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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逃进树林里去了!」有名强盗指着茂密的丛林间喊道。可以在草丛问看见隐约闪烁着光亮的银币掉了满地。
「给我追!」强盗头子怒喝。
两、三名手下听令窜入树林。「通通给我去追啊!」头子朝天大喊。「那车队这边怎么办?」有部属发问。
「不用管了!」头子手上长刀乱舞了一通。「混帐,说什么都要给我追上那个婊子!」一边咒骂着对方,脑中那女孩的笑靥再次浮现,如今看来却邪恶地扭曲起来,甚至仿佛耳边可以听见她在取笑自己的嘲讽声。
「通通给我追上去!」
二十几名强盗人马全都先先后后地窜入树林里,只剩下他们头头还在现场。
「至于你……」面目狰狞的强盗头子边说边把刀口举向他的敌人:半路杀出的裸男。
「我非要亲自料理你不可!」
青年皱起眉头。
「方才十几个都打不赢我,现在就凭你一个?」他问得十分认真。
「你……」头子那持刀右手粗壮的上臂青筋暴露。「你这个——咦?」眼中青年持剑的手法突然改变、步法也改变了,转眼问跨步缩短距离而来。错乱之下头子胡乱挥出一刀,被轻易避开后,胜负便决定了。
强盗头子哀号一声。
青年将剑反持,两指穿在剑身的锷环上稳住,逼近对方近身用剑柄朝颈侧猛力一击!接着他一脚将失去重心的头子给踹倒,半蹲下去,用小腿重压在对方才刚受击的脖子上。最后是一连串叫不出声的哀号。
「这个该死……裸……男……!」
头子眼珠翻上来瞪向稳稳压制着自己的青年,意识慢慢模糊。
青年四处张望,像在找人。强盗那一帮人马真的一个都不剩,全跑进树林里去了。「那我的东西呢?」他问。想当然耳地没有人应答。
「我的行囊呀!」
他站起身,下面的强盗头子已经昏死过去。
「喂,你们谁抢走我的东西!」青年边喊着,也朝树林里跑了进去。
树林里,女孩急喘着。
「呼、呼、呼……」背上扛着的麻袋,即使在半路上已经甩掉了一半份量的银币,仍然沉重不堪。身材娇小的她,本来脚程就不快,要拿着这丰富的「战利品」落跑就更显得吃力。
她听见背后的叫嚣声越来越近,脑子里开始酝酿对策。
女孩在一颗横倒的巨大树干前被追到。她啧舌一声,把麻袋放倒在地。手掌都被麻绳给勒出深刻的痕迹了,她蹙眉,轻摆着发麻的手。
「好啦,你们想怎样?」
女孩现在的态度摆明了不层对方。
「废话!当然是要你把袋里的东西交出来!」一名强盗说。
「把她围起来,别给她有机会再落跑!」
看见最后一个有希望的路线也被巨汉的身子给堵住,她低念了一串秽语。
「这下你逃不掉了吧!」
「大家都是出来抢饭吃的,何必这么苦苦相逼呢?」女孩说。
「嗄?」
没有强盗听懂她话中含意。
「不如咱们把这袋给平分了如何?」她突兀地提议:「别管你们那老大了。假装没追到人,但在场我们每个人都有钱拿,多好?」
「这娘们在鬼扯什么呀?」强盗转头对一名夥伴说,仿佛对方会知道答案。
「管这么多!老大要钱,我们也要钱,抢过来就对啦!」另一名强盗高呼。「可是老大也要这个女人耶。」他身旁的这么说。「那就全部带回去就是了嘛!」那名强盗回嘴。「说、说得也是哩!」
一群蠢才,女孩心想。
「动手了动手了!」方才说话的强盗继续说。他自己却没动作。
「那是谁要动手啊?」
「你上!」
「咦?为、为什么是我?」
「大家一起上吧!」
「区区一个娘们大家一起上干什么?是男人就一个人搞定。」
「大家一起上为什么不行!」
「那你就先上啊!」
「上就上。」
「快呀!」
「可是老大不在耶……」
「喂——!」
女孩高呼了一声,这才中断了强盗们你来我往一句又一句。这群男人全都以为女孩在叫唤自己地纷纷看向她,就只差没脱口说一句:「干嘛?」
女孩当然不是在叫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那边那位全裸的大哥——」
她视线放远,垫起脚尖,双手圈在嘴前扩音。强盗们听闻,一齐回头看,方才的裸男赫然乍现在眼底,快步走来。
「——我该怎么称呼你呀?」女孩喊道。
青年停下步伐。
「李,麻页朵。」他还真的高声回答了,显然唯恐女孩听不见。
那毫无疑问是个奇怪的名字。
「好,你们谁偷了我的东西?」他举起自己的剑,对着强盗群说。
「这家伙怎会这么纠缠不清啊?」
「到底是谁偷他东西了?」
「我也想知道啊!这个怪家伙自己冒出来的吧!」
裸男的出现着实让女孩喜出望外,对她而言这青年的一身怪异算是这次旅途——这场冒险——的辛辣调味料。她喜欢的口味。
「你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吗?」女孩隔空喊话。
「当然想!」青年隔空回话。
「你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就把他们全都打倒再一一盘问不就得啦!」女孩这番话惹来青年一阵思考。
「有道理。」然后他便作成结论,还不忘提高音量让提案者听见。
「等等,你——」
他起步冲向其中一名强盗。
哈。女孩窃笑。
太有趣了!
