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不应该相信他们,麻页朵。」
他点头称是。
「我们现在持有这个令牌会不会有危险,茵芙倪?」
「你还在想令牌的事情呀?」
女孩很满意地将透过特权「徵收」到手的全新衣物都整顿好,收进他们俩新的行囊。
「我们不是好端端地利用了它?」不过两天的时间,这个地方的衙门不可能已经知道相关令牌遭抢并行公告。
「嗯,茵芙倪你甚至拿给巡街的卫兵长看过了。」
还恶整了对方一番。
「当然!那是为了确认这个令牌到底是不是有效的。」
两人之所以会来到大城「落河」,是因为被这次遭遇给大大地激怒的茵芙倪,主张要对威尔西•陈进行报复之故。她要把这个大商人的好恶计画彻底搞砸,破坏他的好事,所以他们赶在威尔西的车队到达之前,先来到了买主所在之地。
麻页朵起初担心这么做是否会节外生枝,毕竟那个商人做得出要人抢自己车队的事情,显然相当残酷、不择手段。
但茵芙倪不这么想。「那家伙会因为把我们牵扯进来而后悔的。」她露出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态。女孩认为自己的计画很简单,只是要把真相转达给买主,好让威尔西的谋略破局罢了。
「有危险的话,麻页朵你也会保护我,不是吗?」她这么说时,笑得很开心。
反正两人成功入关、来到了内地之后,一时她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这样子一来正好给两人一个方向,不必去思考这个问题。
女孩来到龙地,是为了寻找失去音讯的「妈妈」。
至少她嘴巴上是这么说的。
而那恐怕是因为这个女孩极力想要掩饰自己的漫无目的与空虚。她那大胆的冒险性子大概就是潜移默化地肇因于此:总是想要找些什么事情来做,好让自己不会放空,避免想到自己孤单生命的漫无目的,并因此感到无能为力……
李•麻页朵尚未发现她内心的这种想法。
青年还不知道这女孩外观的那份坚强底下,所埋藏的不为人知的极度脆弱,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麻页朵,你的剑给我一下。」
青年将他的北方轻剑递给女孩。茵芙倪要确认两天前载魔失败的现象是否仍然持续,结果不然,她这次成功地替她的「魔剑」承载了魔力,剑身泛红、发烫。
「奇怪。」
为什么当时会失败?
她想不通。
「算了!反正现在回复正常了。可能当时我的状况不好吧,魔法的事情本来就有很多不确定要素。不管它了!」
「茵芙倪,我有一个问题。」他突然说。
「什么问题?」
「如果魔剑断了,会怎么样?」
「什么?」女孩似乎很意外青年会突然进出这么一个话题。「我的魔剑才不可能断呢!」她很得意地说。
麻页朵「喔」了一声。
他显然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茵芙倪反而藉此想要再多说些什么,她于是开口:「如果魔剑真的断了,会对魔剑契约的双方都造成不可预期的负面影响。」
而所谓的「不可预期」,其实就是指:她也不知道。
「妈妈」举过一些例子给女孩,但从中实在无法找出什么可以依循的模式,有时候是魔法师受影响、有时后是魔剑士。其中最严重者,甚至有魔法师当场暴毙的情形。
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魔剑一断,两人就无法再次构筑彼此新的魔剑。
茵芙倪并不担心自己的魔剑会受损、甚至是断裂。
因为这女孩知道自己的不平凡。
「……你的魔剑,特别的你的特别的魔剑,恐怕将会是一把外人眼里足能摧毁I切的灾祸之剑。」女性这么说。
「为什么?」她好奇。
「你曾经感受过自己载魔量的极限吗,茵芙倪?」
「那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感受过。
因为这魔法师女孩身体的载魔量,根本没有极限。
「所以说你一定要按照我吩咐过的方法使用魔剑,才可以避免这种万一发生。载魔不足的时候就绝对不能和其它魔剑硬碰硬。」
李•麻页朵点头。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他们俩也还没有正面遭遇过拥有魔剑的对手。
茵芙倪此时又想到了那个北方来的凯崔尔。她一度怀疑当初在龙栖原上被监视的感觉就是出自那个男人,但她无从确认。她发现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太复杂了,自己竟然无法用感魔的方式辨认。
茵芙倪对他的魔剑感到好奇,既想要再见对方一面,却又感到不安。
那男人温和的脸孔背后,显然藏匿着什么……
她从床上跳起身来,走向房门。
落河城规模颇大,而当初她并没有从商队的人口中得知确切的交易地点。但茵芙倪在芜原上从濒死的强盗口中,逼问出买卖契约中较明确的交易地点,是在这座城的东区。她相信对方也已先行下榻在那附近的某问高级行商人客栈了吧?又或者对方正是本地人。
「茵芙倪你要去哪?」
面对青年的提问,女孩回答:「当然是去找出买主的身分呀!」
没错,他们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要买威尔西的货。
