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手的动作在狙击时需要尽可能地平静。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就等于要自己让成为不会动的标靶。虽然不知道对手是谁,但对方带有杀意。面对那样的对手,让脑袋在暴露在外的状况下静止不动,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恐怖。由于刚才已经证明就算是躲在长椅后方,也无法发挥任何防御作用,因此实际上跟完全暴露在外是一样的。
而且我们这边又再次被飞在上空的警察直升机照亮,而对方则再次融入黑暗中。现在只能大概推测敌人的位置。
处在这种仿佛已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状态,不可能不怕的。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奈绪。”
“不要。我不要。那家伙对馨做了那么过份的事,我绝对不能放过他。”
“可是,这样根本不行嘛!打不中的啦!你根本看不到吧!?”
奈绪将视线从瞄准镜上移开,用那被泪水沾湿的双眼狠狠瞪着我。这种从未体验过的刺激,让我感受到仿佛心脏被打入钉子般的痛楚。
“才不会不行!才没有什么不行!绝对会打中的!我知道……就在那里。所以、所以……会打中的!”
奈绪这么说完,又重新摆好姿势。但她闭上的眼睛一下就流出泪水,因为焦躁,让奈绪喘着气,就连呼吸都无法控制。枪口末端也不稳地上下晃动。
“已经没机会了,奈绪。就算是最佳状态,这种状况都很难命中。更不用说你现在这样……”
“可是,馨……我不要看你这样任人欺负。而且看到馨被人欺负,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我不要那样!”
现在的奈绪仍拿着步枪,但肩膀却在颤抖,并且脸上满是泪水跟鼻水,但就算是那样,她的视线仍对准瞄准镜。先前那样的帅气,已经荡然无存了。
“我们不是讲好的吗?我会打倒所有欺负馨的人。”
并且,我会打倒所有欺负奈绪的人,我们是这么说好的。没错,我们说好的。
“所以、所以,我绝对……”
“已经够了……够了,别继续了!”
我拉开嗓门,并且拉扯她的上衣。
什么约定,食言就算了,如果那会变成负担,那忘记就算了,如果会给奈绪带来痛苦,那我会怎样,根本就不重要。
“你办不到的,你会死的!已经够了!”
“才不会办不到!我绝对能打中的!我不会死的!”
“已经够了,这种腿伤根本不痛的,算了吧!”
“不要!”
始终拿着步枪的奈绪,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因为用双手拿枪的关系,她连擦眼泪都办不到。现在的奈绪就像在冬季寒气中发抖的小孩一样不断颤抖,就像连微风都能吹倒的小草一样柔弱。可是就算是那样,她仍拿着枪。仍持续将枪拿在手中面对敌人。面对看不见的敌人。戚受着敌人刀刃架在自己颈部的恐惧。浑身颤抖,但就算那样,仍旧……
她、奈绪她,绝对算不上是坚强的女孩。原本她应该是个必须受到许多人疼爱、保护,才能活下去的女孩。就像是忘记血肉味道的狗,就像是忘记如何在河川和大海中游泳的鱼,就像在笼中渡过太久而忘记天空的小鸟。就算是应该疼爱、保护奈绪的存在只会伤害她,她也只能依赖着那个存在才活得下去。她就是那样的女孩。
就和我一样。她和没有在爸爸跟妈妈身边,就什么都做不到的我,是那么相像。而受到伤害的她,就和失去父母的我一模一样。
所以我们才想彼此依赖。那样一来就算是一个人时会感到颤抖、难以站立的风雨,只要两人在一起就能撑得过去。那或许只是亘舔伤口的行为。但是就算只是那样,她的舌头仍治愈了我的伤,温柔地填补我被夺走的血肉,那按着我疼痛部位的手比什么都要来得温暖。
并且,那为我坦白自己的一切,愿意爱我的她,也是我最喜欢的对象。所以我也想为她拨开所有会伤害她的手。我想保护奈绪。
“……奈绪……”
我放开了拉扯着奈绪上衣的手。
……对了。就是这样吧。原来就是这样。如果我们的立场对调,我也一定会和奈绪做同样的事。
啊,我好高兴,好幸福喔。就像我喜欢奈绪一样,奈绪也一样喜欢我。我感受到了。
不管我说什么,一定都没用的。因为如果换成我,无论奈绪怎么说,我也一定会持续拿着枪。就算手脚都被打断、就算奈绪说讨厌我,我也会保护奈绪。我一定会一边哭,哭到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就算承受着在只为着自己的时候会当场抱起膝盖哭泣的难过、痛苦,也不放弃。
因为,我喜欢奈绪。
奈绪也一样。既然这样,我根本无法阻止她。
既然这样……我用手撑着长椅,用单脚撑起身子后,从奈绪身后抱住她。
两年前,她失去了意识。
一年前,她眼眶里带着泪水,告诉我没关系。
现在我再次用奈绪最讨厌的姿势抱住她。
“馨,馨?”