「开、开什么玩笑啊!」被青年第一个锁定的强盗满脸无辜,根本来不及举刀就被撂倒了。「这家伙不讲理!」第二个被扳倒在地的强盗怒喊着。他们原本包围女孩的阵型逐渐一团乱。
树丛里那些遍地都是的长草堆十分碍事,但青年却如鱼得水,转眼之间就有五、六个人被他摆平。
女孩重新稳稳抓起脚边的麻袋。
「你都没有想过那娘们只是骗你的吗!」一名正与青年刀剑对峙的强盗喊话:「她只是在利用你啊,笨蛋!」
青年一时退开,望向正准备拔腿狂奔的女孩。
不知为何,她就是感受到他的视线了,因此停住动作。强盗们以为这下总算可以搞定这个难缠的裸男,女孩的脸孔却显露出邪恶的笑容。
「你想要拿回你的东西吧?」她喊,接着从麻袋里掏出了一包暗紫色的布捆起来的东西。
那正是青年被盗走的行囊。
女孩赶在众人之前出口高呼:「裸男大哥!」她已经忘记青年的名字。「你把这些家伙全都摆;平,我就把你的东西还你!我们还可以顺便分分这一袋子的钱呢!」女孩一手吊着青年的行囊,另一手则指了指又放回脚边的麻袋。
「就这么办!」李•麻页朵高呼。
「你是白痴吗你!」还站着的强盗们异口同声。
「不是!」他认真回话,举剑冲向他的敌人们。女孩眼看情势至此,这帮混混已经难以构成威胁,她甚至高枕无忧地席地坐下,背靠在横倒的树干上,一面玩弄着袋里取出的银币,一面欣赏面前的武打好戏。
她当然也可以选择就这么落跑,不过她认为那裸男很可能追得上自己,反正他要的只是他自己的行囊。
她信手拆开棵男的行囊,很快就判定里面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为什么小偷会想要偷这种毫不起眼的穷酸组合包?女孩把行囊的外布重新胡乱地包好的同时,青年在彼端大喝一声:「结束了!」
在场强盗全都被打得起不了身——或者是不愿再起身。
女孩兴奋地击掌叫好:
「真有你的!」
「谢谢。」
他朝坐着的女孩走来,对于自己下半身的私密处与对方的视线同高这一点,显得毫不在意。
两人身后的强盗们开始狼狈地撤退了。
「你刚刚说你的名字是?」
「李•麻页朵。」
「对,很妙的名字!是『麻页岩』的麻页吗?」
「那是什么?」
「呃……」对一个不知道「麻页岩」为何物的人说明麻页岩会是个浩大工程,所以女孩决定略过不谈。
「可以把我的东西还我了吗?」他伸手。
「喔,那当然!」女孩双手递出青年的行囊,但又突然缩回去。「在这之前,可以让我欣赏一下你手上那柄剑吗?」她打从他跳出来站在车顶上的时候,就对那把剑有浓厚的兴趣,现在机会来了,她想要确认一下。
「没有问题。」青年微笑道,很干脆地答应。似乎很得意有人对自己的这柄剑感兴趣。
女孩站起身、拍拍屁股,然后伸手接过青年的剑。
那是一把「轻剑」,北方贵族典型的比武礼仪用剑。女孩在接过它的瞬间,嘴里便发出连串低吟——状似在享受着什么。
「……你还好吗?」李•麻页朵关心道。
女孩沉默。
她的感官已经抽离眼前这名青年所能理解的范畴。
某种从剑身即刻涌上来的温暖,是水?还是风?不,都不是,像是细碎的沙蔓延在指间、手臂、躯干,最后进攻全身。一股被「连结」的、被「分享」的感动从心里某个角落绽开。如花朵,转瞬之间开满了全世界的花朵。血红色的花朵。那些爱抚着自己全身每一个角落、充满爱意与包容的细沙,朝身外、朝这个红色世界吹开、散开、如墨大片晕开;如雾、如雨、如泪珠,沾染花香的泪珠——
「啊啊……」
女孩似拥抱情人般拥住剑身。
「喂,小心你的手——呜喔喔!」李•麻页朵欲上前遏止,伸手过去的结果是整个人突然被吹撞开!
