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等一下。
好不容易走到车站,我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往前走。
“……干么?”
她吓了一跳。我握住她好烫的手,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然后发现视线的那一端有家咖啡店,我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头行礼:
请让我答谢你。
※ ※ ※
那是家普通的咖啡店,没什么特色。
如果一定要说,只有一点值得一提,就是那家咖啡店的店名“亚”,不知道是指“亚洲”的“亚”,还是“亚美利坚”的“亚”。
尽管如此,它还是不怎么样。
“……”
有趣的是,旅人全身僵硬地坐在咖啡店的位子上——我的正对面,低着头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不好意思。
她看起来很不安,所以我从菜单中抬起头来,问:
你讨厌咖啡店吗?
“——咦?啊,不会。”
旅人硬装得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把手电筒和袖珍本从伸手可及的书包里拿出来,开始看书。
你为什么常常看书?
“咖啡店……我第一次来……怎么办?”
她嘟哝着,但声音太小了,我完全听不懂。我一面让椅子发出细细的嘎嘎声,一面说:我要红茶——旅人,你呢?
“嗯!啊——那么……”
旅人瞪着菜单,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耐心地等着。有谁可以夸奖我一下,我等她的回应足足等了五分钟。
“……哎。”
不久,她抬起头来,杏眼圆睁,喃喃地说:
“不行。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又把里面的文字从头看到尾。”
请把我的五分钟还来。
“那,那么——红茶。”
她困扰地说。我把店员叫来,点了两杯红茶。这家咖啡店大概很识究细节,店员详细询问我要哪个牌子以及温度什么的,我都随便回答。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茶的味道有何不同。
旅人也一本正经地回答店员,不知不觉地叹了口气。她看到店员离去,立即把视线放回书上,然后突然望了我一眼,说:
“什么?为什么你看到了?”
不,不为什么。
旅人经常充满自信地跟我说些不清不楚的话,我发现自己看到她不太一样的一面。
那是开心还是寂寞?自己也不太了解那种心情的波动。
在等红茶的时候,我又低头向她道谢。
你今天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
“嗯?啊,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是穷极无聊才到书店。”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真的太幸运了。
所以,咖啡的费用我来付。
“你要请我吗?……不好意思。”
她有些客气地说,我摇摇头。她大概觉得我们那样子很可笑,又放声笑了起来。
她笑逐颜开的样子比起沉默不语更吸引人。虽然我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被捉弄了。
“……你很开心吧!”
嗯,真是很抱歉。
我含糊地点点头,此时店员刚好把红茶端给我们。这家店很讲究,所以上茶的速度慢得可以。我把随杯附上的柠檬放进冒着烟的红茶里,不禁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跟她在一起会这么安心?
就像有一位要好的老朋友,觉得自己在这里很放心。那真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店里播放的怀旧音乐、红茶的淡淡清香和安详的气氛,让我感到片刻的满足。
说起来,一直不说话也满尴尬的,于是我随便找个话题聊。真是稀奇。我不大会说话,通常尽量不开口。
《彼得潘》是个怎样的故事?
这是旅人提及好几次的故事,我有点兴趣。虽然曾经随便问了一下,其实并不知道它是怎样的情节。
“怎样的情节——”
旅人大概很怕烫,慢慢地啜饮着红茶,偏着头说:
“你没看过迪士尼的影片吗?”
什么是迪士尼?
我问。她的脸色变得有些严厉,僵在那里,好像看到什么怪物。
咦?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迪士尼到底是什么?
“……哎,算了。”
她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疲惫地说:
“其实,迪士尼的电影和原着情节相差很多——也就是说,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或许不知道比较好。”
她如此嘟哝着,用平静的声音朗诵似的说明给我听。
《彼得潘》是英国的戏剧,作者是詹姆斯·马修·巴利(※James Matthew Burrle,1860-1937,英国小说家、剧作家。)。
真是恐怖,旅人是在背书吗?她流利地背诵着。
“彼得潘小时候迷了路,自此以后没有人找到他,他就变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
迷了路就长不大?我不太了解其中的因果关系。
“这是个虚构的故事,不用钻牛角尖。总之,永远长不大的彼得潘和精灵叮当一起在异世界冒险,成为一群同样长不大的孩子们的老大。”
一直都是小孩,在精灵带领之下,在异世界遨游……
好像是死后的世界。是不是迷路的彼得潘死后上了天国?
