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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朝浦 当前章节:147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对了,中谷学长。你刚才是不是说那个小个子的带着一个大包包?”

“……我记不得了。比起那个,这些图片应该都是私下泄漏出去的吧。要是他们真的有得到鹰见企业提供的资料,应该也不用聊这种充满想像的对话才对。”

中谷强行将话题扯开。的确,如果栀奈绪真的带着装有步枪的包包并跑到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就现在的状况也只能当作没看见。就算去想那种无济于事的问题,也只会让自己受焦躁感煎熬罢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对此感到不耐的元川,将嚼了好一阵子的肉干吞下肚。接着他跟中谷要了一根万宝路,用标有小酒馆名字的打火机点燃后开始吞云吐雾。虽然元川胸口口袋中还有着自己的云雀,但中谷不准他人在爱车内抽万宝路以外的香烟。虽然这是在中古车商买的旧型车,但他似乎颇为宝贝这辆车。

“喂,元川,出来了。”

元川朝车外看了看。从公寓大厅里定出一名穿着黑色皮长裤,身上披着夹克的女性,她那头直顺、艳丽的黑色长发,正随着步伐缓缓晃动。是海棠馨。

她并没有带着可以装下步枪的包包……但或许是为了搭配服装,海棠馨仍带着一个黑色的,小手提包。

“看起来不像是带着步枪的样子……中谷学长,你怎么看?”

“最近的高中生发育可真不错。穿那种服装出现在明亮的场所,身体的曲线就全都……”

见元川沉默地不发一语,中谷才嘻皮笑脸地加了句“我开玩笑的啦”。

“她的服装……和我在雨天那时看到的很像。但是女高中生会在天气晴朗的初夏中午穿那种衣服吗?”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被中谷这么一说,元川才想到中谷说的没错。向刑警询问这种知识就像是找足球选手询问棒球短打的诀窍一样搞笑。尤其是他跟中谷……

能够三两下就回答那种问题的人,至少也不会像中谷那样穿着衣领满是污垢,而且松松垮垮的衬衫才对。

“总而言之,我们就跟上去吧。”

12:45

那间咖啡店的开放式露台,是我刚知道狙击的兴奋时,和奈绪两人逛街发现的地点。

我们看中的并不是咖啡店,而是如同字面一般,是地点。

因为只要在那个露天露台上,无论坐那个位置都可以从马路对面的七层楼立体停车场进行狙击。而且那座停车场,虽然原本是一旁小型主题乐园的专用停车场,但现在主题乐园已经倒闭,只剩下停车场在独立营运。

虽然是七层楼的建筑,但自从电梯坏掉之后便一直没人修理,因此三楼以上总是空空如也。虽然还有一条连接隔壁主题乐园的通道,但由于主题乐园已经关门大吉,因此位在园内的电梯也无法使用,可说非常不便,不过对我们来说反倒是个方便行事的地点。

仅有车辆出入口有装监视摄影机,人员出入口及其他地点则完全没有摄影机的设计也是好处之一,因为这样一来在逃走的时候只需要走逃生用的后门就能轻松逃进小巷内。

话虽这么说,但被我们锁定的人当然不会碰巧来到这种地方,因此只有在这附近探过路,这个地点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派上用场。

这里的露台和马路及人行道相比,多出约一个台阶的高度,另外也像是要区隔和马路的空间似地在露台四周种了植物。如果太靠近露台外侧,那些植物有可能碍事,因此我挑了一个几乎位在露台正中央的桌子。带着我点的,比一般的温度稍微热一点的拿铁坐了下来。除了基本的低脂牛乳外,虽然我还请服务生在拿铁里加进杏仁糖浆,但以现在的心情来看或许咖啡根本不需要加糖。我将自己的小手提包放在左手边的椅子上。

我往马路对面的停车场看了一眼。奈绪应该已经在六楼角落做好准备,但从我这里却无法清楚看见她的身影。不过原本就是只会在射击前才拿出步枪,因此现在看不到她也是里所当然。

这里与大楼的距离约是八十,高低差约有十七~十八左右。虽然这种距离不会产生多少误差,但个性一板一眼的奈绪现在或许正在努力计算吧。

就在我喝掉半杯拿铁的时候,爸爸他们出现了。比我们约好的时间早了五分钟。我若无其事地打电话到奈绪的手机。

“来了。”

‘收到,我看见了。’

