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偷偷摸摸却被现场抓包一样。
不正是如此?
「还好我身子硬朗,不值得先生费心。倒是把您高贵的陶瓷杯给撞坏了,这下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赔偿您……」
威尔西的沉默比想像中还要久。
那不像是惋惜东西遭损毁的脸孔。涌上他眉间的,是更有深意的琢磨与思考。
女孩此时则是一脸苦恼。
装作一脸苦恼。
「看样子也实在没办法了呢!」最后他大笑着打破沉默。
「那可是非常罕有、价值不斐的名陶呢!就算是人情,恐怕也无法作到这个地步了。」
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麻页朵不会料到威尔西的下一句话,竟正是对到了两人的初衷。
「年轻人你会用剑吧?我认得那是北方『轻剑』。」
他指了指麻页朵腰背的配剑。
「或许在这路上险恶之中多少还是帮得上忙?事实上,我还在苦恼这一趟要由谁担当阿谣的贴身保镖呢!那家伙不在镖护契约的范围里,昨天还差一点跟我起了争执。你们既然是他所引荐,这份工作应该算适切?」
麻页朵难掩脸上惊讶神色。
「就当作是两人两金子,加上这破损陶杯的对价赔偿吧!」
这男人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大转变是怎么回事?
「那么,这一路上还请多多关照了!」茵芙倪绽放灿烂的笑容回应。
「但这可不是轻松的工作喔。」威尔西说:「我们要走的路非常偏僻,会经过许多素有强盗横行的地区,比方说『芜原』——」话说到此,他停顿了一会儿,好似认为两人会因此有什么反应才刻意等待。
「——这一方面是买主雇用了特别多保镖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为什么我方才不愿意答应两位担当这份职责的原因啊。两位是否知道商队经过芜原会遭遇强盗攻击的机率?高达八成!每十个车队就有八队会与强盗交锋。如果不是为了赶时间避免绕路,我不想要硬碰硬,也实在不想让长得如此出落的美人儿受这样的风险呀!」
「请放心。小女子我其实也是习武之人。否则,方才那杯子恐怕已经让我不省人事了呢!」
「看得出来。」威尔西微笑回应。
「姑娘的格局与龙地平凡的女子硬是不同,能有你同行恐怕也是我整个商团的荣幸呀!」
女孩陪男人笑,彼此各怀鬼胎,独留下一旁青年在状况外发愣。
「为什么威尔西先生会突然态度大转变,愿意让我们同行?」离开威尔西•陈在二楼的房间、回到大厅酒场后,麻页朵便这么问茵芙倪。
「因为他想靠『妖魔情报』赚钱呀。」
女孩故意透露自己是魔法师的情报,既然他那么不自然地改变了态度,显然是接收到这份讯息了吧?
「你突然出手不在我的预料里,不过就结果而言没差。他绝对有发现我魔法师的特异体质。」
这对商人而言可是天外飞来一笔横财。
龙地的猎魔律法。
「这样我们岂不是危险了?」
「的确是有一点危险。」
「那怎么办?」
麻页朵跳了一下,开始环顾四周,仿佛在防范有人会突然扑上来。
「你别穷紧张啦。我们随机应变、以静制动即可。人们大都是畏惧魔法师的——尤其是身旁还疑似有魔剑伴随的魔法师——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轻举妄动。咱们这边一切小心便是。」
「那我们通关之后实在不必要继续跟他们同行,否则只会更危险而已。」
「没错。但是等到我确认过他们的货之后再说。」
「确认他们的货?」
「你不会好奇吗?买方竟然请这么庞大数量的保镖,而卖方又是这个大名鼎鼎的威尔西•陈,怎么想都让人觉得那商品价值不斐呀!」边说,茵芙倪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我们身上的钱也差不多用尽了不是?」
迟钝的青年此时还没有从女孩的笑容和话语中读出她的意图,即便那意图是如此显而易见。
「是时候该『补给』一下了。」
她打算抢商队的东西。
¢
「你接受了吗?」
「嗯。」
走进房间就是一问一答,阿谣对老板威尔西•陈肯定的答覆,没有显得太多惊奇。但那个女孩不知道是怎么说服威尔西的?