“……这种解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嗯,所谓‘童话’,就是一种综合的比喻表现,我想可以依各人喜好作解释。”
嗯,是这样吗?
“它有趣的部分。并非把彼得潘描写成无敌的英雄,而在于纯真无邪的另一面,有不能分辨善恶的任性性格。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彼得潘,它所代表的意义,是小孩子的象征,也就是小孩这个概念的象征。”
旅人大概是兴致来了,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跟我说。
“然后——彼得潘的宿敌虎克船长,是大人的象徽。虽然他被描写成专门镇压小孩的暴力化身,却有一副温文儒雅的绅士面貌。是必须拥有好几个不同脸孔才能谋生的大人的象征。”
接着,她看了我一眼。这个自称永远的小孩的女生,啜饮着红茶,既温柔又哀伤地望了一眼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我。
“而主角温蒂被彼得潘带到永无岛(※Neverland。),因而卷入了彼得潘和虎克船长的对决之中。经过最后的决一死战,她和彼得潘一起打败了虎克船长,原本是一个普通女孩的温蒂,因而在精神上成长成大人。”
旅人低声威吓似的私语着。
“结果,可怕的是,彼得潘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想要追杀温蒂。永无岛之所以只有小孩,是因为那些长大的小孩一个个都被彼得潘推落悬崖,和虎克船长的下场一样,变成嘀嗒嘀嗒鳄鱼的事物——结局令人很难过。”
哇,那真是……不像童话,比较像恐怖片。彼得潘好像怪物。那个一心想打倒彼得潘的虎克船长,反而让人觉得是正义的一方……
“哎,故事到此就结束了,根据作者的说明,这个故事是一种比喻。”
……也就是说?
“这不是虚构而是真实的故事。是不愿长大的温蒂和一个在附近公园玩耍、叫彼得潘的少年一起编造的故事。也就是他们与虎克船长——大人的象征的对抗。可是,当温蒂看到彼得潘把想象的故事当真,而自认为英雄得意洋洋时,觉得自己不想变得跟那家伙一样,而回到了现实,所以心理上成熟不少。但彼得潘不允许有这样的事,他要温蒂继续再编下去,不让她结束这个幻想故事,所以他是个追赶温蒂说故事、不想长大的的笨小孩。”
旅人随便说了一点感想,又面带讽刺地说:
“我觉得彼得潘并不是真正的英雄,他不过是个无法区别虚幻和现实的小孩。他的宿敌虎克船长,也只是一个被社会瞧不起、在附近认真陪小孩子玩耍的大叔。”
她有些落寞地凝视着远方。或者她并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在自我反省。
“温蒂也救不了这样的彼得潘。永无岛、嘀嗒嘀嗒的鳄鱼、叮当以及令人雀跃的冒险——在天空翱翔的感觉都只是幻想。其实,这只是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奇异幻想中的故事。”
她细心咀嚼着自己的话,喃喃地说。
“现实既冷酷又无聊,永无岛是不存在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乏味的世界。谁都无法逃避这个比书本和幻想更无趣的世界。因此,才会变得相彼得潘一样,把幻想当成真。”
可是,她好像失去所有的希望,显得很哀伤的样子。我想帮她打气——毫不考虑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不过——连我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在旅人看来——我说的话一定很愚蠢吧!
可是,我认为即使是在梦幻的永无岛,温蒂还是很高兴能和彼得潘一起冒险。
只有在那个时刻,即使周遭的人觉得他们非常愚蠢,彼得潘仍是一个带着精灵在天空翱翔的英雄,虎克船长依旧是一个凶暴、可怕的宿敌,而永无岛则是个不可思议、充满秘密的美丽世界。
我觉得温蒂是快乐的。
“……”
我说。她空虚地笑了笑。
“或许吧!”