我让手机保持通话状态,将手机摆在桌上,虽然我又抬头看了一眼,但仍旧无法看到奈绪的身影。

明明是星期天却穿着西装,几乎有两年半不见的爸爸。还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一辈子都不再碰面,那个化着浓妆的女人。而在他们后方还有两名穿着西装的年轻男性。从举止来看,他们不像是司机或佣人。那女人在突袭妈妈的房间时,按住我的那些男人虽然看起来都是群靠暴力讨生活的家伙,但这次这两个则是样子比较像保镖的高挑男人与金发男。他们两人怀中都能看到隆起物。

发现我身影的爸爸来到桌旁。而我则是用手肘抵着桌子,以手托着脸颊的姿势迎接他。

“好久不见了,馨。你长得更大、更成熟了。”

爸爸说话的语调很快。简直就像是没有经验的舞台剧演员。那并不是应该对坐在椅子上的人所说的话。一定是他在来到这里之前,事先想好的句子吧。

我朝自己对面的座位指了一下。爸爸在我指示的座位就座,而那个女人则坐在爸爸身旁。她现在靠那头微卷的头发掩饰着那被我咬烂的右耳。

我和那女人隔着桌子,视线相对。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好好谈谈的感觉,反倒比较像两名在寻找拔枪时机的枪手。

……反正实际上也是这样。

你们不能克制点吗?爸爸这么说道。接着爸爸像是要改变话题似地,小声问了句:“这里有服务生吗?”

“东西都是到里面的柜台点好,自己拿过来的。想喝什么的话,就自己跑一趟吧。”

爸爸皱起了眉头。

“是这种制度吗。……柜台在哪?”

爸爸话说完正要起身,但肩膀却被那女人按住,被迫坐回座位上。接着那女人指示那名高挑男子随便点些东西,便让他跑腿去了。而剩下的金发男性,则默不作声地坐在我身后的座位上。他跟我保持着只要一伸手就能按住我肩膀的距离。

一股压力从我身后袭来。只要我看着那女人或爸爸,就势必得让身后的男人离开我视线之外。虽然他并不会突然掐住我的脖子,但一想到进入紧急状况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存在实在不容小觑。

况且虽然爸爸在场,但从刚才的应对来看,那女人应该才是这些西装男的主人,不知他们究竟有什么计划,也让我感到恐惧。

我闭上眼睛,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拿铁。

“有三年不见了呢。”

“是啊。”

“学校那里怎样?”

“不怎样。”

“最近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你常来这种店吗?”

“还好。”

接着是沉默。爸爸所准备的话题似乎已经见底了。为什么能说的就这么少呢?为什么只有这么八股的话题呢?为什么……得这么难堪呢?

我看了爸爸一眼,然而爸爸却像是要逃离我一般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绝对不算大的桌子,却在这时让我忍不住觉得这张桌子格外宽大。

“钱……呃、怎么说,够用吗?你现在是正爱玩的年纪,如果不够的话——”

“很够了。谢谢。”

“是吗。”

再一次的沉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子的呢?我们的对话连五分钟都持续不了。

我们已经分开生活了两年以上的岁月。应该有很多话能说才对……明明应该有的话题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问不出口。

我们没有任何话题。所有话题都不再重要。

那名高挑的男性在这时候走了回来,将杯子摆在爸爸和那女人的面前。杯内是热的……管他是什么。只见那男人和那金发男一样,闷不吭声地坐到我的身后。

爸爸喝了一口饮料,接着表情一沈,然后以十分难过的表情望着杯子。看样子那饮料并不合爸爸的胃口。我闻到杯子里传出香甜的香草气味。爸爸是不喜欢甜味的人。

小时候看爸爸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便要爸爸让我喝了一两口。对小孩来说,那当然是只会厌到苦味的饮料。虽然我每次喝表情都会皱起来,但每次看到爸爸喝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要分一点来喝。

不过从某天开始,就算分爸爸的咖啡来喝也不会苦得皱起眉头了。因为爸爸只要在有我在的地方喝咖啡时,就会在咖啡里加进许多明明不喜欢的砂糖。我记得就算我逐渐长大,大到不会再向爸爸讨咖啡喝的年纪,他仍有好一段时间持续在咖啡里加牛奶跟砂糖。

——对了,也曾有过那段时期。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落在肩上的头发拨到身后。

“……你的那个动作,和妈妈很像。”

“咦?”

