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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朝浦 当前章节:14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但那是两面一组的盾牌。瞄准空隙的话,或许还有办法。”

我虽然这么说,但那也只是渺小的可能性。对方的动作和先前的部队截然不同。敌人共有四人。他们完全将身子藏在盾后,只有冲锋枪稍微露出盾外。不知是否是因为盾牌种类不同的关系,对方始终采用慎重到不能再更慎重的方式,逐步缩短距离。

“我们后退吧。到二楼的西侧楼梯去等他们。我绕到他们后方去。”

奈绪点头。我们便跑往二楼,穿过防火门,跑过走廊。当我们穿过另一扇防火门后,奈绪便留在原地,而我则前去打开电梯门,但是……到这时我才发现一件事。没有通电。我连忙试着去按楼梯照明的开关,但果然和我想到的一样。明明紧急照明都还亮着……。话说回来,紧急照明似乎在停电的时候也都能启动。那玩意应该是在内部有装电池吧。

“奈绪,不行,电梯不能用。”

“对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局长才被抓到的。那些人攻到地下的配电室去了。”

广播室在面对走廊的位置,设有接收广播要求的窗口,从那里可以清楚看见广播室内部。如果有人攻到配电室,那么就会在地下看到有间还有点灯的房间,并且里面还有个进行指挥的男子,那时无论是敌方还是尾山,想必都大吃一惊吧。

“既然电梯不能用,那大概就只能正面迎击了吧。奈绪,可以吗?”

“嗯,我还能射得很准喔。”

奈绪说完便对我露出笑容。仿佛像是要让我安心似地、带着温柔的笑容。

我们两人一齐将鹰见步枪的枪口从内门伸出,等待敌方前来。

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只要和奈绪在一起、只要我们两人一起,一定能撑过去的。

我这样告诉快忍不住开始颤抖的自己。

走廊另一头,设置在防火门上的小门被人开启。我们一齐扣下扳机。在确认弹着点之前,我便留意着不让空弹壳打到奈绪,同时操作枪机拉柄。填弹。举枪,对准一片黑暗的小门后方立刻再次射击。奈绪则在间隔一拍之后跟着开火。

我在拉退枪机拉柄的状态让手离开拉柄,然后关上保险。接着拔下空弹匣,丢进提包内,然后换装上新的弹匣。推回拉柄,将子弹送入药室。

在这个空档,敌人不知将什么东西朝我们丢来。那东西冒出白烟。催泪瓦斯?不对,这次只是单纯的烟雾弹。由于窗户已被打破,因此烟也随风凌乱飘动。

我们趁烟雾占满走廊遮住视线之前,抢先举起鹰见步枪。

瞄准镜中爆出闪光。接着我们身旁立刻响起了如雷鸣般猛烈的金属撞击声。

以实弹进行的全自动射击,正激烈敲打防火门。我们低下身子,奈绪发出惨叫。

这次是用冲锋枪装实弹,手枪装橡胶弹吗。和之前的正好相反。

逼近的脚步声,辅助轮的滚动声。对方穿过防火门了。

他们那绝对算不上快的慎重步伐,更加深了我们的焦躁。无计可施。

我举起鹰见步枪连续射击。这已经不是狙击枪的用法,而只是当成一般的步枪用。

就算这样,就算我拼命连续开枪,他们仍不会停止。

步枪射出最后一发子弹,我取下弹匣,丢入提包。我们手上的弹匣全空了。

“奈绪,拜托了!”

听我这么一说,奈绪立刻拿起装着空弹匣的提包暂时退到后方,然后将零散的子弹装入弹匣内。在这段时间,我双手分别拿着90TWO跟SP101不断射击,牵制敌人……或者

说,只是我有牵制的意思。

敌人没有停止。虽说隔着盾牌,但他们一定速度的步伐,丝毫让人感觉不出他们正承受枪击。他们只是缓慢、慎重,不让身体露出盾牌地逐步逼近。

当对方走过半个走廊,奈绪也装好弹药,并将换好弹匣的鹰见步枪递给我。我相对地将两把手枪交给奈绪,举起步枪。

紧接着,奈绪也在我身旁一样举起步枪。

没有效果,没有意义,就算知道这个事实,我们仍不断拙下扳机。不断发出仿佛哀叫般的枪响。

他们的步伐没有改变。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只能不断射击。就算知道没用,就算明白没用,也只能不断射击。

我们不想再一次地……任他人摆布。

在走廊彼端闪现出微小耀眼的枪口闪光。对方射出的橡胶弹,朝半身从内门露出的我们袭来。

仿佛将身体扯裂的冲击,让我朝后方飞去。

“馨!”

