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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日日日/翻译:廖湘英 当前章节:145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33

我抓住小岛的头,用自己的头撞过去。

咚!

“哎哟!”

深陷无底沼泽的小岛睁开眼睛,仰起头望着我,说:

“干么!”

她的眼泪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泪流满面,抗议地说:

“你要干么?为什么?很痛耶!”

没什么,对不起。

我老实地道歉。我想要是再让小岛那样发牢骚下去,对我和她都没好处。嗯!

小岛张大眼睛恐怖地瞪着我,让我有点困惑。然后我大概跟她说“过去已经无法改变,把不愉快的过去忘掉就好了”之类的话。

“那么理智的事我做不来……”

小岛喃喃地说着,不晓得想到什么,突然咚地一声移动椅子,面对着我,紧紧抱住我的腰。

啊,好难受。

小岛?

“对不起——”

小岛呻吟了一声,抱得更用力了。

“对不起。谢谢你。我知道你想安慰我,我很高兴。请让我——任性一下。”

接着,小岛又哭得身体直打颤:

“呜、呜呜、呜、呜——呜!”

小岛!

不好意思,我下半身只着内裤,如果被人撞见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让人误会的。但我想如果我为了保护自己而这么说,对小岛不太好,所以我只好一面祈祷不会有人进教室,一面摸摸她的头。

明明说几秒钟就好,但她足足有十分钟都没动。

我不曾感受别人的体温这么久。人,摸起来真的很热、很柔软、很舒服。她的心脏微微振动、怦怦地跳动的声音传到我的肌肤上,很有趣。

人,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生物。

我歪着头,思考着那种无聊的事。

不久,小岛渐渐不再呜咽,她像个撒娇的孩子扭动着身子,她的脸还在我的肚子上磨蹭。我的体育服被她弄乱了,一股刺激传到我的腹部,让我有些困扰。哎,感觉真奇怪。喂,小岛,请你别再磨蹭了。

大概是我内心的想法传达给了她还是怎么地,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望着我的脸。

嗯!

“……”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我的胸部,手甚至滑到我仅着内裤的下半身。呃,小岛,如果你认为你在哭就可以为所欲为,那就大错特错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御前江——你……”

她颤动了一下,涨红了脸,立即离我远一点。

“对、对不起。不、不要跟任何人——”

小岛的泪水好像缩回去般,满脸惊讶地张大了嘴:

“不要跟任何人说。”

不,你这样说我实在不懂。这什么跟什么嘛?

小岛的脸红到耳根子,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间看着我。你怎么了?我不明白。我的身体在别人眼里果然是看来很可耻。

“嗯,这是秘密喔?”

小岛难为情地笑了笑,声音发抖地说:

“我被人甩了,以及你身体的事,嗯——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喔?”

嗯!

我含糊地回答,小岛听完闭上眼睛。

我不太明白。小岛,我看自己的身体几乎都是透明的啊!

“……谢谢,跟你讲话,心情好像变好了。”

小岛随意解读我的意思,一厢情愿地向我道谢。

嗯……那就好。

※  ※  ※

虽然自己心里仍有疑虑,但是接下来那天也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放学时,我一如往常,没有在别的地方逗留,直接就回家去。特别是自己也没事,所以必须在门禁之前回家照顾母亲。

……。

一路上,我老是想着小岛奇怪的态度。我实在不了解那时她突然吃了一惊,还有叫我要保守秘密的意思。无论我怎么想来想去,就是想不通。

她将头靠在我的肚子上磨蹭,满脸讶异地抬起头来。我好像感受到一件令人无法置信的事,不禁愣住了。

心想,怎么可能——

我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受到积蓄在腹中的恶意的幻想所影响。当我憎恨某个人或感到怨恨时,那种憎恨、厌恶的情绪会在瞬间转移到我的肚子,闷闷的——就是那种奇妙的感觉。

积压在腹中的恶意,主张它是存在的,而且绝对不会消失。让人有种像是怀了怪胎的错觉。

怎么可能?

我摇摇头,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我感到一阵不舒服、刺激性的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搔自己的肚子。这真的是错觉吗?是我的幻想吗?