我皱起眉头。

“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留着长发,而且也会做出和你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不、不只是那样。你们真的很像。”

这时,那女人将嘴边的杯子用力往桌上放下。对她来说,那是爸爸上一个女人的事。

虽然她想必相当不悦,但遗憾的是这里的咖啡杯不是陶器而是纸杯,因此只会发出可笑的声音。

“我们都专程跑来这里了,聊点正经事吧。馨,你父亲可是在百忙中抽空来到这种穷乡僻壤来的。你也该——”

专程跑来这里?这种穷乡僻壤?明明是你把我丢到这里来的,说那是什么话?我一个火大,便打断她那不停唠叨的嘴巴说道:

“对了,你耳朵怎样了?是不是快到该长出来的时候啦?”

只见那女人瞬间闭嘴,然后脸上安静并缓慢地浮现出愤怒的色彩。我能看出她努力在告诉自己冷静、冷静,然而她那模样反而让我感到有趣,因此我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叫那个人别用那种瞧不起人的笑法!”

那女人的语气虽然充满气愤,但我并没有因此停止发笑。

“太生气的话,你那像面具一样的超厚浓妆脸会冒出裂痕喔。”

这时那女人突然撞翻椅子站起身,朝我脸上甩了一巴掌。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我的左脸颊感受到一阵刺痛。

那女人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我大吃一惊,然而此刻我却只能用自己的左手按着自己被打中的脸颊。

“你给我收敛一点!竟敢瞧不起大人!”

总算明白被做了什么的我,这时也起身挥起手。

“你,你做什——”

我挥起的右手无法活动。我转头一看,在我后方不知何时起身的金发男,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们两个都给我停手!在这种地方像样吗?”

我看见爸爸连忙安抚那女人的情绪,并且将她撞倒的椅子扶好。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爸爸。你根本不用帮那种女人扶椅子。而且你话根本说错了嘛。一般不都是叫先出手的人停手吗?为什么是‘你们两个’?

这时那个金发男松开手,沉默地帮我将椅子扶好。我虽然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两手握拳坐回椅上。

周围顾客的视线让我感到难堪。想要哭泣的我,看了一眼奈绪所在的停车场六楼,让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

我身边全是敌人。

“我们是为了冷静讨论才来到这里的。不是来吵架的。为什么你要这样?你已经十八了吧?你已经是大人啰。”

爸爸,为什么你要看着我说这些话?简直就像都是我不对一样。是那女人说了让人火大的话不是吗?不也是那女人先动手的吗?而且……

“我、我……只有十七。”

爸爸只是维持着一脸苦涩的表情,像是认为这无关紧要地摇了摇头,而那女人则像是在嘲笑似地哼了一声。那或许确实是无关紧要的事,那或许很可笑。毕竟那只不过是几个月的差别。但是爸爸却犯下这种错误……这总让我觉得有哪里不对。

“总而言之,我先说现在该说的事吧。你想要进短大吗?”

由于可能会发出带有哭声的声音,因此我不发一语地点点头。

“我希望你能回来,我们三人一起住。”

“……为什么……”

“父女分开住……这样,很奇怪吧?”

“……会、会吗……”

爸爸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们……再一起生活吧,馨。”

为什么在已经过了两年半的现在,才突然说这种话呢?没能在分开生活的时候就立刻发现这件事有问题,那才真的奇怪不是吗?这太没道理了。

……可是……

我两手手肘靠在桌面,将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

可恶!我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这绝对有问题,一定有什么蹊跷,但是……爸爸这样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要和我一起生活,让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高兴。

我真的好高兴。我无法克制地这么想。

“……我……”

我虽然打算开口,但发现声音在颤抖,因此重新让自己陷入沉默。就像是在进行狙击时一样地重复深呼吸,让自己冷静。虽然不可能冷静下来,但我还是这么做。

“我……呃……我想念短大。”

虽然我真正的想法并不是想念短大,但如果不这么说似乎就会被心里涌现的感情给吞没。

“……那样也可以。爸爸会支持你的。但是只要三年,不、两年也好。等在家里补回到目前为止疏远的关系后,再念也不迟吧?像现在这样一直分开生活让爸爸很难受。所以,馨……”

“与、与其问我……不是该问那个女人才对吗?她很讨厌和我住吧?况、况且她也会怕我吧?要不然她就不需要带这些人来了。”

我只移动视线,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平静,在杯子还凑在嘴边的状态下,闭着眼睛简短说了一句:“我不介意。”

我原本以为她一定会说:“我才不要和她一起住”的,怎么会这样?

