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其实也没有发生能明确区分出时间的明确事件,也没有什么我特别尊敬的人在那里。应该就只是‘想要知道’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开始想要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去了解那些没有经过渲染,真正的现场资讯。
怎么?中午那通电话,是家里打来对你将来的事说了些什么吗?”
经由人口耳相传的流言远比数位通讯更加快速,并且传得更远。我这时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说完便在椅子上抱着双膝,让重心交互地前后晃动,使椅子嘎吱嘎吱地摇晃着。但折叠椅并没有因此像摇篮一样顺畅地晃动。
“因为和狐狸你有关的不好传言多半都是和家里有关,再加上你刚才的问题,任何人应该都能想到吧。……啊……妈的,竟然当掉了!”
他毫不客气地这么说道。对于总是自我中心,对不感兴趣的事情就彻底保持冷淡的尾山来说,或许并没有‘顾虑他人’的概念。但是我并不讨厌他这种个性。……但也不喜欢就是了。
“……没救了。似乎非得重开才行……他妈的……”
尾山双手抓了抓脑袋,接着重新启动电脑。
“搞什么?既然你都决定好方向了,那就按自己的决定去做不就行了?反正你家里又不因为钱烦恼,剩下你只要凭着一股冲劲,贯彻到底就是了。那种不升学又不工作的家伙或许算是问题,但狐狸你的情况并不是那样。那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有点复杂。……或许其实很简单。只是我很难做决定而已。”
“这种事你与其跟我谈,不如到升学就业谘询室去一趟。虽然去那里也不见得有什么帮助,但有话最好还是找个能好好听你说话的人聊比较好。不要找像我这种听听就算,只会在工作空档应几句话的家伙。不然就是像海天使……啊,你应该已经跟她说过了吧?”
“当然,我全都和奈绪说了。”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无论你选择什么生活方式,会失败的时候就是会失败,既然这样当然要选能让自己接受的失败法。……还有你那种坐法,裙子里头会被人看光的,换个姿势吧。”
尾山虽然是一直背对着我坐在电脑前面,但这家伙搞不好连背上也长了眼睛。而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我也察觉到原因。他是透过重开时变成一片漆黑的电脑荧幕看到我的模样。
“怎么?你兴奋了吗?”
我笑出声音,并像挑衅似地保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并刻意让脚踝交叠。但只见他扭了扭脖子,同时他的颈骨也发出了让我耳朵能清楚听见的声响。
“并不会。小时候在图书馆第一次看见9.11恐怖攻击事件当时画面的时候,那才叫兴奋。当时我看到在大楼倒塌后的烟尘当中,就算呕吐也不愿意抛下摄影机和麦克风,仍然持续传递资讯的新闻人员后,感动到几乎全身发抖呢。”
映照在漆黑荧幕上的我随着电脑重新启动而消失。那样未免太怪了吧?听我这么说的他只是歪着头,应了句:“会吗?”
“那种真正的专家在做的工作让我觉得感动。无论内容是什么,我相信那种态度一样都是能打动人心的东西。我是这么认为的。”
“咦?你刚才不是说并没有什么让你决定将来的契机吗?”
“因为我当时就已经决定要走哪条路了。我是为了增加知识,才会到图书馆去寻找重大案件的影片。……啊、如果说是因为那样而让我更有兴趣的话,或许也算是吧。”
这时电话响起,传来希望我们进行校内广播的讯息。广播到一半的时候,奈绪和狸猫正好现身,在为了开门声傅进广播内的事情被尾山训了一顿之后,尾山接着将工作交给后续来到广播室的一年级生处理。但又因为失误让一些资料报销,使得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因此我和奈绪便趁着被台风尾扫到之前逃离现场。
“我今天也能去你家里住吗?”
奈绪在返家路上对我说。虽然平常她只会在五、六、日这三天这么做……她一定是在担心我吧。虽然奈绪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给人迷迷糊糊的印象,但一离开学校她就一直握着我的手。仿佛就像是不让我感到孤单似地紧紧握着。她流露出的些许温柔,让我感受到仿佛会被烫伤般的强烈温暖。
“要是太常住在我家的话,你家里的人不会说什么吗?没问题吗?”