奈绪带着惊讶的表情转过头。而我则为她擦去满脸的泪水。
然后我像是要覆盖住她全身一般,像是要制止她肩膀的颤抖一般,用双手扶住她娇小的手。
因为我认为如果自己换成奈绪的立场,这会是我最希望她为我做的事。
我会希望她接受我正在做的事,并且在背后支持我,希望她信赖我。因为如果是我,一定会这么想的。
奈绪带着不安的表情望着我。我用笑容承受着奈绪的视线。
“冷静下来。一直哭的话,就算能打中的也会打不中喔。”
“……嗯。”
“放心,能够办到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好,把对手打倒吧!”
“嗯!”
我将脸靠近奈绪颈旁,缓缓地呼吸。我回想着奈绪平常射击时的呼吸,用着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深度,吸气,吐气。
并且像是要让奈绪听见我冷静的心跳一般,我让胸口紧紧贴在她娇小的背上。
奈绪用力闭上眼睛,止住了泪水。然后开始让呼吸和我同调。并试着让心跳和我呈现相同的节奏。
射击的人是奈绪。我则负责调整她的心跳。
我们缓缓地重复着吸气、吐气。
无法看见敌人。对方说不定趁着我们看不见,已经偷偷移动到别处。……可是,我甚至觉得在现在这一刻,就连那种事都已经无关紧要。
沉稳的呼吸。仿佛先前的枪击从未发生过似地重复呼吸。
枪正静静地等待时候到来。
接着数秒后。她开枪了。
后座力让枪口上扬,虽然强烈的后座力撞击着她的肩膀,令其娇小的身躯因此震动,但我也是用撑在地面的右脚承受着这一切。
虽然看不见,但我们还是知道,打偏了。没有命中时的那个感觉。
等待后座力平息,奈绪便松开握着握柄的手。而我也扶着奈绪的手,拉动枪机拉柄。弹壳随即弹出,在掉落地面时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们将枪机拉柄前推。填入最后一发子弹。奈绪绷紧身躯,重新调整射击姿势。我也像是包着她的手般,和她一起握住握柄。
我们手中的步枪弹已经用完了。为了打倒远在彼方的敌人,下次射击一定要命中目标。
我们开始重复着不变地沉稳呼吸。
我从视线角落看见直升机开始远离。奈绪似乎也注意到了。先前在直升机远离之后,接着就是敌人的第三次狙击。第一发则是在我遭到命中之后,直升机紧接着降低高度。
这一定是对方在在意直升机掀起的强风。既然这样,第四发……要来了。
“奈绪,别在意,不会有问题的。只要我们在一起,绝对……”
这种说法没有任何根据。没有任何理由。但我仍有这样的自信。只要两人一起,就没有问题的自信。
“嗯。……好,我们动手吧,馨。”
“嗯。”
我们开始同调。呼吸,心跳,全都合而为一。
世界正逐渐凝聚成仅有连接医院屋顶与学校屋顶之间空间的直线。只有我们和敌人的狭窄世界。些微的西风,距离八百三十公尺。敌人的身影……无法看见。只能仰赖奈绪的直觉。
动作如果不快,就会遭到敌人攻击。但越是慌张,我们的准头就越不稳定。
冷静,奈绪。
开始封闭的世界。
连同喧嚣声在内,全都逐渐消失。
只有缓缓运动的心脏与横隔膜。
除此之外,仿佛全都停止的我们的身体。
仿佛就像是枪、奈绪、我,全都合而为一。
来自西方的微风冰冷地吹拂我被血与汗沾湿的脸颊。
然后就像是融雪一般,伴随着沉稳、缓慢的吐息,奈绪扣下扳机。
鹰见步枪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在那一瞬间,封闭的世界爆炸性地扩展开来,喧嚣重新回到耳际。
突破空气之墙的冲击与枪声。
最后我那只是扶在奈绪手旁的右手,感受到了那甚至超越物理现象的感触。
那在弹头命中之前、在子弹射出之后的瞬间所能感觉到的神奇着弹手感。令人全身发麻的快感。
打中了。
我们一边感受着那样的讯息,一边稳定着震动的鹰见步枪。
“……啊。”
奈绪发出那样的声音,随即慌张抬起靠在瞄准镜后的脸。
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声。
接着,仿佛被人狠踢一脚的强烈冲击,让我们两人一起飞向后方。
鹰见步枪脱离了我们的手,在空中飞舞。十倍固定倍率的瞄准镜断折碎裂,镜片也破碎四散。
带着愕然情绪朝后倾倒的我们,看到了那四散在空中,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镜片碎片。
白色鹰见步枪在空中缓缓旋转,同时不断洒出细小的点点闪光,在空中画出一条优美的抛物线。
在我们身体倒在地上的同时,鹰见步枪也发出沉重的金属声掉落在地,细小的碎片洒满一地。
——输了。
“——奈、奈绪!”