她嘟哝着,可是——大家都只是愚蠢的幻想。
※ ※ ※
六、能当人的时刻
※ ※ ※
我写的小说《十姐妹》里面有十个人和一只怪物。那十个人彼此扶持,步上各自的人生。虽然她们有人谈恋爱、工作或偶尔吵个架,但都很努力地生活。
那个怪物则不管这些,一个一个地把人吃掉。
就像死亡般,毫无差别、毫无章法地把人一一吞噬。
最后出现一位领导人,率领因疑神疑鬼而互相残杀之后幸存的四个人——不知何故,这个人被称为“旅人”,然后他们终于发现怪物的存在,前往最后的战场。
省略了怪物和旅人决战的描写。
因为,我想不出一个有趣的结局。
我怕麻烦,就那样把稿子寄了出去,结果对方评论我的作品让人摸不着头绪,说“含糊的结尾反而让人有想象空间,很不错”,因而获得优秀奖。
然后,出版社请我过去一趟——我和编辑谈了一下,他问我如果有结局,会是怎样的结尾?
我偏着头思索了一下,说:没有结局,世界就这样结束了。
※ ※ ※
我肚子痛,痛得醒过来。
深夜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唔!
我在铺着棉被的榻榻米上扭曲着身体,强忍着痛。今天身上当睡衣穿的窄袖便服正好是纯白色,看起来很像死人的打扮。心想真是不吉利,但肚子实在痛得要命。
呜,呜!
我的肚子里面好像有人用锯子在锯,从来没这么痛过。我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抓住棉被,咬紧牙关忍耐着。
我摸着肚子,呼吸很急促。
好痛。
痛死了。
呜呜!
痛彻心扉,眼泪不禁簌簌地流下来。害怕体内的水分会因此流光。在伸手不见五指、静悄悄的卧室里,我独自饱尝孤寂,无助地呻吟着。
救命。
我快被咬破了。
谁来救救我。
※ ※ ※
“帮帮我们——御前江。”
放学后,一脸愁容的小岛,双手在胸前合掌作揖,向不是神的我恳求。
嗯!
我说,看了一下手表,确定今天提早下课,不用赶回家。但这时她却突然恳求我,让人有点无法招架。
虽然现在肚子还有点痛,但是只要不要太在意它,还可以忍受。小岛那张有事相求的脸和声音,反而让我觉得不安。
怎么了?
我歪着头含糊地问,心想问这么一下应该就足够了。但定眼一瞧,小岛后面还跟着一群面熟的同学,不仅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神了。
嗯,你别再打躬作揖了!
我用眼光委婉地诉说心中的不快。小岛战战兢兢看着我,代表大家开始说:
“嗯,我们不是要在文化祭演戏吗?”
好像是。
“所以,小白他们三个人在写剧本——但进行得似乎不太顺利。”
那就糟了。
我点点头,心想,嗯,这件事与我无关,于是抓起书包站了起来。接着,不知何故,小岛决定跟我挑明:
“所以,御前江,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什么?
为什么我要帮你们。我是道具组耶!你们可以拜托其他人,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回家,因为我有门禁。
我这么想着,但小岛好像快哭出来的样子,所以我又含糊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因为——”
结果,小岛说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事:
“——因为,御前江,你不是在写小说吗?”
……。
嗯!
我歪着头,盯着小岛。
“小白说你有得奖。如果你会写小说,那么舞台剧的脚本应该也难不倒你吧!”
得奖?啊,原来如此——群灰舍有出版全国性的文艺杂志,我没有隐瞒自己的本名,所以御前江真央就这么刊登在上面。哎,因为它是个不怎么样的名字。这么说——对了,我的照片也刊登出来了。
对了,我刚才就一直想问小白是谁?