他以为自己被某股力道给吹撞开,实则不然。
或许身体的确被撞开了,但身体「里面」的东西却恰恰相反。他被吸进鲜红世界里去了。
「魔剑契约术式。」成熟女性的声音。
「那是在『精灵沉默』的现今,唯一还能被我们魔法师所施展的魔法。嗯,自从五百多年前的那一天之后。」
那一天。听得出来这名女性用十分沉重的口吻咬出这三个字。
她人在哪儿?青年找不到。全世界都是红的,他觉得自己的五感——视觉、嗅觉、触觉、听觉、味觉——全都被红色给占据。红色的味道,红色的香,红色的歌与红色的话语。还有那红色的触感,柔软的,但又不同于所有他过去所知道的柔软。
「妈妈你也有自己的魔剑吗?」
他又听见有人说话。当然,是红色的话。是和方才不同的另一名女性,声音很年轻。啊,是一个女孩子在说话。
声音有点耳熟。
「我曾经有。如果哪一天,你也拥有了自己的『魔剑』,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为什么?青年内心暗忖。那女性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你的魔剑,特别的你的特别的魔剑,恐怕将会是一把外人眼里足能摧毁一切的灾祸之剑——」
突然一阵抗拒把青年向外推开。
推向那红色世界之外。
「呜?」
李•麻页朵睁开眼睛,女孩满是汗水的脸孔就近在面前。他自己也全身汗湿了,现在是倒在地上的状态。被女孩压倒在地上的状态。
他的剑静躺在一旁草丛,她头上的草冠则落在另一侧。
两人都在大口喘气。
女孩压倒在光裸的青年身上,用呆滞的目光瞪着他看。他亦然。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彼此呼吸的频率是完美一致的,毫无瑕疵地交叠在一起——就像他们俩当下交叠的身体一样。
他彻底搞不清楚方才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甚至无从怀疑起。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双手撑起身子,没有站起来,而是先爬下青年的身体,往他右手边那柄静躺的轻剑而去。
「这是『魔剑』。我的『魔剑』!」女孩自语。她的口气兴奋极了,如获至宝。她拾起剑柄,再次拥抱剑身。
一般轻剑剑体全身都打造得非常单薄,力求其轻。那是大陆北方「深土」地区的贵族们,喜好一对一比武的习俗下,诞生的一种专为比武用的礼仪剑。有人用「装饰剑」这个名字戏称它们,认为它们不过是贵族一身华丽衣装中的一个配件罢了。部分轻剑甚至连剑身上都带有剑柄一端的华丽雕工缀饰,与其说是兵器,它们的确更如同以一种纯社交用的「礼器」而存在着。
「你那样会受伤的。」李•麻页朵坐起身来,劝戒道。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女孩明明用足以割伤自己的力道拥抱剑身,实际上她却毫发无伤。
自己的那柄剑竟如孩子依偎在母亲身上一般娇弱。
他皱起眉头,觉得这不合理。
女孩无视他的叫唤,把剑用危险的方式拿在手上把玩、欣赏着。
剑柄最前端有着一个两根指头大的空洞,乃是锷环,方便贵族挂饰的缺口(尽管这并非锷环存在的初衷)。越来越不重视握法与手感的锷环设计,印证了部分北方贵族喜欢带着裸剑——未收纳于鞘中的剑——在身上的习惯。这男人的轻剑,那锷环似乎仍然是出自信仰实用派的工匠之手。
剑的整体乍看下雕饰并不十分华丽,甚至还有许多磨损痕迹,但不影响它本身的线条美感。
真美。我的魔剑。啊,我的魔剑……
「那个,不好意思——」
「呜哇啊啊啊!」
朝女孩逼近的青年吓了她一大跳。那恐怕是因为全裸的他「那话儿」刚好朝女孩的脸孔贴近了过去。轻剑因而松手,掉落在地。青年要伸手去捡,但女孩快他一步,几乎是用抢的。
「这柄剑你用多久了?」她又拿起剑——依旧是那种危险的拿法——问道。
「从我出生就一直跟着我了,二十几年了呢!」
女孩点点头。
她事后得知青年已足二十七岁,而他的脸孔给人的感觉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最令女孩印象深刻是他的眼神,那对毫不避讳、始终直视自己的率真视线,让她有种奇妙的感觉。感觉那是来自一个天真孩童的一对视线,但定睛一看对方却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啊。他的眼神单纯、率真,仿佛对世俗一尘未染。
这并不自然,但她觉得新鲜。女孩喜欢新鲜的事物。
他的端正五官算不上有什么特别突出的部分,总是一副……讲好听一点是认真,难听一点则是呆滞的表情。