奈绪用她那娇小的身躯,拖着我的手臂。我从奈绪那样的举动中得到勇气,努力撑起剧痛传遍全身的身躯,并捡起掉落的步枪,和奈绪逃往三楼。

让我几乎落泪的疼痛、难受、悔恨。

我紧咬着下唇,和奈绪不断逃离敌人。

我知道这种感受。当那个女人带着一群男人来凌辱妈妈的房间时,我也有着一模一样的感受。

疼痛、难受、悔恨,我拼命地大叫。拼命地挣扎。但那女人和那群人完全不理会我的抵抗。对他们来说我的反应毫无意义,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是白费力气、无论怎么做都没用,而就算知道这一点,我仍无法让自己放弃挣扎。

就算叫喊到喉咙沙哑,挣扎到手脚沉重地无法动弹,我也一直拼命抵抗……到最后,我能做的只有哭泣。

只能任凭他人欺侮、任凭他人摆布。

就算遭到毫无道理的对待,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事情发生。

那个时候,就是一这样。

那么,现在呢……?

“海棠馨、栀奈绪,投降吧!你们应该已经明白自己手上的武器无法发挥作用了吧!把枪放下,高举双手出来!”

那群男人对着爬向三楼的我们这么喊着。

“不要!”

奈绪代替紧咬着嘴唇的我,向对方呐喊着。就像是要连我的感受也一并放进去一样。

“乖乖照做!”

“不要!”

“你们还想再吃苦头吗!?就算被射杀也无所谓吗!?”

“绝对不要!”

我们不想再吃苦头。我们不想被杀。

只是,讨厌被这样对待。

……对吧?奈绪。

我们不约而同地握住对方的手,爬上楼梯。

在他们的手伸到我们身边之前,逃往他处。

22:20

“她们到了三楼,那就只差一点了。”

中岛说完便关掉两台笔记型电脑的电源。这个举动仿佛在宣告他的工作已经结束。

不把中岛这般举动放在眼里的中谷,从先前就一直在频频注意天空。

“喂,中岛。你没有派人空降到屋顶上吗?”

“嗯,我没准备那样的人。”

“为什么?现在这种状况,应该可以在她们跑上屋顶的时候,趁势逮到她们吧?而且除了从正面攻坚的部队外,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其他支援,这究竟是……”

“也是啦,如果把人配置在屋顶上,应该可以攻其不备吧。……只不过我的判断是这次包含其他的支援在内,都没有必要。”

“这样一来不就和市川的突入班没什么两样吗?”

“那样就够了。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就是要采用乍看之下相同的做法,然后期待她们也采用相同的对应方式。而现在她们也很顺利地按照计划,开始往上跑了。”

“但是,这样下去……这样将她们逼到绝路的话……”

“……我打算最后让她们自己决定。”

中谷露出惊讶的眼神,看着脸上那有着和以往不同微笑的中岛。

“你这家伙,难道想……你从一开始就打这个主意吗!?”

“我留下余地,只是这样罢了。既然无法在初期阶段成功说服,这也是逼不得已的。”

你这混蛋!中谷大喊一声,上前揪住中岛的衣领。而几乎在同时,中岛也抽出原本收在大衣口袋内的右手,抵住中谷的侧腹。中岛的手上握着一把手枪。

元川虽然已经意识到使用P90的选项,但由于脑袋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因此犹豫着是否要移动手臂。

“希望你能把这看成是我对她们的一种亲切。”

“少胡说八道了!”

虽然被人用枪口抵着腹部,但中谷仍不以为意地朝对方怒喝。中岛的微笑并没有因此改变。

“我并没有傲慢到想把自己的主张套到她们身上。要想活的人死,或是要想死的人活,在否定对方的意义上,基本是一样的。”

“所以就这么做吗!?”

“如果她们想活下去,那就会那么做的,中谷。但是让她们从这里逃走,在陌生的地方以其他身份过着幸福的日子这种事……是绝对不容发生的。这点你们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我要让她们明白的是警方绝对不容她们逃走的意志。接下来她们是要选择接受遭逮捕的屈辱及得在少年院经历的时间活下去,还是要选择从此永远逃离社会的规范,都交由她们自己决定。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我再去一次!让部队退下!”