我声音含糊地问,小岛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
“咦?就是小白啊!武藤白,我们的同学。”
武藤白?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总之,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
她是偶然在文艺杂志上看到我的名字,听以才拜托我帮忙写剧本吗?真是找麻烦。嗯,我不妨坚持那只是同名同姓。
我这么思考着。小岛微微一笑,说:
“嗯,总之,小白他们下课后会在图书馆写剧本。所以,如果你愿意,请你去帮帮他们,就是这样。”
我不愿意,我要回家。
我转身背对着小岛。就听到大家的声音:太意外了,好了不起——得什么奖?害我窘得不得了。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奖。
我真是恨死那个叫小白的同学,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可是——武藤白?
我就是想不起她的睑。
※ ※ ※
“……书很好喔!书真的很棒。它是人类的珍宝。”
不知是偶然或必然,在回家途中又碰到旅人。我觉得她今天看起来很高兴,真的很稀奇,不禁多瞧了她几眼。
她今天也戴着眼镜,嘴边绽放着微笑。
连细微的部分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在她身边总觉得很安心。我在学校像个幽灵,在家像个傀儡,只有在她身旁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在学校,别人看到我不会跟我讲话,我也不跟他们打交道。
在家里,我每天重复做着家人规定的事。
而在这个宝贵的时刻,我能做我自己,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旅人,现在对我来说,你真是不可或缺。
即使你是我的幻觉也一样。
即使是虚构的也不要紧。
现实是虚构的失败之作。出现在现实中的虚构,必定就线神的存在。旅人,我的神,我想和你在这个凹凸不平的农业区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夕阳余晖照在我身上,我心里正想着这样的事。
“你不看书吗?”
偶尔。
旅人这样跟我聊天,我觉得很稀奇、很开心而老实地回答。
不过,我都是看漫画之类的书。
而且看得不多,平均一个月一本。
“漫画?不错嘛!”
旅人笑嘻嘻地说。
“你觉得漫画和小说哪一个比较畅销?哪一个是大众比较需要的?最畅销的高格调文学和低俗漫画,实际销售量哪个多?”
这个嘛——
我想了一下,突然想起最近在书店看到一本少女漫画写着销售量突破一亿本的惊人数字。而提到小说,即使标榜为畅销小说,它的销售量也不到一千万本。
“嗯,漫画和小说是不同类型的娱乐,所以不知能否单纯以销售量来做比较。我认为不必用看什么或选什么书来褒贬自己。低俗很好啊!‘萌’(※“萌え”,日本御宅族和其他动漫喜好者用来形容极端喜好的事物。)也不错。”
萌?
“哎,你不知道吗?嗯,不知道也不要紧。说到宫泽贤治(※1896-1933,日本理想主义的诗人、童话作家。)和‘萌’哪一个比较让人有向心力,这已是考量现实情况而萌生的。”
旅人把细长的秀目眯得更细了,她微微一笑,说:
“低俗一定比高格调强。我用‘强’这个字,是因为找不到其他适当的形容词——哎,其实也没关系啦!”
然后,很稀奇地,旅人非常开心地问:
“嗯,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庸俗的故事?请你告诉我。说不定是个有趣的话题。”
……。
总觉得像是诱导性讯问。是心理作用吗?不擅言词的我,不知不觉地被她牵着鼻子走。该怎么办呢?
我的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我并没有隐瞒,反而把看过的某个故事慢慢说出来。
结果,旅人神色有些奇怪地说:
“……太晦涩了。”
这也没办法。
我想不通,满脸困惑。旅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我觉得你的言论有点‘电波’(※日文用语,指异于常轨的言行。),所以你更能领略那种感觉。”
什么是“电波”?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感觉好像被人瞧不起。
我噘着嘴说。旅人又一睑严肃地开始苦思起来:
“果真!书的影响力有那么大吗?哎,我也不确定——我不会怀疑书的绝对性,总之是思考上的问题。”
旅人喃喃地说着,以一定的步调走着。虽然我觉得边走边看书很像怪胎,但她翻书的速度、迈步的调子和步幅,以及微微晃动的后发一直都没变,让人看了心醉神迷。
我别开视线不看旅人,转而眺望道路另一侧。
乡间小路到处长满了锯齿状的杂草。旱田和路面湿答答的,把脚下的皮鞋部弄脏了。黄昏的世界朦朦胧胧,看起来就像要溶解。我又转头看了一眼在我身边那个可靠、老实的旅人。
旅人也看了我一眼。
那是双深远的眸子。
“——你觉得书和人哪一个比较强?”