我连忙撑起上半身,看着仰躺的奈绪。看不到明显的伤口。我扶起奈绪的身子。
“你没事吧!?”
奈绪用恍惚的双眼看着我的眼睛,在经过几秒之后,奈绪缓缓举起右手。奈绪食指的第二关节折断了。
“……被打中了。”
奈绪这么说完,便让惊讶的面孔硬是变成微笑。在她双眼中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又微微涌出,接着奈绪的表情逐渐转变成哭泣时的面孔。但就算是那样,奈绪还是勉强让自己保持微笑。只是她的嘴唇在颤抖,脸颊像抽倍般地不断抽动。
奈绪没有流血。没打中身体?……不,不对。因为子弹命中了步枪。
我转头望向落在地上的鹰见步枪。
对方攻击的时机,感觉简直就像我们射出的子弹原地掉头一般。几乎是在同时,或是对方稍快一些……
仔细一看,步枪的枪管已经微微弯成‘L’状。从瞄准镜遭破坏的状况来看,瞄准镜或许是被命中枪管后的跳弹摧毁的。
现在别说是狙击,那把枪在这种状态下,连“枪”的最基本作用都无法发挥。
我并不感到悲伤。
心中没有任何遗憾。
反正已经没子弹了。况且……
“太好了。”
因为奈绪平安。而且也成功射出了最后的一发。
“才不好呢。……对不起,馨,也许没能帮你报仇。”
奈绪说完,便将脸埋进我的胸口。
“……傻瓜。”
我说完便拥住坐起上半身的奈绪,抚摸她的头。没问题的。我这么告诉奈绪。因为我有感受到那个触感。
奈绪多半是以为……我们被敌人打倒了。我有根据,也有理由。因为那个触感是不会错的。
是两败俱伤。一定……一定是那样。我们才没输。奈绪为我报仇了。一定是那样。
我抱着吸着鼻水的奈绪,她难过的气息自然地也转移到我的身上。我的鼻腔也热了起来。
现在已经没有步枪。
手边的武器只有两把手枪,和各自所剩无几的子弹。
我的左脚,和奈绪惯用手的食指,现在也都不中用了。
逃生滑道远在遥不可及的彼方。就算降到地面,也有数百名包围学校的警员。
从上空一览无遗的警察直升机。
自下方用好奇视线仰望这一切的无数群众。
在远处将镜头对准我们的媒体,透过电视看着我们的成千上万观众。
无处可逃。
抵抗的手段也被摧毁了。
也没有能帮助我们的同伴。
只有奈绪和我。
我们唯一的容身处只剩这个屋顶。只剩这个被围篱环绕的场所。
而且这里能容身的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几。连接西侧楼梯的铁门,正陆续发出猛烈的撞击声。被突破已是时间问题。那在直升机翼声下仍穿进我们听觉的金属声响,仿佛在倒数我们所剩时间似地,刻划出一定节奏。
我和奈绪只能呆望着晃动的钢铁门板。我们自然地开始颤抖。我们就像是希望至少能平复对方的颤抖一般,紧紧相拥。
奈绪在我耳边轻声开口。
“……馨,就要结束了吗……”
“看来,真是这样。”
咚、咚、咚。声音就像是时钟的指针跳动般,不断发出声响。
“过去这段时间,过得很快乐吧?”
“是啊。真的,非常快乐。”
已经无法再逃了。
也没有容身之处。
“我们很幸福吧?”
“嗯,非常幸福。”
悠悠飞在上空的直升机。仿佛像在嘲笑我们一般,音量越来越大的群众欢呼声。如雨般的视线。
“这样算好吧?”