“家里的人才不在乎呢。况且我不在,他们反而会觉得比较轻松呢。……而且我……也不是很想待在家里。”
也许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心里这么想。脸上一直带着笑容的奈绪,这时候脸色突然沈了下去。这次轮到我紧紧握住奈绪的手。
“是吗?那你就来我家吧。那这整个礼拜就……不,你干脆就真的一直住在我家也没问题。”
“啊、听起来好棒喔。真的。”
于是为了换衣服,并拿好明天要用的教科书,我们先到奈绪家一趟。奈绪的家位在越过铁道之后,再稍微走一段路的住宅街里,那是一栋颇为漂亮的两层独栋建筑。
我和奈绪一起进入玄关后便闻到淡淡的线香气味。这味道应该是来自奈绪哥哥灵前的香。
看奈绪默默脱下鞋子,我也跟着脱鞋,在说了句“打扰了”并踏上室内地板之后,便看见奈绪的母亲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个面孔和奈绪相仿,但却有决定性差异的圆脸女性。
奈绪的态度也和以往判若两人,沉默、低调,只见奈绪用灰暗的音调简短说了句“我回来了”,便立刻上到二楼。我在简单示意之后,也跟着奈绪到了她位在二楼的房间。我真的好久没来这里了。
以前来的时候我就有同样的想法,奈绪的房间有些奇怪。书架、书桌、附有穿衣镜的衣橱与小柜子。还有在房间角落堆积如山的布偶。那并不是经过整理的结果,而只是单纯地堆在那里。究竟是什么原因会变成那样,我从没有向奈绪问过。
另外在房间门后有着她自己装上,但螺丝都没上好的两个门锁。在床铺上头则有个盖着棉被的海豹布偶,看起来就像是有人躺在床上一样。另外还能看到从床下露出的毛毯。
或许到了现在她还是睡在床底下吧。在经过了漫长时间之后,在造成恐惧的存在已经消除之后,奈绪仍一边恐惧一边颤抖,背靠着墙壁入睡吧。
看着奈绪沉默地换着衣服,并将文具放进包包内的模样,让我产生或许真的和她一起住会比较好的想法。那样远比让她在这个对她来说等于痛苦记忆的这间房间内入睡,要好上太多了。
我或许应该更早抱有这种想法才对。
就在这个时候,奈绪扛起她那个格外庞大的运动包包,开口说了声:“走吧。”。我们走下阶梯,奈绪只对母亲说声她今天也要住在朋友家,接着我们便离开这栋房子。住在哪、为什么、和谁住,这些问题她的母亲都没有问。
我记得小时候光是要去朋友家里,妈妈就会担心地问东问西,但奈绪的妈妈似乎不是那样。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涌起想去见老奶奶的念头。每当心情消沈时,我心中就会不可思议地浮现老奶奶的笑容。
“奈绪,要不要到老奶奶那里去?虽然还得带着行李就是了,怎样?”
“啊、好哇。我们走吧。行李不成问题的。”
奈绪总算恢复了以往的表情。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在奈绪家中看过她的笑容。
我们抵达老奶奶店里的时候,时间虽然还不算太晚,但店内却已经座无虚席。这甚至让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表慢了。
正当我们在店门口不知所措的时候,老奶奶来到我们面前,并说了句“幸好你们来了”。
“咦?这家店要收了吗?”
奈绪高声说道。
“我也知道这很突然。但昨天晚上我儿子跑来要我和他一起住。虽然还有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愿意来我这里光顾,但我毕竟年纪也大了……因为这个原因,今天大家才会聚集在这里。我原本也正想通知你们的。你们今天能来,真的太好了。”
我们得知这间有历史的小店将要被拆除,这块土地也将被卖掉。由于地点的关系,因此从以前就有许多买家觊觎这个地段,或许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大楼或停车场吧。老奶奶这么跟我们说道。
“……这真的……太突然了。”
“是啊。人家也跟我说要做这个决定,就该早一点才是。其实从以前就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但我总是想着再做一阵子、再做一阵子,结果就又持续了好几年。
毕竟……你们也知道,这里总是有许多客人在捧场嘛。只要这间店继续开下去,我就能见到像小馨你们一样的新客人,还有隔了几年不见的老客人。所以我总是想着只要再做一个月、只要再做一年……最后等到回过神,才发现这家店一直都开着。所以这次……这次我决定做完这个礼拜,到周五就把这间店收了。”
我们和平常一样,点了同样的餐点,和平常一样地吃着。但是点心的味道……正确的说是想到无法再见到老奶奶的寂寞,让我们感觉点心内多了点咸味。
在店里的女性们对我们诉说着跟这间店的回忆。有人说在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时,觉得除了这间店之外没有容身之处。还有人说在难过的时候总是会来找老奶奶哭诉。有人和在这家店认识的人结了婚,今天还带小孩过来……我们真的听到许许多多的回忆。
在这片闹区诞生之前便一直持续营业的店。一直守着这间店的老奶奶。还有聚集在这里,各个年龄的人们。大家都像亲人一样地笑着,围在桌旁诉说着老奶奶的故事……真的是一间很棒的店。真的是一个很棒的……地方,但现在却……
我们一直到深夜都还留在店里。店里的人们毫不间断地来来去去,在这里真的有着各式各样的人……这让我们感到很高兴。离开的人都是些还有工作要做,非得离开不可的人。其实大家都想一直待在这里吧。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看着那些人离去。
“小馨,小奈,时间已经很晚了,你们待在这里没关系吗?”