「那女孩非常不一样。」
「见是这么深得你心吗?」面对阿谣如是一问,威尔西先是干笑了一声。「女人是祸水。」他接着叹道。
「尤其我们做生意的,想要保持头脑清晰的逻辑,岂可沾染?」
「连她都迷不倒你呀!」
「那女孩现在大概还年轻了些,只怕在不久的日后必定倾国倾城。」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把她看在眼里;但即便是如此,你却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这又是为了什么?」
「还用说吗?」威尔西嘴角扬起。
「生意人做事,一定要有看得上的对价啊。你怎么会不知道?」
「老板你看上的对价是?」
难道真是那个女孩?她是魔法师。而且绝不是平凡的魔法师。那个女孩是——
「我以为那东西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至少都被人藏了起来。」
「什么东西?」
「那东西的价值,比我们这次一整个车队的货还要值钱,你能想像吗?那是传说等级的商品呀,阿谣。只要能拿到它,几辈子都吃不完。对,这就是『梦里花』的魅力。」大商人露出贪婪的笑容说道。
¢
「小李?」他站在那大片蓝色花海里。「你怎么又一个人跑过来了。」女性微带谴责口气地说。「它们又长出来了。」男孩指着花海仿佛没有尽头的彼端,兴奋地赞叹:「好美。」
「跟我说,你看到了什么?」女性走到男孩身旁,蹲下来问。
「蓝色的花。蓝色的花。到处都是蓝色的花。」
「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了。」
他摇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问如此简单、不用经过大脑思考的问题。
「妈妈,我想知道这些花朵的名字。它们真的好美喔。」
「这些花朵的名字?」
「嗯!」男孩用力点头。「它们没有名字。」
「咦?」他感到失望,但很快就被另一股兴奋的情绪取代。「那我们来替它们取名字吧!」男孩提议。「……好呀。」母亲微笑。「你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妈妈呢?我要听妈妈的想法。」
「从来没有人替他们取过名字,小李。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欣赏它们。」
「但是我很喜欢!」
他不懂。它们那么美……
「嗯,因为你比较特别。」母亲摸了摸男孩的头。
「妈妈你也看得到,不是吗?」
她犹豫了一下,才点头称是。
「如果真要称呼这些花,大概就是『麻页之花』吧?」然后她说。
母亲随性地摘下身旁一朵摇曳中的蓝花。那花儿一被拔起,就如粉尘般随风散去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花香。
「麻页之花……」男孩反刍那个名。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得意地开口说:「那就叫它们『麻页朵』吧!」
「麻页……朵?」
「嗯!麻页朵。他们是麻页朵。」
麻页朵。
蓝色的麻页朵……
「——麻页朵!」
「咦?呜……好痒!哇啊!」他头往后仰闪躲,结果撞到帐篷的支架。茵芙倪先是笑出来,然后才道歉。
她方才看青年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了——他偶尔会这样——就恶作剧地用自己的发辫尾巴逗弄他的鼻子,搔他痒。
时间来到通过「小护龙」关卡后的第二个晚上。
威尔西•陈的商队分成两路,茵芙倪与麻页朵与阿谣在同一路上。距离目的地约莫五天的行程,他们以卖方保镖的身分随车同行,到目前为止路途还算顺遂。
但他们接下来东进的路线包含要横跨名为「芜原」的不毛之地,是富庶的龙地境内少数毫无生产力可言的平原区,是在龙地历史里所称的「对魔战争」中,遭到严重污染的有名战场遗迹。
两人所在的这间迷你帐篷本来是阿谣一个人的,但他让给两人使用,自己跑去跟商队的人挤一块儿睡。茵芙倪还对此提出了十几种可能的原因,麻页朵却怎么想都觉得没那么复杂。
「我要你帮我看看我的新衣服耶,你怎么这么不专心!」
「不好意思。嗯?你已经换好了吗?」
「你、你看不出来有差吗?」
他摇头。
女孩沮丧地垂下头。
茵芙倪日前在龙栖原上一处十分好客的旧庄里,找到了不少她看上眼的衣服,就在当地大肆挥霍了一番。那处旧庄的女性都会缝制这传统服饰,将独特的布料织成衣服再让男人们拿出去交易。
