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身的毛孔在瞬间冒出冷汗。虽然我在害怕之下打算扣下扳机,但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名逃窜的客人……这让我无法开枪。
尽可能不波及无关的人。
我在起身同时将桌子踢倒。金发男他们随即连番开火。薄木板制成的桌面喷出木屑,同时承受着子弹的射击,但是……子弹竟然贯穿桌面。我任凭木屑散落在我的黑发上,低下身子躲过子弹……应该说,是子弹没有射中我。
我仅将手臂伸出桌旁,威吓似地朝他们的脚边射击。虽然子弹没有形成跳弹,全嵌进地板内,但金发男他们还是立刻后退,停止射击。
“所有人都别开枪!”
是那个警察的声音。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停止开枪就等于放弃。等于乖乖就逮。我当然不可能那么做。
我一边用90TWO朝对方乱射,同时跑向马路的方向。
“慢着!海棠馨!”
为什么警察会知道我的名字?虽然心中涌现出那样的疑问,但我右手中的90TWO也在这时因为子弹用尽导致滑套后退,让我的注意力转移到填弹上。
就在这个时候,警察用枪口对准了我。
“奈绪!”
‘知道!’
伴随着一声闷响,奈绪进行了援护射击。从六楼射出的了7.62公厘子弹,朝警察的眼前飞来,并在他脚下的地板开出一个空洞。射偏了。但是在距离自己仅有数公分的地方有超越音速的子弹飞过,也让那名警察朝后方踉舱了一下。
我抓住这个空档将90TWO的空弹匣丢掉,抽出口袋内的预备弹匣填弹、送上滑套。
脚往露台外缘的扶手上一踩,接着跃下露台。我的身体被漂浮感笼罩。刹那间看到金发男他们正从店内用枪口对着我,但在他们开枪之前我早已在露台下的步道上着地。
骨头和肌肉感受到震动,来自脚底的冲击让我失去平衡,使我跌倒在路面上。我迅速起身冲向停车场入口。
“奈绪,小心点!”
电话对面没有回应。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正当我打算这么问的时候,电话那头却先传来枪响还有尖叫声。
“奈绪!”
我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同时冲进停车场。虽然有人从后方朝我开枪,但并没有命中。我推开厚重的铁门,一口气冲上阶梯。我的心跳很快。呼吸很快。但脚步却很迟缓。从耳机里传出枪响,以及再一次尖叫。我继续沿着阶梯往上跑。
‘别靠近我!我开枪啰!我真会开枪的!’
奈绪终于传到我耳中的声音,却带着恐惧的色彩。我察觉那并不是因为被枪口对准所造成的恐惧,而是有男人朝奈绪逼近时会出现的反应。
“我快到了,等我!”
我明明已经跑到上气不接下气,但仍不由自主地这么喊道。
现在沾湿我脸颊的已经不是眼泪,而是冒出的汗水。爸爸他们现在已经从我的心中消失,我心里只想着奈绪。
奈绪,你千万不能出事。我立刻就到了。
我抵达六楼。用几乎要将门破坏的动作开门,随后立刻举起90TWO。
我看见处在双腿无力的状态下,背靠着铁栏杆正举着SP1O1不知在对准什么人的奈绪。在奈绪的枪口前方,是一名年纪约三十左右的男性。那个男人的肩膀以上都露在他身旁的汽车车顶之上,接着他将头转向我的方向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啊!”
我发出呐喊,接着朝着那名男人胡乱开枪。男人同时压低身子。我的枪击隔着车子,随着对方的动作也将射线压低。汽车后座的玻璃应声碎裂,车门也多出几个黑色的窟窿。
“奈绪!”
“馨!”
我们叫着彼此的名字,确认对方平安。
“可恶!”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是我似曾相识的声音。
用吊在脖子上的三角巾固定住左手的他,这时从汽车后方跃出,用枪对准我。
那家伙朝我连开两枪。他似乎是想打我的脚,但只见弹头击中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后变成跳弹。我见状也立刻躲进铁门内侧。
“唔啊啊!”
奈绪大叫。那不是害怕,而是呐喊。紧接着是三连射的枪响。我也跟着在慢一拍之后再度举枪朝那男人射击。但是我那就算说客套话也实在谈不上高明的射击技术,没能打中那个男人。
虽然我不知那男人是否有被奈绪的子弹击中,但从我这里仍可看见他逃往停车场深处一辆静止的小型车后方。
“奈绪,你过来!”