老奶奶为我们担心。现在早已过了我们平常回家的时间,会让老奶奶担心也是当然的。正当我们决定要离开的时候,一名将头发染成白色的短发女性,说因为最近治安很差,因此决定要送我们一程。
虽然那人身上穿着缎面刺绣外套,但和右胸相比,仍可看出她的左胸衣服下有个形状独特的隆起物,或许是干那一行的人吧。虽然她是个举止明快、面貌清爽的美女,但从她那男性般的穿着,跟未施脂粉的面孔来看,肯定不会是那种和酒一样在店里让人消费的那种人。
她告诉我们她有开车,而且不光只会把我们送到车站而已,而是会直接送到我住的公寓。虽然在吃过甜食之后应该要走路回去比较好,但只要不吃晚饭的话,应该还是能扯平吧。
那名女性告诉我们她叫白石。是在熟悉新车途中到老奶奶店里休息,也就是说在偶然巧遇那种状况下而变成常客的类型。
“话说回来,我想能和家人一起住对老奶奶来说也比较好吧。毕竟她一直一个人管理那家店,努力了几十年。能悠闲地和亲人渡过剩余的时间肯定是好事。”
“可是,我觉得那样也会让人感到寂寞吧。”
跟我坐在后座,坐在我身旁的奈绪这么说道。白石小姐听了这句话,唔!地应了一声。
“的确包含我在内,会那么想的人想必很多,但老奶奶肯定也远比我们感受过更多,并且更长时间的寂寞吧。工作的时候或许还好,但当工作结束躺在床上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我想对老奶奶来说,到了那个年纪应该很难受才是。”
“……白石小姐,你是和家人一起住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满久了。但由于我这种个性,平常倒是不怎么在意,不过还是会有无论如何都会感觉寂寞的时候,毕竟是人嘛。
像我的话,遇到那种时候就是到朋友们的店里去喝酒,或是和感情不错的女生打打电话,或是找她们玩,但老奶奶应该是不会那么做的人吧。
虽然我不管是深夜还是一大早,都还是会照样去找朋友。但老奶奶应该是那种会处处在意时间和人家是否方便的人吧。”
“所以……就因为老奶奶是那种个性,像我们这样的人才会聚集到那家店去的,一定是这样。”
没错。白石小姐笑着这么说道。
“呃,你是叫馨吧?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吧?会觉得寂寞吗?”
“不会。因为有奈绪陪我。”
我边说边将看了奈绪一眼,而奈绪也以笑容回应我的视线。
“你的家人呢?”
我一说到自己老家所在的城市名称,白石小姐便立刻接道:那里有家我常去的店呢。
“那么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啰?”
“是啊。所以我只能偶尔才到老奶奶的店里光顾,因此我每次到这里的时候,都会担心这家店是不是还好好开着呢。”
我们笑了。
在这种气氛下和白石小姐聊着天,感觉没过多久就抵达公寓。
“你住的地方挺不错的呢。真好,我好羡慕喔。哪像我在短大时代是和朋友两人一起住一间破旧的1LDK喔。墙壁也只是摆着好看,隔壁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可是有钱人呢。”
“……是啊。不过也只是有钱而已。”
我们下了车,我低头在车窗旁这么说道。白石小姐虽然因我这句话楞了一下,但奈绪紧接着在道谢之后,便关上车门。
稍过了一会儿,车子驶离了,我们也目送着那辆车离开。
没错,我只是有钱。但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却也变得只是有钱而已。
“我不知该怎么说,这种感觉好奇怪喔,馨。”
在我们等待公寓电梯的时候,奈绪低头这么说道。而我则是拾着头,望着电梯上显示楼层的指示灯。