“没用的。我不认为她们会再愿意听你说话,就算你真能再次和她们对话,现在也不容悠哉地慢慢来。没时间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事情演变成因为栀铁哉的过错,而上演警方向占据校园的连续杀人犯赔罪,这种前所未闻的愚蠢戏码。当然,就算只是忽视那个消息曝光,光是消息曝光导致媒体靠向她们,就会十分难以处理了。……不过如果是在逮捕后,或是死亡后,那就另当别论了。”

听了中岛这段话,元川也总算明白。中岛是打算将那两人逼到无路可退。而且还一直留下“能够自杀”这个选项。

她们两人将事情闹大到这种程度,一般来想,她们不可能会是肯乖乖就逮的人。

而且元川也明白死人远比活人要更加容易处理。尤其是那两人,就算要刻意营造成“这纯粹只是两名异常人士所引发的事件”或之类的廉价结果,大概也是轻而易举吧。只要将她们拥有的人性及行动理由等因素去除,仅让人注意她们所犯的罪行,那么看起来自然就会是那样。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中岛才不愿意再次派出谈判人员。

最重要的是先前中谷前去进行说服,却因市川而以失败告终的事实,那正好也成为警方不得不采取攻坚的藉口。……不对,中岛会不会是连这点都计算在内,因此为了向市川挑衅,才刻意到现场的对策总部跑那一趟呢?中岛是否早就在预测,就算市川没有展开那种乱无章法的攻坚,也一定会采取某些行动呢?这全是为了将所有责任推给在现场的人,然后自己再以最小的损失,得到想要的结果。

无论有多少可能性,都能考虑在内。如果是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确实有可能办到,元川是这么认为的。而这个想法也伴随着不耐。

元川举起手,企图拔出P90。但是就在元川手指触碰到握柄的同时,中岛的手臂也同时闪动,一枪命中元川右手尚未握紧的P90。P90被打飞到空中。

虽然中谷紧接着挥动右臂,打算给中岛一拳,但中岛在用单手挡住中谷拳头的同时,也轻松地将高大的中谷摔倒在地。

“射杀和自杀、制压和投降,就算结果一样,是否出于自主性的行为会决定着不同的评价。如果说好听点,这也算是尊重她们的自主性。

况且我也没办法要部队撤退。因为这个作战虽然是由我立案,但我终究只是个提案者。实际指挥部队的工作仍是由原本的部队长在负责。在我指挥下的也只有在正式纪录中,以建议者身份被派到这里的山本他们罢了。”

虽然中岛解释着自己并没有动用部队的能力,但那只是无谓的诡辩。或许在表面上就如他说的。但实际上就如同元川他们直到现在所看见的,现场,尤其是在攻坚时的应对方面,负责总指挥的人,无庸置疑地就是中岛。

“我才不会让你如意!”

被摔倒在地的中谷在起身之后,便打算立刻离开病房,但却被中岛开枪阻止。中谷的脚边多了一个凹洞。

“请你不要碍事。”

元川瞪着中岛。但承受着元川视线的中岛,脸上还是带着和以往没有两样的亲切微笑。

中岛没有改变自己的枪口和视线,用空出的手取出无线电。

“山本、山田,能听见我说话吗?时候差不多了。注意屋顶,轮你们上场了。”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中谷用苦涩的语气,仿佛呻吟似地问道。

“我希望能把警方的损失减到最轻。如果要借用中谷说的话,虽然你们是帮助民众、保护民众,有时甚至会给予民众惩罚的存在,但是我却是为了保护这个名为警察的组织本身而诞生的存在。

就像你们想要基于警察的理念采取行动一样,我也只是在忠实执行自己的工作罢了。只有必要,无论是什么样的手段我都会采用。如此而已。很简单吧?”

22:25

三楼也已经,不行了。我们的脚,现在已经踏上通往四楼的楼梯。

我的鹰见步枪在掉落时,摔坏了瞄准镜的镜片。现在不但步枪弹所剩无几,也因为步枪本身外形纤细的关系,异常发烫的枪身正开始冒出些微白烟,因此我能只好被迫放弃三楼。

接下来只能依赖奈绪那挺白色鹰见步枪了。

“……馨、馨。”

“嗯,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奈绪用哭腔唤着我的名字。我扛着提包,同时握住她的手朝楼上跑去。

我自己也清楚。已经不行了。敌人太强。

凭我们纤细的手臂,没有能力挥开他们的手。

所剩的退路也快没了。

……但是,没问题。一定没问题的。

“要说几遍你们才明白!?快点投降!”