旅人喃喃地说。
“这不是攻击人的话,只是一种概念,所以随便问问。”
她啪地一声把看到一半的书阖上,和平常一样,用微弱、风一吹就会消失的虚幻声音说。
“我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解所有的事。”
她抱着书低语着。
“没错,一切的事情。包罗万象的一切,真实世界的一切。像个贪婪的小孩——饿鬼。就是这样的饿鬼,才能知道一切。在资讯发达的社会,打从我们一出生,一切的知识都能搜寻获得,结果反而不想知道所有的事。以前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凝视着她。
黄昏的旅人显得比平常更漂亮,漂亮得不禁让人觉得她很容易碎掉。
她歪着头,一副不可思议地思索着:
“该怎么做才能有效率地知道一切?因此,我赌上看书。不断地看书,或许可以知道一切。不过,书本上不是什么都写。找解释,也不是事事都说明。所以——从那时一直到现在,我不眠不休地看书,但——”
旅人喃喃说着理所当然的事。
“——书上的知识都是虚构的。吸收虚构的知识对现实没有用处。在这个现实中,认识一个朋友所获得的情报量,远比看几百本书来得多。知道这个事实,让人很讨厌,想抛开一切消失掉。书比不上人,书比人更脆弱。这种东西看再多都毫无意义。”
她并不是自暴自弃,也没有特别哀伤,而是平淡地述说。
“那么——为什么会有书?”
旅人嘟哝地说,静静地凝视着我。
“御前江真央,你知道吗?”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虽然我没跟她说过自己的姓名。
啊,这个嘛,杂志——
“你为什么要创作?为何要编造一个虚构的世界?”
你这么问我也——
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借此想逃避,飞奔到你们所创造的无数个幸福的虚构世界,虚构就是虚构,它并不存在,但你们却觉得自己好像能在那个虚幻的世界旅行?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虚构的故事。连电视和报纸都被虚构侵略,现实已经开始丧失了真实感。所以——即使这个现实社会是乏味的虚构的失败之作,也毫无魅力可言——你看,大家不是已经对现实感到厌倦了吗?”
旅人呻吟地摸摸自己的手腕,嘟哝着。
“……这样的世界是谁造成的?”
我歪着头思索了一下。
我无法理解,感到很困惑。
嗯,虚构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现实是虚构之一——不就是虚构的失败之作吗?我们只是一群无法脱离那里的不幸人物。可是,世界不是很模糊不明吗?连细节都忘了塑造。这样的东西并不是真的,而是假的——这个现实,这个现实。
“这样好吗?真央,只要我们还没死,我们就无法逃离现实。即使陷入书中的世界,我们的身体依旧在这里。”
没错,我们是在这里。旅人的确在这个模糊的世界上。
所以,旅人不是真的,是个幻影,是我想像出来的一个幻象。一定是这样。因为她不是真的,所以才能救我,只有在看小说的时候,能暂时忘却现实。对吧,旅人。旅人啊!
“帮帮我——”
旅人低着头喃喃地说。
“真央,请帮助现实中的我。我——只有你一个人。”
好。我也是只有旅人。
所以,请你帮帮我。请你一直待在虚构的世界。
※ ※ ※
然后,我回家照顾母亲,小心翼翼不要碰到父亲和哥哥。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房间透口气时,群灰舍的负责人就打电话来。对方好像听不到我的声音,讲话中断了好几次,但我还是大略明白对方的意思。
对方提议我在群灰舍的杂志连载小说。
他说群灰舍发行一本叫做《ash月刊》的杂志,名字非常简洁有力,不像一般的文艺杂志,里面刊载了为数相当多的作家的短篇小说和随笔。他还提了几个作家的名字,说明他们也在写书,但我知识不足,不晓得那些人是谁。
那个负责人一直极力游说我,所以我只能乖乖地回答“是”或“是吗”。但我还是找到对方说话的空当,问了自己有点担心的事。
——《十姐妹》呢?