小岛那时是不是感觉到我腹中所怀的恶意在蠢蠢欲动?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一阵突如其来的无常感袭来,我在四下无人、景色荒凉的乡间小道上呆立着。

她正望着天空。

咦?我惊叫了一声。

农业区的景色依旧是那么寂静,旱田、稻草人、农作物,还有蔚蓝的天空。在这个静止的空间里,有个女生像具尸体般躺在那里。

她像是绘本里的涂鸦、电视里的噪音般,在这个模糊的世界中,散发出与众不同的气质。如果自己没有站着不动,从她旁边经过都不会发现她的存在吧!不过,当我发现她的那一刻起,就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那是一片没有任何人影、只有农作物,软绵绵的旱田。在像是把旱田劈开的田埂的正中央,我发现有个穿着制服的女生躺在褐色的地上。她就是那个面善、有一对细长秀目的漂亮女生。

她正望着天空。

一个劲地瞧着,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仰望天空。

……。

她没有发现我。我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倒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终于发现我了,仅转动眼睛瞄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说:

“……啊!”

她的声音很微弱,好像精疲力尽的样子。

“是你呀!”

我们又不是老朋友,她却用亲昵的语气这么说。我含糊地点点头,凝视着她。

你想死?

我的头脑又乱哄哄的,讲不出好话。

你会死喔!

“呵呵!”

她和颜悦色地对着我,以自己的方式适当地回应:

“或许吧!”

她喃喃说着,手腕红红的。

是血!那是令人觉得不舒服的鲜红色的血。鲜血从她的手腕不断地流出来,然后落在地上,被田地的泥土吸收掉,消失了。

她发生意外事故吗?跌倒?还是被什么割伤吗?

鲜红的血色在我脑中变成火花,一闪一闪的。我无法好好思考。我细细瞧了她一眼,她的手腕有许多惨不忍睹的伤疤,那时我才知道她不是第一次割自己的手腕。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自己。

我不太懂。

如果这样丢下她不管,她会不会死?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觉得若是不立刻求助,她会有危险。

不过,她神情祥和,从容赴死,让我心中也兴起另一种不可打扰她的感觉。

为什么?

我直接把心中的疑问讲出来,她笑了笑,说:

“不知道。每天一成不变地走路、上学、生活——我突然觉得很厌烦。”

然后,她喃喃自语地说:

“我看着——天空。一直看着,我请了假。那真是有趣。要我一直看着天空,我也不会厌倦。云彩的形状、天空的颜色和划过天际的飞鸟,让天空瞬间变得很不一样。”

嗯!

我含糊地点点头,心想,天空真的那么有趣吗?我试着在她身旁躺下。她一脸讶异的样子,但没有管我,依旧望着天空。虽然身上的制服会被泥土弄脏,但是洗一洗就好了。

我们并肩仰望着天空。

我一靠近她,就闻到一股蔷薇香囊的香味,以及刺鼻的血腥味,还有浓浓的泥土味。我好像被呛到的样子。

我凝神注视着天空,还是不太明白她所说的“有趣”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看不清楚这个世界。

我不知不觉地说出自己不曾跟人讲过的秘密,也不太晓得为什么要说。

我看不清楚别人的相貌或风景。真是想不透。每个人看起来都模模糊糊的。也不太知道自己的长相,因为我看不到自己。如果是画在纸上的图画就没问题,但生活在现实中会动来动去的人的脸孔,就无法分辨。

“……”

那个女生默默听着我说话。她手上虽然流着血,一步步迈向死亡,我却觉得她眼中充满了强大的力量。

尽管如此——为什么我能够清楚地看到你的脸?

我喃喃地说着,横眼望了她一眼。

为什么?

我问。她为难地皱着眉,说:

“……谁知道。”

她又看着天空。我也模仿她。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笑了起来。

“有意思。”

说完,她挺起上半身,俯视着我。她那细长而清秀的眼睛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

“你,打扰到我了。我本来很想死,但你尽说些我听不大懂又有趣的话,引起我的兴致。你看不清楚东西?可是却看得到我?这是怎么回事——有意思。”

她喃喃说着,站起身来。

我依旧躺着注视她。

“……我决定先不要死了,我想找出你的谜团的真相。”

为什么?

我偏着头问。

我想其实她本来是想死的。

“你想知道?”