“当然,不能更好了。所以一点都不需要后侮。”
奈绪“嗯”地点头应声。
冷风笼罩着我们。我们稍微让身体分开,互相微笑。
一声格外响亮的金属声。钢铁门板的门把掉落地面。但是门还没被打开。现在还勉强锁着。但是,已经是随时都可能被撞开的状态。
紧紧抱着我的奈绪唤了一次我的名字,然后亲吻。我也再次搂住她颤抖的肩膀。
嘴唇之间传达着她的思念。同时也传达着我的思念。
那原来是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心情。
分开的唇。奈绪微笑。我也微笑。
“我爱你,馨。”
“我爱你,奈绪。”
我们互相拥抱。紧紧地、用力地抱住彼此。
沉重的声响。门锁终于遭到破坏,铁门以仿佛要被撞破的速度迅速敞开。
看到这个情景,我们明白时候已到。
我们尽全力逃过了。比起在那时被抓,我又和奈绪一起渡过了更多的时间。
所以我不后悔。我不后悔能和她在一起。
我从腰际抽出90TWO,然后将枪口抵住奈绪胸口。而奈绪也用左手从提包中取出SP101,同样将枪口抵上我的胸口。
我们永远在一起吧,奈绪。
没有人能够妨碍我们。
我爱你,奈绪。
我们将手指扣上扳机。
○
23:00
中谷和元川死命地跑着。
心脏是不是要爆了?腿是不是要断了?他们持续跑到心中涌现出这些想法。
两人推开围在校地外围的围观群众,穿过那些明明已经没有人质,却遗像木偶一样持续围守现场的同僚们,两人跑向校地,然后跑向校舍。
在玄关的地方,他们看见了应该是负责制压地下的突入班。
“你们是什么人!?”
他们喊出的内容,和中谷在市川的特殊班攻坚时所喊的一模一样。中谷回应对方的疑问。
我是警方的人。他这么说道。
不是刑警、也不是警员,中谷简短地喊着,然后便将他们推开并跑过走廊。他们已经从中岛的笔记型电脑中偷看过校舍的构造。要先往西再往东,然后往东再往西。竟得绕这么远。
两人跑上楼梯。仅仅十几公分的阶梯高度都让他们十分难受。就连抬腿都必须特别鞭策自己才能办到。他们的身体完全跟不上想疾驰到屋顶的想法。但还是非去不可。
元川有许多要赶去的理由。但是驱使他们行动的,却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而是所有理由混杂在一起所产生的一个相当模糊,但却无法抹灭的意志。
中岛说过要想死的人活,就跟要想活的人死一样。
真的是那样吗?元川这么想着。他并不打算说“死亡是最糟的结果”这类的漂亮话。但要人活下去跟要人去死,应该不一样才对。还是说那终究只是被常识束缚的第三者所擅自抱持的想法?那是想装饰自己而有的念头?单纯的自我满足?那样其实和擅自伤害她们的那些人一样?这种关心是多管闲事?行动只不过是满足自我欲望的手段,而他人只不过是用来达成这个目的的道具?
海棠馨曾用“小孩就是大人的玩具?”这句话表示至质疑。那自己现在只是想把她们当成玩具来玩弄吗?是想利用名为海棠馨和栀奈绪的人偶,在自己登场的人偶剧上,扮演廉价的英雄吗?
元川的脑袋空转着。越是努力思考,越是努力奔跑,元川的脑袋就越是和身体缺乏协调。
自己有许多这么做的理由。正因为这样,元川才无法整理好脑袋中的想法。就算询问自己奔跑的理由,也无法回答出任何答案。
元川脑中开始浮出和这个事件有关的各个人物。海棠馨、栀奈绪、中谷健太郎、中岛紫炳、市川、山本、山田……想推翻游戏桌的人,想实行自己所被赋予的工作的人、想守护自己尊严的人……。大家都走着各自的路……或是想要那么做。正因为这样,才会互相冲突。
就像分散在白纸上的数条线。只要持续延伸,迟早都会撞上其他线。如果每条线都有自我,如果每条线都过着各自的自我,那就不可能全部平行。一旦相撞,就有一方得要折断,然后消失吧。而留下来的,是较粗的一方。
但是不能这样就算了。不能只是这样就算了。
中谷说过。正因为这样,才要有我们在。
没错,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才会在这里奔跑。
答案总是简单的。这不是什么困难的道理。
元川他们跑过漆黑的走廊,踢开散落在地面的弹壳,踏过破碎的玻璃碎片,穿过防火门的内门,持续奔跑。
他们跑过漫长的走廊,越过数十段阶梯,跨过坏掉的黑色鹰见步枪,踏上通往屋顶的阶梯。
阶梯上有复数人的气息。他们似乎还在设法处理那扇铁门。赶上了。就紧接在元川心中如此确信之后,响起了巨大的金属声。随后是靴子的凌乱脚步声。
“不好!”
