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不会轻易受伤。「那只是因为倪儿你特别强壮的关系。」院长总是这么说。
茵芙倪妄想用双手就能拨开面前的黑暗,而胡乱挥打着手臂:她的步伐越跨越大,只希望快点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
「呼、呼、呼、呼……!」
雨势大得惊人。
雷响简直是撞在耳垂上。撞着,撞着,不停地撞着!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啊——!」
雷声竟然仿佛在追着自己。这算什么?
拼命奔逃的茵芙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终于冲出森林。
一颗巨大树木闯入眼帘,是老圣堂外的神木。她意识到自己来到老圣堂,感到庆幸。这里可以暂时作为自己的避难所,躲掉这阵该死的大雷雨!她朝老圣堂起步,一阵雷响声倏忽贯入耳根,鸣动整个世界!
茵芙倪尖叫了一声。
蓝光激烈地随火花炸开,如柳絮纷飞在一片红海。
女孩遭雷击中了。
茵芙倪瞪大了双眼,不知所措。灸热的烈火突兀地包围了自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闪电吞噬,连同身后的大树一起灰飞烟灭在焦热地狱里。然而事实却是,只有神木被天降灾祸给点燃,旺盛地烧起来,自己安然无恙。
「呼、呼、呼、呼……!」
她看着自己频频绽放细碎蓝光的全身,感到惶恐害怕。
是天雷的碎屑缠在自己身上?火焰扑向女孩,却不断落空。那娇小身躯烧不起来。并不是什么「天雷的碎屑」,她心想。身上这些蓝色闪光,应该是守护着自己的某种东西。一股力量。
那只是因为倪儿你特别强壮的关系。
她再次踏出步伐,直接穿越了火堆。一开始还畏畏缩缩地,但等到十分确认了自己的「强壮」之后,她便不再犹豫。
女孩远离即将断开的火红色神木,直奔老圣堂前庭而入。她撞开残破门扉,勉强将拍打声隔绝在圣堂外。当喘息首次盖过了那雷雨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有多么急促。
「呼、呼、呼、呼……!」
天空中的闪电环绕着老圣堂,好似不甘心女孩如此退缩。「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她怒吼出来,然后竟听见有人声在回应自己。
「谁!」
她转头望向发声处。
「……法斯格努?」是赛孚司的好友。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而且不只有他而已。
「是茵、茵芙倪吗?茵芙倪!」
法斯格努颤抖着,看来很害怕雷声。背后是其他四、五名彼此时常混在一块儿的男生。他们都蜷缩着身子,也害怕这阵雷雨。茵芙倪完全想不透,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地方躲雨?
「喂——」
雷响替女孩接下了话。
「呜、呜哇啊啊啊——!」男孩们互相拥抱,有人嘶吼哀号着,有人痛哭出来。接着又一声雷鸣,是天空要杀人了!
「你们别——」第三声雷作响。
老圣堂天顶的几块装饰性玻璃碎裂开来,全往大厅洒落!茵芙倪就在这危机的中心点,她只能抱头缩了起来,可以感受到大量玻璃碎片砸在自己身上。最后的撞击感比她预料得来得轻。
方才那道雷就打在教堂顶,她有这种感觉。突然听得见火焰燃烧声。等到玻璃碎片全都落地:安静下来之后,茵芙倪才重新站直身子。她觉得自己一定全身是血。
但她只看到大腿外侧染上了血红。
不会流动的血。
凝固了。
方才的落雷直直劈中女孩,恐怕已经将支撑她魔场的载魔量消耗了大半。更遑论才九岁的她,魔场的形成机制也仍未臻成熟。女孩现在身上的魔场呈现不稳定的状态,她自己当然还完全不能理解。
茵芙倪此时仍未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地特别。
她当然也不能理解,从自己身上的伤口溢出来的血何等奇异。她伸手去抚摸伤口,得到陌生的坚硬触感。
「……这是……我的血?」
好冰,冻结了似的。
在一抹轻微蓝光爆碎开来之后,她伸去抚摸的手指竟然冻伤了。没错,冻伤了。看着黏在那鲜红硬块上的皮肉,让女孩一度站不稳。她没受过伤,从自己有印象的过去到现在为止,没有。
手指上遭黏冻而拉开的伤口,溢出了新的血块,也迅速跟着冻结。
她感到有点恶心。「这不是……」这才不是自己的血,才不是!这不是普通人会有的血啊!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液,而是血块。血红色的冰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轰隆雷声,依稀在呼应女孩的质问。
又有破碎的玻璃砸落。
男孩们持续不断的吼叫,唤回了失神慌乱的茵芙倪。
法斯格努的肩膀遭到坠落玻璃划伤,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只是腿软地坐倒、哭喊着。其他男孩们不知所措。最年长的瓦隆不在,否则他应该有能力处理危机。
「还不快跑啊!别待在那个地方了!」茵芙倪对着他们大吼。
女孩发现这座老圣堂正在被暴雷激烈地攻击着!她已经不想、也没有余裕去思考为什么了。「想要被砸死吗!」她怒吼,希望可以打动这群吓得竟无法行动的男生们。他们仍没有动静,只会发抖!