那群男人的声音在这时甚至也开始沙哑。

而我们则是连回话的余力都不剩。就算还能回话,答案也是一样。

不要。

绝对不要。

我不愿向那些家伙认输,可是更令我不愿意的,是和奈绪分开。我们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

我们在相拥时说过,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不会让任何人妨碍我们。绝对。

“就算你们能逃过这次,往后也只能过着战战兢兢的痛苦生活而已!你们明白吗!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你们也不希望那样吧!”

他们在说谎。

两个人在一起活一秒当然比起一个人活一百年要来得好。

像这样能把奈绪的手握在手中的‘现在’,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比和她在一起更幸福的生活,是肯定不存在的。

已经失去爸爸跟妈妈的我,只有奈绪能弥补我内心的空洞。

不对,不只是弥补。她还给了我更多。

她愿意说爱我。那份话语,那份感情。

并且,她让我回想起我遗忘许久的幸福。而且她让我知道的是胜过以前更多、更多,更加甜美的幸福。

“你们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只会勒紧自己的脖子而已。为什么不明白!””

只要能和会帮我拭去泪水的人在一起,就算痛苦也无所谓。

奈绪跟我说过。

就算难过、就算痛苦,就算是让人想一死了之的痛苦,也能够忍受。

我的心情和你一样,奈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忍耐。就能支撑下去。

所以就算尝到任何痛苦,我也不会放弃。我绝对不认输。

他们正逐步逼近。我们已经位在四楼,位在西侧楼梯。之后的退路,就只剩屋顶了。

枪口从防火门的内门伸出。奈绪举枪,然后射击。敌人的盾牌表面虽然已经坑坑巴巴,但还是轻易挡住奈绪射出的子弹。

就算下一发、再下一发,就连最后一发,都被轻易挡住。

剩下的步枪弹,已经……只剩一个弹匣,只有五发。

奈绪无力地将原本打算换上弹匣的步枪放在地上,接着抱住了我,将脸埋进我的胸口。

我一边抚摸着奈绪的头,一边用另一只手举起90TWO开火。这把枪跟SP101的子弹,也都所剩无几了。

“馨、馨……不要、我不要,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就算死也不要。”

“嗯。是啊,我也一样。所以,我们再拼一拼吧,因为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奈绪点了点头,接着她并未捡起步枪,而是伸手从提包中取出SP101。

就算只是多一下子,就算只多一秒,就算只多一刹那,为了能有更多在一起的时间,我们持续开枪。

“别过来!”我们把这么呐喊的心情灌注在子弹里,只是不断射击。

同时用另一只手,握着世界上最爱的人的手。

就像是要拨开他们的手一样,我们不断扣着扳机。

奈绪的子弹打完了。她伸手捡起步枪。

我们开始后退,在前往屋顶的同时,我也从挂在肩上的提包中取出90TWO的弹匣。

虽然知道一旦爬到顶屋顶,我们就再也没有退路,但我还是为枪换上弹匣。

已经没有退路了。……嗯?……退路?

“奈绪,屋顶有逃生用的滑道吧!?就是避难训练时用的那个!”

“……啊……。嗯,有,确实有!就是男生滑下来的那个,有啊!”

奈绪带着些微泪水的表情,变得像突然绽放的花朵一样充满活力。那是张会让人联想到黄色花朵的明朗表情。

我从奈绪明亮的双眼中,明白我也同样露出那种表情。

我点了头,然后就像是扯着奈绪的手似地跑到屋顶。

我们还有路可退。

22:35

“屋顶,要来了。准备射击。瞄准脚。”

中岛的声音在沉静的病房中响起。无线电中传来山本遵命的声音。

接着中岛调整无线电的旋钮,更换频道。

“现在开始狙击。哨戒机在命中的同时降低高度。别让媒体接收到惨叫声。”

“中岛!”

“别让我一再重复。我并不打算杀她们,只是阻止她们逃跑而已。”

22:36

我打开锁,推开通往屋顶的沉重铁门,我们再次前往夜空下。

为了挡住敌人,我回头把门锁上。那扇门用的是从以前用到现在的钢铁制门板,应该能撑上一段时间。

带走我们身上汗水的凉风。些微的绿意香气。周围响起的欢呼声。

“有了!在那里!馨!”