奈绪左手拿着步枪,将SP101放进大提包内,然后用右肩扛着提包快步跑向我。我为了预防对方从奈绪身后开枪,我大概瞄准了对方的方向连续开火。没过多久,我听见有东西被丢到地上的声音。是弹匣。就落地的声音研判,应该是空的。
那男人多半是为了要用单手填弹,所以才选择拉开距离。那么说他可能没有中弹?
奈绪一拿下防毒面具,便露出那张看似快要哭出来的面孔。奈绪穿过门口,躲在我的身后。
“奈绪,你没事吧!?”
嗯。奈绪应声用力点头。我朝着大概的方向将弹匣内的子弹全部打光后,便拔腿逃跑。
帮90TWO换上新的弹匣后,我从奈绪手中接过提包然后下楼。
但是迅速跑上楼的两组脚步声让我们不由得停下脚步。上楼的是那两个保镖。在楼梯上,从四楼位置抬头的金发男,毫不犹豫的举枪对准在四楼与五楼间平台的我们,但察觉到脚步声事先做好准备的我,在这时抢到先机。我的第一发子弹掠过金发男身边。金发男随即躲进阶梯死角,仅露出手枪还击。而我也跟着低身避开射线,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连续开枪。双方的空弹壳就像是暴雨似地在地板上弹跳。
这种消极的枪战,形成双方都无法命中彼此的消耗战。
从上方传来了应该是那名警员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现在在三楼或四楼的楼梯间发生枪战!我现在去牵制他们,中谷学长他——”
他似乎在使用电话或无线电。
虽然我不知道那两个保镖和警察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但对我跟奈绪来说双方无庸置疑地都是敌人。不能在这里被夹击。我抓住奈绪正在为刚从提包中抽出的为SP101进行填弹的手,然后爬上阶梯逃往五楼的停车场。现在只能从车道下去了。
我穿过五楼的铁门,在门即将关上之前,我看到金发男他们和绑着三角巾的男人同时到达五楼。他们虽然举枪互指了一下,但没有开枪,随即双方便转向我们所在的方向,同时也将枪口转向了铁门这里。我连忙将门关上。
铁门“砰、砰!”地响起金属碰撞声,挡住子弹。子弹没有贯穿。令手掌发麻的震动从门把传到我的手上。门上可看见似乎是被子弹击中后造成的些微凸起。
“奈绪,步枪!”
奈绪立刻接过提包,操作枪机拉柄。空弹壳弹向空中。扣扳机。枪声。步枪弹在铁门上开了一个洞。门后传来男人们惊讶的声音。奈绪接着让下一发子弹填入药室,开枪。
接着我持续以手中的90TWO对着那扇门,和奈绪一起沿着车道奔跑。见到门有开启的动作,我立刻开火威吓。我开枪之后,门便随即关上。
“你们这些人,从刚才就在搞什么名堂啊!”
在一辆看起来像大型吉普车,简直就跟装甲车没两样的车辆前,一名高举双手的男人这么大叫着。奈绪立刻用步枪对准他。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趴下!”
“一下要我举手,一下又要我趴下,莫名其妙嘛!”
那男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乖乖趴下身子。我们经过那家伙旁边,沿着通往四楼的车道奔跑。但是突然从下方传来响亮的排气声。轮胎在路面上行走的摩擦声,让我们知道有一辆车正朝这里开来。是刚才那个警察?
我们重新退回五楼。虽然有段距离,但我还是看见金发男他们小心翼翼地从那道铁门后探出头。我毫不犹豫地朝他们开枪。他们又再次躲回门后。引擎声逼近。
只能豁出去了。
我立刻跑向刚才被我们命令趴下的那个人身边,接着用枪抵住他的后脑。
“车钥匙交出来,快!”
“搞、搞什么鬼呀~”
我抢过那人边说边从口袋中拿出的车钥匙,打开车门。我随即钻进位在左侧的驾驶座,发动引擎。然后是一阵格外厚重的引擎声。这时奈绪也跟着坐进后座。
手煞车并没有锁上。我立刻将排档从停车档切换成倒车档。幸好这是自排车,如果是手排车,我多半没法开吧。我在转动方向盘的同时踩下油门,将车子从停车格开上车道。男人们从铁门后冲出来的景象映照在后照镜中。前方则有辆白色轿车朝这里逼近。
“别这样,快停下来!这可是已经停止生产的悍马H1耶!?还能保存得这么好可是很希罕的啊!别这样,快住手啊!”
