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川听了中谷与海棠馨的对话,产生了她内在并不如外表那般成熟的印象。元川试着将视线栘向地板,只注意对方的声音,结果这让元川看见一个身体斜站、带有一些叛逆,正想要长大的顽皮少女。
约二十分钟单调的问答。边问边拿笔在记事本上做笔记的中谷,这时吐了一口气。中谷摸了摸自己胸口,但最后拿出的是里面空空如也的万宝路烟盒。元川无奈地打算拿出自己的烟,但这时才发现香烟似乎还留在病房内。
“我的分给你们抽吧?”
海棠馨说完,便取出了一个粉红色的细长包装。是玫瑰。那乍看之下相当精致的包装,却因为有害健康云云的警告标语,打坏了整个感觉。
海棠馨从玻璃中用来传递文件的洞口,递出了两根香烟。由于那种香烟对元川他们来说似乎太过可爱,因此感觉有些突兀。两人道谢之后点起火,便闻到一阵莫名清淡的烟味,还有薄荷香气。
由于元川和中谷认为在抽过这种烟后,会让咖啡和饭变难吃,因此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有薄荷味的凉烟,但总是比禁烟要来得好。
“啊、果然太淡了吗?”在玻璃后方,用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的海棠馨笑着说。她带着笑容叼着细长香烟的模样,看起来颇为相称。
“我挺喜欢看女人抽烟的样子。尤其是美女抽烟更是好看。但是建议等你长大再抽比较好。那跟制服不搭。”
听收下自己香烟的中谷这么说,海棠馨露出心情略显复杂的表情耸了耸肩。或许是因为在听到赞美的同时遭到指责,让她不知该如何反应吧。
三人就这样抽着同样品牌的香烟,吐着烟雾。烟草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烬。由于海棠馨准备了不知从哪里拿来的空罐充当烟灰缸,因此两人也将烟灰弹进里面。
一般中谷在进行问话时,接下来才是主戏。
“到头来,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这样讲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大概就是想:‘如果能过着正常生活,那一定很好’吧。我希望能和奈绪在一起,能相处的时间越久越好。老实说,我想和她在一起的心情,就连像现在这样和她分开都让我感到难受呢。我们其实就只是想要这样而已,这样……算奢侈吗?”
“怎么说,要是你们两人只是想过正常生活,我想也不会有人有意见吧。但是被你们杀害的人,应该也不会乐见你们逍遥地过日子。……除了杀人之外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来这套呀?我就知道。海棠馨笑着说。这让元川他们实在搞不清楚究竟这句话的笑点在哪。
“我认为是会有其他方法。但是,我们选择了这种方法。因为我们认为这样最好,也想不到其他办法。就算知道这样不对,但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背叛我们自己的心情。所以说我们并不后悔喔。至少现在我很幸福。”
建立在杀人之上的幸福吗?元川想到这里,忍不住轻咬一下滤嘴。
“这只是假设。如果时间能够倒回到你们杀第一个人之前,你们还会选择杀人吗?”
听到中谷的话,海棠馨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露出满脸的笑容。接着她用力、毫不犹豫地开心点头。并说了声:“嗯!”。
看见海棠馨这般反应,让元川不禁微微发寒。元川深深体会到因为天真无邪才会出现的残酷。他实在想不到,对方竟然会面带笑容做出那种回应。
但是为什么她会莫名地那么高兴?这点让元川不明白。那是隐约带着害羞,但仍然很高兴的表情。这时元川忽然想到刚结婚的同僚在跟人炫耀自己和另一半打情骂俏的情景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老实说,我们已经调查过你们的过去。虽然进行调查的不是我,但那就先别提了……我会觉得那些事很难说是没有其他方法,是因为我没有置身其中的关系吗?虽然你的状况我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判断没有必要杀害身为最初被害者的栀铁哉。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栀奈绪的心情,但应该犯不着杀人才对。
既然能有做出那种决定的觉悟,而且还有你这样的朋友扶持,那么应该能用法律上的手段解决才是。就算事情有段时间,但其实还是能够报案,这点你们没有想到吗?”
听中谷这么一说,就算是先前做出那般反应的海棠馨,脸上的笑容也随即消失。只见她用修长的手指夹住香烟,吐出一口烟雾。
“……你是说,要叫奈绪再去回想那种痛苦吗?”
“个人隐私在这类案件中会被严密保护。那是可以办到的。”
“可是会有好几个人知道。奈绪必须对好几个人说。在正式纪录中会留下她想要消除的过去。……就算这样,你还要说那么做比较好吗?”
