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和平走了。带着独立后的满足和被揪住猴尾巴的剧痛走了。再不会像大学时代玩学生会游戏那样,今天翻脸走明天又回来。如果在今后资本和市场的双重博弈中,他和北重集团不能获得压倒性的绝对胜利,哪怕揪断他的猴尾巴,只要给他留口气,他都不会再回来。这只跳出界外的孙猴子,就像当年的刘必定一样,就此成了一路诸候。做过诸侯的刘必定曾经很风光啊,好象就是在策划孙和平叛逃那阵子,刘必定为了显示自己非凡的成功,以同学聚会的名义,请他到上海去了一趟。那真是一次难忘的聚会,到场的八个同学的机票全由刘必定的宏远公司报销。在沪期间,每人配了辆好车,不是奔驰就是凯迪拉克。在南京路上,豪华车队一路呼啸,刘必定在前导车上手持报话机一路吆喝,X号车跟上,X号车跟上,祁小华也自豪得很呢。
更牛的是,在刘必定面对黄埔江的大办公室,一面墙的文件柜里都装满了房产证,足有几千本,而房产证上标明的房子竟连一块砖都没有。刘必定也不隐瞒,说是马上就盖,全国各地银行总计给他们宏远系放贷二十七亿,他最近又在沿海某地一举圈地三十平方公里,建国际开发区。杨柳简直是目瞪口呆,他这个穷困的国企老总想贷几亿都贷不到,人家竟贷出二十七个亿,竟能在房子连影子都没有的情况下把房产证办出来!他当时就问刘必定,如果日后还不了贷,你就不怕进去吗?刘必定大笑,老班长啊,你落伍了,我咋会进去呢?贷得越多越安全啊,现在银行最怕我进监狱出意外,我进监狱出意外,贷的巨款就还不了了,就是为了我的安全,银行也不敢反对我买好车!
然而,刘必定最终还是进去了。把上海、北京、广东的好几个银行行长和一家证券公司的老总也拉扯进去了。至于刘必定和宏远系欠的贷款是不是还了?还了多少?杨柳就不知道了。孙和平在那时候没去追随刘必定,不是对他和集团的忠诚,只怕是看出了极大的风险。
现在,孙和平成了又一个刘必定,其嚣张气焰不在当年的刘必定之下。当然,他们之间也有区别,刘必定是草莽英雄时代的枭雄,孙和平是资本市场时代的霸主。瞧他今天说的,啊?北柴股份赢得了市场,还将继续赢得市场,作为一个伟大企业,已象东方的朝阳,喷薄欲出了!当真喷薄欲出了吗?狗屁!这厮和刘必定一样,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忽略了国家意志,他们忘记了一个事实:这个国家的经济叫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市场要服从和服务于社会主义的国家意志!也正因为如此,刘必定的草莽英雄时代不会长久,孙和平以市场挑战权力能得胜于一时一役,却决不可能在今后漫长的发展过程中永远得胜。
更何况,在此一役中,谁胜谁负还难说得很。孙和平和北柴股份前有简杰克和DMG的正面进攻,后有他和北重集团揪住尾巴的必然痛击。在腹背受敌的这场复杂恶战中,孙和平凶多吉少,甚至会以完败告终。北柴的独立不是一轮朝阳的喷薄欲出,而是日薄西山的末日。
正这么想着,秘书敲门进来了,小心请示道,杨董,被孙和平搅黄了的资金调度会咱们还开不开了?王小飞他们还在楼下等着呢!
杨柳这才从沉思中醒过来,怔了下,这个会明天上午再开吧!
秘书应着,好,好,杨董,那我就去通知了!说罢,转身要走。
杨柳又说,哎,等等,把王小飞留下!有个会要马上开,你通知董事局成员和集团副总以上高管下午都过来,开个紧急联席会议。
秘书提醒,杨董,周总他们一帮领导到广东出差还没回来吧?
杨柳有些不耐烦,广东的事办完了,周总他们今天应该回来了。
秘书走后,杨柳亲自给周到打了个电话,问周到是不是已回来了?周到说,刚下飞机,累得要命,准备回家休息一下,明天到集团上班。杨柳说,都别休息了,从机场直接到集团来吧,开紧急会议!