无论是爸爸还是那个女人,之后都没有再说半句话。为什么你们不说话呢?虽然我这么想,但接着便发现他们是在为我保留思考的时间。

“……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对我说这种话呢?”

爸爸虽然沉默地将杯子拿到嘴边,但动作做到一半才像是想起那难喝的味道似地,连喝都没喝就将杯子摆回桌上。那女人看了爸爸一眼后用力叹了一口气,接着用瞧不起人的眼神对我开口。

“既然都说要一起住了,你就老老实实照办吧。馨,只要你别像野兽一样地攻击我,我才不会介意呢。”

虽然那女人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爸爸“喂”地出声制止了一下,但那女人似乎并不在意。

“……你真的……那么想吗?”

“是啊,没错。所以你也干脆点吧。”

那女人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摆出任何安慰的表情。但不知为什么,感觉再这样下去,我就会认为她是个好人……好可怕。

快回想起来,这女人是把妈妈房间毁掉的罪魁祸首。将我赶出家门的元凶。是坏人。是讨厌的家伙。她是我最讨厌的人。

……她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人。绝对不是,但……可恶。

“可、可是,这实在……很奇怪不是吗?呃,因为,怎么说……因为,之前都……”

我在自己少见的暧昧态度下,想了许许多多辩驳的词句,但却无法照实说出来。情绪定不下来。因此也无法决定要说的话。我的视线只是不断在桌上打转。

就在这个时候,那女人唉!地大声叹了气。

“你也差不多该把话说清楚了吧。不是YES就是NO。……现在你父亲可是处在很为难的立场呢。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步……好不容易有了攸关升官的——”

“别说了!”

爸爸终于出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脑袋将那女人短短的几句话,和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重新组合在一块。这让我看到了一个简单的答案。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爸爸要突然把三年来一直放着不管的我找回家。为什么在这世界上,应该是最讨厌我的那个女人,能以一句‘不介意’地选择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原因。我全都明白了。

这其实很简单。

“是、是这样啊。说得也是,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都这么久了爸爸才要……对我说这些。……因为我如果一直不在家,就会因为家庭不和的理由对升官造成影响嘛。这也难怪。所以才会要我……要我……我……”

想到自己如此难堪,让我忍不住落下泪来。听到要我和他们一起住的话语,就算只是一瞬间,但想到会为此感到高兴的自己就让我内心充满不甘。我真的打从心里感到高兴,正因为这样才更觉得不甘心。

而且在面对这世界上应该是我最讨厌的那个女人时,我心里竟还稍微闪过她可能是好人的念头,这种无可救药的愚蠢更让我感到屈辱。

我知道泪水正顺着脸颊滑落。但是我并没有伸手将泪水拭去,而是仿佛根本没有流泪似地抬起头。

“馨,不是的,爸爸只是……”

我拨开爸爸轻轻伸向我的手,从胸口的口袋中取出玫瑰。

“你还是高中生吧?”

那女人这么说道。我毫不在乎地将粉红珍珠色的滤嘴含在口中,接着用银白色的打火机点燃香烟。由于我无法将视线停在那女人及爸爸身上,因此干脆面向着旁边的马路。

就算眼眶不断涌出泪水、嘴唇也不断颤抖,但仍继续抽着烟。我完全感觉不出香烟的味道。

滑落到下巴的眼泪和烟灰一同掉落在桌面上。我既没有伸手擦去泪水,也没有将烟灰弹到烟灰缸或纸杯内。我没有余力那么做。

因为如果我感觉如果将滤嘴从嘴边拿开,就会发出难堪的声音。

我注视着这个扭曲的世界,努力让脑袋去想其他事情。啊,天气好晴朗。就快到夏天了。马路这么宽,但车子却好少呢。啊,有一辆好大的车子开进停车场了。奈绪那边不知会不会有问题。

……奈绪……奈绪……你知道吗?奈绪。我好难受喔。难受到什么都无法思考。我内心某处,似乎还在期待着什么。

如果那个女人消失,或许以前的爸爸就会回来。我原本还认真地抱着这种想法呢。爸爸仍然是我的爸爸,其实他一直都在担心我,一直都还爱着我。我真的那么想。因为爸爸不够细心,因为爸爸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过这么久才来找我。比起眼前的那个女人,爸爸还是选择我。我一直这么想的。

可是就算真的是那样也会让我感到不甘心,因此我才一直摆出拒绝的态度。其实爸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有点高兴。