“我也是。那算什么呢?算寂寞吗……该怎么说,就好像……”
由于电梯抵达,我中断了说到一半的话。我们走进有着过剩白色照明的箱内,按下13楼的按钮。
在我心里面的是仿佛被人抛下的感觉。另外或许还有着些许的嫉妒。比起我们,老奶奶还有其他更加喜欢的人,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告知这个事实一样。
我也明白白石小姐跟我们说那些话的意思。但就因为这样,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明白但心里却无法完全接受。奈绪的心情肯定也和我一样吧。
“馨。直到周五,还有,呃……三、四、五……虽然只有三天,但我们这三天都去吧。我们去见老奶奶吧。”
“嗯,也好。我也想见老奶奶。”
我希望我喜欢的人也能把我当成是自己最喜欢的人。那种理所当然,但是却带有些许幼稚的想法,让我的心中产生寂寞。
我感觉自己也曾经历过这种心情。
……或许是小学时的初恋男朋友,决定要上和我距离十分遥远,只有优等生才能就读的私立中学时。学校比起我要来得重要吗?我当时这么问。现在回想起来,明明只是个小学生却提出这么蠢的问题,而且当时好像还自作主张地哭了出来,让人家感到困扰呢。
更早之前似乎也有过。……对了,爸爸和妈妈也是这样。我就算到了能一个人玩的年纪,看他们两人总是一直黏在一起让我感到嫉妒。爸爸和妈妈我都喜欢,正因为这样,我才希望自己也是他们最喜欢的人。我希望爸爸比爱妈妈更爱我,妈妈也比爱爸爸更爱我。
那实在是无可救药,属于小孩的任性。我当时有直接对妈妈说出我的想法,而妈妈则巧妙地哄住我。
这可真伤脑筋呢,唔——妈妈当时边这么说,却满脸笑容,还故作烦恼地歪着头。
‘妈妈也希望自己是馨最喜欢的人呢。既然这样,你愿意比喜欢爸爸还要更喜欢妈妈吗?’
‘嗯!’
‘那如果爸爸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馨要怎么说?’
‘……呃……’
‘馨讨厌爸爸吗?’
我摇了摇头。
‘那喜欢爸爸吗?’
我点了点头。
‘那么爸爸和妈妈,馨喜欢谁?’
‘……呃……妈、妈妈。’
我像是很勉强才挤出声音似地说出这个答案。
‘那么就算爸爸也问同样的问题,馨也会选妈妈啰?’
这让我只能不发一语地低着头。
‘馨很喜欢爸爸,也很喜欢妈妈吧?’
我点了点头。
‘所以啰。妈妈也是这样。妈妈和馨一样。妈妈喜欢爸爸和馨。两个人都喜欢。如果能把两个人一起抱在怀里虽然是最好的,但妈妈的手臂可没有那么长嘛。爸爸也是一样。所以啰,馨……’
妈妈说到一这里,轻轻将我抱在怀中。
‘当妈妈这样抱着馨的时候,也在忍着不抱爸爸。爸爸虽然也想同时抱着妈妈和馨,但是也得要忍耐同样的事。这样你明白吗?馨。’
当时虽然我老实地点头,但其实我根本就不懂。只是觉得自己明白,但心中涌现的感觉却没有改变。
只是我学会想成对妈妈来说,我是她最喜欢的人,但爸爸同样也是妈妈最喜欢的人。并不是一样喜欢,而是两者都是最喜欢。而对爸爸来说也是一样。我学会去接受这存有某些矛盾的想法。
“……唔。”
我自然地发出微弱的声音。以前的回忆让我的胸口感到刺痛。那时我所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已经无法拥抱对方,也无法让对方拥抱。现在只有仅存在于回忆中的妈妈,和已经改变的爸爸。
但现在的我还有奈绪。她愿意陪在我身边。她愿意拥抱我。
“你没事吧?馨。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
为我担心的奈绪握住我的手。她柔软的手动作十分温柔。
“奈绪。”
“有什么事吗?”
“……你喜欢我吗?”