「你们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茵芙倪快步走过去,打算一个一个把这些男生拉着离开现场。至少要离开这个角落,因为她发现他们头顶上的大油灯,随着屋墙同雷响的震撼剧烈摇晃着,惹人万分不安。它随时都可能掉落。
「呼、呼、呼、呼……!」
「……好痛!不要动不要动!我好痛啊!」
「吵死了,是不是男人呀你们!」是茵芙倪手指的伤口冻痛了男孩,但彼此都没有察觉到。
她尝试连拖带拉地移动腿软的男生们。
一个。
……两个。
……三……个。
「呼、呼、呼、呼……!」她快要感到筋疲力竭了。
只剩下体格比较壮的法斯格努和另一个男孩仍在原地,其他三个男生现在都被她移动到老火炉里躲着了。茵芙倪觉得那个地方很坚固——至少看起来如此,她喜欢藏自己的东西在那里面—应该够安全。
「……拜托你们……自己走好不……好?」
眼看又有玻璃,不,连燃烧着的碎木板都落下,几乎只差几寸就要直接撞在他们身上。茵芙倪百般苦劝无效,但她不打算眼睁睁放弃这两个家伙。尤其法斯格努,算起来也是阿司最要好的朋友啊!
「来!快点,手牵着我!」她伸出自己相对娇小的手,但就在下一瞬间,三人头顶半空上的大型油灯脱落了——
法斯格努亲眼看见,那重物以难以理解的奇妙速度,既快且慢地直接朝身前仅几步之遥的茵芙倪,与他身旁自己的好友身子残忍地埋下!
他们被砸中了。
男孩缩起了身子,放声数度尖吼。
砸落的大油灯,在孩子们耳边发出了不亚于雷声的巨大轰响。
「……你们两个还好吗?」
在那之后,茵芙倪第一个说话。
没人应答。
身旁景象让她倒抽了一大口气。自己一旁男孩的头颅裂开来了,让人不敢去多看一眼的惨酷。他双眼凸出,呆滞的神情只剩半边,整个人仿佛停在某一个静止时空。他死了。
「塔瓦儿!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斯格努以手遮面,哭喊着好友的名字,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敢再看。
「快跟我起来!」
「不要!我不要!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呀!」
「废物!给我中用点好不好!」
女孩打了男孩一巴掌。
他还在哭!
她再交互掴了两掌,才让法斯格努愿意重新睁开双眼面对世界。「……你?」男孩注意到赤裸的女孩上半身毫无伤痕。没道理,因为她方才明明和塔瓦儿是紧贴在一起的,塔瓦儿变成那样了……为什么茵芙倪毫发无伤?男孩感到另一阵莫名恐惧。
「你、你是……怪、怪物吗!」
她听不清楚他说的话,因为雷又打落。菌芙倪总觉得身旁的火焰也狂暴地群起咆哮出来,全都在跟自己作对!
整个圣堂都已经烧起来了。
「倪儿——!」门口传来赛孚司的大喊声。
「小心一点!先确认状况!」孤儿院长跟在他身后。他的警告丝毫没有起作用,赛孚司看见茵芙倪便往她那一边冲过去。
「阿司!」
院长只能跟着冲进火场。
现场奇惨无比。显然雷击中了教堂周遭,以及其本身。
看见光裸着全身的茵芙倪,院长立刻露出好似理解了一切的面容。「不,喔不!我的天……」那面容同时也是无奈的,痛心疾首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整座圣堂,发出老旧木头摩擦「嘎嘎」作响的可怕抗议声。天花板撑不住了,整个破开,木头全都重摔到地板上,起火燃烧着。雨渗漏进来,却无助于湮灭火势,只是更加模糊视线、更加使人焦虑。
这座圣堂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倪儿!其他人呢?」院长喊。他看见死去的塔瓦儿的惨状了,却没时间哀伤。
「其他人在老火炉里面!」她大声回应。
「什么?」院长听见,露出一个更悲惨的表情。「想办法带他们两个——不,先带法斯格努一个人出去就好!听到了吗?赛孚司,动作快!茵芙倪,你来帮我!」他一边下达令赛孚司感到困惑的指示,同时奔向老火炉。
茵芙倪这才明白,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一件足以害死三条人命的错事。「倪儿,你听见了吗?我要你来帮我呀!」老火炉里仍残有大量木柴,会烧起来的!躲在里面无疑是寻死,没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
她转头望去,老火炉的开口已经被浓烟堵住。
「不——!」菌芙倪痛喊出声。
.