「以后叫你麻页朵就可以了吧?」
他只是应了一声,对女孩「以后」这个字眼并没有很在意。
「你的东西。」青年麻页朵把女孩掉落的草编戴冠递出来要还给她。「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我母亲跟我说过这种头冠的故事。是东方人的习俗——」
「喔,那个就送给你吧。」
「咦?不好吧,这么重要的东西!」麻页朵把草冠硬塞给女孩。似乎她嫌一手持剑另一手还得拿其他东西很麻烦,就把那草冠随便往旁边草丛一丢。
「咦——?」麻页朵惊呼。
他知道,那是嫁出家门的东方女孩子才会戴上的饰物。把草冠像这样丢掉是难以想像的大不敬啊,在道德上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
女孩却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盘缠不够了,但是说什么都想要来东方一趟,刚好遇见了打算返乡的商人,就搭一趟便车啰!」
「呃……」
麻页朵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剑先还你。」
他接下后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儿盯着女孩看。
「怎么了吗?」
「我刚刚没有注意到,你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他语气平顺地像是在照着稿子念。
「嘻嘻,你也不差。」女孩对自己的姣好容貌本来就十分有自信,所以一般性的各种赞美方式她早就听腻了。像李•麻页朵方才那样「照稿念」的表白,尽管来得突然,她反而觉得讨喜多了。
「但是我有个疑惑。」他接着说。
「什么疑惑?」
该不会是「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如何如何」的陈腔滥调吧?她心想。麻页朵开口吐出的话倒是没有令这个女孩失望,只见他皱起眉头说:
「嗯,你都不会害羞吗?看到我这个样子。」
他指的是自己全裸的模样。
女孩先是禁声,然后捧腹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大概实在是太好笑了吧,她整个人坐倒在地上,拍打着草地拼命狂笑。
「真是大哉问!大哉问呀!啊哈哈哈——」
「那是什么意思?」
女孩没理会他,只顾着自己继续笑。
青年的裸体确实没让这个女孩害羞,喔不,或许方才他两腿间的那玩意儿差点撞到自己脸蛋上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吧。不过也顶多就只有那么一点。况且这么说来,方才自己跌倒在他身上的时候,似乎没有感觉到他的生理反应?这就奇怪了。是疏忽了吗?否则的话不太正常吧?女孩边笑边想。
「我应该会给个九分吧。」终于笑完之后,她一边擦掉挤出的眼泪,一边这么说。「满分是十分。」
「什么东西?」
「你的裸体呀。」女孩逗趣地说。
身材修长的他,肉体堪称非常精实,很显然是经历长久锻链的产物。从方才麻页朵与那帮强盗的对抗中其实也就能窥知二一了。不过因为他全程都是赤裸着,所以算是「十分」都被窥见了吧!她又笑。
「总之,十分我给你九分!」
「为什么会少一分?」
他竟然这样问!这惹得女孩再笑了好一阵。
「呜,不行了,你实在是太好玩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你耶。」她边摇头边继续拭泪。她笑得又出泪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嗯?莫非你很在乎没拿满分?」
「当然。」
「我是怕你自尊心受伤耶。真的要听理由?」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哈哈哈!」
这家伙某种程度来说真的是白痴呀!少了绝对不只一根筋吧!她不得不再次爆笑三声,觉得自己都快笑死啦!
虽然白痴,但女孩却觉得和这样的李•麻页朵相处起来趣味十足。而且他竟然持有自己的魔剑——妄想了多久都寻觅不到的,与自己完全契合的魔剑。这难道就是东方人口中所谓的;泛化」吗?
「算了算了,我给你十分好了。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帮你加一分!」
「嗯,所以就是满分了。」瞧他得意的模样!女孩深怕自己会真爱上这个家伙。一个白痴!