茵芙倪在当时总算把行囊里的衣物彻底汰旧换新了一次。
事实上过去一个多月以来,她每次经过一处城镇都会设法买新的衣服,再丢掉一两件旧的。两人身上的钱大抵上就是这样花完的。
来到小护龙的市集后,第一天都花在收集情报,没时间好好检视心爱的衣服;第二天上半天则是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没有那个心情;来到晚上女孩才终于有了闲情逸致。主要也是因为她透过感魔,确认了这一整个车队上没有其他魔法师,也就是没有什么能够动得了自己和麻页朵的人物存在,所以戒心就放松了些。
她最警戒的终究还是魔法师与魔剑。
「李•麻页朵,你不会连我脱个精光都看不出来有差吧?」
「不,那倒不至于。」
「好吧。你觉得我穿这件衣服漂亮吗?」女孩轻快地转了一圈,问道。
「漂亮。」
「嗯。」她满意地一笑。「那方才那一件呢?」
「漂亮。」
「……再方才那一件呢?」
「漂亮。」
「下一件呢?」
「漂亮。」
「我根本还没换耶!」
「咦?可是你不需要换我就知道了呀。」
「哪有这种事?」
「难道漂亮的女孩穿衣服会变丑吗?没有道理。」
「……下次就穿得很丑给你看看!好,先不管这个。问题是你总有得比较吧?这一件比较漂亮还是上一件之类的。」
「可是茵芙倪怎么会比茵芙倪漂亮?茵芙倪就是茵芙倪啊,要怎么比较?」
「什么呀!」女孩抱头鬼叫了一阵。她实在搞不懂麻页朵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才能让他得出那些莫名其妙的逻辑。
「败给你了……」
一边呢喃,茵芙倪开始褪去刚换上的新衣服。这件不适合长途旅行。
嘴里吐出的话语口吻虽然很是无奈,但女孩心里其实还是有点高兴,尤其当青年毫不犹豫地赞美自己漂亮的时候。他是真心的吧?看起来虽然有点机械式的反应,但这就是李•麻页朵。
他的直率不太正常……
茵芙倪上衣脱了一半,突然玩兴大发,瞄向盘坐在一边的麻页朵。「钦,麻页朵。你现在在看哪里?」然后她试探性地问,甚至刻意避开目光不看他。
「呃,应该是你的眼睛吧。或者是差不多眼睛的位置,因为你背对着我。」
他说话时总是会看着他人的眼睛,总是那样地专注。
他只会看着他人的眼睛。
没有例外。
就算是自己在换衣服的时候也一样,茵芙倪已经屡试不爽。她问过他原因,但得到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在那个青年的眼里,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他不太正常——不,是太不正常了,以至于让茵芙倪无从推断。
这样的感觉从最初的新鲜有趣,如今却已变得让她有点不知所措,甚至偶尔会感到仓皇。
当昨天茵芙倪把自己想要对商队顺手牵羊的事情告诉麻页朵时,青年毫不反对。他的善恶观念似乎变得有些混沌不明,也许是之前两人遭遇旧庄人围攻的事件,给麻页朵带来很大的影响。他变得更信赖女孩,而十分不信赖其他外人。真要形容的话,就仿佛是受到伤害的孩子,把痛苦的记忆如烙印般留下,只分享给自己身旁最亲近的人……
自己真的是他视为亲近之人吗?
茵芙倪总会不时猜想着。
而他又会是自己视为亲近之人吗?女孩也不敢十分肯定。麻页朵的过分单纯反而让善于猜忌的茵芙倪时而感到不安,她最近才明确意识到这件事。
「可以过来帮我扣后面的扣子吗?」女孩转过身要求。麻页朵走上前,他原本要绕到女孩身后,却发现她一直设法维持正面对着自己。「直接这样子扣就行了。」她说,青年「喔」了一声。
他双手越过女孩的肩膀,替她扣起背脊上衣服的扣子。
「钦,麻页朵。」
女孩的头很自然地侧着靠到青年的胸前。
「你真的觉得我漂亮吗?」
「真的。」
她的耳朵贴在他的左胸上。「你的心跳好平静。」她这么说。
青年双手笨拙,此时还在扣第一颗扣子。
「你想听听看我的吗?」
「茵芙倪?」
她没等他答覆,就把他的手给牵了过来,拉到自己胸前。扣子还没扣好的上衣掉了一半,正好露出女孩左边的酥胸。大胆的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半胸上。
即便如此,他都还是无动于衷吗?女孩心想。
茵芙倪至今已不只一次像这样子大胆而主动地试探李,麻页朵的想法,但是最后总是得到一样的结果。
让她难以释怀的结果。
「你有感觉吗?」女孩问:「你有感觉到我的心跳吗?」
「跳得好快。」青年回答。
「对,跳得好快——跟你的很不一样。」
他的心跳声依旧平静。
平静得如此不自然,平静得如此诡异、如此无动于衷。
为什么呢?