「倪儿,快来帮——」雷声吞噬了院长的呼唤,火舌接着埋葬了他在彼端的身影。
「胖叔!」女孩惊呼。
「……背、背后呀!」赛孚司双脚一度冻结,身前不远方的一整面厚重木墙,就这么无情地崩离、倾倒向所有人的这一头。
一小心啊——!」赛羊司对着茵芙倪大喊,她又转回过头来,转瞬之间认知到,无论如何都无法躲过当前这一次灾厄。
老圣堂的一整面高墙带着火光,绝望地往三人倾塌下来。赛孚司没有选择退后——即便他根本不知道毫无退路可言——「茵芙倪!」他冲向她,想要舍命守护自己心仪的女孩。
在茵芙倪眼里,时间变得很慢。
她看见前方赛孚司朝自己逼进。
看见身旁法斯格努终于重新站稳脚步。
也看见巨墙倒落。
灾难里,大家都在受难。
自己却强壮无比,不觉得有什么痛处,什么都不怕。她现在甚至不觉得这面厚墙能拿自己怎样,但这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啊。有赛孚司,还有他的死党法斯格努,有孤儿院长胖叔。
他们会死。
不!
为什么只有自己不会害怕?
那只是因为倪儿你特别强壮的关系。
赛孚司抓住了女孩。茵芙倪出乎男孩意料之外地同时揪住了他的衣领,用超常力道将他扯向法斯格努那一边。她把自己的身体介入了两个男孩和那面高墙之间。
然后她将两个人都推倒在地。
那面墙也倒下。
女孩大展双臂,扑向两个男孩,跪倒在他们身上。背后紧接着就是一阵疯狂的疼痛感袭来,像是某种可怕的硬块直接撞到自己跳动的心脏上,造就一股心脏粉碎了的感觉。那一瞬间茵芙倪甚至后悔了,觉得自己大错特错,根本就不可能挡下这种鬼东西!
世界变红了。
是一大片的鲜红,它们就是死亡的颜色吗?
茵芙倪吐了一大口血,洒在赛孚司因惊愕而静止的面容上。
女孩视线化入一片黑——不,是一片暗红之中。她只记得,双手支撑在地板上到麻痹为止都没有松开,自己紧绷着的身体没有倒下,没有被压扁,没有粉碎。茵芙倪的裸背上,细嫩皮肉遭残酷无情地四处撕裂。
有什么极其冰冷的东西滑动着,在自己的背上滑动着,但她觉得没有持续太久。寒冻的触感很快止于腰边两侧。女孩流出的大量鲜血悬空牵落,凝结咸柱。啊,是那些红色的冰块,从女孩身上的伤口纷纷漏出。
她紧闭着泛泪的双眼,想要把当前痛楚全都吞下肚,当作没有。
好冷。
好痛。
好难受。
但她很高兴。
因为她相信自己至少守护住了喜欢的人,还有他最好的朋友。她听见他们近在耳边的呼吸声了!自己用这副最特别的身体成功守护住他们了!
「你还好吗,阿司?」她双眼还没能睁开,就像是用力闭得太紧,现在一时卡住了似的,但已经忍不住先问出声了,想要确认赛孚司的安全。
「阿司,没事吧?」
没有回音。她心里开始焦虑。
……阿司?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了——
「你是……怪物!」
女孩睁开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她听见了。
「怪物。」
什么都看不清楚,是因为被厚重的泪水覆盖了视线。
所以茵芙倪当下没有看见赛孚司的脸孔——塞满错愕的惊吓脸孔,被女孩那冰霜的魔血给毁了容的脸孔。
落下的泪珠尽管再怎么灼热,滴在那些冰晶上很快就失了温。
成对的小磁石,不知何时脱离了它们原本被主人安藏的地点,现在就静躺在三个孩子旁边。
小小的它们,没有彼此牵引在一起。
而是互相保持了距离。
¢
他的那句话好冰冷。
还有自己体内所流出的,那些可怕的鲜血,也好冰冷。
不能哭。
女孩在心里拼了命对自己说:不能哭。
夜风无止尽地自身侧滑过,她试图专心浸淫在李•麻页朵带有温存的吐息之中,想像那如母亲的手掌抚着自己娇小的头;想像着,儿时记忆里空缺的枕边故事,用想像的母亲声音温柔诉说……
「怪物。」
女孩不喜欢露宿野外。
空旷感让沉静下来的她害怕,让她觉得自己会永远找不到一个家。她讨厌这样,讨厌这样的自己。不必要的回忆让自己变得软弱,变得不像平常。
不能哭。
她不想被任何人察觉到自己的软弱。
遑论麻页朵刚才才哭过,而自己坚强地安慰了他,如果接下来换自己哭出来,那成何体统?