跑在前方的中谷从怀中掏出Government,拉动滑套。
在与海棠馨对峙,并遭到栀奈绪狙击时都一直维持放空的药室,现在里面已填入弹药。
为了拨开中岛的手,为了阻止突入班,中谷和元川奔上阶梯。
●
23:03
枪声。
不是我们的,属于别人的枪声。听到那声枪响从那扇铁门的方向传出,我不禁睁大眼睛,转头望向那边。
出现在铁门那里的,是黑色的盾牌。但是在盾牌之后却是满身大汗、气喘吁吁,那个叫中谷什么的刑警跟他的搭档。那两人不知为何开始和穿着战斗服的男人们开始怒声争执。
但随即便又响起辅助轮的滚动声,两面的盾牌与男人们毫不理会中谷他们,开始行动。
那些人缓缓地朝我们靠近。
可是一声怒吼阻止了那些人。接着那两名刑警丢开手中的枪,突然握起拳头,殴打那些身穿战斗服的男人。躲在盾后的男人们似乎不甘遭到殴打,也跟着丢下手中的枪,不断地挥拳、挥拳。
那些人在干什么啊?。他们就像傻瓜一样纠缠在一块儿。
就连奈绪也注意到这个情景,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在做什么?好像吵起来了呢。”
啊。奈绪接着发出这样的声音,然后小小地轻笑一声。
“所以我可以和馨像这样多相处一阵子了吗?”
奈绪说完,便露出略显哀伤的微笑,然后用双手抱住我。被她还握在手中的SP101握柄靠住的背部,感觉有些疼痛。
而我也用握着90TWO的手,用双手抱住奈绪。要拥抱奈绪,手中的枪实在有些凝事。
虽然很想干脆将枪放在一旁,和奈绪紧紧拥抱,但如果警察突然行动的话,可能会让我们无从抵抗,因此这让我害怕地无法这么做。
我们只是沉默地持续用力拥抱对方。像是被紧紧绑住的那种厌触,戚觉十分舒服。就算不死缠烂打,对方也不会跑到其他地方,并愿意爱着自己。那样的安心令我戚到高兴。
奈绪在我耳边低语。她的吐息让我耳朵有些发痒。
“只要和馨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好快喔。仔细一看,才发现时钟的针转得飞快,太阳就像抛出的球一样掉落,夜晚只有一眨眼那么长,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一年就像一天一样。……似乎稍不留神,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老太婆了。”
“如果真变成那样,我们就开间像遑屋的老奶奶那样的店吧。两个人在一起一定不会寂寞的。然后我们就像老奶奶一样,跟前来的顾客聊着以前遇过的事……”
我们互相在彼此耳边小声笑着。
“听起来好好喔。可是如果开了一间那样的店,时间或许会变得更快呢。可能稍不留神,就已经一百岁了。”
我们又笑了。
“我呢,全部都能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回想起和馨在一起的事情喔。我能说出我们做过这种事、还做过那种事。然后边回想边说那时候好高兴、好快乐……
馨,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但是……馨,谢谢你给了我满满的回忆。你给了我许多幸福,多到足以让我把讨厌的事全部忘记,谢谢你。”
“那我也要对你说。谢谢你,奈绪。”
啊,真的是转眼就过去了。
感觉就像是要花上一辈子才能走完的路,我们一口气就跑到了尽头。
‘现在’实在太过快乐,就好像不小心一口就把美味的料理吞掉一样。虽然有些可惜,但因为太过好吃才会想一口吞掉。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感觉才只有转眼的工夫。
我们在鼻尖互相接触的距离注视着彼此,脸上不约而同地浮出笑容。这一定是最后的、奈绪的笑容。然后,奈绪有些害羞地咬了咬嘴唇。
“……那时候,幸好我鼓起勇气了。”
那时候?看见我疑惑的表情,奈绪便告诉我:“是停车场啦”。是我杀掉爸爸的,那个时候。
“我一开始想说馨会不会不喜欢,心里很害怕。但是在那之后,馨也对我那么做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我好高兴,就像要被融化一样。
……我好想回去告诉以前的自己喔。告诉那个没有勇气自杀,没有勇气离开家,只会躲在房间里害怕的自己,告诉自己很快就能见到一个那么美好、叫做馨的人。
告诉自己现在的难受,一定都是为了将来和她的相遇,所以,撑下去。因为只要和馨在一起,就能把讨厌的事全部忘记,就能幸福到不把那些当一回事……我想这么告诉自己。