中谷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或许正确的说,是他办不到。因为在法律上就是这样。中谷无法傲慢地说出这种话吧。如果这里至少有名处理这类犯罪的专家,或许就能解释正确的处理手法,或是引用过去的案例。但不巧的是,无论是中谷还是元川都是专门处理杀人及强盗等案件,对于这类案件的审判他们更是一问三不知。
三人各自吐出一口烟雾之后,气氛便暂时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但是……”中谷打破沉默开口说。
“做过的事就必须负责。有罪就必须偿还。应当要受到惩罚。这是没错。但是……不应该杀人。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既然这样。海棠馨间不容发地回应。
“呃……你是叫中谷吧?你在小时候有被人莫名其妙骂过吗?有因为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就被朋友欺负过吗?曾经被人单方面修理过吗?”
由于话题的方向突然改变,让中谷稍微慢了一拍才能做出回应。
“……并不是没有。只要是人,每个人多少都有那种经验吧。”
中谷将还有很长的香烟丢进空罐中。
“然后呢?你就躲在床上哭吗?”
“我通常……都会揍回去。”
“那不就一样吗?跟我们一样啊。没什么差别。只是我们有枪,但骨子里是一样的。肯定是这样。如果你那时候也有枪——”
“但是我不会杀人。我不会用枪,而是用拳头。”
“如果你无法揍回去呢?如果你是处于无法揍回去的弱者立场呢?如果你没有能够揍对手的本事呢?”
中谷的脸色沈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元川也无法帮腔。
“我们……不对,奈绪她……至少那女孩是这样。既然你们调查过,那应该也清楚吧? 碰到所有事都认为是自己不对的她,被人要求受到伤害只能躲在床上哭泣,那样的人,你们要说她残酷吗?你能当着那女孩的面,说出‘是你运气不好’、‘都是没有办法的事’、‘任命吧’吗?”
元川在这个时候,突然感觉海棠馨并不是在为自己,而是想让搭档的行为正当化。就算我是杀人凶手,但她不一样。元川感觉海棠馨仿佛是这么说着。
要是反过来换成栀奈绪在这里,她是否也会同样为对方辩护呢?
“弱者就必须服从强者吗?小孩就是大人的玩具?我们就得忍耐不可?我们就不能得到幸福吗?……那样太奇怪了。”
她们一定是想用手中的四把枪翻桌吧。对她们来说,总是只能进行不合理的游戏,拿到手里的总是烂牌,就像是在对赌之前就已经知道胜败,这就是她们想要翻倒的游戏桌。……或许,就只是这样。
在这里只是旁观者的元川,觉得似乎能稍稍理解她们的处境。但元川也很快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似乎而已。轻率的同理心会害死自己。活到元川这把年纪,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会明白理解他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那样的理解,只不过是根据所得到的少量资讯与一厢情愿的想像,所编织而成的浅薄形象而已。最重要的是如果在这种紧要关头将感情移入对方身上,就等于是向对方暴露弱点的行为。坚持自己的立场,现在正在工作。元川这么告诉自己。
只见中谷沉默地举起摊开的右手,接着用力把手掌往玻璃上拍下。这个举动让海棠馨跟元川都吓了一跳。
“嗯,是很奇怪。任何人都应该有好好生活的权力才对。弱者也好,强者也罢,谁都一样。任何人都有拨开那不合理朝自己伸来的恶意之手的权力。你说得没错。
……当然,你们杀害的人也一样。就算先动手的是对方,就算那些人真的很混蛋也都一样。”
不妙。元川这么想道。中谷的词句中加入了否定。要是触怒对手,吃亏的会是他们。元川犹豫着是否要制止中谷。而就在这个时候,海棠馨出声了。
“那你要我们该怎么做!?你是说没能力将手拨开的人,就算手里有枪也不能用吗!?你要我们忍耐吗?……结果你跟其他人也没两样。”
隔着厚重的玻璃,中谷与海棠馨的视线交错,彼此交战着。
一分钟,可能两分钟,或许更久。在漫长的互瞪之后,开口的是中谷。
“……正因为这样,才要有我们在。”
这和中岛说过的话一样。但是中谷这句话,其中的意义绝对不同。
“如果没有能力将手拨开,就让我们来负责拨开。要是没有能力揍回去,就找我们去痛扁那种家伙。我们绝对不会让你们躲在床上哭泣。拿着沉重的枪、让柔嫩的手握起拳头、得知伤人之后的空虚,那些你们都不需要去做。那些事全让我们来承担。
任何人都有好好生活的权力。所以跟我们说。或许会很难过,或许会很痛苦,但就算是那样,还是要跟我们说。因为我们就是为此存在的。”
中谷堂堂说出这一席话。虽然从一名中年人口中说出,其中的青涩多少会让人不禁脸红,但中谷的嘴角没有丝毫笑意。同时海棠馨也带着仿佛呼吸被堵住般的表情,持续注视着中谷的双眼。
不断缓缓燃烧的香烟,这时烧到了她的手指。海棠馨喊了声烫,把香烟丢到地上,随后她伸手捡起地上的烟,丢进空罐中。
“……你还挺会说话的嘛。……但是……”
就在海棠馨还打算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表情突然转为惊讶。只见她迅速伸手按着右耳。元川可从她的长发之间隐约看到某个东西。是耳机。
接着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剧烈枪响。一发、两发、三发地连续响起。
然后便是海棠馨隔着玻璃打在他们身上的厌恶视线。她的眼神表达了清楚的讯息:骗子。
“……你们:全是一群混蛋!”