奈绪手指的方向,有个位于校舍东侧末端,方形的白铁盒。上面挂着写有“逃生用”的看板。我就像是拖着手拿步枪的奈绪一般,我们牵着手在屋顶上奔跑。

能逃走了。我这么想着。至少能够逃离待在校舍内的闭塞厌。就算降到地面也无济于事,但能够摆脱现在这种状况的事实,让我们脸上自然浮出笑容。因疲劳而无力的双腿,也自然地向前迈进。

就在这个时候,我迈出的左脚,所有感觉在刹那间——消失了。

就像是被一阵强风吹走,又像是跌进坑洞的,那种感觉。我打算站稳身体的脚踏不出去,身体只能顺着奔跑的余势倾倒。

被奈绪从前方拉扯的我,面朝下地往前摔倒,我们的手分开了。

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奈绪带着惊慌的表情回过头。然后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摔倒在水泥屋顶上,并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我的左膝遭子弹射穿,左膝以下的部分弯向了异常的方向,同时还像闹剧般喷出大量鲜血。

直到我意识到这一切,慢了数拍的微弱枪响才在这时窜过屋顶。

听到那声枪响我才终于明白。……我被狙击了。

“啊啊啊啊啊啊!”

“馨!”

我把手上的90TWO收进腰际的枪套,在吞下惨叫声后,我接着以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冷静解开制服领带,按住喷血的伤口。

空中的直升机仿佛就像是嗅到血气的秃鹰一样,降低高度俯瞰着我们。

不可思议地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大腿以下阵阵发麻,感觉就像只有那个部分泡在热水当中。

我的心脏就像警钤似地剧烈响着。我能清楚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奈绪,躲起来,附近有狙击手。”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了,馨!”

奈绪丢下步枪,将手穿过我的双腋,拖着我移动。

她那么娇小的身体,怎么会有这种力气呢?我脑里闪过了这种无关紧要的想法。不知是否是因为中弹造成的惊吓,我的脑袋重拾冷静到不自然的程度。

随着被拖行的身体,在白色地板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看起来就像是用巨大毛笔画出的痕迹。

奈绪来到细长屋顶的正中央,将我拖到两排椅背相对的长椅后方。到了那里,奈绪也解开自己制服上的领带,帮我按住腿上的伤口。

“怎么办?馨,怎么办!”

“……放、放心,没问题的。”

“这样怎么可能没问题嘛!”

因为不愿意让奈绪感到不安,我自然地脱口说出那样的话,但的确就如奈绪所说,这样不可能没问题的。

我想要将领带打结的手,完全使不出力气。我越是想出力将伤口绑住,力量就越是从我手中消失。

奈绪代我绑住了伤口。但是大量冒出的鲜血在转眼间就将领带沾湿。

领带泡在湿黏的血液中,扭向异常方向的脚掌,让我有点难以相信那是我自己的脚。一点都不痛。可是我察觉到自己的眼睛自然流出了泪水,并且在无意识间紧咬着牙。

“可恶!我饶不了你们!饶不了你们!”

放心、放心。听到我说着这种连我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奈绪为了捡起先前丢到地上的步枪而从长椅的掩蔽后冲出。

“慢着!奈绪!”

我恍惚的脑袋仿佛遭到雷击似地重拾危机感。我习惯性地想要起身,但却因为动弹不得的腿,让我摔倒在地。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疼痛。仿佛就像是从左膝开始侵蚀全身的……剧痛。

我发出哀叫。双眼涌出泪水。

奈绪拿着枪,还有原本是挂在我肩上,但在中枪时掉落的提包跑回来。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划破空气的铅弹朝她的脚边飞来。奈绪的裙子就像开叉般地被撕裂,地面的水泥应声破碎。随后是来自远方的枪响。没射中。

回到长椅掩蔽之后的奈绪立刻操作枪机拉柄。奈绪将弹药送进药室,便先将步枪放在地上,然后从提包中取出平常在狙击时垫在底下的厚毛巾,接着将毛巾绑上我的腿,绑在已经被血沾湿的领带上。在最后奈绪将毛巾绑紧时,我忍不住发出哀叫。虽然奈绪连忙道歉,但我还是向她说了声谢谢。

“……呃、我们是从这里直线跑来,和子弹落地的位置有相当的距离,所以在角度上,对方在高处?不、可是,如果是利用减速时的曲线……枪声来得很慢……?”

奈绪喘着气,口中喃喃自语。

而我的呼吸则开始出现了些微不同于疲累的急促。虽然我按住伤口设法止血,但这样是否真能阻止失血,我并没有自信。

奈绪拿起鹰见步枪,接着将头探出长椅,望向子弹飞来的方向。

“等一下!奈绪!”