距离威尔西车队最初预定到达城内的时间,还有整整一天。茵芙倪有自信这时间已是够让自己找出买方身分的线索。
事实也是如此。
¢
男子走进客栈。客栈柜台的男女对进门的这名男子恭敬地行礼示意,双方都没有多说什么,像是一种默契。
他走上三楼后,走进该楼层最里侧的房间。
「怎么去了这么久?东西没买到吗?」进门时,房间的主人对他问道。
「不,买到了。只是看到街上发生一些小事,我停下来看了一阵。挺有趣的。是个很霸道的年轻姑娘在恶整一个巡逻宫,我想你如果看到了也一定会拍手叫好!」
这房问的主人是个年轻男子,但他日常不方便与外人接触,所以许多必须和外人接触的事情,他都会像这样子请人代为处理,例如上街买东西。这年轻人严重毁容的脸孔会惹来不方便。
「所以是怎么样的女孩子呢?」他好奇。
「是个黑发红眼的姑娘。」男子这么一说,房间的主人便全然呆住了。
龙地民族不存在红色的眼睛。事实上就算是在大陆北方的深土地区,这种眼睛的颜色也相当稀有。据说北方第一公主世家偶尔会出现红眸的孩子,但他没亲眼见过,毕竟那个王族的血统已经和王城一同消失在历史上了。
有趣的巧合是,深土的第一公主世家也拥有遗传性的黑发。那发色在北方相当罕见,但并非唯一。
整体来讲,可能种族较复杂的西域地区会比较多拥有红眼的人吧?但他不知道。他知道并且认识的红眼、黑发的女孩子,就只有一个。
「鲜艳的红色,仿佛是要满溢出眼眶来一样。」给人一种骚动不安的鼓噪感。「嗯,实在是就像你总是形容的那个样子耶,所以我才会特别停下来留意的。」
「她几岁?」
「我怎么会——」
「我是说她看起来几岁!」房间的主人一改方才沉静的态度,认真且焦躁了起来。
「或许十七、八岁吧?身子非常娇小,但那脸蛋上的稚气不多——啊,这也跟你形容的一样。」
「在哪里?可以带我去见她吗?」
「等、等等,就算你突然这么说也——」
「拜托了!」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
是开门声打断了两人一来一往的话语。
屋内两人同时望向门口,男子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竞忘了锁门。
「你总算回来啦,阿谣。」男子说。
「我以为你们应该称赞我速度快才是。」阿谣迅速俐落地关上门并上锁后,笑着说道。
房间的主人方才激动地站起身来,现在才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事情进行得如何了?」他脸色由方才的兴奋焦躁,很快转为阴沉问道。
「还算顺遂。接下来就是等待而已。等待那个威尔西•陈的出现。」阿谣回答。他想到了什么,便接着补述道:「这一趟咱们还有个意外的大收获,主子。」
「什么收获?」
「我找到『梦里花』了。」
「在哪里?」男子与他的主子异口同声问道。
「只有少数几株,但是非常完美。已经离土了却没有任何枯萎的迹象。」
「你和『闇水路』的人提起过了吗?」
「还没。」
「嗯。」主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暂时不要告诉他们这件事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主子。」阿谣回应道。
那个组织很不透明,还有许多不为人知、而且令人堪虑的地方。在确保能获得那组织里更高层的认可之前,要先确认是不是仅仅被对方视为有一点利用价值的棋子。掌握了「梦里花」——他们处心积虑想要得到手的至宝之一——的存在,就等于是掌握了强力的筹码。
但那是想要继续和他们接触的前提,而就算不想再继续与他们有所瓜葛,「梦里花」也会成为关键的谈判基础。
「我说阿谣啊,私底下就别再叫我『主子』了吧?直接称呼我的名字赛孚司就行了呀。」
「好好好,我知道了,主……赛孚司。话说,我实在觉得那个组织还是太危险,不值得我们继续冒险和他们扯上关系呀。」阿谣想起第九番猎手队长肄说出她要杀了威尔西•陈时的那副嘴脸,于是便这么说道。
「什么时候会被他们视为绊脚石都不知道。」
「我懂你的担心。其实我也已经决定这是最后一次帮他们做生意了。我累了。」
「说得好像你已经老了要引退似的,你可别真的成了个『隐者』呀,年轻人!」
「是有此打算。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取这个化名?」赛孚司淡笑,然后他继续说:「这次买卖结束之后,收益都归你们分,我不需要了。阿谣,你说你拿到了好几株那个东西对吧?可以送给我一株吗?就当作是饯别礼吧。」
「你想要……干什么?赛孚司,你该不会——」
「你将会看到你真正想看到的。『梦里花』的传说不就是如此吗?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想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看到的是什么……」
「喂,你别闹了!」阿谣难得激动地加重口气:「那东西碰不得呀!那是毒!剧毒!」
赛孚司没听进阿谣的话。
「我最想看到的会是她吗?」
梦里花是否能让自己再次见到那个女孩呢?