她在说话同时,伸手从腰间的枪套中拔出手枪,将枪口对准中谷。但就算面对枪口,中谷仍是以相同的眼神持续看着海棠馨。元川这时从中谷身后扑了上去,让中谷的身体偏离枪口。
海棠馨连开数枪。玻璃进出了无数蜘蛛网状的裂痕,并飞溅出少许的玻璃碎片。但是玻璃并没有破。那是防弹玻璃。
“我要击垮你们!”
她只留下这句话,便迅速冲出警卫室,不知跑到哪去。
“慢着,海棠!……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岛!?”
中谷站起身,取出中岛给他的无线电大喊着。先前的所有对话,中岛应该全都有听到才对。
‘真伤脑筋,市川他动手了。他趁你们在谈判的时候让特殊班展开攻坚。’
“什么!?”
‘想要从中庭冲进校舍的人,遭到栀奈绪狙击。但还是有几人抵达校舍。……不,那会是诱饵吗?……现在他们正朝玄关那里……实在是太胡来了。’
听着中岛格外悠哉的声音,元川转头望向玄关外。结果他看见一辆货柜车直线冲进来。货柜车在几乎快要撞到校舍的位置煞车,并仿佛甩尾似地在地面摩擦着轮胎,同时粗暴地让整个车体打横靠在玄关前。货柜的门打开,一群全副武装的男人开始下车。共有八人。
他们撞开警卫玄关的门,举着大型盾牌的他们成功侵入到校舍内。
“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对元川的声音没有丝毫反应,只顾着穿过玄关,冲向一楼走廊。
‘他们似乎很讨厌被纳入我指挥之下吧。看来是打算无论如何都硬要把这案子给抢走的样子。’
“抢走!?抢什么!?”
‘他们应该是误以为你们完全是我的部下或什么人了。因此知道谈判开始顺利起来,便感到很不愉快。总之这应该算是不爽看到自己的地盘被我掌控,用他们独特的方式所表达的自我主张吧。这不是挺可爱的吗?’
“慢着,这个无线电不是只连到你那里而已吗!?”
听元川这么说,中岛只是回了一句:应该是人家动了手脚吧。而中岛这句话立刻让中谷他们明白,他指的是他们身上的防弹衣。防弹衣可能被装了窃听器之类的东西。这确实像他们惯用的手法。两人于是愤慨地将防弹衣甩在地上。
‘总而言之,你们先回来。继续待在那里也会被拖下水的。’
“要我们回去!?但是这样下去——”
‘多半不会有事。应该能以击退收场吧。虽然这事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但人家会有办法的。这样也有好处。先回来。就算你们待在那里也什么都不能做。’
中谷咋舌一声,便离开警卫室走到校庭。两人背对着不断传出枪声的校舍步行前进,他们直直走向被设置成现场对策总部的速食店内。
他们推开在入口打算拦阻中谷进入的几名警员,接着中谷走到正若无其事坐在桌前喝咖啡的市川面前。
市川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中谷,他那对细眼因为笑意而变得更细。
“有事吗?棋子。”
“应该还轮不到攻坚才对。你是不是把顺序弄混啦?你把2之后的数字当成5了吗?”
“想抱怨麻烦你事后再来。现在手下的部队正在进行攻坚,我需要负责指挥。别说是一分钟,我现在就连一秒都不能给你。”
中谷往桌子上槌了一拳。纸杯里的咖啡翻了出来,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的桌面扩散。
中谷将脸向前一伸,在极近距离瞪着市川。
“再继续下去,是可以说服她们的。要不是你们——”
市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人在鼻头几乎要互相接触的距离怒目相视。
“你是打算让那个来路不明、像讨人厌小鬼一样的家伙为所欲为吗?你们是只要有上头命令,就乖乖听话的忠犬吗?
就算你们是辖区警员,好歹也是刑警吧!?你们没有身为刑警的骨气吗!?没有要保护这块地方的自负吗!?”