「你是哪里人呀?」
「北方人。」
「单独一人?」
「是的,我正在进行一个人自我锻链的长途流浪。」
那是什么鬼?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旅行?」
「咦?」麻页朵显然没想过女孩会主动邀约自己。「你要去哪里?」他问。
「龙地。」
「我没去过那个国家。」
「那就趁这个机会开开眼界吧?」女孩走向装着西域银币的大麻袋。
「两个人行动互相照应也不错呀!」因人而异,有时候女孩会这么说,有时候不会。
青年陷入沉思。
「果然没有钱还是不行呢!」她在麻布袋前,满意地点着头说道。
「你也是一个人吗?」他接过女孩丢给他的自己的行囊,问道。
「如你所见。」
「但是为什么我的行囊会在你手上?」
「捡来的。」
「哪里?」
「我跑进这林里的一路上。那个抢了你东西的偷儿大概是知道自己会被追上吧,所以就把东西先丢在半路上了,一定是打算到时候再回来拿。他现在八成很懊恼吧,没想到会刚好被我给捡走。」
「原来如此。谢谢你。」
重新将自己的东西拥入怀中,麻页朵感到心安。
他立刻就把手往行囊里头探,显然在确认每样东西是不是都还安在。「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值钱货吧。」女孩质疑,但青年投以一笑。
「不。」
他从里面掏出一个女子用的发饰。那是当初女孩翻找内容物时唯一多注目了几眼的东西,自然是出于好奇。
「有我很重要的东西。」麻页朵把发饰紧紧握入掌心里,深呼吸。
「这是我妹妹的发饰。」看着面露困惑的女孩,青年解释道。
「她的遗物?」
这次换青年面露困惑。
「你为什么会——」
「我就是知道。」女孩微笑。
「因为你是魔法师吗?」他这么猜测。
他听自己母亲说过,魔法师都非常敏锐,可以从常人难以想像之处观察到事物的端倪。但他并不是据此推论女孩是魔法师,而纯粹只是:他就是知道。
「……我是呀。但你感觉得出来?」女孩好奇。如果不是同为魔法师体质的话,应该无法光用感魔行为就确认出彼此的身分。不,倒不如说平凡人的感受力根本称不上是「感魔行为」吧!
「我刚刚被……呃,『融』进去了。」
他边说,把发饰小心翼翼地塞回行囊里•
「咦?」
「那个地方。」
红色世界。
「你进去了?那是我的地方。嗯,原来如此,所以你才知道我拥有魔法师体质。」女孩这么说。但麻页朵不懂。
「虽然陌生,从来没见识过,但我却觉得……觉得有一种熟悉感。」啊,那是红色的熟悉感。
「大概是因为魔剑的关系吧。」
「魔剑?」
看他的样子,女孩就知道麻页朵一定也不晓得什么是魔剑了,他知道何谓魔法师或许已经是谢天谢地。
「我们的灵魂是互相牵引的。」
「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缺少『契约术式』的关系。」
「那是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她显然不打算多作解释。「我们会在此相遇,一定是魔剑——你的那一把轻剑的指引。」
「呜,我不觉得有被它指引。」
「随便啦!重点是,你现在人在这里了,而我也在、它也在。」她指了指麻页朵手中的剑。
「这样就够了。」
女孩露出微笑。
她的笑容好美,他心想,简直……美得不合常理。
红色的笑靥。不知为何,麻页朵脑子里只闪过这样的形容。是的,红色的笑靥。她就是红色,红色就是她。不是普通的红色,是「那个」红色。美艳的红,让人销魂的红,难以抗拒的红。不,无论如何他发现自己不可能言喻,因为那超越了「沟通」的层次,直达「理解」的范畴——他就是知道,那红色独一无二,非她莫属。
这个悖理红的女孩。
「要不要和我一起旅行?」她再次邀约。
「不。」
「为什么不?」她皱起眉头。
「我正在进行一个人自我锻链的长途流浪。一个人。」
「两个人你就不能自我锻链吗?」
「呃……」他想了想,然后说:「应该是可以的。」
「那不就得了?」
「但是我跟你素昧平生。」
「认识久了彼此不就自然会混熟啦?」
「是没错。」
「那不就得了?」
「呜……」
看他久久没有回应,仿佛自己跳进了哪个死胡同里,女孩又开口了:「不然这样吧,我们来大打一场,输的人听赢的人的话。力量决胜负如何?」
「你怎么可能打赢我?」青年一副理所当然,语气中没有让人感受到一丝贬意。茵芙倪觉得李•麻页朵能够讲出这么一句话又不让人心生敌意,简直是一种才能了吧。
「哈!很难说吧?别忘了我可是魔法师!身上有护体的『魔场』,所以你能拿我怎么样呢?那把剑是没有帮助的喔,因为对我完全不构成威胁。」