我想那样的话,一定就不会再因为想到不安、寂寞、没有人可以信任,然后独自哭泣了。那时候每天都很可怕,每个见到的人都很恐怖,就连踏出每一步都让我感到畏惧。但如果知道那每一天都更接近和馨相遇的日子,能和遇见的人练习怎么和馨说话,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更接近馨……说不定,讨厌的事就会全部消失。
……就连真的难受到怎样都无法忍受的时候,只要想着馨、闭上眼睛,时间也会转眼就过去了。”
奈绪笑了。就像黄色花朵一样明朗,像白色花朵一样纯洁。
——那张笑容,让我心中想着一件事。
这个女孩……应该要有更多笑容才对。过去她一直抱着难受的记忆生活。现在应该……已经可以得到救赎才对。应该更加幸福才对。
神到底在干什么呢?
为什么都不让她幸福呢?
她应该要有那样的权力。所以……直到现在,我心中才突然涌现一个疑问。
在我们互相用枪口抵住彼此的瞬间,那时我没有任何犹豫。我认为那将是没有尽头的逃亡。我认为那么做,两人就能永远在一起。
可是,现在有个犹豫的自己。
我真的应该和她,就这样一起赴死吗……?
我可以死。我不愿被抓。我绝对不要和奈绪分开地活着。
可是……那是我的任性吗?不知道。我咽了一口口水。
“奈绪。”
我这么开口,然后稍微将奈绪推离我身边。
“……嗯?馨,你在想什么?……咦?不、不要!不要想奇怪的事!”
也许是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突然陷入不安的奈绪显得十分害怕,就像是不愿被人丢下般紧紧抓住我的制服。
“奈绪你要——”
“别这样。馨、求求你。我不要,我不想和馨分开。虽然我也不要被抓,但我更讨厌和馨分开,绝对不要!那样还不如去死!”
“可是,奈绪应该要更幸福才对。”
“很幸福呀,我很幸福呀!我可以抬头挺胸的说我和馨在一起的时候,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幸福!为什么你要说那种话呢!?馨讨厌和我在一起吗!?”
奈绪拼命恳求地呐喊着。奈绪的话让我不知所措,我原本认为这是为了她好,但却感觉这样反而伤害了她。就好像我对那些被我杀害的家伙们所做的事,现在我同样施加在奈绪身上……我产生了这种感觉。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充满了我的内心。
“可是,奈绪你……但是……”
我无法将想法化成言语。无法顺利表现。我很想将心中的想法毫无保留地传达给她。但是,却无法彻底表达。究竟该使用什么样的词句,才能传达给她呢……?
……不对,根本没有必要化成言语。
我将手放开了90TWO的握柄,全心将奈绪拥入怀中。我使尽我所有力气。就算她会因此感到痛苦也无所谓,因为这个拥抱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我紧紧地拥着奈绪,就算手臂发麻也不放松。就算奈绪要我放手,我也不会放松力气。
“……因为、因为,馨你……明明跟我说好要两人永远在一起的……我不要。”
奈绪呻吟似地这么说完后,便开始放声哭了出来。奈绪的哭声撕裂着我的心。那令我难过到生不如死。我想对她说抱歉。
可是,现在该说的是其他的话。现在必须要传达的,不是那种东西。
“……不绪,你可以听我的任性吗?”
奈绪仍不停哭泣。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就像是因摔跤而哭泣的小孩一样。
“我希望你能够幸福。”
“……我已经很幸福了,非常幸福了……”
“我很贪心的……所以只是非常幸福还不够。所以我一定要奈绪幸福到说已经够了,说不想再幸福了,那样我才满意。”
“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比现在和馨在一起,会让我更加幸福的事了……”
或许世界上根本没什么神。就算有,那肯定也派不上用场。因为那种神一定只会像伤害奈绪的其他人一样,只会伤害她而已。
没有用的神。既然这样,我不会再依赖神了。不需要。没必要。
所以,就像那个时候一样,我开口说道:
“没问题的。我……会想办法的。”
咦?奈绪小声发出这样的声音。
“或许时间会很长,但在那之后,我会给你足以弥补那段时间、甚至还要更多的幸福!我会给你让全世界的人都嫉妒到想骂人的幸福!我向你保证!所以!”