茵芙倪猛然拉开两人的距离,麻页朵因此差点没站稳。
「我不想穿这件了。」她说,那表情难掩失落,但迟钝的他却未必看得出来。
嗯,他看不出来。青年摸了摸自个儿后颈,不明白女孩方才那一连串行为的意义何在。他时常都不甚明白茵芙倪的行为,所以也就不会特别把这一次铭记在心——尽管这对女孩而言是多么重要,他也不会知道。
他无法感受到。
他不正常。
「好,言归正传。」
女孩很快地整顿了心情。
「我今天总算找到机会去偷偷检视他们的货了。」
她会视场合突然压低音量的说话方式,麻页朵已经很熟悉。
「很奇怪的是,里面几乎全都是『土』,我没能看到其它什么东西。」
一般如果要对易碎珍品做缓冲保护,都会选用极具效益的杂草堆,她还没听说过有人塞满土壤来保护商品的。如果是要灌水货物的重量,目的是什么?威尔西的关系已经打通到足以让关口不做任何检验货物的工作——这已经不光是能在封闭时期通关这么简单了——徒然增加车队的载重只会耗损更多资源而已。
有无可能是为了马车步伐的轨迹呢?一些精明的盗手懂得藉此判断车中货物的重量与掌握的情报有无吻合,再决定是否出手。然而,这么大规模的保镖护着车队,实在难以想像还要特别花此心思。
无论如何,茵芙倪只得到一个最有力,或者该说是最能吸引她的结论:那些货物,很有可能是走私品。而威尔西则为此买通了关口检查单位。
「所以是非法的吗?」
「当然。」
会被走私的商品往往价值连城,都是那些龙地官方规定运入国内,就必须被大量抽成、进献给龙帝的稀世珍宝。商人为了能够不受限制地自由变卖这些宝物以图暴利,只有选择走私一途。
「跨国长程贸易,在最早其实并不是以双方事先订立契约的模式运作的。」商人想办法取得境外商品,再带回国内兜售——这是跨国生意运作的雏形。
「当然因为走私品蕴含着庞大的风险,如果能事先确立买主、交易条件这类资讯,才有商人愿意挺而走险。那些镖行的人马,并非威尔西所用,而是那些货物的买主害怕货物安危而指定雇佣的。」
共同风险契约——它的缘起事实上就是走私贸易。
内地对这类境外逸品的需求,几乎全来自于地方势力权贵。他们私底下互相比较所拥有的稀珍价值,来决定上流社会中更细腻的阶层区别。中央朝廷的龙帝透过赏赐这些珍宝以大臣,作为认可其权力与地位的象徵;地方势力也如法炮制,他们甚至会把珍宝作为对打行、山寨等私有武力集团的致礼,好巩固其地位与网络。
「我想不通的是,何必兵分两路?」商队保镖的壮大势力被硬是拆成两半,怎么想都不觉得有益处。
「有没有可能是跟我们的加入有关?」
「当然有可能。无论如何,明天早上就会进入『芜原』了,跟据威尔西•陈的说法,八成的机率会遭遇强盗。那群保镖们赌上镖行的名声,应该会认真打拼、保全货物吧!在我而言,当然是百分之百遭遇最好!因为如此一来就绝对有机可乘。」
女孩要抢商队的值钱货物。能带多少算多少!
当然,最安全也和平的做法,还是今晚就落跑,反正已经顺利通关了。但是茵芙倪发现他们俩有被商队的人刻意监视,所以说服了麻页朵按兵不动。骨子里性喜冒险的女孩,无论如何就是想把握机会抢他个一票。
「好,我要睡了!今晚麻烦你守夜啰。」
「没问题。」
关于睡觉,李•麻页朵也有不少异常的技能。必要的话,要青年三天不睡觉都不是太大的问题。而且他还可以在树上挂着睡,或者挂着不睡。这些显然都跟他过去在外独自一个人旅行的诡异「修练」有关。
「晚安,麻页朵。」
女孩一闭上眼睛,又想起阿谣知道自己名字的事情。基于不服输的心理,茵芙倪不想要主动向对方打听原因。她极度讨厌那个男人。所以说服自己别在意这点小事,但却发现果然无法不去在意。
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是谁告诉他的?
他的那个朋友是谁?