但到了最后我终究只是个笨蛋。我一定是个大笨蛋。

不管这个女人在或不在……爸爸也已经……

……奈绪。事实就是这样吧?对吧?奈绪……

我等到一整根烟变成灰,然后将滤嘴往桌子正中央一按,把火熄灭。

为了让事情按照计划进行,我开始深呼吸。同时也伸手擦干眼泪。

然后是最后的质问。我用仍满是泪水的双眼,努力望着爸爸。

“爸爸。”

“……你想说什么吗?馨。”

“如果你真的想和我一起生活的话……”

虽然我知道这些都已经全是假话,但要将这些话说出口仍让我感到十分难受。而且胸口感到疼痛。

瞬间涌现的呕吐感,让我连忙吸气克制住呕吐的冲动。我用力吸气,硬是让自己恢复平静。

“就立刻和那女人分手。……正式的,和她离婚。然后说妈妈是你最爱的人,说你爱我,最喜欢我。要真心对我说。用力抱紧我,吻我。就像以前一样。”

蠢毙了。我听见那女人这么说道。爸爸的视线虚晃了一会儿,接着开口。

“……我爱你。我最喜欢你了。所以现在才会在这里。毕竟,我是你的父亲啊。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那么……”

“可是……你也明白吧?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许你们之间有隔阂,但她也已经和我们是一家人了。这些你都懂吧?……所以你别再说那种孩子气的话了。”

爸爸的这些话打破了我心中的防线。

我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再压抑自己的感情的理由了。

我放任自己的情绪,在用手拍打桌子的同时起身。

“我还是小孩呀!我是爸爸的小孩吧……我希望爸爸说喜欢我,说爱我不行吗!?”

妈妈那时所说的话,现在正刺痛着我。

‘当妈妈这样抱着馨的时候,也在忍着不抱爸爸。爸爸虽然也想同时抱着妈妈和馨,但是也得要忍耐同样的事。这样你明白吗?馨’

“我希望爸爸抱我,吻我,这样想不行吗!?连这种事都不能要求吗!?为什么爸爸连这点事都不愿为我做呢!?”

我一边流着眼泪,像是要抢走所有说话的机会似地喊叫着。

喊出我从小就一直维持到现在的任性。

“为什么爸爸要觉得那女人比较好……为什么爸爸不能只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爸爸会变得这么多呢?”

我就像腿软似地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用手按着脸,放声哭了出来。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我的眼泪从指间流出。也发出了哭泣声。

“馨,你冷静听我说。爸爸……”

“别碰我!”

我用力地拨开爸爸伸向我的手。

接着我一边哭泣,同时瞪着爸爸的脸。

“我的爸爸……一定和妈妈一起死了。已经只有在回忆里才能见到了。”

“别冲动,馨。你冷静点。”

“我还只是小孩。所以……我办不到。”

我伸出被泪水沾湿的手,拿起桌上仍和奈绪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我让手机接上耳麦,并将手机放进胸口口袋内,随后我戴上耳麦起身。

“我以前是最喜欢爸爸的。我是真的爱着……以前的爸爸。爸爸也爱着我。那时后我每天都很快乐,每天都很幸福……可是,爸爸已经不在了吧。”

“……馨……”

爸爸也站了起来,第三次朝我伸出手,但这次我退后一步,躲开了爸爸的手。

“也该够了吧?没救啦,这丫头。她脑袋果然有问题。就算把她带回家里,她也只会再制造问题罢了。与其那样——”

那女人这么说着。我现在已经没有愤怒或任何情绪了。我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接着最后再看了一次爸爸的双眼,就算我仍在流泪,但能尽可能带着笑容开口。

开口说告别的话语。同时也是给奈绪的信号。

“……拜拜,爸爸。”