不能哭!
「你是怪物。」
不能哭啊,茵芙倪!
女孩在心中拼了命对自己呐喊。
但是她哭了。「大混蛋!」混着哽咽的声音,女孩大骂出口。
她抬头观察麻页朵的脸孔。毫无动静,他已经熟睡了?太快了吧!但总是还值得庆幸。茵芙倪小心翼翼地揪起麻页朵的上衣衣摆替自己拭泪。她猛力地压抑自己因为哭泣而颤抖的手,却让自己因而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听见青年的打鼾声。
女孩笑了出来。
搞什么鬼呀!这家伙害得自己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他还没有看过自己的血。在那次事件之后,女孩就再也没有受伤过了。她日渐成熟的魔场展现出异常的坚韧,这应该能带给魔法师安心而可靠的感觉才对,但每当她想起自己体内存在着那些红色的冰块,她就感到反胃、想吐,厌恶自己。
那不是人的血,也不算是魔法师的血。
怪物。
对,那是怪物才会有的血。
她绝对不想再看见自己的怪物之血,也绝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结果茵芙倪只哭了一下子而已。她侧脸看向天空那一弯月亮,看着看着,就坠入了梦乡里。
¢
黑夜里,他的那双眼睛闭上了。
却又没有闭上。
「凯崔尔睡着了。」
湖边,一袭深蓝色紧身衣着的男子盘腿而坐,正在自言自语。
他的双剑带鞘静躺在主人身旁的草地上。
「最爱睡的莉亚也睡着了。」他说着,将方才堆好在湖边的泥土堆一手使劲翻烂。他是先堆出一个泥土造的迷你城堡,然后再把它挖空了一角。
他看着自己一手造就的那坏灭的泥土城堡,一脸失落。盘坐着的他,身旁并没有任何其他人影,让他看起来从方才开始就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但对于这个「男孩」而言,他可不是在自言自语。
「都没人陪我玩耶,尼奎尔。」他说。
「尼奎尔。」他叫唤,还是没人理。直到他不厌其烦地第三次开了口,对方才终于有所回应。
「闭嘴。」对方很不耐烦地回应。
「都没有人陪我玩耶。」男孩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退缩。
「跟你说,我好想念赛缇弥珥喔。」
「闭嘴,奈夫洛克。你这个只会撒尿在别人脚上的小残废,不要打扰老子休息。」
「我是洛克。」男孩显然不理会这个尼奎尔的毒舌,只纠正了有关自己名字的部分。这位十岁的男孩名叫奈夫洛克没错,但他喜欢别人——每一位在这个身体里头的人——唤他作洛克。
「跟你说,我好想念赛缇弥珥喔。」
尼奎尔讨厌这个男孩,因为他很啰唆,而且显然还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很啰唆。就算是跟住在这个身体里面的人说话,他也会一句一句大声地讲出来,总会惹来外人不必要的目光。现在没有外人,但他还是讨厌男孩这副该死的德性。
要不是因为累了,尼奎尔绝对不会让奈夫洛克「出来」的。
「你有听到吗,尼奎尔?我说我好想念赛缇弥珥喔。」
「……找死吗,奈夫洛克?」
「我是洛克!」
「好,洛克,小残废洛克。不要在我休息时打扰我,不然我就让你变成大残废。」他恶狠狠地说道。
「我跟你说,你一定会被赛缇弥珥教训的,尼奎尔你这个凶巴鬼!」
「闭嘴,给我闭嘴,尿失禁的小残废。」
「就跟你说我是洛——」
那柄飞剑从天而降,落在距离「他们」仅仅十几步之遥处,中断了两人的斗嘴。一柄北方轻剑沉静耸立。
「是赛缇弥珥!」洛克兴奋地喊道。
「让开。」尼奎尔把男孩拉走,取得这个身体的掌控权站起身来。尽管有点生他的气,洛克还是不得不让对方「出来」。
正如尼奎尔的毒舌所指,这男孩的双脚是残废的。
平常总是扮演这两人之间冲突和事佬的凯崔尔正沉睡着,否则他也能像这柄剑的出现一样让两个人都闭嘴。奈夫洛克喜欢凯崔尔,所以会听他的话;尼奎尔招架不住凯崔尔的温和,所以不会跟他吵,因为根本吵不起来。
尼奎尔踏出他机械般节奏的步伐,走向那柄天降之剑。
「赛缇弥珥说了什么呢?」半路上男孩不断好奇追问。「闭嘴。」而他就只回了这么一句。
洛克在他背后作起鬼脸。
尼奎尔停在轻剑前,将缠在剑身上段的一块防水布拆了下来。布里面裹着一张信纸。
他摊开信纸,开始阅读。