想着想着,耳根不知为何地又传来方才青年胸前那规律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她不想听,但那邪恶的声音没有止息的意思。
青年对自己的心意——不论是真是假——始终无动于衷。
她觉得那样的频率给人好冰冷的感觉,她不喜欢。她痛恨冰冷的感觉,睡姿因而缩成一个球状。
冰冷的感觉没有消退。
她现在又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的那一幕——
「阿司,没事吧?」
想起自己体内积存、流动着的「血」,就和那些回忆一样冰冷地骇人。
「你是……怪物!」
也和他的那句话一样冰冷。
怪物。
女孩紧闭双眼,把脸孔深埋到弓起的双臂里。麻页朵替她盖上了自己的外衣,然后静静地坐在女孩一旁守着她。
¢
翌日清晨时分。
芜原上,身着红衣的女人骑马而立。
遮蔽了艳阳普照的笠帽下,她锐利的目光凑在镜前,检视着远方小丘上的情况。
数十名外貌不修边幅、显得肮脏而迈遢的男人,在那座小丘上围众着。其中一人边说话、同时双手四处挥舞,一副在指挥部属的模样。女人嗤鼻一哼,视线移向右方,看见还有另外十来名男人正在备马。
这群男人们手上把玩的金属利器在阳光下却没有发亮,全都是因过分嗜血而钝掉的兵器,但刀身上那种肮脏的形象反而更有凶意,证明了主人过去累积的罪业。
不过对她而言,刀钝了就是钝了,只觉可笑。
她又嗤了一声,然后把视线移回左方,原本群聚的男人们已经成排散开,她因此才看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
「喔,是『蹲虎』吗?真是了得。」
那是大型红火炮,伏卧在丘上,如同狩猎中蓄势待发的野兽。炮身起码有半个大人身长,炮管粗壮外观的厚重感令人望之生畏。
「真是太过分了。让这群家伙使用『蹲虎』,就算只有一具也是浪费!」女人放下手中精致的伸缩望远镜抱怨着。
「要行动了吗,队长?」她身旁一名身着同款红衣的男性问道,眼光落在女人——被称作「纬」的第九番猎手队长——手中的望远镜上,直到她将之收入袋中为止。那是西域人发明的稀有玩意儿,据说在龙地朝廷积极介入当地事务之后,才传人东方,至今仍然是昂贵又难求的逸品。
「你们从右翼绕过去制服对方那些操作『蹲虎』的人。我可不想被那东西击中。那东西装的不是实心弹,照他们算的这个距离,也不会是散弹,那么就一定是爆弹了。」
男人一时没有回应,他在忖度队长口中的「你们」指的是哪些人。
「有什么问题吗?」队长的肆皱眉问道,一边调整了头上的笠帽位置以阻阳光刺眼。
「敢问队长,我要带多少人去镇压『蹲虎』?」
「我说过了吧?你们去。」
「呃……」
「你们全部呀!我们第九番有多少人出来?」
「那队长你呢?」
「我从正面过去,你们镇压完那个玩意儿之后,咱们在商队的位置会合。当然,如果你们进度太慢,我可不保证还有活儿可以留给你们干。我最讨厌那些惹人麻烦的家伙了。」她言下之意就是「我要杀光那些惹人麻烦的家伙」,至少她脸上的恶煞气息这么透露。那是红衣猎手们都会共同沾染的杀戮之气,只是队长的她又显得特别强烈罢了。
「队长你一人冲刺,这难道不会太冒险?蹲虎的爆弹射程最远有两公里之遥——」
「所以我才要你们先去搞定它嘛!」肄一脸无奈地抢着回话。
「……我懂了。所以队长等到我们镇压完成后,才从这里出击。然后形成前后包夹的阵型。」男人语毕停顿,等待队长的确认。
「还不快去整队?」
等待这女人的确认是一种愚蠢的行为!男人内心再次提醒自己别再重蹈覆辙了。
第九番猎手队长肄尽管是个女人,却拥有上头的充分信赖,以及确实相对应的实力。然而她的指挥风格真让人不敢恭维,总是随随便便、三言两语就认为什么都交代清楚了。跟在这种人麾下做事可真是疲惫。男人偷偷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成群红衣猎手们的待机位置。
「啊,对了!」
肄突然叫住副队长的这名男子,大家都唤他作「草狼」。
「别随便开枪。」她一本正经地提醒。男人早就习惯这道命令了,他几乎面无表情地给予回应。原本还以为队长是要提醒自己,等待「蹲虎」发射停歇后再进击,掌握填充时间,免得敌人突然察觉我方踪迹而转向发炮。
她以为每位猎手都熟悉「蹲虎」这种最新锐朝廷兵器的攻击概念吗?草狼突然设想,如果不是自己对大型红火炮的性质有所理解,说不定今天就是第九番队的灭亡之日。
「那个女人真是太随便了……」他满腹牢骚,走向队友们。
¢
马鞍上,女孩靠着青年背部熟睡着。
茵芙倪似乎不曾比自己早起过,麻页朵心想。
他嘴里咬着他自己称之为「糖」的家乡特产,也就是那些蓝色块状的饼干。之所以称之为糖,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东西有不弱的甘甜滋味。青年遵照母亲吩咐过自己的方法,以节制而规律的习惯食用这些「糖」。
麻页朵驾马跟随车队移动,不断四处张望,因为他们已经进入了芜原这块地好一阵子。他之所以在张望,是警戒着随时可能来犯的强盗集团。
镖行的人马也都绷紧了神经。
但周遭一切平静。
「你又在吃那个东西啦?」女孩慵懒的声音从背部传来。
「早安,茵芙倪。」
她打了一个大呵欠,然后用额头槌了麻页朵的背好几下,仿佛那能让自己更快清醒。
「要吃吗?」麻页朵拿了一块那个「糖」给茵芙倪。她大概是意识还不清醒,嘴巴上如往常地说不要,却还是顺手接了下来。
女孩拿着这块蓝色薄片,看着看着就突然醒了过来。
「麻页朵,你说这是你离开家乡时带出来的对吧?」
他边咀嚼边发出肯定声。
「你离开家乡都多久了呀?」她问过这个问题,而青年的答案是「不太记得」。他果然又给了同样的答案。
「不太记得了耶。」
但无论如何,按茵芙倪的推测,起码也有个七、八年之谱。
「为什么那东西……你说是『糖』对吧?都带出来经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吃完啊?」
「因为我没有一次吃完它呀。」
「嗄?」
她听不明白。
「啊,我好像没有说过。」麻页朵把嘴里的那一口吞下肚之后,转过头来对女孩笑着说:「它们自己会生长,所以只要别一次吃完,就会再长回来。」
「什么?」
会自己生长的饼干?女孩听都没听过。
她立刻把自己手中那一块薄片的「糖」凑到眼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糖」的外观并不讨喜,它凹凸不平,表面上还密布着许多让人看了会不太舒服的细孔。摸起来毛毛的,感觉很脆弱,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这东西会生长?