她哀伤地笑了笑,和我一样偏着头,说: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理由一点儿都不好玩,你听完一定会昏倒,因为故事太老套了。”

她嘟哝着:没人期望自己活着,活着太痛苦了。

※  ※  ※

四、透明的叮当(※Tinker Bell,《彼得潘》中的小精灵,常跟在彼得潘身边,妒嫉心很重。)

※  ※  ※

我想自己的脑袋是诺贝尔和平奖。

“——所以呢,再这样下去,我们班的表演节目在文化祭开始之前将无法做出决定。请大家提一下意见。有意见的人请举手!”

这当然是我心中的意见。班上同学用猜拳的方式,硬是把文化祭实行委员会的职位推给小岛。即使如此,她也毫不畏惧地扯着嗓子喊,也不气那些窃窃私语,几乎不理睬她讲话的同学。

站在讲台前讲话很恐怖、很难为情。没有人提出任何意见,会议很难进行下去,这让人很气馁。

请你们体谅一下她的感受。

文化祭要怎么表演都无所谓,你们要知道小岛也很辛苦。

这大概是一种因果关系,小岛指定我当会议记录。我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咖啡店”和“演戏”后,就坐在小岛旁边,用剪刀剪着自己的笔记本。小岛和班上同学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但我一点都不以为意,因为异样的眼光又不会杀死人。

不久、我准备好全班四十人的小纸片,拍了拍小岛的肩膀,她一副看起来要哭的样子。

“怎么了?”

我向一脸疲惫的小岛提出一个意见。

大家好像觉得举手发表自己的意见很不好意思。

我一如往常小声地说:

所以,大家可以把意见写下来。

“嗯,这样也好。那么,现在就把纸张分下去,有意见的人——”

小岛大概是觉得可以打破目前的僵局,所以她开心地点点头。我偏着头,双手在胸前摇了摇,说:

不是。

“咦?”

我对着满脸困惑的小岛指了指手表,说:

已经五点了。

“什么?嗯,可是在尚未决定好文化祭要做什么之前,我们不能走。”

没错。季节更迭——现在已是九月,再过两周就是学校的文化祭。现在如果不决定要做什么、及早做准备,或许会赶不及。

导师规定我们今天一定要决定好文化祭要做什么才能回家,接着自己就消失无踪了。如果要教导社会的不合理处,伟大的老师大概本来就是不讲理的吧!

哎,总之就是这样。

门禁的时间快到了,得回去了。

我喃喃说着,向张口结舌的小岛指了指写在她背后黑板上的“咖啡店”、“演戏”、“鬼屋”等不太有特色的提案。

反正也没有人会提出其他意见。

所以,我建议就以这三项提案来做表决。觉得这三项都不好的人就写“从缺”,觉得“咖啡店”、“演戏”、“鬼屋”这三个里面有一个不错的,就把它写出来。

这样就解决了。请不要再花时间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要是我回去晚了,会被母亲念的。

我隐藏心中的想法,劝着小岛,然后花了十分钟左右,就成功地让会议结束。我们班最后决定“演戏”。

太好了。那么,我要回家了。

※  ※  ※

我决定赶一下路,一个人在农业区凹凸不平的路上小跑步。跑到一半就上气不接下气,不禁一面怨自己体力太差,一面抬头望着天空。

当我看到天空、海洋或山林等如此宏伟的自然景物时,就觉得自己忙忙碌碌地活着很愚蠢。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在富士山的树海上吊、跳海,或从高楼纵身跃下,摔个粉身碎骨吧!但我不能死,还不能死。

在我还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意思之前,怎么能死?

那么,为什么我一直在思考生死之类的事?不过,这总比成天想着讨厌读书、点心很好吃或老师有严重体臭之类的事好吧!哎,老师的体臭真的很严重。

“我思——故我在。”

我仰望蔚蓝的天空,突然发现有人以不可思议的频率在我身旁低声私语:

“……你知道吗?精灵叮当,如果没有人认为她真的存在,她就会消灭。精灵和人类不一样,很纯洁。而人类,即使没人认为他真的存在,也能存活。‘我’会消失是——”

那个细长秀目的面善女生打我身边经过。

“只有在‘我’放弃‘我’自己的时候。也就是说,我不思,故我无。”

一股香囊的香味。

“所以,你是存在的。你正察觉到你自己。”

她头也不回地背对着呆立在那儿的我。

“你自己应该感觉到这件事了。”

……。

一阵微风拂来,飘来一片应已凋零的樱花花办,随即又飘落在地上。那个女生走得很快,我追上去盯着她看。细长的秀目、深奥的书和香囊的香味——她在这里,这个人真的存在这个地方。

你呢?