「说到那个『她』,赛孚司,那姑娘应该是被我遇到了。」阿谣将茵芙倪的事情告诉赛孚司。他听完很是激动,但阿谣没有将自己把这件事情也告诉了「闇水路」的那个女人——肄的事情跟他说。
这造成了赛孚司与那个女孩两人命运的决定性差异。
¢
「还没有得到联系吗?」他焦虑地问向一名旗下商队成员。
「至今全无音讯。」
「阿谣也没有连络?」
「没、没有。」
「……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眼看就快要到达目的地了,运送着另一半货物的第二车队下落却完全没有消息,商人威尔西•陈愤怒拍桌,怒斥着下属。
「这样到时我要怎么和对方交代?」
大商人的下属也不知所措,很少见到自己的老板会有如此反应。他总是身为掌控着事情的那一方,这一次却显然有所疏漏。
他失算了。
「去叫镖队的代表人过来和我谈一谈!」
「我、我知道了。」
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心想。就算遇抢,如果保镖成功护卫了车队,一定会立刻设法通知本局。威信镖局是这一带地方上的大规模镖局,不论城内城外,几乎每一个外围市镇上也都有他们的据点,当然此处也不例外。但威尔西已经完全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得任何有意义的资讯。
如果护卫失败呢?如果是遭到毁灭性的掠夺,那么音讯全无就确实有其可能。
车队是在芜原上遭到攻击的吗?不可能,威尔西心想。那个地方等于是自己的领土,呼风唤雨任由自己一声令下啊。不可能遭抢。他此时忽然想起日前遭到朝廷猎手队临时检验货物的事情。
「不,不可能。」
红衣猎手怎么会介入此事?
他以为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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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与女孩来到落河城的第二天中午。
擅长与人交际、收集情资的茵芙倪已经掌握了买主的位置与大致身分。
「威尔西•陈的交易对手看来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地方人士都称那人作「隐者」,似乎是因为他的低调作风。对方是一个很少公开露面,因财力雄厚而小有名气的人物。
「这个城里的歌馆特别多。麻页朵你知道『歌馆』吗?」
他摇头。
「那是女子卖艺的地方。」
「卖艺?」
「琴棋书画,他们龙地人是这么说的。反正主要就是取悦男人而学习的技巧就是了。歌馆是这种地方的最高级场所,另外还有青楼和妓院。」
「妓院?那不是……」
「嗯。」女子卖淫的地方。茵芙倪当年初至龙地时,就对这些风色场所非常感兴趣。她一度成为街上人们谈论的那个有名的、十分年轻的外来女客人。
「我以为只有北方才有妓院。」麻页朵说。
「那正是龙地传过去的。西方也一样。而且这跟西域那边盛行的奴隶人口贩卖多少有些雷同,差别在于东方人只买卖女人。」
「原来如此。」又上了一课。
女孩总是无所不知。青年喜欢她这种因而满腹自信、对人事物发展的方向感总是十分坚定的模样。
「这些场所有趣的地方,在于他们不但要和地方官打好关系,也要和地方恶棍打好关系。」茵芙倪说到兴头上,腿垂在床边兴奋地摆荡着,手还一边逗弄着自己的发辫。
「出入的分子非常复杂,什么都有!连罪犯都时常聚集在这种场所。实际上高档歌馆的那些女子卖艺不卖身,所以不会有地方小恶霸出没;而反过来说,下等妓院里就绝对不会出现高级官人的身影。但总之,这种场所因为要作许多来自不同背景的人的生意,所以交际手腕得要特别好才行。你知道吗?我听说也有自认风雅的山寨头目除了歌馆之外都不光顾的呢!要知道地方情势,如果有歌馆存在就最适当不过了。」
茵芙倪透过一问歌馆打听到了有关「隐者」的情报。就算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孩,歌馆主人看到她手上握有高阶官令牌也不得不低头阿谀。
事实上即便是在龙地,仍然有少数女性在官场上有着难以想像的影响力。龙帝的妃子们自然不在话下,但除那之外,只要是能够拥有一个官职的女性,她们身上几乎都具备着令人敬畏、并且信服的能力。歌馆主人在有这样的认知之下,对这个黑发红眼的女孩当然是急着讨好。