当日下午三点,集团董事局和高管层的紧急会议如期召开,除出国考察的一位副总,该到的全部到齐,包括王小飞。王小飞不但是北方重工董事长,也是集团董事局成员。会议开始前,杨柳先宣布了纪律:这个会不要记录,更不准录音,都用嘴说,用耳听,在心里记。
除了王小飞和财务总监因为参加了上午那场被搅黄了的资金调度会,知道杨柳要说孙和平以及北柴股份独立的事,周到和其他同志对这次紧急会议内容一无所知,扫向杨柳的目光都带着茫然和疑惑。
杨柳没让大家的茫然和疑惑持续多久,宣布完纪律,开门见山通报了赵安邦省长和省政府的最新指示精神,平静地向大家告知了北柴股份独立的事实,并表明态度,他这个董事局主席对赵省长的指示坚决贯彻执行,也希望集团董事局全体成员和在座全体同志贯彻执行。
周到极为吃惊,站起来大叫,杨董,赵安邦和省政府咋能这样做呢?这不是闹而优则仕吗?真要这样,我建议集团管理层集体辞职!
杨柳指了指周到,哎,周总,别激动,坐下,坐下,先听我说。
周到坐下了,可仍气愤难平,这还有公道吗?还让人干事吗?!
王小飞和其他人也跟着叫了起来,就是,赵安邦还什么铁腕省长呢,连个孙猴子都治不住!别是省长大人吃了孙和平的回扣吧?!吃回扣不至于,但赵安邦欣赏孙猴子啊!这回算知道了,赵安邦和省里的指示精神还真不能贯彻执行呢,谁执行谁倒霉,得向孙和平学习。
杨柳耐心听了半天,待大家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之后,继续说了下去,仍是不动声色,好像谈的不是自己领导下的北重集团,而是别的什么企业:北柴股份从北重集团独立出去,我省机械重卡行业就有了两大同类整装集团,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好事嘛!面前多了个强大竞争对手,就会逼着我们练好内功,迎接这个资本时代的挑战。
周到反驳道,这个对手是咋强大起来的?还不是我们扶植的!
杨柳像没听见,所以,我希望大家能从积极的意义上理解赵省长和省里的决定。在这里,我要提醒一下,都少发牢骚说怪话,我们要站在赵省长和省政府的角度想一想这个问题:如果孙和平的北柴股份没有取得市场优势,没有强大到足以和集团比肩的地步,省里会做这种决定吗?有力气发牢骚,倒不如把力气用到自身的锤练上,别等哪一天败在北柴股份手上了,让孙和平同志来收购兼并我们北重集团。
周到已是急不可耐了,杨董,你说完了没有?说完我有话说!
杨柳其实还没说完,一系列的部署还没安排呢!可也不能不让周到说,周到毕竟是集团总裁,更何况周到本来就对孙和平“苦大仇深”,现在孙和平又率着北柴股份独立成功大获全胜,周到求战之心不在他之下,能替他起到战前动员的作用。于是便说,周总,那你先说吧!
周到站了起来,双手按着桌面,扫视着众人,同志们,杨董说得对,我们不发牢骚,而是要准备战争,一场在市场上消灭孙猴子,并一举扫平北柴山上猴窝的战争。哎,大家不要这么看着我,我说的既不是酒话,也不是胡话。我们手里已掌握了一张灭掉孙和平的王牌!
杨柳知道,周到可能要说的是那八千二百万希望汽车的股权。
果然,周到说起了这件事,把希望汽车微妙的股权结构和孙和平的疏忽失算,把简杰克和DMG对正大重机的精心图谋,和他这次去广东闪电签订希望汽车股权转让合同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激动不已地道,……我们只要把手上这八千二百万股权转让给简杰克的DMG,孙和平就死定了,希望汽车控股权就落到了简杰克和DMG手上,希望汽车控股的正大重机也就成了简杰克和DMG襄中之物!
王小飞跳了起来,那还等什么?简杰克本来就是我们北方重工的独立董事,沟通起来很容易!如果董事局不反对,我可以代表集团和简杰克先生联系,而且争取让简杰克以翻倍的价吃进这笔关键股权!