她面对我这突然且没来由的问题不假思索,且毫不犹豫,仿佛理所当然地轻松做出回答。
“嗯。”
“我也喜欢奈绪。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奈绪的脸上浮现出些微的惊讶,但那娇小的脸蛋上随后便挂满笑容。
“馨也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最喜欢馨了。”
我们握住彼此的手。为了不让彼此分开,不让对方被丢下,紧紧地握着。
○
19:30
在晚餐时间刚过的时候,元川坐在中谷驾驶的车上,偷偷溜出医院,来到位在警察署附近一间他们经常光顾的餐馆,享用着味噌炖鱼套餐。这对元川来说是顿阔别已久的像样晚饭。
这里的味噌炖鱼好吃的无可挑剔。虽然只是间由年迈老夫妇经营的破旧小店,但是附近的大学生仍会在特定的时间大举光顾。偶尔还会有大排长龙的景象,因此也是一家颇受欢迎的餐馆。尤其是这道无法很快上桌的味噌炖鱼,也成为该店理所当然的惯例。由于这家店考虑到避免将鱼炖坏,而没有采用事先将大量材料炖好备用的方式,因此才会出现像这样的等待时间,而现在已经很难见到像这样的店家了。
虽然中谷说这里的味噌炖鱼和家乡味不一样,所以不吃,但元川却认为不好好享用一下这种味道实在是太可惜了。和中谷现在吃的猪排套餐相比,味噌炖鱼无论在味道上,还是健康上可都好太多了。
像是舀豆腐似地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块柔嫩的青花鱼肉块,接着将鱼肉放在白饭上,再一口气将饭和鱼肉扒进嘴里是元川喜欢的吃法。如果左手能自由活动的话,应该是要以碗就口,但现在元川只能像小狗一样低头将嘴凑到碗旁。
元川一面咀嚼着口中的鱼肉拌饭,同时喝了一口老板会随心情改变汤料的味噌汤。今天的汤料是海带芽、豆皮、葱花的基本组合。当汤流过喉咙之后,元川怀中的手机便开始震动。虽然在执行一般业务的时候,由于不喜欢有人在吃饭时间打扰,因此元川通常会将手机关机。现在虽说人不在第一线,但在这种有大案在办的时候是不能那么做的。元川慌张地想掏出电话,而这个举动让他不小心将拇指泡进汤里,舔去拇指上的汤汁接起电话,那个男人的声音便跳进元川耳中。
‘是我。’
中岛紫炳。虽然元川不记得自己曾告诉过他手机号码,但现在不管这家伙到底知道什么,也没心情一一去感到惊讶了。什么事?元川简短地作出回应。
‘看来我们相当走运。第一次就中奖了。女人的指纹查到了。’
“对方的名字?”
‘海棠馨。我原本是想将资料交给你的,但你现在在哪?你似乎不在医院的样子。’
看样子中岛现在应该正位在那间空无一人的病房吧。元川发出小声的冷笑,并注意不让笑声传进电话中。
‘怎么?你正在用餐吗?……嗯,也好。我把资料摆在这里,你事后再好好看看吧。对方可是超乎我们想像的烫手山芋呢。’
“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呃,你被偷的那组GPS是哪间厂商的?’
虽然元川一下想不透中岛究竟想说什么,但还是试着回想GPS的制造商,并告知中岛那间厂商的名称。
‘……真巧。海棠馨就是那间知名电机制造商里面一名常董的独生女。’
“分公司的吗?”
‘不,是总公司的。势力很大喔。’
元川脑袋里立刻闪过几个疑问。为什么那种人要犯案?明明身为总公司常董的女儿,又怎么会就读这种郊区学校?她和那群抢匪又有什么关系等……。
但无论哪个问题,都不是在味噌炖鱼逐渐变凉之前应该提出的。
“所以呢,现在要怎么办?”
‘总之基本上,我们事前说过的计划不变。跟踪,在对方即将犯案的时候以现行犯的身份逮捕。不过毕竟对手的来头不小。因此想必也会雇用对应身份的律师吧。要是证据不够充分,在审判时被翻盘也不奇怪。’
“只凭无照持有枪械的理由是抓不了她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必须锁定犯罪现场。我们晚点再做详细讨论。现在你先尽情享受晚餐吧。另外你们手中应该都有私人持有的枪枝吧?麻烦你们将那玩意也准备好。’
“我们的枪?你打算要我们用那个吗?”
‘没错。停职中的中谷自然是不用说,现阶段不在调查位置上的你也没有公发枪枝。虽然我是希望备而不用,但现实无论何时都让人难以掌握。为了万一可能发生的枪战,我希望你们有所准备。只是这样。’
中岛话一说完,便切断电话。
“是中岛吗?”
坐在元川对面的中谷正剥开炸猪排的面衣外皮,细心地用筷子去掉脂肪部分。中谷最近似乎开始在意肚子的赘肉,因此经常会在他用餐时看到这种场景。
不过看在元川眼中,倒是觉得与其那么麻烦,倒不如直接点脂肪含量较少的鸡排还比较省事。
“因为现在我们无法用公家的手枪,他似乎要我们准备好我们个人持有的枪枝。”
“那家伙打算彻底和特搜总部切割,进行独立行动吗。能逮捕嫌犯是不错,但在那之后肯定会引起许多周遭同僚的不悦吧。这可难搞。”
“中谷学长,你有卡巴的备用弹匣吗?”