「『隐者』为了一桩买卖,会在城里停留数天,也就是和威尔西的交易。那个歌馆主人也接待过他,告诉我他和隐者过去的生意来往不只一次。」
虽然有可能是巧合,但女孩显然有把握投注给机率较大者。如果老是在乎那些微小的可能性,就钮i法』叫进了。
「所以我们这就出发吧!」她留麻页朵在旅店房间里,是为了避免发生自己无法预料的事情。为了假造一个自已正当拥有官令牌的形象,她可不希望太过单纯而迟钝的李•麻页朵害自己露馅儿。
「得抢在威尔西之前见到买主才行。」
女孩一如往常,走在前头。
街上人潮鼎沸,敏锐的她发现几名红衣猎手的存在,感到有些压迫。
来到那问行商人客栈后,在藉着官令牌的威力下,他们很容易就从柜台得知「隐者」下榻的房间位置。
两人直取三楼最里侧的那一间。
茵芙倪上前敲门。
女孩整顿情绪,准备随机应变对方的反应。
她此刻的整顿却只是徒劳。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一名男子前来应门,他认出了这个黑发红眼的姑娘,感到有点意外。他同时也意外于柜台会放行两个陌生人造访他们。
「我们想见『隐者』。」茵芙倪直接这么说。
「主子一般不与陌生人会面的。敢问两位是?」
「是有关他与威尔西先生的商卖交易,我们得知了一些重要的事实,无论如何想和他谈一谈。这对身为买主的他而言,将会是非常重要的消息。至于我们究竟是什么来头,应该不重要。」
这个姑娘竟然会知道隐者与威尔西的交易?男人还在踟蹰。茵芙倪感受到他现在的视线游走到李•麻页朵的身上打量,显然青年腰后那一把轻剑会是个让对方注目的所在。她正在考虑是否要麻页朵暂时取下兵器以博得对方的信任,又或者干脆拿出势不可当的官令牌解套。
女孩心中尚没个着落,屋内有了新的动静。
「是什么人?」一个男声传出来。
应门的男子在琢磨着该如何回应。
「请问是隐者先生吗?」茵芙倪提高音量、直接越过门口的男性往里头问。对方一时没有应声答覆。
「请稍等一会儿。」应门的男子把门半关上,退了进去。
不一会儿后,两人得到了招呼进入房间。屋内是一个应该算年轻的男人正襟危坐在椅子上。
一个毁了容貌的年轻人。
女孩那双瞳里的鲜红色在颤抖。
尽管对方已经恭请她入坐,茵芙倪的脚步却仍伫在那儿没有动作。麻页朵也因此还是站在女孩身后不知所措。
房间的主人,那毁容者;与来访的客人,那红眼女孩,两人对望了好久好久。
最后是毁容者先开了口:
「好久不见了,倪儿。」他这么称呼女孩。毁容的面孔上,仍看得出那种几经压抑的兴奋。麻页朵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司。」
女孩也开口叫唤了对方的小名。
麻页朵此时看不到茵芙倪的表情,否则他就会知道她是多么地震惊。
赛孚司,女孩过去在孤儿院曾经喜欢过的男孩,同时也是让女孩心碎离去的那个男孩。
「你是……怪物!」
他们俩已经分隔超过六年,女孩没想到彼此竟会在龙地,在此时此刻相遇。她脸上并没有一丝兴奋的神色。
造化。该死的造化,她心想。
「所以你就是『隐者』?」茵芙倪仍伫在那儿,开口问。
他摇头。
「我是阿司。」
他微笑。那是很温柔的笑容,甚至还让人觉得带有歉意。
「阿谣跟我说他遇见了你,只是现在不知道你的下落。想不到你还是来到我身旁了,这就是命运吧?我们会在这里重逢。你还记得我的脸,让我好高兴。」
尽管那是一张破碎的脸,女孩却当然不会忘记,因为那正是她体内那诡异的、冻寒的魔血所毁掉的一张脸。当时在那座老圣堂里为了保护赛孚司,她压在他身上,因为倒下的高墙撞击而吐出的血,都沾在男孩的脸上。那些犹如冰晶的「血块」毁了他的脸。
「我也忘不了你的脸,尤其是你眯起眼睛的笑容。」赛孚司继续说。
听见赛孚司口中说出阿谣这个名字,茵芙倪应该要感到困惑才是。但此刻的她却没有办法分神留意到这件事情。
「……别开玩笑了。」茵芙倪冷淡地回应。那冷淡的口吻却不够坚定,不像是女孩往常总是能够拿捏自如的精准分寸。
「你是忘不了把你的脸搞成这个样子的犯人吗?」她继续用那半调子的冷淡口气说道。
「你救了我。」赛孚司说,面露少许讶异。
「我对你只有心怀感激而已,当然还留下了大量的思念。」
「而我对你留下的只有悔恨、罪恶,和一点点的愤怒而已。」
「你变得比较直率了,倪儿。」