我松开手。我将手放在紧紧抓住我的奈绪肩上,将她推开一小段距离,然后我从正面望着她那被泪水沾湿的双眼。
“所以……我希望你能等我。”
这是我说出的,有生以来首次的求婚。
奈绪的脸上满是泪水,边哭边回望我的眼睛。
承受她视线的我,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呢?是在笑吗?是在哭吗……我已经不清楚了。最重要的是现在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什么表情。
过了一秒?还是两秒?过了一小时?还是一整晚?我就连那些都分不清地完全感觉不出时间。
只见奈绪轻轻低下头。她的眼泪不断滴落。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想看更多……看你露出更多笑容。想继续抱着你。并且,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爱你……所以……求求你。这样,不行吗?”
奈绪一直保持沉默。仿佛在思考什么似地紧闭着嘴,只有眼泪不断滴落。
然后在经过许久的沉默之后,奈绪总算开了口。
“……我可以要求……一件事吗?”
奈绪用着哭腔,鼻子一边吸着鼻水,一边这么说道。
“什么事?”
“……我是很贪心的喔?……如果馨没有一样幸福的话,如果馨不是这世界上第一幸福的话,如果馨没有幸福到全世界的人都会感到嫉妒的话……我会不高兴喔。”
奈绪抬起头。她勉强让哭泣的脸变成笑容,同样注视着我。
听着她的话语、看着她的脸,让我清楚明白自己正在笑。可是眼泪也一起从眼眶溢出。我好高兴、好快乐,感觉一切都美妙到极点。
“如果,馨愿意答应我这个要求……那我就等你。就算几年、就算几十年我都等。我会每天、每天都想着馨,然后思考见面时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然后一直等待你。怎么样?馨。你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吗?”
我感受到仿佛随时都要让我笑出来、随时都要让我哭出来的满心思绪。
我的脸上带着笑意。仿佛随时都要哭泣。我想低下头、想仰望天空、想看着奈绪、想将脸别向一旁……我擦去眼泪。
“……唔——该怎么办呢?这个要求好难呢。”
“要是办不到,那我也不会答应馨的要求喔。”
“只靠我一个人似乎办不到呢。奈绪……你愿意帮我吗?”
“嗯。”
“……你愿意让我幸福吗?”
“嗯!”
“那么,我就实现奈绪的心愿吧。”
“那么,我也答应馨的要求!”
奈绪将她的手放开了直到最后都还握在手中的SP101。我听见了金属落地声。
听到那个声音,我们一起放声笑了起来。
那是发自腹部深处,仿佛能将一切都用笑意驱走的大笑。
因为快乐、有趣、幸福……还有不舍。
然后,我们互相拥抱,大声地一起哭泣。
就像是不愿让对方分开,不愿与对方分离似地全力互拥。
我们在数名男人围绕,在数千人的目光下,在仿佛舞台灯光般来自空中的照明下。我们不断哭泣,互相说着爱你,用着仿佛要让对方肩膀受伤的力量,持续拥抱着彼此在世界上最喜欢、最爱的人。
真想干脆就这样一起融化,我们心中甚至产生这样的想法。
同时也将幸福的‘现在’,还有‘未来’拥在怀中——
4
元川与中谷踩着楼梯上楼,路上响着两人沉稳的脚步声。
一周前,他们曾满身大汗地跑上这段楼梯。现在能毫不费力轻松越过的十几公分的段差,当时感觉就像是高耸的墙壁。就算心里想着要继续前进、继续前进,但仿佛脚步随时会无法跟上,而让身子往前摔倒。
现在这里已经看不到弹壳。也没有硝烟或残留的催泪瓦斯气味。他们经过的走廊没有被打破的玻璃,防火门也没有被焊接固定。他们能不受任何阻碍地任意往来。
两人理所当然地走在其中。在目前仍处在封锁状态的学校内,没有学生们的身影。也没有鉴识人员,只有用来维持现场的少数制服警员站在各玄关前,校舍内十分安静。
或许就是这样,才会让两人产生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从窗户射进的阳光,仿佛像在让这栋建筑物得到净化似地,令所有物体显得格外耀眼,这种环境让元川有些难以适应。脚下的楼梯应该属于那些穿着制服的孩子,两个大男人走着这样的楼梯,总是让元川觉得这是某种玷污的行为。