财务总监动作缓慢地鼓起了掌,小飞的建议很好!说文明点,叫四两拨千斤;说直接点,叫借刀杀人!现在的问题是,啥时杀?是现在就杀,还是等等再杀?大家不误会,不要以为我对孙和平有恻隐之心,我是算经济帐:简杰克和DMG不会不清楚这笔股权的重要,十有八九会主动来找我们,那么转让价就不是翻一倍了,起码翻五倍!
主管经营的叶副总裁呵呵笑了起来,真这样,孙猴子整装集团的梦想就破灭了,北柴的独立就失去了意义,甚至还不如留在集团呢。
集团党委权副书记说,想留下也行啊,北柴的董事长是不能让他再当了,级也别轻易降,工会主席到点了,让他做集团工会主席吧!
杨柳见周到和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又说,同志们啊,你们的意见咋这么一致啊?啊?就没想过把股权转让给孙和平?让北柴股份做大做强?或者谁都不给,以第三大股东的少数股权制衡他们双方?
与会众人看着杨柳,全都怔住了,包括总裁周到和王小飞。
杨柳继续说,把股权转让给简杰克和DMG是不能考虑的,至少现在不能考虑。为什么?因为DMG是国际资本大鳄,今天是北柴股份的对手,明天必将是我们的强大对手,这里有个面对未来的问题。
周到讥讽道,那我们就为了渺茫的未来,让孙和平吃掉我们吧。
杨柳说,孙和平咋能吃掉我们呢?北柴股份会成为一个伟大企业吗?孙和平具有伟大的资本人格吗?他的失败是注定的,但不应该败在我们的借刀杀人上,我们的刀尤其不能借给掠夺性的海外资本啊。
王小飞似乎记起了他对简杰克和DMG的评价,转变了态度,频频点头,赞同道,杨董说得很有道理,就是比我们站得高,想得深!
杨柳脸上几乎看不到表情,另外,请大家再思索一个问题:赵省长希望看到一个破土而出的新整装集团在我们和海外资本夹击下败灭吗?如果赵省长不是从国家利益考虑,会屈从于孙和平的市场意志吗?我的判断是:赵省长愿意我们把股权转让给孙和平,支持北柴股份战胜DMG,而不愿看着我们和DMG合流,灭掉猴王,扫平猴山。
周到有些明白了,倒也是,没赵省长同意,孙猴子也成不了事!
主管经营的叶副总裁还不服气,杨董,那这一次,我们吃亏了。
杨柳笑了笑,不一定!走了北柴,文柴不是划过来了吗?孙和平能不能拿下正大重机还是未知数,但我们还可以争取向赵省长和省里讨要同类优良资产嘛,比如宁川路机公司,听话的孩子会有糖吃的!
叶副总裁乐了,杨董,若真能把宁川路机给咱划拨过来,那可就太捧了!这家公司生产的推土机、压路机都有很好的市场前景……
杨柳说,所以嘛,大家有意见可以向省委有关领导,包括赵省长反映,但赵省长和省里的指示,一定要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对独立后的北柴股份和孙和平同志也要尊重,市场竞争不等于个人恩仇嘛。
最后,杨柳以董事局主席的身份开始安排部署,要财务总监和集团驻香港办事处配合,在十天内准备三亿港元,听候董事局调拨;要王小飞和北方重工证券事务部在搞好股改投票的前提下,加快香港H股上市的筹备工作;要周到和党委权副方记研究一下,立即着手对文柴班子的调整,先拿个方案出来。杨柳特别强调,为接受孙和平割据北柴股份的教训,文柴现班子主要高管一个不留,全平调或升半级调集团下属其他企业。布置完后,宣布散会,只把周到一人留了下来。
众人走后,门一关,周到便说,杨董,你也真够绝的,恨不得一把掐死孙猴子,在会上还一口一个孙和平同志,还要大家去尊重呢!
杨柳说,你蹦得那么高,我也跟你一起蹦,成何体统?马上说起了正事,周总,你掌握一下,让我们投资公司把风放出去,要在股市上吃进希望汽车。但别认真,最多动两三千万,给他们博弈添点料!
周到乐了,你明说添乱不得了?让孙和平和简杰克都紧张去吧!
杨柳也笑了,随你咋理解去吧!又说,你不吵着高管层要集体辞职吗?在我面前说没用,你得到赵省长那去说,到主管咱们的王副省长那说!王副省长不是你的老领导么?找老领导发发牢骚很正常嘛!