「而你还是一样花言巧语。」
「花言巧语不代表虚假吧?」赛孚司用略显急迫的口吻快速回应:「难道看似美好的事物就一定没有内涵吗?」
他的语调急迫而委婉,没有丝毫攻击性,即使他正是要否定女孩的观感。
看着女孩沉默不语,他身后的青年也没有开口的意思,赛孚司于是继续说了下去:「在你离开不久,我也离开了孤儿院。那个时候没有多想什么,只因为想和你好好地道歉。可惜却怎么样也找不到你。对这样的自己,我感到很愤怒。一想到如果是我的冷漠,让你变得孤独、难受——」
「别自作多情了!」茵芙倪大声驳斥。
「说穿了,那不过是孩童般幼稚的爱情罢了。」她冷笑着说。半吊子的冷笑。
赛孚司从来就不觉得女孩当时是一个「孩童」,只有九岁大的她,就能给他一种自主的成熟感。当年,他有时候还会怀疑女孩是不是真的只有九岁。
她毕竟也是被捡回来的孤儿。
「别认为我会为这种事情在乎一辈子。」
「我没有这么认为,我没那个资格替你着想。但是,难道我不能自私地如此期待吗?期待你还会在乎我。」
「……你想必用这种话迷倒不少女性吧?」女孩本能地倒退了一步。
「凭我这张脸?」这次换赛孚司冷笑了,他笑的是自己。
「啊,确实迷倒过一个呢。她就是我的妻子。」冷笑竞变得温馨。「我的亡妻——」然后变得哀感。
「——她在商队旅行的途中,遇到抢劫。」
茵芙倪克制着自己不要流露过多当下的情绪。眼前这个家伙一定是在博取自己的同情!
「你知道芜原上横行霸道的抢匪的事情吧?」
「真巧,我们正是为了有关那帮家伙的事情而来的。」茵芙倪希望赶快进入正题。她想要离开这里,她不想要继续接受赛孚司的视线,她也不想要继续看到他的脸——那张自己所毁掉的脸。
罪恶感发酵着。
足以扭曲女孩对这个男人任何既存的情感。
在那一个晚上,她不但毁了自己初恋男孩的脸孔,还害死了其他三个男孩。因为把他们安置在老火炉中,他们都被烟呛死。
「在外旅行的过程里,我知道了许多有关魔法师的事情。」
赛孚司显然不理会茵芙倪急欲切入重点的打算。
「并且,我开始锻练自己的剑术,至少也可以用作防身。对于在异地流浪行商的人而言,这可是很重要的。但我内心其实另外有所期待吧?」
「我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魔剑了。」女孩直截了当地说。
赛孚司此时眼神飘向女孩侧后方近站着的灰发青年,他只是静静地聆听两人的对话,完全不打算插嘴的样子。
他想必就是女孩的魔剑了吧。
赛孚司用毫不遮拦的忌妒视线持续盯着李•麻页朵看了许久,却没有主动给对方自我介绍的机会。那就好像他不在乎——他赌气地——也不想知道对方的名字。
「你还是这么有自信呢。」他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高兴,但你想得没有错。我的确期待有一天遇到你的时候,能够成为你的魔剑,守护你。」
「让你失望了。」茵芙倪简短回应。
「好吧。」
他叹了一声,看着女孩几乎是武装起来的脸孔,终于放弃叙旧的打算。
「所以你原本想要对『隐者』所说的事情,是什么呢?我现在是隐者,不是阿司。请你以这样的心情告诉我吧,如此一来我也能比较专心进入主题。」
赛孚司重新调整坐姿,并请两人入座。茵芙倪仍旧没有顺应他的招待,只是站着。
「车队遭到芜原上的强盗抢劫了,基于某些理由,我们也牵涉其中,所以知道这件事情。」
「所以你只是来预告我这件坏消息吗?」
「不。还有更坏的。」
「请说。」
「那帮强盗正是威尔西•陈自己指使的。」
「你怎么知道?」
「我拷问了其中一名强盗。」
「被拷问者不见得会说出实话。」
「即使是临死前的遗言?」
「你……拷问对方至死?」赛孚司颇感诧异,而女孩对此没有正面回应。
「共同风险契约,你们之间的交易有订立这个机制吧?」
「不愧是茵芙倪,你知道的真多。」他微笑。
「他很可能是要利用这个契约,来哄抬他假装只剩下一半的货物价格。」她继续说,对赛孚司的赞美则是毫无反应。至少看不出来。
「所以他背地里指使强盗,去抢自己的车队?」
「车队一分为二。他自己所在的车队大概正平安地朝这里迈进吧,可能也差不多已经入城了,准备好欺骗交易对手的你,牟取暴利。」
「你检视过那被抢的车队所装运的货物吗?」
「上面装的都是假货。」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二度破口大骂的样子,身后的麻页朵一定也不会忘记吧?