我冲动地问。总之,我有一种不可以让她从这里溜走的感觉。

你又怎么样?

不是问你是谁,而是问存在的问题。我不曾看过像她这样真实存在这里的人。连一个能看到指尖的人也没有。同样地,虽然母亲给人的印象很鲜明,但她所在的房间总是昏暗不明,而我在不明亮的地方视力总是变得很差,所以很难看得见她。

不过,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完完整整的人。即使在黑暗中,我一定也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存在。

“……我吗?就像你所看到,光想着无谓的事,一直想着,也无法长大。嗯,是不是就像——”

她偏着头,喃喃自语地说。

“——彼得潘一样?”

好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样子。她的动作实在很可爱,我不禁笑了起来。心情愉快得像在天上飞翔。

“……你能详细告诉我温蒂的烦恼吗?”

※  ※  ※

我今天比平常更愉快地看顾母亲,并小心不跟父亲和哥哥打照面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于前些天好像有人要闯进浴室一事,我不能找人商量,因此只好在待在自己房间时也不忘锁上门。

俗话说:有困难的时候,家人会保护我们。

那么,当家人造成你的困扰时,又该向谁求助?

向神。向神求助吗?神是想像的产物,是一种幻觉、心理上的偶像。喜欢阅读各式各样的书、有些卖弄小聪明的我,有时会这么认为,觉得这样否定神的存在很神气——但我发现自己在最后生死关头时,还是会向神求救。

我没出息地哭喊着,发现自己呼唤着:神啊!神啊!

而且——我想,如果这个现实不是真的,就像我有时想的,这是某个人幻想的产物,那么想像“我”的人——不,创造“我”的人,不就是神了吗?这么一想,神果然是存在的。那么,或许他正在阅读“我”这个字。

如果是这样,我祈求的事也未必不行。神啊!请您不要那么近地看着我,请您不要管我吧!

哔——

电脑发出声音,出现邮件信箱。我从无聊的思绪中醒来,注视着微微发光的萤幕。这台电脑是我自己买的,除了写稿子之外,偶尔用它来打RPG。

有新的邮件。是群灰舍的编辑。我还没记住他的名字和长相。印象中他好像是个大块头,但或许是个错觉,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邮件内容说,我投稿参加群灰舍发行的“ash”文艺杂志新人奖的《十姐妹》获得优秀奖,他们想刊登这部作品。所以,接下来要请我仔细修改原稿,或检查有无错漏字等。

我回了一封邮件,说明自己不能经常打破门禁,想尽量在家里做。我不太了解对方所谓“修改原稿”具体上是指什么,但也无所谓。

我没有感慨。

我无法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文章会让许多人阅读。因为,我以前的文章都是为自己而写。我只是想创造一本小说——自己的世界,品尝一下能够在那个世界随心所欲、当神的心情而已——

……。

我觉得有些不安地关掉电脑。

……是不安吗?

※  ※  ※

最近我作了一个很奇怪的梦,而且那个梦一直持续着。它持续到何方呢?当然是持续到现实。

梦境和现实的区别在哪里?所谓“梦”,是我们睡眠时大脑所见的幻影,很模糊。不过,现实对我来说也很模糊。只觉得所谓的“现实”,就像我们醒来所作的梦一样。

我的梦境和现实如此不断地重复着,很不舒服。每次都作相同的梦,梦到自己的肚子被不明物体从里面咬破。这个梦既恐怖又很痛,都把我吓醒了。我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肚子,里面好像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

※  ※  ※

“恶意的种类有很多种。憎恨、厌恶、嫉妒和怨恨。你所怀的恶意究竟长什么样子?那个恶意的真面目是什么?被你取名为饿鬼的宝宝,是吃什么养分培育的,不知道它现在长什么样子?”