“你给我看清楚状况!这可不是搞什么意气之争的时候!况且尊严也不是高尚到宁愿增加伤者也要保护的东西!”
元川能够理解两人的意见。两边都是对的,至少他是这么认为。就刑警的立场,就一个人的立场。意见的对立或许是来自于不同的处事态度,以及对于这起事件的观察角度吧。
元川和中谷是透过中岛得知这起事件的详细背景,展开追踪,然后和她们直接见面。因此现在更是无法让自己对这个案子放手。
而对市川来说,这起应该由他们负责处理的案子,虽说有上头的命令,中岛仍像个不脱鞋子踏入自己家里的人。他们对此产生敌意。虽然不知市川在这个圈子里渡过多少个年头,但无论看在任何人眼里,都清楚他不是个会软弱到会在这方面唯唯诺诺、低头让步的人。
面对这种状况,辖区警员们虽然不知所措地保持距离,但仍按照警员在内部起哄时的惯例,整群人一起站到入口前,不让媒体或围观群众看见这个光景。
“立刻叫突入班撤退!”
“办不到。如果现在撤退,路上会有可能被对方从后偷袭。不,不只是那样。无论是这间店前,甚至连待在周边的人都有可能面临危险。她们已经走投无路了。没人知道那种人会干出什么事。现在只能制服她们。我听上头说了,现在没有时间磨蹭不是吗?”
“是你们将对方逼到走投无路,还有脸说这种话!”
“参与攻坚的成员当中也有擅长谈判的老手。总之只要进入内部,剩下的就能顺利掌控。这状况很轻松就能摆平。……别闹了,快滚。你打算继续浪费我应该用在指挥上的时间,让状况更加恶化吗?”
‘……他说得对,中谷。你先离开吧。大家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
从无线电中传出中岛冷静的声音。中谷和市川彼此退一步。而对那声音最感到惊讶的则是市川。虽然他早已知道中谷身上有无线电,但他一直以为中岛应该会更加慌张,或是更加愤慨才对。
‘既然已经展开攻坚,那也没有办法。这代表这次攻坚是由市川负责。我对这件事没有异议。我将指挥权以及这次事件的全部责任都交给你。我期望能看到事件迅速解决。市川,你干得好。’
市川同意了中岛的说法,然后露出笑容。那是夸示胜利的笑。中岛放弃了。他应该是这么想吧。
‘中谷和元川,你们回来,现在没有你们的事。鬼牌也快发到我手中了。别给我添麻烦。市川的部队……会以失败做结。’
市川哼地笑了一声。不可能会那样的。他说。
中谷对志得意满的市川丢了一句“混蛋”,然后便听从中岛的意见离开。因为他从中岛的语气中察觉到,中岛是真的认为市川的部队将会失败。
元川他们在总部,而且多半是专门处理这类案件的搜查一课警员的强烈视线中离开并回到病房。
“唷,你们还真慢。”
“你给我解释清楚。”
中谷的语气就像先前和市川对峙时一样,但中岛却不以为意。
“这很简单。在市川独断独行下所能动用的,最多也只有隶属在他底下的特殊班。而且既然他是在没有上级许可的状况下擅自动用,就必会遭到惩罚。总而言之,他动不了隶属于警备部的枪械对策部队。在我计划中被视为主力的也是那些人,因此就算特殊班的成员想自己往洞里跳,对事情也无关紧要。他们在这个案子上算是有点不对盘。
他们和SAT不同,只不过是非特殊部队的特殊犯搜查班。虽然近年来武装有经过强化,但也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的作用。就连他们擅长的谈判技巧,也会在面对这种对谈判来说堪称致命性的时间缺乏环境下,到最后被迫诉诸武力。
遗憾的是除了少数的特殊班外,大多数特殊班在镇压训练的熟练度都不怎样。而且特殊班就像市川也说过的有许多老经验的刑警,因此平均年龄也高。”
“所以呢?结论是?”
咀嚼着中岛这一席话的中谷,用手指摸着下巴的胡渣沉默思考了一阵子,但最后似乎还是不太能把握状况。
“也就是说,刚才我也说过那两个女孩能产生一定的心理效果。那些有一定年纪的男人,加上又是最近有早婚倾向的警察,可能多是有家室的人。从以上的方面来看,就算突入班是使用非杀伤性的橡胶弹,在和那两个女孩进入突发状况时,动作一定自然会有所迟疑。
并且由于市川太过性急的结果,从各种角度来说,都免不了有些欠缺准备的味道。突入班里更不可能有人掌握得住就连我都还在进行确认的校内构造。
……那两个女孩会赢的。况且支援她们的人也很拼。”
中岛说到这里,便将一个和警察平常使用的机型不大相同,看起来格外昂贵的无线电拿到元川两人眼前。从那个无线电中,他们能听到海棠馨和另一名男子的声音。
“电波都传到这里了。违反电波法,这下她们又得多一条罪状了。”
“……不能用那玩意儿跟她们说话吗?”