「假的西域名瓷,这种东西在龙地境内似乎也流通不少。」
「你分辨得出来真假?」
「外行人大概都可以吧。」女孩不屑地说。
「那么为什么镖行的人却没有察觉?」
面对赛孚司的提问,她没开口。
回答不出来。
女孩的思考顿住了。
「为什么镖行的人,会没有察觉?」赛孚司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她发现自己不知道,竟然没有想过。
「或者那些镖行的人明知东西是假的,还装作不知道,反正生意上门,照样接受委托呢?威信镖行啊,他们就像是会干这种事情的人。」
茵芙倪听不明白。车队的保镖难道不是身为货物买主的赛孚司所委托?他何以用如此轻蔑的口吻谴责自己应该信赖的镖局呢?
「那个男人确实总是不择手段。那个威尔西•陈。」
「即使知道,你还是与他交易?」
「嗯,因为是非常珍贵的货物,找到机会就很难放手吧?好不容易脱离贫困之后,我很快就变成一个为财富所制约的肤浅男人了。」赛孚司自嘲地说。
西域名瓷的非法贸易通路有这么难寻?茵芙倪对这方面并不清楚,因此她没有再多过问。
「和这种人交易,也只能自己多加小心吧。」
「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这是走私贸易吧。」
「……你知道了呀?」
「都已经知道货物是西域名瓷了,我好歹对龙地朝廷的商业规范也懂个大概吧!」
「茵芙倪你自己以前不也时常做很危险的事情?譬如喜欢爬到很高很高的树上玩,还宣称自己看得到世界的尽头?不然就是一个人深夜里跑进容易迷路的森林里。我都还记得院长那个时候的表情呢。」他笑开来说。
孤儿院长,那个被自己取了外号「胖叔」的男人,其实是害怕自己从高空摔落时却毫发无伤,会引来同侪们的疑心吧?茵芙倪这么想。她离开孤儿院后,才体会到院长是唯一知道自己拥有魔法师体质的这件事。
「……总之,我只是要来告诉你这些事情的,『隐者』先生。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会担心我吗?」
「我只是不想看那种卑鄙商人得逞而已。」
「如果这就是你的真心话,我会觉得很难过。」
「至少一半真心。」
「那么我可以对另一半有所期待吗?」
「……随便你吧。话说你怎么突然又切回赛孚司的模式了呢,隐者先生?」
「如果你还在对我当时的冷漠生气,我愿意做出任何补偿的行为。」赛孚司无视于茵芙倪的质问,自顾自地说着。
「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没有在生你的气了。」她说。女孩在生的其实是自己的气。
「茵芙倪,你的话和方才自己所说的矛盾了喔。」
「人是会改变的,即使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她辩称。
「所以是因为我说的话,你才不再继续生气?」
「……你很烦。」女孩咬牙。
她现在就想离开。
想要逃开。
门此时被敲响,然后直接打开。进门的是阿谣。
「威尔西•陈已经到楼下了,主子。」语毕,他才惊觉红眼女孩与灰发青年两人都在屋内。
「你为什么——」
「我们快走吧,麻页朵。」茵芙倪牵起他的手,调头就要离开,阿谣制止了两人。
「你们会和威尔西碰上,他已经上楼来了!这样不好吧?」至少对这一方会很不妙,可能惹来不必要的误会。
茵芙倪陷入沉思,赛孚司此时开口:「你们先进隔壁间回避一下好了。」他指了指房间右侧一处幕帘后的地方。「如果你们想要走,隔壁间有密道可以通到客栈后栋的别馆同一楼层,这客栈里都是我们的人,请放心。阿谣,可以麻烦你为他们带路吗?拜托了,茵芙倪,我也不希望你们现在和威尔西碰头。」
女孩看着他那温柔又恳求的神情,心软了,便答应配合。她拉着麻页朵跨入隔间,没一会儿敲门声便再次响起。
是他的交易对手,威尔西•陈到来。