「那它长的速度有多快?」
「我也不清楚。」
「所以快吃完的时候你就放给它长,等到量又充足了,你再继续吃?」
「差不多是这样。母亲有数过我这些方面的诀窍。」
「呃……」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东西这么有趣,你之前怎么都没跟我仔细讲过?」
「因为你不是很喜欢的样子。」她每次都拒绝尝一口。女孩认为正常人应该都会拒绝才是。
这下子茵芙倪觉得这个「糖」变得很有意思了。她决定趁着自己还在兴头上,就尝它那么一口吧!她扳了一小块下来,先用舌尖舔了舔,没味道;然后才吃进嘴里,还是没什么味道。
说不定吃下肚的「糖」也会在肚子里「生长」?一这么想,茵芙倪马上感到反胃,差点没全部吐出来。
「剩下的还是还给你吧。」茵芙倪把「糖」递回去给麻页朵。青年把「糖」收回去,然后又伸出手来。
「这个送你。」
「什么?」茵芙倪从麻页朵手中接过那个小东西——用杂黄草手工编织的一只蝴蝶——女孩那鲜红双眸惊喜地凑近上去看,发现蝴蝶的细节表现得很完整。杂黄草是这块芜原地上唯一奚落地生长着的植物。
「以前母亲教我编的。」麻页朵微笑。他看见女孩笑了,所以才跟着笑。
「……真美!」茵芙倪用双手捧着,赞叹道。
「本来我还可以学更多技巧的。但是母亲她,呃……因为气我编得比她还好,就不教我了。」
多么可爱的母亲呀。
茵芙倪窃笑。
这蝴蝶的翅膀有六片,左右各三。前后两翼夹起的中翼特别高起,活灵活现地似要振翅高飞。触须纤细如眼里不存在的风,只有在阳光挥洒下隐约透出线条。
「这是麻页朵品种的蝴蝶!」青年得意地解释道。
「你什么时候编的?」
「今天早上。」
「嘻。」
女孩高兴地哼起歌来。
想不到李•麻页朵也是有浪漫的时候嘛!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呢?」
「茵芙倪昨天看起来有点伤心,是因为还在想那个阿谣欺骗你的事情吗?」
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那是?」
「我现在很好!」
女孩心情时常大起大落,她有自知之明。如果现在去回想昨天晚上的事情,一定又会难免郁闷起来,她决定干脆暂时遗忘还比较痛快。
「你还会编什么东西呢?」
「我只会编蝴蝶。」
「嗄?」
所以他并不是因为记得自己喜欢蝴蝶才编出蝴蝶吗?茵芙倪有点失落。但麻页朵接下来的话让她立刻释怀了。
「但是茵芙倪你不是喜欢蝴蝶吗?」
他还记得。
「嘻嘻,对呀!我喜欢蝴蝶!」
她继续欣赏双手掌心里麻页朵送给自己的小礼物。蝴蝶。自己是从什么时后开始喜欢上蝴蝶的呢?她不记得了。
小时候她就喜欢看蝴蝶飞的样子。
可惜这只蝴蝶不会飞。女孩正这么想着,想着,手中的蝴蝶就突然飞走了。
「咦?」蝴蝶被风卷走了。狂风。——爆炸声。地上尘土猛然冲天,然后奔散!有碎片突然炸开、朝八方冲出,打伤了一部分的人与马匹。在场所有人都还没有意识到大型红火炮的骇人爆弹,已经不长眼地侵略而来。
「茵芙倪!」女孩在爆炸声后的下一瞬间落马,摔了出去。李•麻页朵及时伸手抓住了她,但两人最终还是双双落马,因为股下的这匹马儿受惊,激动地乱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
耳边突然有火焰焚烧起来的声音。
有人尖声哀嚎,因为被火烧了。
其他车队里拉着车的马儿也纷纷开始狂乱地骚动起来,许多人被甩出车厢。
「强盗吗?」茵芙倪爬起身,麻页朵摇头。
「没看到人影啊!前面突然就……爆炸了,像是埋了火药一样——」
两人才甫一同站稳脚步,第二波爆炸又立刻震撼降临!