听中谷这么一说,中岛摇头说:很遗憾,这是专门用来接收的。这让中谷的表情充满苦涩。至于中岛说的是不是真话,他们无从得知。
元川从窗户看着学校。听着传到病房的枪声。在那照明被关闭的校舍内,仍可从窗口看到不时闪现的枪口闪光。那阵格外强烈的光芒,也许是声光震撼弹吧。
此刻三人只能伴随沉默,看着那不应在学校出现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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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0
可恶!一直在耳鸣!
‘你还好吗?刚才有阵好强的杂音。我还以为是通讯器被打坏了呢。啊、摄影机镜头上留下残影了。’
是在广播室的尾山透过无线电跟我通话。
“我还活着!”
我边说边更换90TWO的弹匣。我从一楼美术室的门后,只伸出手臂连续向进逼的警察开枪。
由于之前对方丢出一个像是炸弹的东西,因此我连忙冲进一旁的美术室,但耳朵还是受到一些影响。那个炸弹似乎是个只会发出光和声音,用来进行威吓的玩意。
尾山告诉我那是震撼弹。刚才那个似乎是利用声音和光来封锁对方行动的类型。可以的话,真希望尾山能在对方使用前先让我知道。
一般来说,警方似乎会紧接在震撼弹爆炸后就采取制压行动,但刚才似乎只是为了先和从中庭进入的同伴会合,才用来制造我这边的空档。……如果不是那样,刚才其实挺危险的。
‘馨!我立刻过去!’
位于楼上的奈绪,透过无线电出声说。
我靠着那个声音鼓起勇气,将90TWO收入枪套,拿起鹰见步枪,然后稍微将脸露出走廊观察状况。
我看见像是黑色墙壁般竖起的三面盾牌,占满了原本就不算宽敞的走廊。盾牌后是蠢动的警察。虽然他们一开始说了想和我们对话的蠢话,但遭人用那种方式突袭,根本没有人还想听对方说话。能得到彼此的信任,对话才有意义。
直到现在,那些人还在说些“这么做对彼此都没有意义”的蠢话。他们是白痴吗?
我举起步枪射击。由于仅有十几公尺的距离,因此我采取没有看瞄准镜的直接射击。伴随着一声闷响,原本90TWO无法打穿的盾牌便开出了洞。警察们也齐声发出哀嚎。
“奈绪,你能听到吗?从正面就可以打穿那些人的盾呢。”
说时迟那时快,一发步枪弹已经从我身旁飞过。转头一看,便在位于走廊角落的楼梯前,看见将提包挂在肩上、举着鹰见步枪的奈绪身影。
我在边举起步枪瞄准对方的状态下,后退到奈绪身旁。当奈绪再次开火,不知是否是拿盾的警察被子弹打中,只见那道黑色墙壁应声倒塌,身穿战斗服的警察们暴露在我们面前。
我拔出90TWO,对准那些警察连续射击。走廊上响起哀嚎。那些警察紧接着也开始用手中的大枪一齐朝我们开火。我们迅速退到位于走廊角落的楼梯上。
警察展开了猛烈的连射。为了让奈绪先走,我因此慢了一步,结果让警察射出的子弹正中我的侧腹。我因为仿佛遭到重击般的冲击发出哀叫,然后倒地。
“馨!”
我就像是被奈绪的声音拉起似地,蹒跚逃到楼梯上。
从一楼走廊能听到“可恶!卡弹了!”的男性叫声。
我将步枪递给奈绪,看了看自己中弹的位置,但是……没有流血。不只没有血,除了衣服上多了块黑色的脏污外,连制服都没破。
“你还好吧!?馨!”