“没关系,我只把头采出去而已。”

就尾山的说法,只要有观众在,基本上警察就不会射杀犯人,但我们并不知道这个说法能当真到多少程度。因为刚才我就中枪了。不可能有百分之百没事的保证。

“馨。那间医院,很奇怪吧?”

听到奈绪这么说,我也稍微将脸采到长椅外,望向山丘上的那间医院。距离相当远。

“你说那个吗?”

“对,为什么只有顶楼的电灯被全部关掉呢?其他楼层明明都还能看到一些亮光。……会是从那里来的吗?很可疑吧?”

我观察了一下在那个方向的其他地点。如果我们是跑在屋顶外缘还另当别论,但由于我们是跑在屋顶中间,因此既然能射到脚,那么想成对方是位在同等、或是从更高的位置进行射击,也是十分自然的想法。而这附近的山丘大多都只是名为山丘,但其实平缓到看不出什么起伏的地形,这样说来,如果把这点考虑在内,确实就如奈绪说的,那栋医院看起来相当可疑。毕竟对方不太可能从民房屋顶上,利用弹道受重力影响产生的抛物线进行半直觉方式的狙击,也不太可能从距离约有一、两公里远的山丘上射击正在奔跑的我们,但一想到命中与枪声的间隔,应该是有相当的距离才对。

“距离相当远呢。……你能看见对方吗?奈绪?”

我擦去眼泪,望着医院问道。而奈绪则在注视瞄准镜的状态下回应。

“太暗了,看不到。而且这种距离,几乎已经是极限了,这样实在……”

我伸出手,抱住奈绪纤细的身躯。疼痛越来越剧烈了。奈绪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啊……。好痛……好痛喔,奈绪。怎么办……”

感受到奈绪手上的温暖,让我自然说出这些话。痛是当然的,但现在是必须忍耐的时候。现在根本没有闲工夫说那种话,但我还是这么像奈绪撒娇。

我明白全身正开始冒出异常的汗水。或许真的……不妙了。

“我现在就帮你报仇,馨。你等着。”

明明刚刚才说过“这样实在……”的奈绪,却为我这么说道。我感觉她好值得依靠。我好高兴。我将脸靠在奈绪纤细的腰上,忍不住啜泣起来。

奈绪虽然留意着那样的我,但似乎确定目标在医院的关系,奈绪动手卸下了瞄准镜上轻薄的金属制旋钮护套。护套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掉落地面。奈绪开始用她那被我鲜血沾湿的手指开始调整。

“这里距离那间医院,有多远呢?六百、七百……对了,手机!”

奈绪从口袋中取出手机,打开电源。奈绪紧接着启动手机的应用程式。

“你在……做什么?”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许多。好难过。

“我在看附近的地图。直线距离是,八百……八百三十左右吧。”

奈绪关闭手机之后,便再度调整瞄准镜的旋钮,然后她在我满是汗水的额头上留下一吻,便轻轻远离紧抱着她的我。

“再等我一下喔。”

奈绪说完便伸直右脚,并将那能从破裂裙缝中看见的纤细左膝移到长椅之上。奈绪接着把从提包中取出的毛巾挂上椅背,然后将枪身靠在毛巾之上。奈绪握住握柄,让枪托稳稳抵在右肩与右胸之间,然后像是轻轻托住枪托一般,将左手手指贴在枪托上。

在近处看着那样的奈绪,让我自然地露出微笑。

浑身是血,制服破成这样,这么娇小的女孩,拿着这么沉重的枪,这是多么突兀……但就算这样,为什么我还会觉得她看起来那么完美呢。

所有部分都严重地欠缺协调。但是却不可思议地相称。可爱。帅气。和我相比,奈绪一定要远胜过我许多。

在心中想要永远这样看着奈绪的同时,也难以克制地想将她紧紧抱住,我心中涌起了这种矛盾的想法。

这样的心情让我露出笑容。果然只要和奈绪在一起,我就会这样。就算置身在这种状况,就算腿上的出血没能停止,就算疼痛到无法忍耐,就算这样,我还是能想着,我好幸福。我好快乐。

只要在她身边,和她说话,感觉着她的存在,我就会感到高兴。

一切都仿佛置身梦境一样。就像是甜美到仿佛连骨头都要融化的棉花糖一样。

那么轻柔、温暖,那么幸福到令人害怕……那么虚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连一刻都不想和她分开,想更加强烈地感受,想用力将她抱在怀中。