过程中男孩仍不断在他耳边呢喃,但信中的内容令男人专注,他才没有去理会奈夫洛克的千扰。他读完信后,走到湖边,用水将信纸浸湿,然后再整个揉烂。
「那个女孩究竟是什么人?」动作完成后,他问。
当然,问的对象是除了他自己以外唯一还醒着的人,也就是男孩洛克。洛克故意沉默不回答尼奎尔的问题,让他握紧了拳头。
「殿下为什么会愿意为了那个女孩子而说出『我们的计画暂且搁置』这种不可思议的话?你一定知道的吧,小残废?」
他知道很多事情。奈夫洛克比这个身体里的任何人都知道「更多事情」——关于第一公主的、关于她的骑士的,还有关于十五年前那些过往的——这其实也是尼奎尔为什么厌恶这个男孩的另一个理由:他凭什么知道那么多事情?他只是个小残废。
「回答我。」
「哼,才不告诉你。」
「我第一眼就觉得她长得和年轻时的殿下很相像,她和殿下是什么关系?」
「才不告诉你。」
「我看是你这废物自己也不知道吧。」
「我、知、道!」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不、要!」
「……该死的东西。你以为我很在乎吗?你不说也罢。从你的烂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东西。」
「哼!」洛克对他吐舌。
真该死的东西。尼奎尔在内心里咒骂着对方。
他举起手,伸向草地上彼方自己的双剑鞘。左边的剑飞出,来到主人手中。剑身在他的掌握下泛红,光辉隐约闪烁,好似是这柄剑在激动地颤抖。尼奎尔大臂一甩,看似毫无目的地将剑朝远方天空全力一抛!
飞剑窜入夜色,很快就不见了踪迹。只有那红色光辉划下一道渐远渐细的残影,宛若一抹回天的流星。
然后他拔起那柄天降之剑,走回自己方才席坐之处,将剑收入现在空出一边的双剑鞘里。那座方才奈夫洛克所堆成的泥土城堡,此刻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立米托雷斯城的轮廓。
尼奎尔露出比方才更不悦的表情。
那该死的男孩奈夫洛克,每次堆的千篇一律都是这东西。
北方王城。
一般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北方深土的人大多认得出那座王城的特徵吧,对于曾经在那座城里身为骑士的男人,自然更不在话下。
就连这泥造的王城被破坏的模样,都和真正的王城相仿。奈夫洛克并不是随意地把好不容易堆成的堡垒破坏,而是故意尝试重现出十五年前那座王城被破坏的模样。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尼奎尔咋舌,撇过头去不再看眼前的这玩意儿。
他又更生奈夫洛克这个男孩的气了。
就算撇过头,脑海里还是缓缓地浮现了王城的模样,破灭的王城那破灭的模样。有时候尼奎尔不得不去作以下的猜想:那男孩仿佛是一抓到机会就想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恶心方式,提醒这个身体里的每个人一件事情。
那座曾经雄伟的立米托雷斯城,是被北方深土的第一公主破坏成如今这副德性的。
被她那无量的魔力所摧残、破坏……
「该死的东西。」尼奎尔又回过身来,踏着他的机械式步伐走向泥土城堡,然后一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破灭之城,终归于土。
Episode0104梦里花
位于龙栖原东方,龙地的境内关口「小护龙」的迎宾馆前,十几名卫兵都在呕吐。
只因当前这副景象实在太骇人了,那气味也十分骇人。
满地的破碎尸块,浸在一片干涸血湖里。
一身红衣、戴着制式笠帽的高瘦男子从迎宾馆的大门处走过来,绕过了地上那一大滩的模糊血肉,来到一名刚吐完第二次的卫兵身旁,询问起驻关将军的下落。
「天哪,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男子身后另一名身着同样款式红衣的青年捂着嘴巴,频频摇头低语:「对方简直不是人啊,这是魔鬼才干得出来的吧?队长,你忍得住?」
被称为队长的他没有理会青年,目不转睛瞪着面前的「事发现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呜,不行,我受不了了!队长,我、我要吐了——」