不是修改后要刊登在杂志上吗?想来,对方也想立即进入作业程序,那不就要与新小说同时进行了吗?我简单地问。
哎!
真是伤脑筋。总之,我无法好好写小说,只是贪婪地信手写些自己不太懂的文章。就像饿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饥饿而不断吃东西。
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在今天回家的路上,那个虚幻、好像即将消失的旅人。
那个旅人低声地向我求助。
我只是个软弱——靠不住的普通高中生。
不管是偶然还是什么,我都不会写什么因果的文章,但现在突然有人要求我这么做。
那么,
那么,为了旅人,为了救她,我想使用那个力量,虽然那个力量很薄弱,但——我会尽全力去做。
那个救我一命、有双细长秀目的女生或许是个幻觉,但我只有在她身边的时候才像是个人。
我应该还她这份恩情。她向我求助,我想帮她。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个地步或能够做什么——
因此,我答应负责人的提议,难得明确地回答:我会考虑一下。对方听了我的话好像松了口气,非常高兴的样子。
旅人,
我想要帮虚构的你回到真正的世界。让迷失在这个只是失败之作的虚构的现实的你,回到你应该存在的世界。
什么题目都可以。
内容不拘。
不过——我要以旅人为故事的主角。茫然失措,为这个编坏的现实而烦恼的旅人,我要助你一臂之力,尽量让你幸福。
我如此发誓,打开电脑开始构思。
我想起不知是什么时候谈过的话,把题目定为“饿鬼的小孩”。
你认同我有个饿鬼的小孩。你一定能打败栖息在我体内的这个怪物。就这么办。这样就好。
旅人,请杀了我的饿鬼。
请你务必——帮助我。
※ ※ ※
七、泡沫
※ ※ ※
《十姐妹》改稿案。
·人物的心情不明,请增加心理描写。
·人物的外表描写不足,像是透明人。至少要清楚标示出年龄和性别。
……。
※ ※ ※
最近的世界很怪异吗?我的头脑很奇怪吗?
“御前江。”
当我稍微沉醉在奇妙的现实里,觉得恶心时,总是一脸开朗的小岛突然叫了我一声。
县立香奈菱高中的教室,有几个学生在准备文化祭,而我正在填写困难无比的“升学希望调查”表,勉强捏造了前三志愿的学校后,才抬头望了她一眼。
香奈菱高中的偏差值很微妙,这附近大部分的学生就像升学学校的分类般,都想上大专院校。因此,学校很热衷做升学调查,连跟升学考试尚无直接关系的二年级的我们,也必须像这样考虑将来的出路。
将来、未来、明天。
嗯!
不敢想像会有那么顺利。
“御前江,怎么了?你——脸色不大好喔?”
小岛满脸担忧地注视着我。我总不能老实跟小岛说同学最近看起来好像涂鸦一样,但为了让她放心,我含糊地笑了一笑。
没错,文化祭快到了,周遭同学好像开始有些变形。平常觉得他们透明、模糊不清,现在却是一清二楚——因此他们的身影看起来很像“涂鸦”的样子。就像自己画的自画像,感觉有点虚假。
文化祭这个“事件”即将来临,我觉得大家都努力想当“登场人物”。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记得谁是谁,这下子又全部搞不清、弄混了。
我能勉强认出哪一个是小岛,全因她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会轻松跟我交谈的人。
像剪纸般轮廓复杂的小岛微笑着说:
“御前江,你看起来很没精神耶!你讨厌这种事吗?”