「魔场」是载魔状态下的魔法师体表会自然生成的肉眼不可见障壁,隔绝主人于任何外来的、具体形式的敌意。尽管魔场并非绝对无敌——要看魔法师当前体内的载魔量来决定它的强韧度——但这女孩对自己的魔场有极巨大的信心。
事实上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受过任何外伤了。
自从七年前的那一晚之后。
「总会有其他方法可以制伏你的,你看起来不像是习武之人。」
「你对自己这么有自信的话,就跟我打打看呀。」女孩趾高气昂地说。
「我母亲说过不能以武欺人,尤其对方还是女孩子,绝不能用武力逼迫对方,除非是对方先来犯。」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和我旅行!」
「咦?」
「你怎么可以欺负我呢?我只是一个娇弱的女孩子呀,你却一口回绝我热情的邀约。这难道不是很伤人吗?」
「呜……」
只差一点了吧。她心里窃笑。
「但是我应该没有用武——」
「李•麻页朵,你为什么要自我锻链?」女孩直接打断他的话,问道。
「要变得更强。」
「为什么要变得更强呢?」
「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
「那你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够强了吗?」
「不,还不够。」
「那么如果和我一起旅行,能够让你变得更强呢?」
「为什么能?」
「因为魔剑。」她答得飞快。
「和我一起旅行——就只有和我——才能让你拥有超越平凡的魔法师之剑。你应该听闻过魔法的威力吧?只要是学过一点历史的人都懂得畏惧魔法。」
「是的,我知道魔法很强悍。」
尽管它已经不复存在——除了魔剑。
「魔剑就是一种魔法。你如果拥有魔剑,就等同于拥有操作魔法之力。」
「但是为什么我会拥有魔剑?」
「因为我。」
女孩从来没有笑得像现在一样开心——至少在她离开那问孤儿院之后没有。魔剑契约才是自己真正的、渴望已久的「归宿」。她以为是。
「我还是不懂。」
「你慢慢地就会懂了。」
「拥有魔剑,我就能够变得……更强……」麻页朵自语。
「是的。」
不知不觉,女孩已经走到青年面前,娇小的她仰望他。
「我们会相遇是注定的,你会变强也因此是注定的。只要你和我一起旅行,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你会知道,而且你会变得更强悍。」
「我……」
女孩往后退开一步,然后伸出手。
「你,愿意成为我的魔剑吗?」
终于能够说出这一句话。她内心的澎湃情感难以压抑,让她心跳得剧烈,呼吸的节奏也乱了。
女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喘着说出那句话的。
「……但、但是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茵芙倪。」
红色的名。脑海里某处思绪一闪而逝这样的形容。
啊,红色的女孩,红色的名。
「……茵……芙……倪……」
他反刍着她的名。
青年李•麻页朵握住了女孩茵芙倪伸出的手。
两人的故事于焉展开。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找回你的衣服哩?」茵芙倪提议道。
「有道理。」他认真回应。
女孩又笑了。
多美的笑?
美得不合常理——一抹悖理的红色微笑。
¢
树林外。
商队负责人的他狼狈地擦去自己的鼻血,看着车队的一团乱,叹了一声,往保镖们那处走去。
「我不是警告你们别出手了吗,草狼?」
被唤作草狼的男人大字形倒在地上,没有动静。「够了,别再装死啦!」男人在对方的耳边地面上重踩了一下,这才让死人活了过来。
「喔,结束了吗?」草狼拍了拍身上脏污,跳起身来。「我实在很佩服你耶,阿谣,能够把自己演成那么一副窝囊样。」他这么说。
阿谣是这位商队负责人的本名,或者至少是他众多假名中比较真实的那一个。
「彼此彼此,装死的家伙。」阿谣调侃地笑说。
「混帐!你以为我喜欢假装自己很没用吗?要不是上头的吩咐,遇到这种强盗我不砍他个几颗头下来,就他妈的浑身不对劲。」
「那边不是有一个?」阿谣指了指倒在地上昏眩过去的强盗头子。「你尽情地砍吧。」
草狼露出见猎心喜的笑容,从地上捡起一柄刀,快步逼近过去。
负责人刻意转身避开了目光。