青年说完,兀自跑到一旁加入了那些正在呕吐的卫兵行列里。他们花了一整个早上能把这附近原本大量散落的尸块清理成现在这副模样,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吧?一般人看到这种几十个人全都肢体剥离、脏器四散的惨样,恐怕会当场腿软倒地。
「这位不是八番猎手的焉队长吗?幸会。」
驻关将军自不远处出现,走向红衣男子打起招呼。八番队长仅回以一个随性的点头,甚至没看对方一眼。他还注视着那些尸块。将军同他的视线方向望去,但很快就设法转移注意力。
他只是瞥个一眼就想吐了,地上的模样简直比战场还接近地狱。
「为了昨晚的这事儿,在处理关口那里的一些紧急应对,方才才知道你们第八番昨晚也在关口过夜,就赶过来了——」
「来确认这里面有没有我的尸体吗?」八番队长转过头,笑着插话道。驻关将军一时无言以对。
他不喜欢第八番的这个男人,焉尘远。
这个男人笠帽下的眼神,让人看了就不舒服。曾经有他自己旗下的队员形容,队长的眼神凶恶地仿佛可以生吞一个人。那是会吃人的眼神。
这名猎手队长不修边幅的一头乱发如果没有顶上的帽子稍加修饰,又没有显眼的红衣制服供人辨识,乍看之下恐怕会被误认为是什么流浪街头的小角色吧!三十五岁的脸孔显得有点沧桑、有点世故:正脸上一道粗大的伤疤由左而右横跨他的鼻梁,带着几分狂野;但无论如何还是那对吃人的双眼最令人印象深刻——有点像是一对「猫眼」,椭圆而细瘦的瞳释放着一股凛冽的狰狞。
「昨晚我们待在别馆。」焉尘远说:「真可惜,没能碰上对方。」
驻关将军装作没听见他的那番话。如果是将军自己,会庆幸没有遇上犯下这种凶残杀戮的对手。但他知道朝廷直辖之红衣猎手的队长们,其嗜血程度不输给这种凶嫌,说不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男人是真的在感叹自己昨晚没能亲临现场。
「是魔剑干的吧。」将军说。
没有其他可能了。足以造成这种杀伤程度的凶器,除了魔法师之剑以外,他想不到任何其他候补的理由。
「该死的『妖魔』们……」将军呢喃。
焉尘远踏进血泊,蹲下身子,用手直接捡起其中一条断肢,凑到面前很仔细地检视了一番。
「这些不自然的断口,你不觉得很眼熟吗?」
他边说,伸手把那条断肢拿给将军看。将军差点倒退了一步,但勉强稳住了。他发现焉尘远在盯着自己看,不甘示弱之下只好假装很无所谓地打量起这条某名卫兵的断手,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他真的快吐了。
焉尘远鼻子发出一个气音,仿佛在嘲笑对方。
「妖魔们的伎俩造成的伤口,会不自然也是很正常的吧?」将军强忍被侮辱的感觉,清了清喉咙道。实则比起耻辱感,他现在更强烈的是呕吐感才对。
「不。就算是魔剑,这种类型的魔剑,也很独特。」焉尘远把手中的断肢随意丢开,站起身来,继续说道:「这是『黑双剑』干的。」
「咦?」
发出疑惑声的是他的部属青年姜近晚,他吐完了走回队长身旁。
「他们又出现了吗!」姜义愤填膺地说。
「你应该说,他们又回来了。」焉尘远道。
男人笠帽下的那对眼神里,除了压迫直视者的凶恶气息之外,似乎还混有一种名为「期待」的情感在里面。
「哼。」
真可惜,没能碰上对方。
男人往关口外的市集方向走去,完全不顾手下青年的叫唤。
姜就如同跟班似地,小跑步追了上去。
¢
「小护龙」是外地旅客要进入龙地本土,必须经过的第二道大关卡。
原本位于附近边境的几个村落,由朝廷强制介入进行整建后,于两、三年前已经摇身一变为军事阵地,规模还在不断扩大。就算没有西边护龙城那般壮阔而俨然不可侵犯的高耸墙垣,在商人(尤其是非法走私者)的眼中,这个地方无疑是另一个令人可恨的巨大障碍,看似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形体,却把无数利益都阻隔在境外,而那些保守的中央朝廷臣员则躲在内地里沾沾自喜。
「昨晚死了起码五十几个配刀的卫兵。」
要到接近黄昏时,小护龙关卡外的商业市集那热络气氛才逐渐减退。
一个废货堆与废弃摊贩架堆积的拥挤小巷道中,中年男人与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正交谈着。
女孩将她长发编织的粗辫子绕到面前、习惯性地嘟嘴顶在鼻子与上唇间,频频用指尖翻弄乌黑的发丝。
「起码五十几个呀!」说话者再三强调这个惊人的数字。
「真有这么多?」