青年下意识地抱住女孩。
白烟弥漫开来。
麻页朵看见彼方阿谣所在的马车被爆风给整个吹翻了过去,他人侥幸地在那之前先掉出了车门外。阿谣试图爬起身,似乎只受到一点皮肉擦伤,但显然受了惊,眼神呆滞。等到麻页朵回神要关心怀里的茵芙倪时,才发现她已经一溜烟地跑开了!
她要去哪?
商队保镖们全副武装,戒备在货物车厢四周,看见女孩从烟尘中半路杀出逼近,只是错愕。
但他们很快就连错愕的时间都灰飞烟灭。
「呜、呜哇啊啊——」
又是一连串的爆炸。
这次麻页朵总算看清楚了,视力超人的他看见的是远方小丘上空袭而来的杀意!那必定是冲天飞入、满载着火药的炮弹!射程惊人,犹如北方诸侯发明的攻城投石器一般,画出叫人畏惧的巨大抛物曲线。只是眼前的「炮弹」速度更夸张,火光几乎毫不失准地埋葬了女孩的身影,以及她前方那一群镖行的男人们。
麻页朵隐身在一旁马匹之后,炮弹炸开来的碎片差点还贯穿了马的身体。
又有人烧起来了。
还有马。
大地也烧起来了。他闻到恶臭,那些诡异白烟的散布也更加肆无忌惮。女孩娇小的身躯被粗暴的阵风卷起、飞落在破损的货物木箱上。
当然——正如麻页朵内心所期待的——茵芙倪毫发无伤,只是变得灰头土脸罢了。还有她心爱的新衣服裂得不成样子。
她在炮火直击下,只是被吹飞出去,现在已经活蹦乱跳地站了起来。她甚至还有余裕可以露出愤怒的脸色。她的手臂一度烧了起来,但很快就熄灭了。火焰被她强大的魔场驱散。
那些镖行的男人可就没有这么好命,其中一些人被炮弹深埋的火药所炸开的碎片给撕裂得粉身碎骨,一些人在火焰中挣扎,任凭再怎么样也甩不掉那些缠在自己身上的夺命之火。
有几辆货车整个被疯狂火舌所吞噬。
李•麻页朵看见这样的景象,感到震撼•他没有见识过这种火炮兵器。
彼方小丘突然窜出一长排奔腾的人马。
白色烟雾四起,麻页朵视线里茵芙倪的踪影突然消失。「茵芙倪!」他大喊了好几次,途中又听见一、两次爆炸声。当他终于找到女孩时,发现她背着一个鼓鼓的大麻袋。那不是她的行李,两人所有的行李都正背挂在青年自己身上。
「那是什么?」麻页朵问。
「还用说吗?」茵芙倪咧嘴一笑。
她站在破损的装货木箱上,脚跟陷入里面满塞的土壤。麻袋里装的是她方才自这些恼人的土堆中挖出来的瓷器。那是来自西域的名瓷,上面都是地方信仰精灵的图腾,用特殊的技术嵌入瓷模中制作的。
当然,她只挑仍然完整没有破损的名瓷,才「纳入」自己手中的麻袋。
多亏了方才那一记「堪称精准」的炮击,不只大部分木箱直接被开了洞、破散的土堆也让深埋其中的名瓷能够更容易到手。仔细想想,甚至连那阵爆风都在帮忙,把自己直接吹到货车上!
如有神助的女孩,很快就熟练地从中接收了五个容易带走的作品,或许她甚至已经计算好这些东西的价值了。来自大陆西域的珍品她可是无一不通晓,这还得感谢「妈妈」过去的指导呢!