「我从来没遇过这么蛮不讲理的强盗,把我的计画都打乱了。看来我得要重新评估这附近一带强盗势力的本质了,和内地的比起来说不定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自顾自地说着。
「还有,那个女孩子。」
被骗了。
他以为是他骗到了那个女孩,结果却完全相反。他被骗了。
「说不定她真的是主子提起过的……」
阿谣听见一声惨叫。草狼试图把那名强盗头子叫醒之后,才大刀狠狠砍了下去。
真是可怕的邪恶兴趣。
「商队的其他人呢?」草狼把染血的刀子随处一丢后,走来问道。
「跑光了。」
「哼。大商人威尔西•陈旗下的成员,也只有这点胆识?」
「胆识有很多种。不是每个有胆识的人都和你们『猎手队』的人一样,属于那种喜欢嗜血的胆识。」
「所以要追吗?那个女的。她把钱全都带走了吧?」
「不用了。」阿谣干笑一声,复开口道:「被美女摆了一道的感觉,意外地让人舒畅!我得意忘形太久了,是该受点教训。说到底,那也不是我的钱。那些是威尔西•陈的钱,我只要能给他一个交代就行。」
「告诉他你的钱被一个小姑娘给拐走?」语毕,草狼哈哈大笑起来。
阿谣没理会他,兀自往树林里头看去。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笑容,原本应该十分甜美动人的笑容,如今回想起来却显得危险至极。
「女人果真是祸水。」他说。
EpisodeO102第二场骗局
青年与女孩邂逅的一个月后。
在东方最大国•龙地,西方边境外的一个村落。
喧闹非常的茶水小栈里,李•麻页朵很认真地检视着自己的那柄轻剑。它现在泛着微微红光,不光是剑身而已,是整把兵器都被一层红色神秘薄雾伏贴着。说这样的光景不显眼是难以说服人的,但要说它很显眼,似乎又不至于。
大概就是「一旦查觉了就再也无法忽略」的显眼程度吧!
青年坐在板凳上,伸出的右手掌心朝上。
他的轻剑垂直挺立着。
「不可思议。」他自语。
说是「挺立」似乎不太精确,剑并非挺立在主人的掌心上,剑飘浮在主人面前——主人的手掌心上方。
麻页朵右手往上平移,剑也静静地往上再浮了一段。
他接着把手移动回来,但设法固定剑的位置不变。成功了。它现在浮在更高的水平。这剑不是以它自己的意识而飘浮,而是以它的主人的意识而飘浮。
麻页朵对于掌控这柄「魔剑」的「飘浮状态」还算不上是非常熟练,因此他时常没事就像现在这样操作操作,感受感受。
这柄剑与主人之间存在某股可被主人意识操作的「磁性」。茵芙倪说那是「特化后的魔素粒子」所形成的独特物理现象,青年听不是很懂,女孩也无意继续深入教学。他只要会用就好了,她是这么想的。
「真不可思议。」
像这样的技巧,运用在实战中会发挥难以想像的效益。比方说让剑持续飘浮在右手外的一段距离,就能够达成隔空舞剑的效果,并且距离还是能够操控的,代表对手将会难以捕捉这柄剑的实际攻击范围。
麻页朵曾兴奋地将他上述那套理论分享给茵芙倪听,但女孩似乎不那么在乎。大概是因为麻页朵的实际操作能力跟他大谈的那套理论还有一段差距吧!有一次他将剑以隔空加速推进的方式掷出,飞剑稳稳地嵌入彼方树干里,接着他准备隔空帅气地将剑「回收」,却万万没想到是自己整个人被拉了过去、往树干上撞。
「你这算是飞剑还是飞人啊?」
青年那别脚的模样逗得女孩开心地笑了很久。
「我想想,嗯,我看你方才这招就叫作『人剑齐飞』好啦!」
「那听起来还不错。」撞在树干上的青年很认真地回应了。
麻页朵试图让剑回到自己手上。
剑没动静。
「别在这里玩剑。」原来是剑被走过来的女孩给一手抓住了。她直接握在剑身上,但这把剑无法——应该说是不会伤害她。
茵芙倪把剑还给麻页朵。
「我不是跟你说过,越接近龙地要越小心不要暴露我们的身分吗?」她指的是魔法师与其魔剑的身分。一边说,她一边朝四面八方都观察了一番,模样十分自然,自然到面前的青年根本看不出来女孩始终戒备着整个环境。
也或许是因为他这人比较迟钝吧。
「抱歉,一个不留神就开始玩了起来。」麻页朵摸了摸后颈说道。摸后颈是他的习惯动作,而且通常是在他感到自己有所不是的时候。
他将自己的轻剑收回腰后的鞘里。
「你没有觉得有人在观察我们?」女孩在青年身旁的空位坐下,靠在他耳边低语。同时这茶水小栈的店小二将麻页朵方才点的清汤给端上来,女孩回以一笑。「请慢用。」店小二对女孩灿笑着说,虽然汤是她旁边的客人点的。
「有人在观察我们吗?」
「小声一点!」她揍了他小腹一拳。
「抱歉。」他又摸了摸后颈。
「右前方的小屋,门前有一对夫妻在晒衣服的,看到了吗?」他点头。女孩搭在青年肩头继续咬耳根:「往门口右边看一点。那个靠墙的男人,有看到吗?」
「黑发的那个?」
这村里几乎每个人都是黑发!