响起的沉闷枪声。脑袋被击碎的女人。四散的脑浆。停止片刻的时间。搞不清楚状况,搀扶住那女人瘫软身躯的爸爸。那两个男人从我身后朝爸爸冲去。

耳机内传来奈绪的吐气声。缓慢、冷静,对于狙击、对于杀人,都完全无法多做思考的平静吐息。还有在电话那头空弹壳的弹跳声。

金发男毫不犹豫地想挡在射线上成为肉盾,高挑男子则扯住爸爸的肩膀,试图将爸爸拉进店内,但已经太迟了。

奈绪的第二枪。仿佛从天而降一般,从枪口射出的7.62公厘铅箭。

子弹掠过金发男的身侧,正确无比地贯穿过爸爸胸膛。

爸爸口中吐着血,同时用那睁大的双眼望着我。

我带着先前的笑容,从包包里抽出90TWO。拉动滑套,将子弹送入药室。举枪、扣扳机……枪口对准我原本最喜欢的爸爸,射穿了他的脸。

那从公司回家时长出胡渣,拥抱我时总是让我感到刺痛的爸爸的额头。

只有在望着我和妈妈时,会变得柔和的眼角。

我亲过好几次的脸颊。

亲过我好几次的爸爸的嘴唇。

……我不断地开枪,直到全都变得一团血肉模糊。

我原本最喜欢爸爸了,最爱爸爸了,真的。

——拜拜,爸爸。

13:15

“元川,在停车场!快!”

“我知道!是五楼或六楼!”

两人边吼边从为了跟踪海棠馨而停在马路上的MARK X冲出车外。中谷跑向海棠馨的方向,而元川则前往多半是栀奈绪所在的立体停车场。

现在已经不是考虑时机的时候了。虽然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是要在海棠馨进行狙击的现场动手,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能希望海棠馨用类似M92F的手枪将看似自己父亲的人射杀的事实,能让检察官努力发挥了。这样应该有办法将她问罪才对。

元川在横越马路的同时也使用手机联络中岛。“她们动手了!”元川一开口就这么说道。接着元川告知中岛有关海棠馨目前的住所位置,同时将细部的处理全交由中岛定夺。

元川将手机收进口袋后,随即从腰际的枪套中抽出P90,然后用牙齿咬住滑套。在左手没受伤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换成用牙齿来做却需要花费难以置信的力气。或许是因为奔跑的关系,牙齿一直在滑套上磨来磨去难以抓到施力点,背部也窜过阵阵疼痛。

元川最后好不容易才成功让滑套后退。接着松口。滑套前进,子弹从弹匣内进入药室。

元川接着让枪口保持朝下,从车辆入口冲入停车场内。

外面傅来了复数像是手枪的枪声。还有群众发出的尖叫。元川虽然担心中谷,但其实他也没有太多余力去担心别人。因为栀奈绪虽说还是小孩,但手中却持有手枪跟狙击枪。

虽然在警方教材中有面对使用狩猎用步枪或散弹枪等枪械的犯罪时,所该采取的应对法,但是……其中也只有‘在留意周遭民众安全的同时请求支援,并等待支援到来’这种极端的消极手段而已。而那确实也是以团体行动为前提的警察所该采取的手法。

但是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容许他们等待支援。虽然现在中谷正动身准备逮捕海棠馨,但这个举动很可能都是在栀奈绪的瞄准镜范围中进行。

元川的动作非快不可。

元川所跑过的地方,有着悬挂在两公尺高的天花板上,因老旧而不断闪烁的照明。左右则是许多并排的车辆。元川开始寻找上楼的手段。如果顺着车道走,只能沿着不断转弯的螺旋状道路上楼,但像这种类型的立体停车场应该会有给人使用的电梯才对。

元川立刻找到电梯,但电梯门上,却贴有一张写着故障中的老旧纸张。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元川将注意力栘到电梯旁像是逃生门的厚重金属门上。元川操作P90的击槌释放压柄,让击槌回到安全位置后用下巴夹住枪,然后用转开门把,用肩膀推开厚重的铁门。

打开门后,伴随着老旧的臭味,元川看到的是水泥墙壁还有用金属搭成的简单阶梯。元川重新将枪拿在手中,像是要以运动鞋底踹向地面似地猛力跑上楼。

元川在刚过四楼的地方开始觉得快要喘不过气。这并不是因为疲劳,而是之前断掉的肋骨的疼痛所导致。

元川抵达五楼,再度用下巴夹住枪然后拉开铁门。接着元川手握着枪,观察停车场内的状况。五楼虽然没有开灯,但由于外围是用铁栏杆围起,因此外头的阳光能照进室内,虽然稍嫌阴暗,但还是能够视物。

停车场内零星停了几辆车。其中有一辆黑色的悍马,看似那辆悍马拥有者的人则站在停车场边缘,多半是在观看着露台的情况。

“我是警察!”