被下令停职一周的中谷西装胸口底下仍有着隆起物。那是他个人持有的四五口径柯尔特Government,九一年A1型。元川记得曾听说过那是中谷从他前辈那里继承来的手枪,但是并不知道详细经过。
Government的弹匣一般装有七发子弹,但光凭这些实在难以让人安心。既然不是单纯的逮捕,而是要以枪战为前提采取行动的话,至少希望能有三个以上的弹匣。但话说回来,元川还从没看过中谷在实战中动用过他的爱枪。中谷主要还是使用公家配给的P230 JP,而且元川也只看过中谷拿那玩意儿来当做威吓的工具,因此这让元川多少有些不安。
“你可别小看我啦。”
中谷的这句话让元川稍稍松一口气。说得也是。元川在心里安慰自己,然后便忘记刚才自己提的问题,继续去夹眼前的青花鱼。没错,这根本没什么好担——
“我换弹匣的动作可快得很呢。”
筷子上的鱼肉掉进味噌汤里,而元川只能仰头,闭上眼睛。
●
19:30
我们每天放学后都会到老奶奶的店里光顾。不知不觉间,店内已经变成老奶奶始终坐着,而变成熟客站在柜台内准备餐点。我和奈绪虽然也不是这里的服务生,但后来也穿着制服帮忙进行接待客人的工作。有真的女高中生穿着真的制服的店,那可不多见喔。听见其中一名男性顾客这么一说,店内便掀起了一片笑声。
其中也有中途为了工作而离开,一到休息时间又回来帮忙的人,甚至还有毫不知情初次光顾这家店的男顾客,为眼前的景象感到目瞪口呆。当店内的女性说:“现在是特别优待期间,让我喂你吃吧”的时候,只见那个人慌了手脚,不知所措地问道:“这到底是间什么样的店呀?”,那一刻真是有趣。
这真的是一间充满欢笑……让人喜欢的店。
到了最后营业日的周五,我和奈绪两人买了大花束……自然地在比平常稍早的时间来到店内。店里上了年纪,和老奶奶及遑屋一起持续看着这块闹区改变的顾客逐渐增多,因此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也稍觉得和店里的气氛有点格格不入。
当最后老奶奶拥抱我的时候,我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当我们离开这间应该不会有机会再度光顾的小店,穿过店门的暖帘时奈绪早已哭到泣不成声。
而我则擦去在眼角快要再次溢出的泪水,握住奈绪的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我这么说道。而奈绪也以同样的心情,回握我的手。
“馨。馨……你打算怎么办?”
“嗯?你是指什么?”
“短大。你真的……能和我一起去吗?一起……”
“我最近都没在准备考试……得拼一拼才行了。”
“我不是说这个!”
听到平常很少大声说话的奈绪这么一喊,让我惊讶地不禁停下脚步。我们两人就这么停在夜色尚浅,位于闹区的大路上。走在我们身后的人因为差点撞到我们,因此像是责备似地轻咳一声,最后瞪了我们一眼之后,便从身旁走向前去。
奈绪还是低着头,但嘴上仍继续说道。
“不要敷衍我。你应该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吧?”
“……嗯,大概吧。”
比起能否考上短大,奈绪更担心的应该是从明年之后我们是否还能继续在一起吧。
如果我照爸爸说的去做,我想我们就得分开了。我当然不希望那样,但实际上我现在之所以能够生活,是因为我拥有爸爸汇入我户头的钱,要念短大也必须依靠那些钱才行。
……虽然我在电话中说了那种话,但事实上我仍然只是个用双手攀着爸爸手臂的小女孩。如果爸爸不继续将钱汇入我的户头,那别说是短大,我就连每天的生活都有问题。
就算我自以为已经离开爸爸身边,但是在金钱上仍然无法自立。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另一头仍始终握在爸爸手上。
“……从现在开始,也许该去找个打工的机会了。”
如果从现在开始要只靠打工过活,当然就无法继续住在那间每月得花费十五万以上的房间。买东西时也得捏紧荷包。甚至就连和奈绪逛街也……会很困难。进了短大……以我的成绩能拿到奖学金吗?
“打工,努力念书……这样子,或许有办法……应该吧。”
虽然我试着将想法说出口,但这些话却欠缺现实感。无论要我工作没有问题。要我念书也没有问题。如果只是要生活,如果只是要上学都不成问题。但若说要念短大,并且让自己能够生活……似乎有点难。不对,是非常难。
不,在这些问题之前,如果爸爸认真考虑我在电话中所说的,那么我就连和奈绪在一起这件事本身都会变成问题。
看见我不发一语陷入沉默,奈绪绕到我的面前,然后有些用力地将额头埋进了我的胸口。
“如果会很困难……如果会很辛苦……那么就算不念什么学校也没关系。至少我不在乎。……找个遥远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住在同一间房间里……贫穷也没关系,怎样我都无所谓,所以永远和我在一起吧,馨。……我不要和你分开活在不同的地方。”
我轻轻搂住奈绪娇小的肩膀,将她抱在怀中。
“奈绪你真的……愿意为我那样吗?”