「咱们快走吧!」茵芙倪边大喊着,不忘捂着鼻子抵抗似乎是那些火焰燃烧才带来的强烈恶臭。她用下颚指使麻页朵搞定马匹的问题。
「再不走就要被强盗和保镖的战斗连累了!快驾马!我怕一弄断绳子它就自己跑了!」女孩指着身前锁住马鞍与货车厢的绳索说道。要不是半毁的货物仍然有相当份量,这受到惊吓的马儿确实应该早就脱了缰。
强盗们的叫嚣声逼近,仿佛在催促着两人的行动。
麻页朵跃上马匹,抽出后腰际的轻剑,猛力斩断连结货车厢的绳索,身下的马匹立刻奔腾起来,根本没等主人鞭策。
「抓稳了!」
后方,双方人马打斗的声音已经响起……
商队保镖一方显然处于劣势。
但炮击已经停止。
「那帮家伙的火炮……」
第九番猎手队长肄对那些炮弹爆炸时的景象感到十分不舒服。那并不陌生,不论是起火的模样,还是那些白色烟雾。她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炮弹。
她那从望远镜头射出的视线,随着马的步伐不断摇晃,自被炮击的现场伸缩着带向更远方的彼端小丘上。副队长草狼率领的猎手成员们,看样子已经成功夺下「蹲虎」的控制权了。
队长肄收起望远镜。
虽说是要等到此刻才动身,不过她早就等不及地长驱前进,刀鞘代替缰绳拍击着马儿的侧身,加速、加速、再加速!「不够快不够快不够快!」马上的女人叫嚣,激动地用叫人吃惊的骑乘姿势,蹲跪在马背鞍上。
「还是焉尘远那家伙的赤毛种才快呀!」
肄将刀连鞘插回腰上系带,改扯住缰绳,把自己的身子倾斜维持在马的左侧身•风像是抓着她不放,而她抓着缰绳不放。笠帽被吹到后颈的女人迎风狂笑。「我用血帮你做一套红衣裳吧?」她凑到马儿脸侧低语。
一名仍骑在马上的强盗,首先注意到逼近的这匹形只影单、称不上援军的商队人马。
不,他只看见马,不见人。
「……什么?」这匹马就这么持续逼近过来,切入的斜角遮蔽了主人藏匿在马儿左侧的凶意。它看起来不像是要朝自己这一边的方向,而是往右手边后方混乱的战场过去。这名强盗没有因此放松戒心,但还是被快马突然甩尾急停后,极速抛出的人影给吓得连手里握的刀都差点松开。
「啊哈哈哈——!」肄在空中抽刀,像个等身大的回旋镖一样飞舞划入,精准地割开了马鞍上那名强盗的咽喉后,与敌人一同翻滚落地。
「老娘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女人自顾地说道,看着地上还没完全断气的对手,她俐落地补上一刀。
那狠劲与这女人凶恶的脸孔完美一致。
甩掉刀尖染上的鲜血,肄放缓步伐,不疾不徐地往一肘方——商队保镖与地方强盗之间乱斗的战场——走去。她在等着彼端小丘上的队员们回击。
「……红衣猎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几名抢匪注意到她了。接着他们才警觉到身后己方原本的据点处,也已经被猎手队抢占。
「太慢太慢太慢了!」
肆见状,终于加快脚步奔入战场。
「为什么会有猎手队?大家——呃啊!」
第九番队长的她,招招致命地舞刀,边笑着边夺人生息。
嗜血的猎手队比商队强盗更加凶残,尽管芜原上的这群野汉们以不谈判为原则的血腥威胁手段出了名,但他们手上兵器沾过的血,显然还是逊色于完全以杀戮为职业的朝廷红衣猎手。
「……这、这是哪里搞错了吧?」强盗的头头看着夥伴们一个一个倒下,自己则被猎手们包围,已经战意全消。
肆捂着鼻子,从白烟中现身。
「你、你是第九番的——」
「队长大人。」肄接下对方的话回应道。
「等等!」女人手中的刀具抵着强盗头子的胸膛。他在颤抖,但脸上的神态足莫名大过于惊恐。
「为什么?」他诧异地问。
「你是要问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还是要问为什么要以你们为敌?」
「你、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们可是——」刀俐落地戳进他的肚子,男人原本的话语变成了鲜血暴吐出来。
「现场的强盗全数镇压完毕。」副队长草狼上前报告。
他看着肆将自己的爱刀粗暴地从强盗头子血红的肚腩里抽出来,看着对方眼球上翻、倒地不起。垂死的男人在地上抽搐了一番,才颓然断气。草狼的视线毫不回避,且面无表情。其他猎手队员也全都是这个样子。
他们都看习惯这种场面了。
「货物?」肄简短询问,她用衣角擦拭自己的爱刀。
「可能需要花点时间重新整顿包装,有些被火烧起来了,得想办法灭掉。」
「那还不快去做!」收刀入鞘,女人咆哮着。然后她转头,望向附近其中一名幸存的商队成员。这名矮胖的中年男人立刻被那道视线盯得浑身打颤。
「……谢、谢谢你们的……呃……帮助。」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该如何面对这些朝廷猎手。而且是红衣。
民间都传说他们的衣服其实是被血染红的。
朝廷赋予了他们迳行杀戮的权力。
「我们、我们是有合法执照的商队,是、是威尔西先生的——」商队男人试图表明身分,他认为搬出老板威尔西•陈的大名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比较顺利,所以他还用自己软弱的音调特别强调了那几个字。然后他得解释这些货物是打哪儿来、要送往何方,卖给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