一被元川举枪威吓,那人便慌忙地举起双手。看来是无关的人。而就在元川将枪口放下时,听到了一声仿佛高音部分被削去的沉闷枪响。是从外面……不,是从上面传来的。

元川跑到铁栏杆旁,朝下一看,看见有两人倒在露台上,并且还听到了似乎有两方互相开火的零星枪响。但元川无法看到中谷的身影。

元川判断沿车道上去,要远比走楼梯上去安全。因此元川一面拉起击槌,迈步跑向车道。

元川抵达六楼。这里和五楼不同,只有一、两台车。元川看见从一辆小货车后方,露出一截对准停车场外的步枪枪管。

元川举枪朝天花板进行威吓射击。射击的后座力让元川的肋骨感到疼痛。

“我是警察,放下枪,双手放在头上出来!”

沉默。元川让枪口对准小货车的方向,走向前去。从楼下仍传来零星的枪响。虽然元川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但现在自然不是接手机的时候。

元川看见枪管缩进小货车后方。元川随即蹲低,手臂紧邻着地板前伸,接着元川将枪口瞄向栀奈绪从车底露出的脚,半威吓地扣下扳机。

呀!对方发出了仿佛用指甲刮玻璃般的短促尖叫。然后用慌张的动作将脚藏到轮胎后。

子弹打中地板后变成跳弹,偏离了目标,不知飞到哪儿去了。看来应该是没有命中。

元川再次迈开步伐。由于顾忌对方可能学自己刚才那样朝脚射击,因此元川并未直线向前走,而是以一个绕向小货车后方的曲线行进。

元川此时已经可以看见小货车后方的车牌号码。但还看不见栀奈绪的身影。

真的能够应付如果在看见对方的同时,发现对方正用枪口对着自己的状况吗?不知道。

元川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元川停下脚步,再次朝天花板做一次威吓射击。P90的弹匣只能装七发子弹,现在已经用掉三发了。一想到还是按照以往的习惯用枪,却忘了单手填弹得花不少时间这点,让元川稍稍感到后悔。

栀奈绪并没有从车后出来。元川下定决心,在稍稍和车保持距离的状态下,绕到汽车另一面。

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是穿着黑色大衣的……应该是栀奈绪。但对方脸上带着防毒面具,左手拿着鹰见步枪,右手则拿着枪口对准元川脸部的银色小型转轮枪。

元川瞬间跃向一旁。栀奈绪同时连开两枪,但没有打中。

一边在地上翻滚的元川同时将枪口对准栀奈绪。娇小的身材,搭配双手的枪械。元川在心里暗骂这是什么不搭轧组合的同时扣下扳机。少女身后的小货车玻璃应声粉碎。

栀奈绪又重新缩起身子,发出接近哭声的尖叫。

看到这个模样,让元川犹豫着是否要用无情的四五口径子弹射击这名少女。元川用握着P90的手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约十公尺的距离互相对峙。

只见栀奈绪用她那似乎正在颤抖的手,将转轮枪伸向前方。元川也跟着摆出射击架势。

“住手!把枪放下!我真会开枪的!”

先前那一枪元川刻意射偏。但是子弹所剩不多,也使得他没有故意射偏的余力了。

虽然元川准备了两个预备弹匣放在外套口袋内,另外还有两个放在枪套旁的弹袋中,但是要换上新的弹匣就必须暂时让手离开握柄,在这种距离遭遇战下可不是一件易事。

加上P90使用的四五口径子弹,也在这时让元川对是否要开枪有所犹豫。就算刻意避开要害朝四肢射击,四五口径的平头弹杀伤力对这名少女纤细的手脚来说实在太大了。

栀奈绪在屁股着地的姿势下,手指扣着扳机,以转轮枪的枪口对准元川,而举枪的手也不断发抖。虽然少女缓缓后退,但很快就撞到身后的铁栏杆,失去退路。

虽然在面具掩饰下元川无法得知少女的表情,但还是可以看出她十分害怕。元川虽然不怎么擅长这种做法,但还是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尝试谈判。元川用的不是自己想到的话语,而是向人借来的。

“我现在开始数3、2、1,然后我们一起将枪口移开。这总比两人驳火一起死掉要好吧?”

这段话完全是模仿以前中谷在其他现场说过的东西。元川主要都是负责行使武力的工作,不擅长谈判。

“3……2……1……”

元川将枪移开……但是栀奈绪仍将枪口对准元川。

“怎么了?我可已经把枪移开啰。你也放下吧。”

元川边说边向前踏出一步。缓慢且小心翼翼地一步,又一步地靠近。途中元川发现了疑似少女用来放步枪,袋口仍开着的大提包,元川稍微一看,里面有替换用的弹匣、不知用来做什么的小册子及笔记类物品,在更底下甚至还有着看起来像衣服的东西。

“别靠近我!我开枪啰!我真会开枪的!”