周到说,杨柳,以为我不敢去说吗?他孙和平凭啥爬到我上头?
杨柳忙道,哎,别说你,说集团,你是因公起愤,不是为自己!
周到眼珠一转,老弟,那你说清楚,是不是又打省里啥主意了?
杨柳笑道,这我在会上不是刮了一句么?宁川路机嘛!噢,他赵安邦和省里弄走咱一个在香港上市的北柴股份,不给咱补偿啊?文柴厂不算,那是孙和平没走就说定的。我现在的想法是,把宁川市的路机厂赶快划过来,和文柴厂资产捆绑在一起上市,还不大发它一笔?
周到说,宁川路机效益挺好,也正在筹划上市,这恐怕有难度。
杨柳道,事在人为嘛,我实话告诉你:赵省长现在惭愧着呢,对孙和平是有苦说不出,没准还就能让咱弄成了!所以你得出面去吵!
周到答应了,好,那咱就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好事都是你的,你继续当好干部,我做发牢骚的落后分子,反正我不想升了!又说,这些年花在北柴股份身上的输血费不能白扔了,也得找省里要!
杨柳咂嘴说,这怕有些难,但该要照要,要来了白赚;要不来也让省里知道咱吃了多大的亏,数字往高报,反正赵安邦不会来查帐!
周到走后,杨柳没急着回家,独自坐在办公桌前的大转椅上,思虑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从早上赵安邦找他谈话,到上午和孙和平的两场尖锐交锋,还有下午集团高层的秘密会议。他都必须应对,但应对的如何啊?有没有啥细节上的失误?孔子说过,要三省吾身啊,在这种重要的时刻更要三省,乃至五省十省。
细想下来,好象还不错。孙和平上午的两场叫嚣是公开宣战,他和北重集团除了应战,别无选择。既然他已经揪住了这只坏猴的猴尾巴,何不就势把它打翻在地,揪光它的猴毛?当然,这种话在高层会上不能说,非但不能说,还得维护赵安邦和省政府的权威。赵安邦谈话也很有意思,透着明显的无奈和惭愧,那么补偿能没希望吗?对忠诚要有回报嘛,否则,以后谁还会这么卖力地执行他赵省长的指示?
第二十四
更新时间2009-1-13 6:00:59 字数:3836
赵安邦再也没想到孙和平晚上会追到机场贵宾室找他汇报工作。今天国家商务部一位副部长带十几个国家的驻华使节和商务代表来汉江考察,赵安邦到机场接机欢迎,哪有空听孙和平的汇报?从秘书口中得知孙和平已到了机场,当即批评说,你咋让他追到这来了?现在是听他汇报的时候吗?商务部的专机再有半小时就到了。秘书为难地说,可孙和平也急啊,说他汇报的事关系到北柴股份的生死存亡,您和省政府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
赵安邦不无惊讶,心道,有啥了不得的事关系北柴股份的生死存亡啊?孙和平这猴头不是被市场解放了吗?咋解放了没几天又要他和省政府及时采取措施了?看看墙上的电子钟,觉得还有点时间,便向秘书交待,把孙和平带进来吧,告诉他,汇报时间最多十五分钟。
片刻,孙和平在秘书的引导下,匆匆忙忙进来了。赵安邦敏感地注意到,孙和平尽管努力保持着一份镇定,强做着笑脸,但眼神中的沮丧无法掩饰。也许是因为心中慌乱,快走到他面前时,被铺在地上的厚地毯的边沿绊了一跌,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没跪下。赵安邦心中愉快,当即开涮说,哎哟哟,孙董事长,别行这么大礼,我可消受不了!平身,快平身!孙和平脸上的笑容这才消失了,带着可怜兮兮的哭腔道,赵省长,您还开玩笑呢,杨柳这大阴谋家快把我逼死了!
赵安邦仍是一副开玩笑的口气,孙猴子,别这么夸张嘛!杨柳算啥阴谋家?他要是大阴谋家,你就是大野心家。有事说事,给我抓紧时间,我觉得你就算死也不会死这么快,你被市场解放了才几天啊?!