在早晨的鸟儿小声鸣叫的乡间小路上,我又碰到那个奇怪的女生。

她自称像彼得潘,而我在自己的小说中,则帮她取名为“旅人”。自此以后,我碰到她好几次,她每次都讲些很神奇的话,搞得我晕头转向。

旅人的话很难懂,我不明白的地方很多。所以她好像看透我的一切,予人一种彷佛是什么圣旨或上帝、天使的神谕的印象。

她总是在看书,但是这次她很稀奇地瞥了我的肚子一眼,喃喃地说:

“你呢——”

像敲打音叉般响起不可思议的频率的声音。

“——不知是哪种恶意呢?”

然后,她又把视线移到书本上。结果,有些模糊的她又恢复原来的气氛,变成那个我常看得一清二楚的旅人!细长的秀目、香奈菱的制服。以及她现在阅读的书《法布尔昆虫记》(※Jean Henri Fabre,法国著名昆虫学家,1823-1915。)。

我紧抓着书包走在她旁边,腹中沉重的不快感好像咬破我的皮肉,跑到外面去。

“用语言来定义,我认为非常重要。”

旅人用冷静的声音喃喃地对着一直为饿鬼所扰的我说。

“所谓‘语言’,是让无形变成有形的法术。它是人类最杰出的发明,给予一切万物一个轮廓、符号。”

旅人捡起脚下的石头,目不斜视地私语着:

“例如:石头。这颗是石头。不过,如果我们没有发明‘石头’这个词,会怎么样呢?它就是一块陌生、粗糙的东西,让人不舒服。你明白吗?没有用语言定义的东西,感觉很糟糕。反过来说,用了语言定义、符号化的东西,只要不去深究它,一点都不可怕。”

旅人把石头丢到一边,继续走着。

“无论是上帝、幽灵、天堂或地狱,只要我们知道这个字所代表的意义,莫名其妙的恐惧就会消失。禁止崇拜偶像的上帝本来并不叫上帝。他被上帝这个词的形像所束缚,所以我们现在才不会像畏惧河童和舔垢鬼般地害怕他。”

她看到我一脸困惑的样子,认真地说:

“你不知道‘舔垢鬼’吗?它是专门舔澡盆污垢的好妖怪,是一种很日式思维的词语。”

不知道。

“你太逊了吧!难得上帝、天堂和地狱如此衰败——不会让人感到真正的害伯,所以不用理睬那种东西,只要考虑舔垢鬼和可爱的黏糊怪那样低俗的东西过日子就好了。一直把生命或现实想成像上帝那样高不可攀,甚至傻了饿鬼,任意让自己变得很不安——”

旅人理所当然地说。

“——那样的话,你会变得跟我一样喔!”

……。

什么——意思呢?我很想问她,但旅人依旧用不可思议的声音继续说:

“你把自己的小孩叫做饿鬼吧!所谓‘饿鬼’,一般的认知是‘小孩子’的另一种称呼。感觉有‘小鬼’的意思。另一个——嗯,则是作为佛教用语,活得毫无价值的人,来生会转世为卑贱的生物。六道轮回的第五道,也就是第二惨的来世——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堕入饿鬼道的人会转世为卑微的生物。”

听着旅人的声音,不知不觉香奈菱高中的校门出现在眼前。这个幸福的时刻就要结束了。待在完美存在的旅人身边,倾听她讲话,是自己唯一能够放松心情的时刻。

“无论怎么吃就是吃不饱。可是,不吃又不行。活着就是一种痛苦,饿鬼——就是那么可怜的生物。”

旅人看了我一眼,然后盯着我的肚子说:

“那种生物!为什么你会怕它?”