初次相遇时内向的她,初次解开误会时展露笑容的她,初次来我家中让我看见那无防备睡相的她,像小孩一样和我一起洗澡的她……还有,对我说着“不会有事的,拜托你”,像是要让那时的讨厌记忆消失一般,只让我从身后抱住的她。

在我怀中一边发抖,带着仿佛快要落泪的表情,但是仍勉强自己露出笑容的她。

让我碰触内心最深处伤口的她。

奈绪的笑容逐渐占满我的思绪。

……不好。我小声这么说道,并甩了甩脑袋。

明明正看着现实的奈绪,但在不知不觉当中,我的意识却转向了那正占据我所有思绪,过去和奈绪的回忆。我现在的注意力,甚至无法让我持续看着现实的奈绪。

我咬紧牙,用力将腿上的毛巾绑紧。剧痛让我的意识稍微清醒。

“……至少,就算一下也好,只要有亮光的话……”

奈绪边调整呼吸,口中边这么说道。

从暗处可以清楚看到亮处的东西。但相反的状况却难以看清。

敌人的狙击手肯定能清楚地看见我们。因为就算姑且不论来自地面的照明,也还有直升机从空中直接将灯光打在我们身上。

如果至少有架直升机站在我们这边……

……不,就算没有站在我们这边,是否有办法可以利用呢……?

我灵机一动,从提包里取出奈绪计算用的活页本。我撕下三张,然后用钉书机将纸相连,接着我用沾了血的手指,开始在上面写字。

管不了那么多了,肯定有一试的价值才对。

为了让直升机能够看清,我高举起写上血字的活页纸。

‘拜托,照医院’

媒体不可能没注意到才对。我的想法料中了。

一架飞在空中,和学校保持一段距离的直升机突然改变方向,朝医院飞去。警察的直升机立即追了上去。但这样一来,警方便失去来自空中的照明,躲在长椅后的我们也得以躲过光亮。

相反地,由于媒体直升机投下的灯光,让医院显现在光亮当中。

“……看见了。”

我也转头望向医院。我看到白色的医院,还有停在医院屋顶上的小型直升机。以及用肉眼能隐约看见的,黑点。那是因为附近统一成白色,才能看见的黑点。眼中满是眼泪的我,无论怎么抹去泪水,都只能勉强看见。

奈绪的呼吸声。缓慢,并且沉静的呼吸。吐气、吸气、吐气、吸气。

然后在她缓缓将气吐出的同时,奈绪仿佛与横隔膜的动作同步般地缓缓扣下扳机。

得到解放的撞针撞击雷管,爆粉起火。火药燃烧。因爆炸产生高压而推动的7.6公厘铅弹,从二十二英吋的枪管中窜出,突破音壁,划破夜空。

鹰见步枪的咆哮响彻天际。

22:45

“搞什么鬼!哨戒机在干什么!?快把他们赶开!借来的狙击班不能让人……”

朝无线电呐喊的中岛,话声临时中断。

元川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刚才在转暗的学校屋顶上,瞬间闪现一个微小,真的十分微小的闪光。细小到如果没能事先预期,就无法察觉的程度。那是大口径加上偏短枪管的鹰见步枪所发出的枪口闪光。

中岛切换了无线电的频道。

“有被打中吗?”

伴随着微弱的杂音,无线电传来回应。

‘……瞄准镜被击中。没有人员伤亡。’

“在这种距离下初弹命中?对方是外行人吧?”

‘对手很有本事。’

“那把枪是轻量型的试作品。枪管也只有二十几英吋……是运气吗?”

‘运气也包含在本领之内。而且那是鹰见的试作品。和量产品不同,应该是不惜投下大笔金钱跟时间制作的东西,因此就算是那种尺寸,品质也——’

学校屋顶再次闪现出难以辨视的微弱闪光。接着在大约间隔一秒之后,中岛便听见无线电那头传出的着弹声,还有山本惊讶的叫声。

“这也是运气吗!?”

‘……这样下去,依风向而定,对方能够命。……请允许射击。这是正当的防卫行为,在法律上不会有问题的。’

“我不能允许将她们击毙。大众可不会在乎活着的警察有什么人权。到时候被批评的只会是我们。”

‘我会避开要害。’

中岛抬头仰望着窗外的天空。

“第二发才射偏过,说这什么话!媒体的直升机已经赶走了。她们应该已经不会再有攻击才对。”

但是,就像是在嘲笑那么说的中岛一般,她们又射出了第三枪。应该已经陷入一片漆黑的医院屋顶遭到射击,无线电中传来山本一再请求允许射击的沉痛声响。

‘位置完全被锁定了!’