我歪着头思考着,小岛点点头,说:
“文化祭。”
没有。
我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心想,只是大家的形状都变了,让人觉得不太舒服。我决定把升学调查表交到讲台前就回家。因为,老师规定今天必须写完才能放学。
得快一点,门禁的时间快到了。
我要回去了,再见。
我拎起书包,向小岛点头示意,就往教室的大门走去。
“等等。”
我一开门,她刚好追上来。
“我们一起回去。”
可是,我含糊地偏着头,不禁向这么拚命跟上来的小岛提出疑问:
小岛,我们回家的路不同。
“嗯……不过呢,”
小岛的语尾不是很清楚,她看了我一眼,开始走到走廊。不久,她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我一眼。我只好无可奈何地跟上去。
“御前江。”
她欲言又止地问。
“你讨厌我吗?”
没有。
我说。她表情复杂地走到鞋柜前。好,我们一起回家吧。农业区在南边,住宅区在西边,方向完全不同。我又这样说了一遍后,就从小岛身上别开视线,径自往农业区走去。
今天旅人会在吧!
最近每天都和那个不可思议的女生不期而遇。待在她的身边,是我唯一感到幸福的时刻。今天我们会聊些什么?不妨跟她谈谈有关同学最近看起来有点变形的事。
心里这么想着,不知何故,小岛走在我旁边。
小岛?
“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她很坚持地说。我只能含糊地点点头,说:是吗?
※ ※ ※
咻、咻、咻!
黑暗中,我用除臭喷雾器对着躺在床上的母亲不断喷洒。心想只要关上拉门就没问题了,但还是会想到父亲和大哥在家,所以立即打消那个念头。
不行。
我摇摇头。
还是——不好。
“啊,御前江。”
我走到玄关,脱下鞋子,看了一眼穿着制服呆站在门前的小岛。她神情恍惚,望着房子的大门。
她信步走在铺着石板的空旷院子里,张着嘴不知在说些什么,我偏着头问:
怎么了?
“没有,你家比我想象中还要大,看起来好像豪宅。”
乡下房子。
“乡下,我家也是在香奈菱。”
我家是在香奈菱的乡下,而且是农业区。
真是不知所谓的回答。我想不透为什么小岛要跟着自己回家,不禁嘟哝着:
不好意思。
“咦?”
你不能上我家。
“嗯!啊,不——是我自己硬要跟来的。”
所以,“咦?”
我牵着一脸困惑的小岛的手,开始走在被夕阳微微染黄的农业区路上。这条路又空旷又荒凉,除了我家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和小岛一同走着,风景渗进我的鼓膜。
小岛,你找我有事吧?
“咦——啊,嗯,有吧。”
如果不会花很多时间,我可以外出一下,所以希望你边走边说明来意。
我如此稍作说明,看了小岛一眼。她那像小孩子画的天使或公主般的脸颊,不知何故涨红起来。
抱歉。
我还是道了歉。小岛夸张地挥挥手,说:
“哪里哪里,是我自己硬要跟来的。你不用放在心上,而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小岛腼腆地开始玩弄起自己的手指。
我总觉得自己不太会、也不习惯讲话。
“御前江。”
小岛一脸严肃地瞪着我。或许是因为和她可爱的外表不太相称,所以她的脸颊变得非常有趣。
“或许——我们更要好的话,嗯——”
不晓得她在说什么。小岛烦恼了几秒:
“——你能不能把那个障碍物除掉?”
障碍物?
我歪着头说。小岛有些慌乱地挥挥手:
“嗯,你不知道吗?那个,像这样,前面突然飞来一支枪或一支箭。”
飞过来?
我点点头说。小岛的双手突然开始演起哑剧,笑着说:好像前面筑了道墙,就是这样的感觉。
“像这样,用那道看不见的墙把它挡回去、防御的,就是障碍物。”
障碍物。
“它在御前江的周围展开。”
嗯!
我又歪着头装糊涂。我明白小岛想说什么。她想说的是,我总是和别人保持距离吧!小岛,请你明说,我不会生气。你的比喻是在很难懂。
嗯!
我抱着胳膊沉默不语,思考着各种无聊的事。可是,我的个性就是这样,没办法。我不认为自己一开始就能和大家和睦相处。像现在这样能和小岛随便聊聊就很幸运了。
我不发一语,小岛垂着眉,一脸困惑的样子。
“嗯,嗯,那个,御前江,你讨厌我吗?”