那男人死命贴在驾驶座旁的车窗上这么喊着。于是我决定用力地推开车门,将那个男人甩离车边。接着将排档转为D档。随后使劲踩下油门。只见车体伴随着巨大的排气声开始移动。
沿着车道爬上这层楼的白色轿车驾驶座上果然是那名警察。虽然他踩了煞车,但已经太迟了。这辆应该是名叫“悍马”的庞大车身带着强烈加速和警察的座车正面相撞。我在感受到强烈冲击的同时,也听见车外传来那名车主的惨叫。可是我仍是继续踩着油门。
悍马发出的粗野引擎声回荡在挑高仅有两公尺左右的空间内,庞大的车身将警官座车撞到路旁。钢铁互相摩擦、扭曲。透过方向盘传来的沉重冲击。晃动的车体。还有进一步紧踏的油门。
我们无视于悍马车主那宛如哭叫般的声音,加速将悍马开下楼。四楼、三楼、二楼,接着抵达一楼。撞断收费站的挡杆,开上一般车道。
当车体来到蓝天下,我也伸手拭去额头上浮出的汗水。不知怎么地,心情变得十分愉快。这种感觉就像是脱下了紧身的衣服,换上自己的居家服一样感觉格外轻松。
这时奈绪手里拿着卸下枪托变短的鹰见步枪,将身子移到副驾驶座上。奈绪旋转并卸下灭音器时,脸上表情虽然呆滞了一阵子,但不久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轻轻“啊”了一声,随即匆忙系上安全带。
“你平常都这样吗?”
“这不是交通规则吗?”
我们笑了。虽然这似乎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但就是觉得好笑。我们就像是在说某人坏话似的,毫不保留地大笑。
虽然事情和计划有着相当大的出入,但我们还是将车朝车站开去。我的鹰见步枪及我们的旅行用品都早已在昨天放在车站内的柜子内。
我们向过去的生活说‘再见’。然后向两人的新生活说‘欢迎’。
我眼前的红绿灯转成了红色。我老实地将车停下,然后边笑边绑上了安全带。
奈绪这时似乎笑到肚子痛似地用手按着腹部,只见她一边用手擦去眼角浮出的泪水,但还是边笑边“话说回来……”地开了口。
“馨,你什么时候去学开车的?”
“嗯?在电玩店学的。”
奈绪的笑容消失了。
○
13:25
“这还真惨呢。”
穿着西装的高个子年轻人,看着中谷爱车MARK X的残骸这么说道。
“少啰唆,如果你不是敌人就给我来帮忙,混蛋!”
元川在嘴上抱怨的同时,也动手将扭曲的驾驶座车门撬开,将中谷被埋在安全气囊内的身子拖出车外。
虽然车身前半都已经扭曲变形,但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中谷刻意躲避,主要毁损的大多是在副驾驶座的部分。
中谷在和悍马相撞的时候明明已经踩了煞车,但MARK X仍像是被怪兽一脚踢飞似地飞向路旁。
如果真的面对面相撞,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高个子男人让被拖出车内的中谷躺在距离车体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而另一个金发男人则说要用手机打电话给公司之后,便不见踪影了。
元川在驾驶座底下发现中谷的Government。元川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接着灵巧地只靠右手将那把枪的滑套稍微拉开,然后从排弹口朝里一看。不出所料,药室内没有子弹,就算将鼻子凑到旁边闻了几下,也闻不到雷管引燃火药时的气味。中谷不仅是一枪未开,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开枪的打算。
元川叹了一口气,接着将Government收进昏迷的中谷胸口的枪套中。
在这种状况下不知该如何行动的元川,选择用手机通知中岛现在的情况,还转达逃走的黑色悍马,以及那两人的服装等等情报。中岛在电话那头咋舌一声,然后说道:“别无选择,只好变更计划。反正目击者应该不少,因此就用一般的警察手段逮捕她们吧。”
元川听了这些,明白他和中谷似乎已派不上用场了。
就中岛的说法,警方将把海棠馨视为重要关系人,除了在附近一带派人搜索,也会将照片发下去。由于在这个阶段断定栀奈绪就是使用步枪的枪手,会泄漏中岛违法调查的事实,因此决定暂时先不管栀奈绪的部分。
等两人都逮捕之后,为了在审判中赢得有罪判决,到时他和中谷恐怕都得要站上证人台吧。元川挂断电话之后在心里这么想道。
感受到强烈疲劳感的元川,坐在仍然昏迷不醒的中谷身旁用手抓了抓脑袋。
“对了,你们到底是混哪里的?”