“……我没事……应该。”
我们从楼梯上往走廊一看,看见地上有无数的黑色颗。……是橡胶弹。
接着我们听到了厚重装备互相摩擦,逐渐朝我们接近的脚步声。那是逼近的……敌人。
‘我建议你们先退到二楼。就我刚才能确认到的,对方还能正常行动的只有五人。在你们上三楼前分出个高下吧。’
尾山会如此积极伸出援手,肯定是因为他的采访还没结束。因为那两个叫中谷跟元川的刑警在我们休息时跑来,在那之后就一直没有采访的机会了。
“收到。”
我们前往二楼。接着穿过了设置在防火门上的小门,然后用奔跑争取距离。只靠两名对战斗外行的女孩,进行近接战是太过无谋的举动。因此能够在对方抵达防火门的这段时间争取多少距离,将决定我们的优势。
‘敌人上楼梯了。现在正在门前。那些家伙看到楼梯被封住,似乎很惊讶的样子。’
尾山他们动的手脚不只有防火门。防火门不是设置在楼梯上,而是设置在各楼层走廊转角的位置。也就是说在楼梯上还是能自由往来,但如果这个样子,在对方人数占优势的情况下,我们会有可能遭到夹击。
因此尾山他们把从一楼到顶楼的路,限制成一条单线道。也就是得从一楼东侧楼梯上二楼,从二楼西侧楼梯上三楼,从三楼东侧楼梯上四楼,最后从四楼西侧楼梯上屋顶这条在校舍内最长的单线道。
防火门是用焊接固定,需要封住的楼梯则使用大量的桌椅,像是过去学生运动占据校园时那样杂乱堆积在楼梯上。而在桌椅之间,还拉上了显而易见的金属线,金属线末端还另外连接了会亮灯的诡异机械。
而实际上那只是把在校内捡到的电器产品外观稍微调整,然后单纯接上金属线,连警报器都谈不上的唬人玩意。但是对警方来说并没有从容确认的余力,就算知道实情,应该也没有将桌椅一一移开的闲工夫。
我们就趁警察在门后磨蹭的空档,抵达西侧楼梯的防火门,然后穿到门后。我们打开内门,将步枪枪口从门内伸出,等待敌方动静。从先前的尝试中我们知道,大约两发约有一发步枪弹能勉强射穿校内的防火门。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不希望让敌人提前知道这件事,因此决定在这里等待对方进门。
东侧楼梯防火门的内门稍微开启。奈绪随即朝那微小的门缝开火。对方发出惨叫。
真不愧是奈绪。她已经做完在这个距离下的瞄准镜调整了。
‘还剩四人。没有追加增援这点似乎有些奇怪。总之为求慎重,你们先派一人到屋顶上去。到那里向大家强调你们健在。我会同时向媒体送出要是警方继续派人攻坚,就不会再手下留情的讯息。’
“馨,他们丢了什么出来。”
我转头一看,看到一个从稍微开启的内门中丢出的黑色物体。虽然我一开始以为是震撼弹,但那个物体只发出一阵白色烟雾。看来对方似乎是打算趁那玩意儿影响我们视线的时候穿过防火门。
我举起90TWO朝对方乱射。走廊上响起子弹撞击防火门的金属声响。下一刻,我的双眼感受到些微的刺激戚。那就像是在切洋葱时会有的感觉。
“奇怪,眼睛好像……啊、鼻子也好难过。”
‘是催泪瓦斯。在烟雾飘到身边前戴上面具,最好也把走廊的窗户打破。’
由于我们是位在学校两端,因此还有一段距离,肉眼能够看见的烟雾还没有飘到我们身边。我使用90TWO射破位于走廊中间的窗户。烟雾立刻受到影响,但是虽然有部分烟雾飘到外头,可是从外面吹进走廊的空气也加快烟雾逼向我们的速度。
“馨,你先走。这里让我来。”
奈绪戴上了从提包中取出的防毒面具,开启过去一直都只是装饰的氧气帮浦。我们透过邮购只买了一个原本只是用来在逃走时遮掩面孔的面具。
我轻轻在奈绪鬓角附近的脸颊吻了一下。然后我便将枪声抛在身后,朝屋顶跑去。
感受着皮肤渗出的些微汗水将头发黏在颈上的触戚,我不断往上跑。由于通往屋顶的门在内外都装有得用钥匙开启的门锁,因此我得取出从警卫室拿来的主钥匙开锁。
上了屋顶,我像是要强调自己还活着一般高举鹰见步枪,然后竖起中指。我立刻被围观群众发出的欢呼声包围。不知这时那些警察会是什么表情?一想到这里便让我有些想笑。
虽然我还想再嚣张一番,但由于担心楼下的奈绪,因此我挥了挥手,便再次回到校舍。
‘突入班在防火门前面无法动弹。和计划一样。狐狸,从后面修理他们。’
“尾山,你说得那么白没有问题吗?中立的立场呢?会退学喔。”
‘现在还说什么?我已经有所觉悟了。但是我不想拖其他人下水,我现在就让他们投降……不,让他们逃走。串通好的说词很完美。人质应该也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
“你真的是笨蛋。……可是还是谢谢你,尾山。”
‘玩过头搞到全身酸痛也是乐趣之一。那可是活动的醍醐味呢。而且有点傻劲,也比较受人欢迎吧?’