我怕。

大概很怕吧!我想应该是这样——可是,我也不太懂,只是害怕自己的肚子被咬破的那个梦境会成真。

我们通过校门,旅人望了我一眼。

“你看天空。”

她这么一说,我就抬起头来。由于校园及四周没有任何遮蔽物,所以天空显得非常辽阔。有几只小鸟呜叫着飞过天际。

“你太认真了。如此烦恼只会给饿鬼养分。搞不好哪天你的肚子真的会被咬破喔!如果是这样——还不如望着天空发呆来得好。就像小鸟一样。饿鬼的饥饿感是填不饱的,你再怎么烦恼也只会觉得疲累。”

旅人喃喃地说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了。

我慢慢地收回视线,那个不可思议的女生早已不知去向。

※  ※  ※

我在鞋柜前换好拖鞋后,低着头走在走廊上。穿过走廊,朝着闻到油画颜料味的美术教室旁——不常打扫的楼梯,走上去。

我的教室在三楼。没有体力的我,只要一点点高低落差就疲累不堪,但还是得想办法往上爬,只是每隔一会儿就得停下来休息、喘口气。

然后,我摇摇头,一如往常地向走廊迈去。

我想着旅人。

为什么我能够那么清楚地看见她,并且确实听到她讲话?

难道——

我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但不否认自己心中一直想着“难道”那个字眼。

难不成她是我的幻觉?高居现实之上,虚构的登场人物,无论何时看起来都很清楚。

她——旅人的存在,就像漫画中的主角,有着清晰的轮廓和符号。

我究竟是哪里病了,竟创造了一个应该是现实中不存在的虚构女孩?可是——第一次碰到旅人时,我摸到她柔软的脸庞是温暖的。

连自己的感觉都不可靠了,我明白这点不能当成证明“现实”的手段。可是——那个时候,我觉得她是活生生的,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

——?

瞬间,一个疑问掠过我的心头。

因为活着,所以才是现实?虚构的人物就不是活着吗?不,浸淫在虚构的世界时,幻想中的登场人物的确会因而活着。那么,虚构的人物和现实的人物之间有什么差异?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砰地一声,我撞到了什么东西。

摔了一跤,跌坐在冰冷的走廊上。

“■■■、■■■■?”

很诡异——

响起一个奇怪扭曲、不像人类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一个恐怖的东西。

“■■■?”

那是一个透明、不祥的物体。

它的轮廓是人。不过,它的皮肤是透明的,衣服也是透明的,那个变成模糊人形的透明人——身上只是胡乱地涂了些像是把美术教室墙壁弄脏了的油画颜料的色彩!

啊!

我发出一声惨叫。

啊,哇!

“■■■■……”

那个透明人把我扶起来,对着我喃喃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吓得连声音也叫不出来,尽可能离那个奇异的生物远远的。

赶快跑,赶快跑,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教室。

“早安……御前江,你怎么了?”

小岛在教室里开朗地跟我打招呼。

我气喘吁吁地摇摇头说,没事。

没关系。小岛不可怕。

因为我可以清楚看见小岛的眼睛和她手指尖的周围。她不是那么透明。嗯!

※  ※  ※

五、嘀嗒嘀嗒的鳄鱼

※  ※  ※

现在来谈谈脑袋。这并不是荒诞的言论。

你曾经想过自己的脑袋很狭小吗?这是很感觉的东西,不知能否解释得恰当。

例如:我们每天看似简单的生活,有时脑袋会浮现一些难解的问题。什么是“生”?什么是“人生”?即使不是那么哲学性的问题,学校的课业也一样——当我们专心思考如何解开数学和物理等问题时,有时会感到思绪碰到脑壁,有种戛然而止的感觉。

当你一碰到脑壁,就完蛋了。思绪会僵在那里,无论怎么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解决之道。你会急着突破脑壁,但这只是让自己更加头疼,毫无意义。

想来,那就是思考的极限吧!思绪之所以在原地打转,是因为大脑的容量不足。所谓大脑的容量,是指情报量和知识量。拥有大量的知识,才能不断往前思考,进而获得更详尽的结论。

再用RPG来做一下比喻。不太熟悉的人,只好说声抱歉。

就“死是什么?”这个问题来思考。

以RPG来做比喻,那就是“所谓死是~~”的结论——是为了获得宝物的冒险。亦即“我”在所谓“我的脑中”的假想世界徘徊,解开各种谜题,一步一步往前冒险。

可是——有时冒险会突然停止,怎么也无法往前迈进。那就是感到“脑袋狭小”的瞬间。我曾好几次因为脑袋狭小、我的世界太窄,而不得不中断一些冒险。

就像无法清除、抛开掉困难的RPG。

要往前迈进,总觉得少了什么。因此,无法到达思考之旅的终点。那是因为钥匙、工具、经验值或系统故障才动弹不得吗?