“我不想开枪。所以你也别开枪。”

这也是引用自中谷说过的话。虽然当时中谷在说这句话的同时还大方地将P230 JP收进枪套给对方看,但元川实在无法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一并模仿那种动作。枪口虽然朝下,但击槌仍处在蓄势待发的状态。元川希望至少等距离再近一点,才将枪收起来。

两人的距离现在缩短到约五公尺。栀奈绪仍用枪口对着元川,手指处于随时都有可能扣下扳机的状态,但仍旧没有开枪。

只要再靠近一公尺,元川就打算要将P90收回枪套……然后冲过去一把抓住对方手臂。

虽然有一只手不能用、虽然对方有枪,但毕竟只是个娇小的女孩。抱着多少有些冒险的心理准备,只要能抓住手臂应该就能制住对方。

元川承受着被枪口对准的压力,再踏出一步,接着他操作P90的击槌释放压柄,让击槌回到安全位置。接着元川刻意用对方能清楚看见的动作,将枪收进枪套。

但是就算看见元川收枪,栀奈绪仍没有将枪口放下。

元川绷紧双腿的神经,再往前踏了一步。

13:15

附近一带,到处都是此起彼落的尖叫声。

爸爸的鼻子消失,双眼像是搞笑漫画似地飞出眼眶,不知是血还是什么东西从脸上流下,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持续开枪。那个抓住爸爸肩膀的高挑男性,把变成那副德行的爸爸连拖带拉地送进店内。店内随即也响起尖叫声。骚动声。大混乱。

我垂下仍握着90TWO握柄的双手,仰望着天空。啊,天气真好。好清爽喔。我这么说道。

留在眼眶内的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我吸了一下鼻子,接着用左手擦去所有眼泪。

我给奈绪的信号有三种。

第一种。不要杀任何人。

第二种。只杀那女的。

第三种。把那女人和爸爸都杀掉。

我选了第三种。将那女人“砰”,对爸爸说拜拜……同时也是向目前为止的生活说‘再见’。

那是无论怎么做,都没有藉口开脱的选择。无论在谁的眼中我都是杀人犯,连续狙击命案的关系人。

但是我并不后悔。

‘馨,那两个保镖你打算……啊!小心!有人往露台去了!’

在我听到奈绪的警告同时,看见有人的手正攀在露台外缘。那个人从旁边的步道爬上了高一阶的露台,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名中年男性。我反射性举枪瞄准对方。

但是在我做出进一步的行动前,一个景象先进入我视野的一角,我知道是那个金发男对我拔出了枪。是贝瑞塔。

他在店内从奈绪无法射击到的位置,举枪对准我。

“不准动!把枪放下!趴在地上!”

如果不照办,那个金发男是否会真的对我开枪呢?我没有放下枪,而是继续将枪对准那个刚刚才爬上露台的男人。

“好了,你打算怎么做?”

爬上露台的男人这么说完,转头看了看身后。他或许是在看奈绪所在的地点吧。

当那男人再次转头面对我时,手上已经握着一把我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何时拔出的手枪。

“总而言之,这下我就和你们一样有枪了。……我是警察,全部把枪放下。”

他淡淡地这么说道,接着迅速地将手中的枪指向那个金发男人。是三角形对峙。这是只要有一人扣下扳机,三人都会丧命的状况。但是我还有奈绪。同样的在金发男身旁也有个已经拔枪,只是仍然将枪口朝向地板的高挑男人。最后现身的那个自称警察的男人明明没有任何人支援,为什么能这么从容?

“警察?为什么警察会跑到这里来?”

因为……在那个正打算说话的自称警察男性后方,我从植物的缝隙间看见停车场的入口,同时也看见有个手上拿着枪的男人正从那里跑进停车场内。

“奈绪!有人过去了,小心点!”

‘咦?’

因为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这里,因此奈绪无法看见大楼下方的情况。虽然奈绪有使用步枪的天分,但一拿起手枪就会莫名其妙地畏缩。

“我立刻过去!”

我朝旁一跃逃离对准自己的枪口,同时朝那名自称警察开枪盲射。但那个人不知是否预测到我的行动,在我开枪之前便翻倒在地板上,躲开我的射击。

金发男射出的子弹从我侧面飞来。我顺着跃出的力道在地上翻滚,躲开那阵射击,随即将枪口转向店内。金发男跟那名高挑男子都打算对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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