孙和平说了起来,赵省长,您不知道杨柳那个狠啊!您和省政府的分家文件还没正式下达,按照工作纪律来说,他不该擅自公布,可他就公布了!而且早在暗中做了我和北柴股份大量手脚:几个亿投资文柴进行发动机生产线改造,省里现在又把文柴划拨给北重集团,我们北柴股份新的发动机订单肯定不会再有了,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了。
赵安邦说,这在意料之中嘛,有啥奇怪的?你和北柴股份要独立门户,杨柳和北重当然要考虑自力更生了,市场行为嘛。孙和平,我可警告你啊,咱们不能市场有利就要市场,市场不利就找省长啊!我记得你可和我当面说过,我和省委能撤了你,但不能撤了一个市场。
孙和平大为窘迫,结结巴巴道,我……我承认说……说了些过头话。可……可是,赵省长,杨柳擅自宣布分家,也……也没听您的。
赵安邦说,这我会批评杨柳的。孙猴子,就这事吧?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找杨柳,和北重好好谈判,到市场上自己解决去吧!
让赵安邦想不到的是,这并不是事情的结束,而仅是个开头。
他这话说完,孙和平非但没告辞,反倒挪挪沙发上的屁股,坐得离他更近了。可怜巴巴说,赵省长,发动机订单的事,我当然可以在市场上解决,可希望汽车和正大重机控股权问题没法在市场解决!现在杨柳和北重集团掐住了我和北柴股份的命门啊,随时有可能让我们这个新成立的国有控股企业集团死在华尔街那些资本恶狼手上……
听孙和平一说,赵安邦才知道,北柴股份的资本控股链到底出问题了。这原本在他的担心之中,上次谈话他还提醒过这猴头。北柴股份对希望汽车是相对控股,希望汽车对正大重机还是相对控股,这种结构很危险。一旦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孙和平打造伟大企业的梦想就得落空了。现在果然落空了。可让赵安邦想不到的是,这一导致孙和平和北柴股份梦想落空的环节竟掌握在北重集团手上,这真算报应。
孙和平仍在说,情绪激动,……杨柳咋能这样做呢?他还有起码的党性原则、国家立场吗?他宁予洋人,不予家奴,哦,不对!我和北柴股份不是谁的家奴。赵省长,您设想一下,如果杨柳和北重集团当真把这八千二百万股权转让给了简杰克的DMG,会是啥局面?啊?
赵安邦却想,杨柳和北重集团为啥一定要把这些股权转让给简杰克和DMG呢?估计杨柳是抓住了孙和平的猴尾巴,狠狠打该猴几下屁股而已。若真想转让给简杰克,杨柳决不会在孙和平面前公开威胁。
这一来,赵安邦不能不对杨柳刮目相看了。原来的杨柳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听话的大型国有企业集团老总,一个平常普通的小官僚。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啊,这个杨柳也和孙和平一样,在市场竞争打拼中锤炼出来了,一步步赢得了市场。这一次,他和省政府在市场上失去的面子,竟然让杨柳在市场上重新找回来了,真是大快人心啊!哈哈,大快人心事,扭住孙猴子,让孙和平的独立梦见鬼去吧。他和省政府做大做强北重集团的意图看来仍有可能实现,杨柳和北重集团手上这八千二百万希望汽车就象条鞭子,没准能把孙猴子抽回笼子里。
孙和平几乎声泪俱下了,……赵省长,您是了解我的。为了打造一个属于我们汉江,属于我们民族的伟大企业,我孙和平付出了多少艰苦卓绝的努力啊!我这不是为自己,是为党,为国家,为民族!
赵安邦这才意味深长说话了,孙和平啊,你现在知道市场的复杂性了吧?不要以为这个市场只属于你,只有你和北柴股份能在这个市场上称王称霸。看看,现在被杨柳和北重集团掐死了吧?是教训吧?
孙和平连连点头,是教训,大教训,我都恨不得毙了我自己。
赵安邦故意问,哎,孙董事长,那你下一步想咋办呢?说说看。
孙和平又坐近了些,急切地说,赵省长,这就是我急着找您的目的。您和省政府找杨柳谈谈,让他和北重集团顾全大局,把手上的希望汽车一次转让给我们。只要您和省政府出了面,杨柳肯定会照办。
赵安邦讥讽说,你咋就这么肯定?我凭啥要出面?找杨柳谈分家时,知道我是咋做工作的么?我和杨柳说,市场解放了企业,解放了人,我这省长也没办法搞行政命令了。你让我和省政府自打耳光啊?