我听了尾山这几句话,边笑边从西侧楼梯下到四楼,接着我打开位于楼梯旁那个载货电梯的铁门。卸下步枪的枪托,按下电梯外写着‘一楼’的按钮后,便进入电梯,载货电梯内部又暗又窄,我得缩起身子才能勉强挤进去。
狭窄的箱子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将我载到一楼。在一声叩咚声响及摇晃后,电梯应声停止,接着我在黑暗中伸手打开电梯门。离开电梯,我便安静地朝东侧楼梯跑去。途中看见虽然还有气息,但仍旧倒地不起的几名警员,我轻轻向他们挥了挥手,随后他们便露出相同的惊讶表情。
‘在画面上能看到的催泪瓦斯几乎都散掉了。上吧。’
我步上东侧楼梯,接着前往二楼。接着便现身在到此刻都还只能贴在防火门后方的警方部队后方。
我用90TWO连续朝背对我的警方部队射击。想到对方反正应该都穿着防弹装备,因此我也毫不客气地不断朝他们身体开枪。
一群带着防毒面具的男人在我面前倒地、慌张,并且发出哀嚎。一旦见到他们当中有人拿枪的手想有动作,我便集中朝那人射击。虽然他们慌张地想朝我架起盾牌,但此时从后方又遭遇奈绪步枪弹的扫射。有数发子弹贯穿防火墙袭击着那些警察。他们只能发出哀嚎。
胜负已经分晓了。
○
21:25
“哈哈!真是痛快!”
中岛看着电视中播出海棠馨她们所发出的讯息,笑着说。
‘突入班的各位同仁要撤退了,请观众献给他们温暖的掌声。’
元川他们从中岛手中无线电拦截的内容得知,突入班几乎是完全溃灭,最后是在海棠馨像是威胁般的说服下被迫撤退。当看到还能行动的人将伤患抬上卡车的画面被电视播出,那丢脸到极点的惨状,让元川心情自然沈了下去。就算他们是市川所指挥的突入班,但他们在元川眼中毕竟也是同僚。
在其他攻坚部位成员将似乎是被释放的六名学生送上卡车后,便开始进行撤退。而迎接他们的则是围观群众那嘲弄般的掌声。
中岛在这时取出手机,不知要拨给什么人。
“唷,市川。干得好。你辛苦了。……那么该怎么办呢?上头差不多快要气炸啰,我是希望你能早早把事情搞定啦。……嗯、没错,在形式上的确是这样。但事情是要配合实质的意义来看的,这相信你都懂吧?……嗯、没错,很高兴能得到你的认可。”
中岛切断电话后,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不过就算这样?最后要负责的还是你就是了。”
“你打算将责任推给市川吗?”
听元川这么说,中岛点头说道:当然。
“虽说在事件过程中他算是我的部下,但他却擅自采取行动,对谈判造成裂痕,所以这是当然的。而且擅自动用武装部队可是相当危险的事实。光就这一点,都是适用严重惩罚的。……喔,来了。”
中岛从窗户仰望的夜空中,飘着一个微小的光点。那是一架小型直升机。原本看似要笔直朝这里飞来,但却在中途突然改变方向,直升机先在学校附近盘旋过后便降落在医院屋顶的停机坪上。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出现在上空,正开始强行将媒体直升机驱离现场的哨戒机。
元川看着这整个过程,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病房的房门便被人敲响。中岛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房门说了声“进来”。接着出现在病房内的是两名穿着黑色工作服,手中各自提着大得出奇的皮箱的男子。房间内虽然十分昏暗,但由于走廊仍很明亮的关系,因此只能看到那两人的轮廓。但就算他们进入病房内关上房门,头上压低的鸭舌帽仍让人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孔。只能勉强知道两位黑衣人是年纪尚轻的男性。
“报到。”那两名男人在敬礼的同时这么说道。
“我很高兴你们来了。虽然对SAT来说可能不大礼貌,但我还是形式上请教两位的名字吧。”
“敝人名叫山本,负责射击。他叫山田,是观测手。”
“嗯。虽说是假名,但希望能再多一点幽默感才好。”
“……都是本名。”
“……抱歉。”
咳!中岛罕见地轻咳一声。
“那么,我想你们应该都已经明白状况了。我已经做好了能让你们发挥最佳表现的安排。关于地点有什么问题吗?”
“在降落前已对现场进行过确认,但应该确实是只能从这里进行。由于希望能用直接用身体感受到风向,因此如果能将屋顶的导航灯跟顶楼的照明全部关闭,就能在屋顶执行任务。”
“好吧,我会安排。还有其他问题吗?”