没有。
她刚才好像就要问这个问题,我老实地回答,小岛很认真地问:
“那么,你喜欢我吗?”
不晓得。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歪着头想了一下:
……不知道。
我又说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喜欢”、“讨厌”这两个词,但不晓得那是怎样的感觉。那是真的吗?人真的有那种喜欢谁、讨厌谁的机能吗?那不是捏造的感情吗?用语言定义的那种不明原因、模糊的情感,大家不是只是随便说喜欢或讨厌吗?
大家那一样。
大家那是因为在虚构的故事中太重视喜欢或讨厌的感觉,才错认那是很珍贵的感情。而且对这个现实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心情吧!
我是这样觉得,无论喜欢或讨厌都无所谓。
我歪着头,呆呆地思考小岛的问题,她对我嫣然一笑,说:
“那么——你喜欢我啰!”
说得很简单的样子。
“你不知道,那我帮你决定好了。我呢,很中意‘喜欢’的感觉。虽然我讲得不好。嗯,喜欢不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吗?如果觉得大家都喜欢对方,那么,这个世界不就很平和了吗?你觉得呢?这不是很棒吗?我是这么认为啦!”
的确。
我频频点头称是。如果每个人都喜欢对方,那一定会是个很美好的世界。我很佩服。
不过,小岛,如果大家能够彼此喜欢,这个世界一开始就不会充满杀暴戾之气。而且,所谓的“爱”或“喜欢”的感情,有时会变成一种凶器——它会突然剌你一刀,让你血流成河、五脏俱裂。
当你五脏俱裂,腹中空无一物时,就会心怀饿鬼。
如果爱能使世界和平,我和母亲的关系就不会那样。
……。
嗯,觉得自己尽想着令人讨厌的事。
不行。抛开令人讨厌的事物吧!好,用障碍物。
“御前江?”
小岛担忧地望着我,大概是觉得我低声嘀咕的样子很奇怪吧!为什么你能那么直接看着别人呢?你的世界里的人有那么美好吗?
我不懂。
我每天都试图忘却构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样才能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活下去。小岛,请你不要用那么锐利的爱刺痛我。我体内一定是塞满了坏东西。
请你住手吧!
请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
我要裂开了。
“……御前江。”
小岛歪着头问。我在她旁边总是装出开朗的样子,并露出虚假的微笑。我想应该有显露出来。我相信自己的表情。
我们走着走着,没有多交谈。不久,可以看到香奈菱高中了。
我很怀疑自己那双极不可信赖的眼睛。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在校门口附近——当然没有人在通往农业区的南门走动。因此,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频频看着校园,好像在等人。
是旅人。
我立刻发现是她,想出声叫她。
可是,叫不出来。不对。我摇摇头。不对。旅人,不可以。旅人,你的表情不要那样。
打从我们第一次碰面,你就完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嗯,那不是——”
你是那么漂亮、美丽,和我不一样,能正确地掌握这个世界。
“一年级的,”
你一定——是我,是我创造的。
是我创造的一个完美的幻影。是我的世界的救星。
“林田吗——”
我赶紧捂住小岛的嘴巴。小岛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小鸡,惊讶地瞪大眼睛望了我一眼。
不要说。
我压低声音说。
别讲。
“……御前江。”
不可以。旅人必须是个幻想。她必须是个完美的人物。正因为她是完美的、正确的、醒悟的,所以她才能引导、帮助——情绪不稳定的我。
不可以。不行就是不行。
旅人不可以等我。她是每天命中注定般出现在我面前,像神一样告诉我实话的幻影。她一定是我编造的、在这个虚构的失败之作的现实中,唯一完美无缺的虚有人物。所以,所以——
所以,你的表情不要那样。
你不要一副可怜、受伤的样子。
“啊……”
走着走着就来到校门口。旅人发现我,脸上露出微微的喜悦之情——然后,她看见走在我身避的小岛。
“……”
默不作声。
“……抱歉。”
她小声地说,开始走在农业区凹凸不平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