你应该能明白那种厌烦自己脑袋狭小、无论怎么思考都一无所得的感觉吧!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谜题,而我的脑袋又太狭小了。

※  ※  ※

唔、唔、唔、唔、唔!

我哼哼地叫着,像奇怪的生物吼着。

唔、唔、唔、唔、唔!

伤脑筋,烦死人了。我一筹莫展,愣在原地。

当人碰到自己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思考和行动似乎都停止了。而此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手上拎着书包,想个白痴呆立着。

群灰舍大楼位于离我居住的城市稍远的地方。今天为了纪念我得奖,我得到出版社一趟,拿他们准备给我的奖状和奇形怪状的奖杯。原本我不太想出远门,因此曾跟出版社的负责人说,这些东西用邮寄的就可以了,但对方坚持亲自交给我,而容易改变心意的我也只好答应了。

我们碰面之后顺便聊了一下,那个负责人给了我一个建议。他说我的文章有点缺乏真实感,感觉好像是仅凭想象而写成的,所以他问我能否再多搜集、阅读一些资料,让文章更真实。

让文章更真实,让文章更真实,让文章更真实。

我呆呆听着对方不断传达那句话,回答:那是当然的,你说得没错。不由得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仔细一想,自己在写小说的时候,不曾用过那样的资料。

“让文章更真实”这句话,像宗教家在我脑子里不断重复着。那个大个子的负责人挥着手目送我离去,于是我顺路走到位于群灰舍大楼旁的书店。

唔、唔、唔、唔、唔!

然后,简单地变成奇怪的生物。

那间书店的店名很奇特,叫做“无论是A或K”。不对,叫它书店总觉得有点不太相称。那叫书铺吗?不,应该是大书店。

这是什么?

书、书群、书海、群书大战?

该怎么形容才好?

举目所见,都是一排排的书。虽然说它是间书店,当然会有许多书,问题在于它庞大的藏书量。无论向左或向后看,书架和平台上的书都挤得密密麻麻的,书脊的缤纷色彩,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好大的一家书店啊!我在看到这栋建筑物的外观时就发现了。但并没有想到里面的空间竟是这么惊人。

我家那边的书店都是雅致的小空间,面积顶多像学校的教室那么大。里面的藏书量不多,一眼就看光了。

所以,第一次踏进这间大型书店时,它所呈现的景象,让人感到像是受到略微的文化冲击,而不禁屏住气息。虽说要搜集资料,但是要到哪里去找才好?我在书店入口附近看到楼层介绍,上面记载的事情令人更惊讶:

一楼/杂志·艺文书。二楼/新书·趣味实用。三楼/学习参考书——

整栋建筑物一楼到六楼好像都是书店。

呵呵呵,不可能。似乎不太可能。要从这个到处都是书的场所找出有用的资料,绝对不可能。

我认为书就像作者的脑子,是将作者的人格、知识和思想全部浓缩在一起的大脑。

只有自己的脑子,知识自然有限,所以我们要阅读别人的脑子——书,来增加知识。

像这样,想象书本等于脑子,那么,这间书店很不可思议地就瞬间变成人间魔境。到处都是脑子、脑子、脑子。

我尽想些令人不快的事,最后受不了,决定离开这家书店。不行,以我的程度不可能踏遍这么庞大的书店。

我这么想着,闭上眼睛,转身往回走。

结果——突然闻到一股香囊的香味。

——?

是蔷薇香吗?那股清香让我害怕恐怖的脑子、地狱的心略微安定下来。

我有些吃惊,视线随着那股清香望过去。

结果,那个面善的女生刚好从我身边经过。

她有一双细长的秀目,和我一样穿着县立香奈菱高中的制服,戴了一副薄镜片的眼镜,头发随便绑在脑后。

啊——

我不由得发出声音,她好像这才发现我似的抬起头来:

“咦?”