“希望不要有直升机飞在射线上方。因为那东西的影响,在这种距离下是很大的。”
“没问题。我确认一下,你们带的是哪种家伙?”
“敝人准备的是以M700为改装基础,由鹰见公司处理的特殊改装型。”
“这样我就放心了。既然已经承诺人家提出的条件,要是你们带来的是PSG-1或64狙击枪,那我可就头大了。……弹种呢?”
“由于事前已听过现场的状况,因此准备了各种强装弹。”
“尽可能让子弹贯穿过去。我希望能把对她们造成的伤害降到最小。……调整呢?”
“出发前已用实弹射击调整为八百公尺。”
“到时麻烦进行一下最终调整。需要的话,随便找东西射也没关系。只要别产生伤者,射哪里都行。后续处理由我负责。
……最后我想确认一下。现在是吹西风。你们有确实命中距离八百公尺,十公分以下会动的目标的自信吗?”
山本稍稍露出在帽缘下的双眼。
“有命令要我们命中,我们就能命中。”
“很好。你们就位吧。”
“遵命。”
转身之后正要离去的山本,临时又停下脚步。
“队长准备了两面盾牌当做见面礼。东西放在直升机的货架上,不介意的话就请拿去用吧。”
“等级呢?”
“Ⅳ。虽然有点重,但有装辅助轮。应该比这里特殊班使用的东西要堪用才是。”
“那我就不客气地拿来用吧。”
“那么,我们先行告退。”
山本和山田离开之后,中岛又对外打了电话。电话打完,中岛整个人瘫了下去。
“还真累,为了不让人家瞧不起,我多少装了点样子,但这实在不合我的个性。我最不会应付这种一板一眼的人了。”
“那两人完成准备之后,第二班就会展开攻坚吗?”
中岛只是用不变的微笑回应中谷带着些微讽刺的语气。
“没错。现在他们正在向特殊班及逃离现场的学生询问内部情报。等山本他们的就位并调整完毕之后,就会将我以年轻人为主选出的枪械对策部队二班送进校舍。”
中岛用左手拇指搔了搔眉毛,他的双眼正看着学校……不,是看着海棠馨与栀奈绪。
“接下来是我的做法。我用的不是像市川那样急就章的方法,也不是依赖小孩小聪明的战术,我要展现的是坚实的正攻法。”
在又经过十五分钟之后,中岛他那为了警方而存在的残酷突入班,便开始展开行动。
再次传进耳中的枪声。从窗户冒出的闪光、白烟。站在第三者立场,像傻瓜般单纯享受这种状况的群众们所发出的刺耳欢呼声,更是令元川感到难受。围观群众只把那两个女孩的行动当成娱乐表演来看的态度,让稍微了解她们的元川感到强烈的不快。
她们无论是在这里遭到射杀还是成功脱困,那群人应该都会发出欢呼声吧。然后等事件结束,他们便会回到家中,像往常一样洗澡、躺上床铺。或许嘴里还会说着:“啊~真有趣。”
这可不是表演啊!元川很想带着这句话,去狠狠揍那些人一顿。
元川甩了甩头。他明白自己累了。开始因为一些小事感到不耐。
而这也让多余的想法一直停留在脑中,挥之不去。
如果市川的部队没有展开攻坚,当时是不是就能成功说服她们呢?而且真的不能再派中谷去试着说服一次吗?元川无法克制地一直想着这些事。就算明白让海棠馨露出那轻蔑的眼神之后,想再谈什么都已经为时已晚,但元川还是无法克制地想着。
将右手伸出贴在窗户上,始终在注视学校的中谷,肯定也在想同样的事吧。就算明白自己的右手绝对无法伸到她们身边,他仍不断地想着。元川也能明白那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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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5
‘抱歉了,狐狸、海天使。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就算知道刚刚他们的枪只会射出橡胶弹,但现在看到将眼前荧幕完全摧毁的铅弹后,我实在吓到无法撑下去了。’
这次攻坚的是二班。虽然和之前一样朝我们攻来,但这次似乎也同时有人攻入位于地下的广播室。
“谢谢你,社长,已经够了。不要勉强。”
奈绪用挨了橡胶弹而带着淤青的右手按住耳机,对尾山这么说道。
‘我原本是打算看到最后的,但是……抱歉。’
“谢谢你,尾山。晚点……我们再见面吧。”
他并没有回应。只能听见不知什么东西碎裂的破碎声,还有伴随而来的杂音。沉默。我们把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无线电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丢下。
“这次的盾牌,打不穿呢。”
嗯。我只能无力地点头表示同意。敌人这次带来的新型黑色盾牌,是装有辅助轮的大型工具。无法用步枪弹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