「幸会。」赛孚司从容不迫的样子,和威尔西的面色紧绷形成强烈对比。他伸手作礼,请客人人座。
「有一半的货物遭抢了。」威尔西一坐下,就语重心长地这么说。
「遭抢?即使我委托了那么大规模的镖行人马?」
「听我说,可能是猎手队介入了。」
「他们是查缉走私吗?」
「还不确定。」
「我以为,先生您和猎手队负责这方面事务的主事者交情并不差?我是因此才愿意与你继续合作的。」
「我也不愿意去设想会是猎手队搅的局,我只是说有可能。但并非所有的猎手都和我有正面的关系,这一点我之前也强调过了吧?」
「好吧。货的状况如何?」
「……很惨。」
威尔西详述了他手中货物的现况。
「所以您打算提出适用风险共同分摊条件吗?」
「是的。」
对方能够这么快就进入状况,这让威尔西松了一口气。他就只松了这么一口气。
「抱歉,我拒绝。」赛孚司断然回应。
阿谣也为了避开与威尔西•陈见面,同茵芙倪和麻页朵一起进入隔间。他将隔间的开启方式告诉了两人,然后就遁暗道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客栈本馆,从后栋的别馆绕路走上了街头。
茵芙倪没有马上跟着阿谣一起离去,因为她被房间内赛孚司与威尔西•陈的对话给吸引住了……
¢
另一方面,阿谣一步入街头,立刻有一名红衣猎手上前搭话。
「队长找你。」对方说。
猎手领路带他来到九番猎手队长肆的面前。
女人询问起有关这桩交易的事情。
「威尔西与我主子已经碰面了,现在正在谈。」阿谣答道。
「很好,但那其实也已经不重要。」肆说。
「什么意思?」
「他们的货已经到了,这边很快就能确定,只要货是真的就行了。威尔西•陈与赛孚司的交易要怎么谈下去都无所谓。」男人听出了女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要放弃威尔西的货源了吗?他以后还是可以——」
「他越线了,我说过的吧?」
阿谣看着肆的眼神,感到一阵凉意。
「对了,那个无量载魔者,她也来到这座城里了。」
「我知道,赛孚司的另一个部下方才就向我的人通报了。黑发红眼的姑娘对吧?真是失而复得的好消息。既然如此,威尔西•陈的事情就交给伊瑟兄妹吧,他们正好也来到此地会合了。」队长的她边说,看了看身旁的下属,用眼神下达指令。
「把落河附近的成员也都招来吧,共襄盛举的时刻到了!」
她指的是「闇水路」的成员。
「我呀,对无量载魔的姑娘很感兴趣。」女人邪笑。
阿谣其实并不清楚组织执着于追寻拥有那种异常魔法师体质的人,究竟有何目的。「闇水路」的人似乎都把那样的魔法师称为「人才」。
而其实一个更好的形容应该是:猎物。
阿谣只是想用这个消息讨好组织,讨好眼前的这个可怕女人,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有用之处。
「队长。」一名队员跑来,报告道:「第八番的人也入城了。」
肄露出一个不悦的扭曲表情。
「焉尘远……」
她咀嚼着那个名字,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气。
「抱歉,我拒绝。」
「……不好意思?」威尔西挤出一个干笑。
「我不能接受您提出适用风险共同分摊的要求。」赛孚司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回应道。
「我想,这应该符合契约所订定的事发条件。」
「但没有威信镖行的证明书。」
威尔西的话卡在喉间。
他对于赛孚司的一口咬定,还没有意识到任何蹊跷之处。
「怎么了吗?我想,提出镖行证明商队遭到抢劫事实的手续,非常合乎惯例的吧?我们的口头契约上也明讲过了,您应该不会说您不承认吧?」没有那个余地,有第三方的镖行在当时的会谈中作证,赛孚司预料威尔西不可能装傻。只怕他身为大商人的尊严也不允许他装傻吧?