孙和平怔住了,目光虚怯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赵安邦这才慢吞吞地说,其实孙和平啊,你和北柴股份还有另一条路好走,也许是一条光明大道,那就是重回集团。和平你想啊,在希望汽车上,你是第一大股东,杨柳是第三大股东,你们的股权合在一起,简杰克和DMG有啥戏啊?正大重机更没问题,可以让北重集团来整合。而文柴厂呢,交给你们北柴股份,你们就争取做专业发动机的大制造商,做成国内海外最大的龙头企业,这不也是伟大企业吗?
孙和平茫茫然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赵……赵省长……
赵安邦微笑着摆了摆手,哎,和平同志,你听我说完嘛!这么说时心里就想,下面得给这个不安份的猴子一个甜桃,起码得给颗桃核了。如果重回北重集团,你仍然是北柴股份董事长,我和省政府可以考虑向省委建议,把那括了几年的括号去了,让你兼任集团董事局副主席、党委副书记,在班子里排名第三,仅摆在杨柳和周到之后。
孙和平急忙站了起来,赵省长,您别说了,我不是要当官,是要做事!我……我宁愿在市场上被杨柳和北重集团打败,也决不投降!
赵安邦脸一拉,不无恼火地问,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走吧!
孙和平抹着额头上的汗,身子向后退着,准备狼狈逃窜,是,是,赵省长,我……我错了,也许我找了一个最不该找的人!到了这个地步,该猴仍不死心,临走时最后又说,赵省长,我退到底线:您能否给杨柳打个招呼?让他和北重集团不要把手上股权转让给简杰克?
赵安邦手一摆,口吻严厉地说,市场的事市场解决,我和省政府说不管就不管!你孙和平要不服,觉得有委屈,可以到省委书记何新钊同志那里去反映,就说我赵安邦党性原则、国家立场也有问题!
孙和平被吓住了,赵省长,我……我哪敢啊,我……我走了。
这该死的孙猴子,被杨柳掐住命门了,还不放弃独立梦,混帐!
孙和平走后,机场同志过来汇报,说是因天气原因,商务部专机可能还要晚半小时降落。赵安邦便和杨柳通了个电话,尽管心情还是不爽,但对杨柳却是一通热情赞扬。好啊,好啊,杨柳!我和省政府的权力败给了市场,没想到让你和北重集团给我夺回来了!看来你和北重集团这父虎还没老,孙和平和北柴股份这只子虎也没强大到横行天下的地步嘛。杨柳不知发生了啥,被他搞蒙了。他这才把孙和平追到机场,寻求行政权力支持的过程大体说了说。说罢,问杨柳,你们手上那笔对孙和平和北柴股份性命交关的股权打算怎么办?当真准备转让给简杰克的DMG吗?杨柳说,赵省长,我和北重现在有三个选择,一,转让给简杰克让DMG吃掉北柴股份;二,转让给孙和平这混蛋,让北柴股份战胜DMG;三,自己留着,谁也不给,以小搏大制约他们双方。您认为我和北重该选择哪一方案?赵安邦想了想说,我个人意见啊,第三种最好,DMG不要谈了,没戏了。对孙和平也是个有效制约,对付这种疯猴子,必要时就得给他念上几声紧箍咒嘛。杨柳立即表态说,好,赵省长,那我和集团就按您指示精神坚决执行!说罢,又提出了个要求,赵省长,对北柴股份的独立,集团董事局和高管层意见很大,包括总裁周到同志。有些情况我想当面向您和省政府做次汇报。赵安邦想,这在意料之中,没意见倒不正常了。便说,好吧,汇报时间我们再约。又说,杨柳,你政治上强,要多做工作啊!杨柳说,是,在今天的会上我已经发了通火,暂时把他们压下去了。
结束通话,赵安邦心情又快乐起来。杨柳真是个好同志啊,不但听话,还很聪明,其实希望汽车股权怎么处理哪是他的指示?可杨柳就能巧妙自然地把自己和北重集团的既定策略变成他的“指示”,让他显示英明。又想,就算孙和平渡过面前危机独立出去,没准哪天还会败在杨柳手下,甚至重新被杨柳关进笼子,当然这得靠市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