为什么?中岛才这么说完,便突然想到原因,动手打开窗户探头观看。元川也明白了。

是房间的照明。虽然顶楼的照明已经全部关闭,但对方应该是根据在狙击班所在位置下方,其他仍有亮灯的窗户来推测出位置吧。例如像“从右数来第七个亮灯房间的正上方”。虽然那么做也只能算出大概位置,但她们和警察不同,只要能够命中,对她们来说就足够了。

但是更严重的,是现在这种糟糕的状况。虽然她们已经看不见目标还能射击的技术是很令人惊讶,但另一个更令人害怕的问题,是她们如果在射击时手稍微不稳,不小心让枪口低个数公厘,那么铅弹就会射进底下的病房。

元川内心在希望她们顺利射准的同时,也抱着希望子弹不要射中屋顶狙击班的矛盾想法。

“不准还击。立刻后退。剩下就等突入班把门弄开后再处理。”

‘可是,要是在这里让步……我们也有自己的骨气。’

“专家就要有专家的样子,要懂得判断让步的时机。把自尊丢掉。”

‘可是!’

“你们只是因为首次经历实战,所以才特别冲动。真正的狙击手,就要正确理解状况,给我冷静一下。”

中谷瞄了一眼正隔着无线电与对方争执的中岛,然后向元川使了一个眼色。那是“动手”的讯号。元川看了一眼先前被中岛开枪打飞,掉落在地上的P90,然后点了点头。

“可恶……你们有自信吧?”

‘有。’

“那就去做吧,绝对不准杀了她们,也不准被杀。”

‘遵命!’

两人在山本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采取行动。元川朝枪的方向扑去。中岛虽然立刻察觉,将手上的枪朝元川指去,但却立刻被中谷一脚踢开。枪并没有脱手,但是中岛的枪口偏向天花板。

元川捡起P90拉起击槌,将枪口对准中岛。中岛勉强还握在手中的枪还固定在指向天花板的方向,中岛停止动作。

“……你们想让状况失控吗?”

“不,我们是要阻止。”

中谷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病房。而元川则一边用枪指着站在窗边的中岛,一边后退,然后跟着中谷离开。门被关上。两人在医院内奔跑。

目的地是学校。为了不让两位少女丧命,两人奔跑的脚步声在医院回荡。

22:48

弹匣里有五发子弹。已经射了三发。不知道结果。所以奈绪开始进入第四射的准备。

这女孩真厉害。我再次这么想道。在进行射击的瞬间,就会展露出判若两人的一面。那是不存在于我的手臂中,另一个栀奈绪的样貌。仿佛就像是和枪连接的一组零件。但是并不是冰冷的机械,而是超乎机械之外,精炼完成的某种东西。

也许是因为以夜色为背景,还有着仿佛舞台灯光般从空中打下的照明,让奈绪看起来更加耀眼。

在我出神想到这里时,灯光突然转弱。直升机正在离开。然后……。

长椅,还有奈绪的身体突然一阵晃动。撕裂空气的闷响。

是狙击。

接着是四散的长椅木屑。在一秒之后,来自远方的长声枪响。在奈绪她步枪摆设位置的正下方,长椅的椅背被开出一个高尔夫球大小的空洞。子弹打穿了后方彼此相邻的长椅,打穿了那重叠两层的椅背。

“奈绪!”

奈绪手握着枪,像是被人推开一般朝后方踉舱数步,发出痛苦呻吟的奈绪仿佛随时都要倒地,但她撑住了。

子弹划过她的右侧腹。奈绪的制服被划破,些微皮肤被挖走,血液就像是某种糖浆似地沿着腰部缓缓扩散。这都多亏奈绪将左腿靠上长椅,右腿伸直,导致身体有些微倾斜的关系。否则一个弄不好就是致命伤了。

直升机间不容发地再次回到我们上空。

奈绪交互看了一眼长椅上的空洞跟自己身上的伤口,然后皱起眉头,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那家伙,还活着。”

“……你没事吗?”

没有回答。奈绪额上一边渗着汗水,一边再次将毛巾垫上椅背,然后将枪身靠上毛巾,眼睛对准瞄准镜。看着奈绪这些动作,让我明白她没有回应我的余力。奈绪多半在内心某处,认为已经将敌人打倒了吧。

奈绪进入射击姿势,但已经不是像先前那样冷静的呼吸,而是凌乱、只是急促重复的呼吸。我明白奈绪试图让自己冷静,但是她的呼吸没有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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