“馨你不会那样想吗?你讨厌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不,NO,怎么可能……。我脑中浮现出许多否定的词句。但将那些词句说出口,让我感觉实在太过肤浅了。
所以我决定让手臂使足力气,将她抱在怀中。我紧紧地抱着奈绪,紧到甚至会让她感到难受。但是奈绪没有发出哀号,也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将自己的手臂绕过我的腰际,同样用力地紧抱着我。
我们不发一语,只是互相拥抱。在这喧闹的气氛中,就算走过身边的行人投出好奇的视线,我们也不在意。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就像是要唤醒我们似地突然响起。我松开紧抱着奈绪的手,拿起手机。
打来的人……是爸爸。又是挑在这么准的时机打来。奈绪似乎也察觉出打电话给我的人是谁,脑袋在我的胸口微微挪动。
“……馨。”
我任凭手机在我手中发出声响,向奈绪问道:
“……奈绪,你真的……愿意那么做吧?”
“嗯。……动手吧。然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我接起电话。听到爸爸的声音。他提到有关周日的事情。
“爸爸。……我想了很多,你把那个人也带来吧。我们三人好好谈一次。到我这里来谈。”
‘……可以吗?如果我带那家伙一起去。’
那家伙。不知是什么意义下的‘那家伙’。是因为关系亲昵才用的‘那家伙’,还是因为和我一样,是因为不喜欢对方所用的‘那家伙’呢?光从爸爸简短的话语中我无法清楚分辨。
“嗯。都已经过了三年。所以没问题的。我们试着见一次面吧……这次多花点时间。”
‘……是吗。能听到你那么说……该怎么讲。我很高兴,馨。好吧、我会带那家伙一起去。到时我们会去你住的房间接你。’
我看了奈绪一眼后,奈绪便小声地说出位于邻镇一家咖啡店的店名。那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我接着告诉爸爸那间店的地点。
“……到时我们在那间店见面吧。我会在露台的座位等你们。时间就中午左右好了。大概一点的时候吧。”
‘我知道了。……真不可思议。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呢。’
“嗯,我也是。就这样……我会等你们的。”
我接着挂断电话,然后再紧紧抱住奈绪。
那总有一天的日子,终于来了。
○
11:50
元川敲了敲中谷白色MARK X的车窗。在车内的中谷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便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锁。元川一坐进副驾驶座,便立刻闻到中谷万宝路香烟的味道。
“怎么啦?元川。你怎么跑来了?”
“没什么,今天不是礼拜天吗?住附近病房的家伙,不知是亲戚还是什么的,带了一大堆小鬼来,吵死人了。我根本就睡不好。”
元川打开在便利商店买的两罐咖啡,将咖啡放在置杯架上。接着又打开装有牛肉干的袋子,然后放在仪表板上。虽然监视、跟踪对吸烟者来说,是会让肺生病的行为,但在过程中如果有准备牛肉干或鱿鱼干之类的零嘴,不但能减少抽掉的烟数,而且还比口香糖更能得到满足感,因此这对元川两人可是相当受欢迎的商品。一定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会有少数人因此得到牙齿及下颚的毛病,以及会让人想喝啤酒。
“怎么了?有看到什么吗?”
元川隔着车窗,仰头看着那以蓝天为背景的公寓。那是海棠馨所居住的公寓。
“大约三十分钟前,那个小个子的……叫栀奈绪吧,那小鬼扛了一个包包出去。”
“可惜。我应该早点过来的。那样我就能负责跟踪她了。”
虽然元川等人在开始对海棠馨进行跟监之后,便立刻注意到栀奈绪的存在,但在这次行动中,包含中岛在内动员的人手仅有三人,因此才刻意将目标集中在比较棘手的海棠馨身上。要逮捕栀奈绪虽然容易,但如果先将她逮捕,那么可能会错失以现行犯身份逮捕海棠馨的机会。
另外在先前使用的问卷上似乎也没能采集到状态够完整的指纹,如果仅凭体格以及跟海棠馨关系密切为理由逮捕栀奈绪,那也稍嫌缺乏确证,这也是让他们有所顾虑的原因。
“没差啦。反正她也只是回家而已吧。她们两个是过着类似半同居的生活。作父母的难道都没有说两句吗?”