实在难以想像一周前有大群经过武装的男人,只为了将两名少女逼到退无可退,而用皮靴靴底践踏的这个楼梯,现在就在元川他们脚下。
两人轻轻推开那因为被突入班用破门工具撬开,现在仍处于破损状态的铁门。
一望无际的蓝天。仿佛像是点缀般悠游在空中的纯白云朵。如果抬头观望,还能看见正像要烤焦两人皮肤的炎热太阳。这已经是夏季的光景。但是如同吐息般轻抚颈项的凉风,似乎还在怀念着春天。现在既不热也不冷,只有些微的暖意。但只要再过半月不到,这也将会变成连汗水都无法带走的热风吧。
“从这里看到的景色,要远比你待得那间病房要好多了。天气这么好,甚至让人想开车去兜风呢。”
中谷望着耸立在北边的翠绿山丘,说出这种有些自虐的话。他的爱车现在零件应该已被拆光,正在等待被机器压成废铁吧。
元川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半。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两人坐在并排在屋顶的其中一张长椅上。痛死了。两人一起呻吟道。一周前受的伤,现在还没能痊愈。
两人从怀中取出各自的香烟。他们在明知这里是高中,并且在知道现在可能还有媒体在某处监视的情况下,开始吞云吐雾。
两人不发一语地抽了一阵子香烟。随着香烟缩短,太阳也开始灼烧两人的皮肤。在阴影底下算是相当舒适的天气,但若是处在直射日光下,则会感受到稍早的夏意。
“……也许该买一些凉的才对。”
看着衣襟浮现汗渍,小声这么说的中谷,元川笑了。因为他想到一周前,他们没有任何迟疑地跑向那两人身边,还毫不犹豫用枪口对准突入班,并在看见那些人无视自己继续前进后,两人甚至挥拳相向,而现在却是在暑意下没精打彩的模样。
“中谷学长。为什么那时候要那样赶去呢?到底怎么啦?那可是我看过你最帅的一次了。”
虽然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但元川却是直到现在才初次碰触有关那件事的话题。因为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自然将这个话题视为禁忌,当被其他人问到的时候,中谷也都会随便敷衍过去。
“我可是一直都很帅的。”
“如果你能捏着肚子上的赘肉说同样的话,那我就同意你的说法。”
两人边笑边回想一周前的事。中谷用Government的枪响,制止了想要冲到屋顶上的突入班……接着就演变成在媒体前上演的二对四互殴。结果在撼动社会的重大案件最后的最后,警方自家人互殴的光景被媒体以现场直播的方式传遍全国。
大概就是现在他们坐的这个地方吧。元川回想着。那是他们在打倒两名突入班的成员后,却被剩下的两人一口气撂倒、躺下的地方。在二对四的情况下击倒两人。在元川有只手不能用的状况下,这样的表现应该算相当好了。
“毕竟有人在眼前死去,是件令人讨厌的事嘛。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家伙,能救的话,我就会想救。每个人都是这样不是吗?”
“如果只是想的话,确实是没错,但如果被问到是否会实际去做,那就得看状况了。”
也是啦。中谷边扯了扯衣领,边这么应道。
“不过这次我不觉得有救到什么人。到最后,我们做的事真的有意义吗?”
“因为我们做的事,只是多拖了点时间而已。”
当共计六名警员上演的罕见互殴告一段落——也就是中谷和元川被人揍扁——的时候,海棠馨和栀奈绪都丢掉了手上的枪,拥抱着彼此。仿佛是在说与其有闲工夫握枪,还宁愿再多感受一点对方的存在一样紧紧地相拥着。
看着她们那个模样,让两人流着血的表情顿时傻眼,只能“咦?”地发出不解的声音,在一旁看着一切。
“毕竟这个无论是警察、媒体,所有人……全部都被牵扯在内的大骚动,从最初到最后,位在核心的都只是拥有四把枪的那两名少女。就算事件的契机是那名抢匪和警察,但最后让这一切开始、让这一切结束,或是选择让事情继续发展的始终都是那两人。”
在中谷的威吓射击后,所进行的不是说服或谈判,而是极为原始、无可救药的难看互殴。每个人都呈现混乱与焦躁,并且不甘挨打,最后在怒吼跟哀叫声此起彼落的状态下,一群人不断互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