「威信镖局倒闭了。」威尔西低声道。
「什么?」
「它倒了!威信镖局已经不存在了!」威尔西变得激动,像是沉着了许久才终于按捺不住地爆发出来。他到现在还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但他不得不。
「怎么会呢?」赛孚司一脸惊讶地说:「我在委托他们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况且威信镖局是什么来头?他可是生意遍及半个龙地疆域的大镖局呀!先生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镖局长被抄家了。」
「为什么?」
「局长的大儿子是『妖魔』,猎手队杀了他们全家!因为猎魔律法!他们的财产都被充公了,官方说他们是蓄意隐匿了这项事实长达数十年,所以重罚,处以族诛,邻里还差一点被判连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昨天才从他们镖行地方分局那边得知的消息!他们的作业流程已经完全颓废了!这个镖局的涉入已经没有意义!就算开出证明书——」
「这是两回事吧?」赛孚司冷淡地回应。
「在我们契约起始的时候,威信镖局是存在的。在货物遭到打劫的时候,他们也应该进行护卫、并且事后开出证明。」
「不,但是我的车队消失了!你懂吗,整个不见了呀!」威尔西吼道。
「请您冷静一点。」
「随车的保镖八成全都被杀了!你、你也知道那群强盗在芜原上有多凶残吧?」
「嗯。」赛孚司点头。「也或许,您比我更清楚。」他意有所指,但威尔西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察觉他的暗示。
「我们分成两队,另一队一定遭了抢劫,而且保镖都被杀光了!这样当然无法开出证明啊!」
之所以分成两队,则是阿谣对威尔西的建言。避免整个商队看起来太招摇,而惹来不必要的关切——尤其是官方。大商人在官方的人脉仍有其局限性,太过招摇仍会惹来麻烦。威尔西最终采纳了阿谣的这般建言。
「那么就是镖行的问题了。」
「什么?」
「镖行的护卫工作是非常专业的,要有人负责以性命相搏,也要有人负责留下自己的宝贵生命,好进行善后。随队保镖至少都有一个人是负责快马传讯——虽然也有人说是逃命——他不负责进行护卫货物的工作。最简陋的镖行委托案是什么?不正是一个完全不保证货物安全、仅在事发后提供证明的一人镖队机制?我以为威尔西•陈先生您多年经验,对此实务应当了然于胸。」
「你的意思是,这是镖行的错?」
「是的,当然。您应该将自己的损失报给镖行,求取赔偿。」
「但是他们已经倒了啊!威信镖局已经——」
「那就没办法了。」
他笑了。是错觉吗?这个年轻的男人竟然在微笑。他在这种节骨眼还笑得出来?那是幸灾乐祸?那一定是!威尔西此刻已怒得全身颤抖。他觉得这整件事情比自己所想得还要更复杂,更阴险——
「无论如何,我主张我们的契约应该照原定的条件履行。」
「可是……!」
威尔西之所以如此紧张,就是因为他知道赛孚司不是泛泛之辈,自己所遭遇的这个状况完全是无法事前规避的。这是最高层次的「风险」。就算把案子提到衙门去,也会被当事者必须慎选镖行为理由,根本不得申诉。遑论就外观来看,两人的契约毫无疑问地是一笔非法的走私交易。
被吃定了吗?
「听您所描述,应该至少还有另一车队,一半的货物可以交件吧?」赛孚司继续用无关痛痒的口吻说道:「我这边可以勉强接受先收下一半的货。但请您务必在半年内——就如同我们契约中明订的或有条款——将另外一半的货物履约交付,然后我就能够把剩下的价金也兑现给您。」
「……你、你事先知道镖行会倒闭?」威尔西颤抖地说。
「请您冷静,别妄加猜测。遇到这种事情,我也很难作人。毕竟我也是受害者。」
「你知道的对吧!」
威尔西激动地拍桌,然后顺势站起身来。
「是你检举的吗?威信镖局的事情……就是你吗!」
「请您冷静一点。」
「你不能这样,赛孚司!我们不是第一次往来了!我花费了大量、大量的成本和心血,才弄到这批货源啊,你知道吗?你、你不能这样!」
「我有任何动机这么做吗?」赛孚司问。
满头大汗的威尔西说不出话来。
即使他知道答案。
「我等一会儿会派人向您提领货物,并交付现金。就这样,不送了。」
待威尔西•陈失神般地离去之后,尚未离去的茵芙倪才一个人自隔间走出来。她要麻页朵先在里面待着。
听了方才赛孚司与威尔西他们两人之间的那番对话,再加上阿谣的出现,女孩才终于恍然大悟了。
「指使强盗行抢的人,其实是你……!」
茵芙倪瞠大眼睛瞪着赛孚司。
「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那毁容而破碎的脸,仿佛也会让人不容易看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