女孩睁大了眼睛,除了惊讶之外看不出还有其他情绪。对方以为她至少会感到一点害怕之类的,但她没有。
鲜红色瞳孔里,女孩所凝视的这名中年男人之穿着有够迈遢。不,或许对方身上的衣物已经不是「穿着」两字可以适当形容的境界了。
先从那貌似湿臭凹摺、残破纸张堆叠般的头发说起吧!发丝黏稠,夹杂的是五味杂陈的汗水与其他污渍的混合半胶状物,好不恶心;然后那势利的眼神毫无活力,怠惰感强烈到惹人厌恶;身上衣物是为了蔽体而随便拼凑的各种布料、废竹简与粗绳的结合体,有一拉就垮的松散印象;脚下鞋跟更是早就磨破,脚底已经长了好几层厚厚的茧。
这其实算是标准的人称「流客」的外观。他们是寄生在这个边境市集的流浪汉,漫无目的、无家可归,只为满足下一刻的衣食欲望而苟活着。他们不需要、也不在乎尊严。这群人,好像就只是因为「不想死」所以才会「活着」。
「所以犯人确定逃走了吗?」女孩问。
「那还用说!朝廷的走狗哪有能力抓到这种等级的角色?姑娘你可知道吗……」这名流客继续口沫横飞地讲述昨晚的事情,仿佛他人就在现场。他想要尽量把事情说得更戏剧化、而且更可怕一点,但却不料眼前的女孩只越听越感兴趣,对分尸啦、肉块啦、内脏之类的议题,似乎完全无所抗拒。
这个女孩,茵芙倪,当然不是区区一名边境流客能够用嘴巴就吓得住的人物。
男人在堕落成现在这副德性之前,可能是个说书的也不一定?茵芙倪心想。他说话的技巧不算差,甚至应该说还不错,但女孩仍隐约听得出对方刻意夸大其辞的地方,而且她发现对方的语调与态度都唯恐天下不乱。
流客们当然宁愿小护龙垮掉最好。
官兵依据他们的心情在查办、整肃这市集的秩序——驱逐毫无生产力、只会孳生乱事的流客,同时打压(勒索)那些喜欢和流客往来的商人——这些流客为了让自己继续寄生在这个市集,也只能用尽各种手段两边讨好。
眼前这名流客可以说是混得相当不错了,不但与部分守关卫兵都有点交情,对经常往来出入关口的商队大人物似乎也颇为通晓,茵芙倪正是在初步尝试交谈下就观察到了这一点,才愿意和他提出「交易」。
「这是约定的。」女孩将手中麻袋里残余的西域银币全倒出来在手中,袋子随手一收,接着便取其中一枚银币递给男人。她的连串动作摆明了是刻意要把自己剩余的几枚银币,全亮在对方面前。
「感谢你的情报啰。官方那儿口风可紧了,什么说明也没有,就全面封闭关口,真是惹得我一身麻烦。」
她口中的「麻烦」也包含了当前必须和一身恶臭的流客交易,换取情报的手续。
女孩在脑中开始整里搜集到的情报。
这名流客说出了许多自己没能打听到的情报,在那之中一定还掺有虚假的部分,但整体来说是有所收获的。她的目的不是单纯为了搞清楚小护龙临时封闭关卡的内情而已,也是为了算计出因应的对策,因为她想尽早入关。
在辽阔的龙栖原上连续度过了好几个露宿野外的夜晚,女孩已经感到厌恶。因为晚上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孤儿院的往事。大部分都不是会让她感到高兴的事情。
而且茵芙倪觉得在龙栖原过夜的每一个晚上,都有被人监视的感觉,或者是被人跟踪的感觉。不只有晚上而已,每当她进行广域的感魔行为时,附近总是存在不自然的高密度载魔现象,让她想起那个北方骑士凯崔尔的魔剑。
每次感魔时都会发现。是他在跟踪自己吗?那距离时近时远,对方似乎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但却又缠着自己的行踪不放。
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她不禁怀疑会不会是自己太敏感。「妈妈」曾说自己的感魔太过细腻,难免会有误判的时候。但如果不是呢?茵芙倪想甩掉对方,就如同想甩掉那些纠缠自己的回忆一样。
既然已经知道封闭关卡的内情,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尽早通关。当然,不论手段是否合法,那一点都不重要。身上盘缠也不多了,女孩的挥霍花费习惯是承袭自「妈妈」,结果是连今晚留宿客栈的钱都已经不够了。
她才不想再露宿野外。
根据收集到的情报,茵芙倪现在脑中起码已经酝酿出三种在今晚就有机会通关的策略。
「嘿嘿,我说姑娘呀,你不想要再知道更多情报吗?」流客男人看着茵芙倪手中的若千银币,打着下一笔交易的算盘,便问道。他会接受西域货币,想必也是因为有管道可以兑换,八成是和哪个市集中的商人有不错的关系吧?