然后,向我方才一样,瞪大眼睛僵在那里。是处于思考和行动停止的状态。我了解。只要碰到惊奇的事物,就会变成这样。这很正常,因为我们是人。

你好。

我低头打声招呼。

“……你、你好。”

旅人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满脸困惑地点了好几个头。

※  ※  ※

我得救了。

接下来,我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在书店里找资料。这项艰巨的任务光靠我自己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但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位书店专家,所以很快就达成了。

旅人。

我笑着唤了她一声,觉得纸袋里装的三本书沉甸甸地。我不太会笑,不知道是否做得好。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哪里。”

她在书店时,神情很严肃地凝视着一大堆书。而走出书店漫步在街道上时,那双细长的秀目就一直盯着她手中的袖珍本。她为什么一有空就看书?

“……旅人?”

然后,她好像突然发觉那个称呼,满脸困惑地转头瞧了我一眼。

我买了一些不知对自己的小说有何用处的资料——一本食谱、一本关于飞机的书和一本化学书,感到有些莫名的满足,微笑地说: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所以,才这么称呼你。

“咦?啊——是吗?旅人嘛……”

她口中重复着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感觉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困扰。我对别人微妙的感情变化很迟钝,却不由得就知道她的情感,真是不可思议。

她好像不是很讨厌,那就没问题了。她在书中、幻想的世界里悠游徘徊,一定就像旅行的人一样过生活。

旅人频频点头,边看书边问:

“可是——你为什么会在书店?感觉你好像是第一次走进书店,而且还买了三本似乎没有关联的书。”

不——没什么。

若是要说自己在找写小说的资料,总觉得难以启齿,所以随便敷衍她一句后,问:

你呢?

“我?我——就像你看到的一样。”

她把手上的袖珍本展示给我看,有些自嘲地说:

“我喜歒看书。感觉要是自己不看书,就没办法呼吸。这几乎是一种病态——书呆子。”

所以,书店就像自己的领土,逛来逛去也不以为苦。

“领土?”

旅人巧妙地弯起一道眉毛。

“你的用字变了。”

我不想挨你的骂。

“是吗?你——这么听话,很令人意外。”

旅人好像觉得什么很有趣的样子,略偏着头笑着,束在脑后的头发也随之摇来摇去。在这个冷僻时间的街上,人群也稀稀落落的,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散步。彼此不清楚对方的名字,却像朋友,很自然地凑在一块。

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嘀嗒嘀嗒。”

旅人跟我一样望着周遭人群,突然嘟哝起来。她用一定的语调说着“嘀嗒嘀嗒”。

她一停止讲话,就疲累地叹了一口气,像看到怪物似的,望着那些匆匆忙忙朝着公司、学校和家庭走去的人们。

“……我怎么会被嘀嗒嘀嗒的鳄鱼追赶着呢?”

……?

圆筒状……鱼糕(※发音和“嘀嗒嘀嗒的鳄鱼”有些类似。)?什么意思?

“不是圆筒状鱼糕啦!不是圆筒状鱼糕。”

她讲了两遍,好像诡计得逞般放声大笑起来。难道她从刚才就一直在捉弄我?

“所谓‘嘀嗒嘀嗒的鳄鱼’,是指吞掉时钟、经常发出嘀嗒嘀嗒的时钟声的鳄鱼。是《彼得潘》里的怪物。”

又是彼得潘?你满喜欢它的嘛!

“那只嘀嗒嘀嗒的鳄鱼——只跟着小说中唯一的大人虎克船长伺机而动。彼得潘、温蒂和孩子们——好像都看不到它。”

如果被滴答滴答的鳄鱼追赶,就会变成大人,那就有点令人讨厌了——旅人喃喃自语。

不谙世故的她,彷佛从时间——不,从一切事物中解放出来似的,边走边重复说着“嘀嗒嘀嗒”。我一直追在她娇小的身后,生怕自己一闭眼就看不见她。

不久,便看到连接我们所居住的城市的灰色车站。

对了——旅人为什么符地来到这么远的车站?

“因为那间书店是这附近最大的一家。”

她理所当然地说。

“我家附近书店卖的书,我大部分都看过了。”

是吗——

听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旅人是特地坐电车到稍远的这个城市来,她陪我找资料——岂不是无法寻找她自己喜欢的书了吗?

当时我在书店入口处碰到旅人,她不忍心看我烦恼而给予帮忙,毫无怨言地指导我找书——让我感到有些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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