“最近的小孩真让人搞不懂。”
“可不是吗。……比起这个,你不睡一下没问题吗?到了晚上我可是会不客气地睡喔。”
虽然参与行动的共有三人,但由于中岛在这三人当中也是处于独立行动的状态,因此基本上并不算在进行跟监的人当中。由于实际上只有两人,所以采取日夜轮班制,因此元川像现在这样大白天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在计划之外。
不要紧的。元川说完也动手抓了一把牛肉干。有好一段时间,车内只能听到两人嚼牛肉干的声响,由于这种感觉不算很好,因此为了消除那样的声音,元川启动卫星导航系统收看电视。
“啊……这个……中谷学长,这是那把鹰见步枪呢。”
‘现在各位所看到的狙击步枪,是受到日前狙击案的影响,导致鹰见企业决定公开试作品完成时的照片。嫌犯所使用的武器很可能就是这把狙击步枪,并加装瞄准镜与灭音器……’
画面中是一名满脸笑容的中年男性,手上拿着白色鹰见步枪的照片。
“拜托,这那是决定公开的东西呀。这玩意根本不是正式的图片嘛。该不会是员工擅自流出的吧?”
特搜总部所搜集到的鹰见步枪资料只有简单的规格,以及一张仅有单面,而且品质粗劣的黑白影印。而影印资料里也只有勉强能让人分辨的外形设计图,而且那张图片的握柄部分还有个箭头,箭头末端则有‘这个部分可以分离’这种让人看了莫名其妙的注释。实际的照片却被当成‘机密’处理,这也让辖区警员各个怨声载道,这些元川都还记得。虽然理由是为了维护企业利益,但一般来说这种藉口只会落得被批得狗血淋头的下场。可是在鹰见企业内部似乎有不少退休警察的人脉,而这也导致高层始终维持着要警员们三缄其口的论调。就以上几点看来鹰见企业不太可能会在现在这个时期公开步枪图片。元川认为事情应该是像中谷刚刚所说那样。
这时电视中换了另一张图片,这次是那名男性摆出射击姿势的照片。不过男性手中的并不是之前的白色鹰见步枪,而是设计相同,只有颜色不同的纯黑色步枪。
在画面的右下方也多出了一个播放着摄影棚实况的方框,一名打着领带的男人,带着颇为赞叹的表情开始发表意见。
‘看样子这把步枪就跟先前发表过的消息一样,有着尽可能精简多余部分,并经过轻量化的感觉呢。从我第一眼看到的设计来说,这款步枪应该是承袭了以前鹰见企业自信地满满推出,却尝到商业性失败的“大鹰”经验,所以想试着对使用者强调容易上手的印象吧……’
这时又换了一张照片。照片中有数名互搭着肩的男性,他们手上则拿着被分解的步枪零件。图中可看出那将握柄与枪托一体化,有着曲线美感的曲式枪托,可从弯曲的收窄部分将步枪一分为二。有着枪管、枪机、扳机等重要零件的部分,看起来就像是雷明顿XP100
等枪械,而另一边,或许是只有枪托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毛瑟C96等枪械所使用,兼具枪套作用的外接式枪托。
‘这里就是问题所在。和突击步枪不同,这对以安定性为卖点的狙击枪来说可是相当大瞻的设计。讲到枪托可以分解,虽然也有像二式步枪那样的可拆卸式设计,但那类枪械是属于将枪机前方部分连同枪管一起拆卸的类型,因此和这把步枪是不同的。
这把枪多半是以内销为前提,但以狩猎用枪枝来说,明明光是轻量化处理就已经十分充分的步枪,却还特地加入枪托分解功能这样的不安定要素,不知这是因为鹰见企业对自己的制作功力很有自信,还是单纯只是想推销给追求新颖的顾客……总而言之,目前实际上支撑鹰见企业的并非该公司自创品牌的枪械,而是为其他公司枪械进行个人化修改的部门,以及贩售零件这两大块领域。或许这对一家企业来说,并不是乐于见到的情况吧。这款步枪或许也是鹰见企业期待它成为强心剂的一款作品。’
这时右下角方框中的画面有了变化,画面切换成一名在午间新闻时常会看见的男子。
‘这把枪看起来不到四公斤吧。枪管也很短……大约二十三~二十二英吋左右吧,将携带性提升到这种程度,究竟是想用来做什么呢?话说回来,也没有人会对携带太方便这点有意见就是了。’
‘将枪托分解并且连枪管也卸下的话,只要有一个够大的包包应该就能轻松装进去吧。二十英吋的枪管是要让308弹头获得充分加速的最低要求,而这款步枪正是选了接近这个底限的尺寸。一想到在这把枪遭抢……也就是在试射阶段的时候也准备了灭音器,因此有可能——’
元川他们就这样看着那不知为何对枪械颇为熟悉的主持人,和那名让人搞不清到底是什么身份的评论员,将其他人完全晾在一旁自顾自地不断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