「真过分。」女孩哼声道:「所以你方才说的内容还有所保留,等到拿了钱才肯跟我继续讲?」
「可别这么说。」流客歪嘴一笑。
「你应该也想早点入关吧?以一般人来说,今天是不可能了吧:但我这里有不错的情报喔,可以让就算是一般人的你,也有机会今晚就『绕路』通关。」
「你想要说的是大商人威尔西•陈的事情吗?」
「咦?」她怎么会知道?男人面色一惊,虽然随后很快收敛,但还是被女孩锐利的视线给捕捉到了。
男人不甘心,思考着是否能再从这名外地女孩身上赚到更多的钱财,然后他才发现,这女孩长得十分漂亮。大概是这种流客的生活过太久了,对异性能够产生的各种感情也都早就麻痹,但是男人的生理本能却没有被消灭。
人们时常说来自大陆西方的女性不若龙地的女性那么保守、拘谨。
他设法强压住一股突然就涌上心头的冲动——想要扑倒面前这名甜美女孩的冲动。他的站姿转眼问就变得很不自然,茵芙倪注意到了。
「不如咱们开门见山地来吧。姑娘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情报,尽管问,我总会知道些什么你有兴趣的东西。」
「不,这样就够了。」女孩将银币收起。
「威尔西•陈的事情想不想知道?一些他见不得人、而你听了一定会感兴趣的事情。」
「不,我没什么兴趣。」
「那么第八番猎手队的传闻如何?红衣猎手的龌龊勾当——」
「没什么兴趣。」
「二皇子和皇兄不合的内廷纠葛如何?」
「没兴趣。」
「好吧。」男人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继续说:「那么再绕回来,如果是昨晚杀了五十名守卫的犯人的面貌特徵呢?」
「你看到了吗?」
她马上就后悔自己那样脱口而出。
「你总算有兴趣了。」
「不——」
「身穿黑衣的男人,手舞妖魔才使得动的剑。」男人不等女孩否认,自己连珠炮地说了下去。
「还想知道更多吗?」
使魔剑的男性。
茵芙倪脑海里反射性地浮现了一个脸孔:那个北方来的凯崔尔。
眼前这家伙果然故意有所保留!都怪自己方才数度追问有关凶手身分的情报,铁定让对方厌受到,自己对这部分情报明显有着较强烈的需求了。
「你还想要多少?一枚?两枚?」茵芙倪把一直在把玩的发辫给甩回后头,花了短暂时间思考,便干脆地这么问了,总之先试探看看。反正女孩自认现在不缺钱,等真的缺了再说,毕竟满街都是肥羊啊。
「不,这种银币有一枚已经够我混上半个月了。如果姑娘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点比较不一样的报酬……」
男人对女孩作出宽衣解带的暗示——
「可以啊。」茵芙倪邪笑。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还一度以为自己被耍了。但这个女孩接下来的动作和话语让男人确认自己没有被要。
「大叔你一定很久没有解放过了吧?」
女孩带有甜腻感的口吻,让对方直吞口水。
「如果你提供的情报质量能够让我满足,我也会想办法让你满足的。大叔你可曾尝试过西方的玩法?绝对不是你们东方人那种压抑的性子所能够想像得到,信不信?」
茵芙倪跨近一步走向男人,抬头凝视对方。
他视线落在女孩的傲人胸前。从微开的领口,能看见些许她的身体私密之处。那是少女酥胸的乳沟,优美的肉体线条之间香汗淋漓……
「快告诉我吧?」
、
女孩微笑,妩媚极了。
流客对于自己直至方才为止,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名女孩的极其性感感到不可思议。只能说是饿昏头了,脑子里只剩下对钱和食物的想法吧。但现在又不一样了,他把一切抛诸脑后,意识里只剩下对这名女孩的各种侵犯妄想。
「呜——」
「别急。」女孩往后跳了一小步,因为男人往前跨了一小步。
「我又不会跑掉。说实话,我对大叔你也有点兴趣呢。我喜欢有点年纪的、世故一点的,而且身分也不能太普通。『流客』就很特别!你们求生的本能比朝廷的狗官们都强得多了,不是吗?」
被女孩稍微捧了这么几句,男人立刻兴奋起来。
他原本就很兴奋了。
「犯人有两个。他们昨天晚上在经过市集的时候,被我看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都穿大黑色的风衣,而且有明显的特徵:他们都是满头白发,而且两个人都留长发。男的是,女的也是。」
白发?凯崔尔是黑发,但那很可能是染的……
然而她也没听过北方人有白发的。
「年龄呢?」
「女的不超过二十岁吧?说不定和姑娘你差不多年纪。男的年长一点,但我看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明明就是晚上熄灯的市集,你倒是观察得颇清楚哪?」
「我得靠眼力吃饭的。」女孩大概明白男人这句话的意思,指的是偷窃吧?
「而且他们的白发在夜里醒目得很。」
「好,但你怎么能确定你在市集看到的就是凶手?」
「当然可以,因为混乱就是在那之后发生的,而时间点前后根本没有其他人经过。你应该知道吧?要通关,这个市集的主街道是必经之路。而且我那干守卫的朋友看到了。事实上他大概是正面见着那对男女后,唯一活下来的人吧?只可惜现在也跟废人差不了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