了吗?你要OK绷吗?
我的书包常备有OK绷。当我伸手找来找去时,小岛哭着摇摇头,喃喃地说“……不是啦——”那是夹杂着泪水的声音。
我觉得很困惑,不知她怎么了,连自己都想哭了。
“谢谢你。”
小岛抬起头来,笑得如花似玉。那个笑容的确是小岛的。教室有些昏暗,她的举止又和平常不一样,所以我不太确定,但她真的是小岛。我现在才想到,今天一早就没看到她。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为什么天使般的她会遇到让她哭泣的事?不禁对让她伤心的命运有些生气。天啊,她到底怎么了?嗯,我好像又搞不清楚了。
小岛自嘲地笑了笑,说:
“没什么,我没事。”
没事的人才不会哭。
我不理她自我安慰的话,看了她一眼,她一脸尴尬地望着我,说:
“真的没事。怎么会有事呢?我只是有点想不开——喜欢上一个人,真的很盲目。”
她用嘶哑、有些崩溃的声音说:
“我真蠢,喜欢上一个年长的人,甚至翘课去见他,结果在他的房间——看到他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真笨,笨死了。我只是被人玩弄的对象。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爱得死去活来,笨死了——啊,很奇怪吧!御前江,你不会为这种事烦恼吧?听到自己喜欢的人亲口说:我只是和你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