茵芙倪垂下头来,懒得吐槽他。不过她还是捏了麻页朵的肩膀一下以表愤怒。反正他也不会喊痛。
「他从我们昨天到来开始就一直在观察我们了。」
事实上,昨晚过夜时,茵芙倪总觉得有人在监视他们两人所下榻的,这村里唯一一家小客栈的那一个房间。
不晓得是否是注意到女孩带有敌意的视线,那男人突然转身走开。
茵芙倪哼了一声。
「这种程度的监视才瞒不过本姑娘敏锐的感受力。」
「我真的没注意到。还是茵芙倪你比较厉害。」
「知道就好。这里虽然还不是龙地官方画定的疆域,不过基本上可以被视为是受龙地直接影响、甚至是管束的地带。被人知道是魔法师,就很难办事了。没有忘记我跟你说过的吧,现在的龙地人大都是怎么称呼魔法师的?」
「嗯。」
妖魔。
这些人是异己。
是不自然的、刀枪不入的鬼怪。
「他们中央朝廷的『猎魔律法』也是最近这几年才颁布的,在不知道实际执行的情况下,非得小心谨慎一点才行。」
「我知道了。」
「你早该知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而且还不只一次!
东方龙地疆土广大,据说实施那套将魔法师视为罪恶象徵的「猎魔律法」的,目前也只有某几个被中央管束得较严的省分而已。
操魔法者,为妖魔,唯死罪。
「真是抱歉啦,我接下来会十分小心。对了,你刚刚跑哪里去了?」
桌上清汤十分灼烫,青年吹了几口,还没开始喝。
「嘻。」女孩撇下方才的严肃脸孔。
「你看!」
她将一块几乎有她上半身般宽大的彩色织布举在胸前,女孩那双明亮的鲜红眸子自织布的上缘探了出来。
「漂亮吧?」
那是用了许多不同颜色的织线针织出来的彩绘般布帛——东方人的「刺绣」——上面有好多只蝴蝶翩翩起舞。她喜欢蝴蝶。
「东方的艺术风格不太一样,对吧?总是感觉更细腻一些。你看这蝴蝶翅膀的曲线……」茵芙倪津津乐道地拿出她放在麻页朵行囊中的另一块布,一块头巾,并分析比较着两块织布上同样的彩蝶却南辕北辙的针织风格——突显出来的是不同民族对「蝴蝶」不同的理解,与不同的诠释。
那块头巾是女孩时常会扎来装饰自己的东西。就麻页朵的认知,那是女孩身上少数她异常重视的东西之一。
「这东西你怎么弄来的?」当茵芙倪的探究深入到麻页朵完全跟不上她的程度时,他便试图岔开话题这么问道。
「换来的。」
「拿什么换?」
「还用说?我们身上拿得出来的值钱东西还有什么?」茵芙倪边说着,从随身袋中掏出一枚西域银币亮在麻页朵面前。「虽说货币不流通,不过也有把因此而稀有的外国货币作为工艺品收藏的人存在。」
没错,那就是一个月前,从那几车商队讨来的「战利品」。
「西域银币在龙地不是可以通行吗?」
「在这种小地方很难啦。起码要在有分店规模的地方商场,才能够通行。而且西域最近动荡不安,不,应该说特别地动荡不安——那个地方永远都动荡不安——所以这种银币的公信力也会跟着摇摆不定。」
女孩在大陆西域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对那里的事情掌握得多。
「讽刺的是,在西域的不少独立城市里,这种『西域银币』根本就无法使用。」
就跨国商人们号称合理的估算,目前西域银币流通量最广的反而是在北方深土,其次是东方龙地,再来才是西域。
「能脱手就赶快脱手啰!」女孩继续说。
「我打算入关后就找兑商把剩下的全都换掉。龙地有几个省分几年前就有官方开始采用『纸钱』,纸做的喔!如果通行量够大,换成那个就方便多了。」
「不就是钱吗?弄这么多花样真麻烦。」麻页朵抱怨。
「你要怪就怪人们无法真正地互信互助吧!」
「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
「嗯。」他点头了,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同意还是敷衍。相处了一个多月,茵芙倪到现在还是无法猜透李•麻页朵的一些言行举止。不过也正因如此,相处起来才特别有趣,至少她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