闲在一旁的高个子男人被元川这么一问,也伸手抓了抓脑袋。
“我们是干保镖的。这次算是失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委托人八成是海棠馨的双亲吧。这样说来的确是彻底失败。那两人通通死亡,而且还让杀害他们的凶手给跑了。
那人递给元川一张名片。他似乎是隶属于工藤商会,名字叫河东田。
“在这种状况下把名片交给身为刑警的我可以吗?”
他们多半是合法持有枪枝,作保镖工作的事情应该也是真的。但就算说是工作,追击杀害客户的凶手并开枪的举动也都是明显的过当防卫。换句话说就是违法。
河东田想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还是还给我吧”,便从元川手中抢回名片。
“我还是新人,所以对这类状况还没有多少经验。”
“是吗。你们公司的新人教育可真夸张呢。”
元川拿出口袋内不知何时已经皱成一团的云雀淡烟,将一根烟叼在口中。正当元川打算拿出打火机的时候,河东田便先帮元川点烟。“你不介意的话。”元川回礼般地拿出一根云雀淡烟,而对方也不客气地将烟叼在口中,并点上火。
元川想不到任何该做的事,于是便和似乎一样没事干的河东田专心埋首在将云雀淡烟变成烟灰的作业内。
虽然双方之间没有对话,但却不可思议地没有任何尴尬的气氛。虽然不久前在楼梯间撞见时一度举枪相向,但只要一起哈一管,似乎就能和对方毫无阻碍地疏通彼此的想法。这也是香烟的魔力之一吗?
从远方传来警笛的声音。或许是警车和救护车吧。
当整根烟化成烟灰之后,这次换成河东田从怀里掏出CABIN特级淡烟,接着像是回敬元川的云雀淡烟似地点好火,将烟递给元川。就在那根香烟的半数化成烟灰的时候,金发男人回来了。
“回去了。我们的工作以失败作结。剩下的事得交给那边的警察负责。”
“这样就完了?就这样认栽吗?可是,上次不是……”
河东田瞄了元川一眼,同时有些尴尬地在话说到最后时含糊起来。
“请便,你们可以不用顾虑,尽量聊。”
虽然元川这么说,双方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
金发男子有些含糊地说道:
“上次我们确实是无庸置疑地吃了憋。而这次只是我和你出纰漏。就副董事长的说法,大姊急忙弄出的文件里原本就有很多漏洞,因此总是有办法搞定的……我们走吧。”
河东田简单示意一下,接着元川便目送着那多半是被海棠家的人的血给弄脏的西装背影从阴暗的停车场中离去。元川在CABIN烧到只剩滤嘴前取出第二根云雀淡烟,将新的烟点上火之后便将CABIN丢到一旁。
就在这个时候,中谷发出呻吟。看来他似乎是醒来了。
“被撞成那样还能四肢健全,还真有一套,恭喜啦。”
元川视线望着铁栏杆外的街景,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这么说道。中谷撑起上半身,在看到半毁的爱车之后又再度躺下。
“感觉怎样?”
“到了这种地步,包含身体的疼痛在内反倒都让我觉得爽快不少。”
“那可真不错。我真是羡慕死了。”
“我昏了多久了?”
“大约是云雀和CABIN各一根的时间。”
“……我记得作了个梦。是个有关老家的梦。我的老家是在山里,不管朝哪里看去都是一片绿,如果爬上高处俯瞰,那更是……”
“‘但是现在已经被人开发了’的故事吧。这我已经听你说过八次啦。这次是第九次。
要是还有下次,就为十次纪念来庆祝一下吧。”
中谷沉默了一下,过了一段时间整理好思绪后便说道: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元川站起身才注意到肋骨的剧痛。症状说不定恶化了。元川转了转脖子,清楚听到了骨头的声音。
“后续似乎要交给一般的警察处理。勤务外的工作多半已经没有了吧。……说到该做什么,总之我们现在该做的……或许就是带着那家伙一起去喝一杯吧。”
元川此时眼睛看的对象,是那名正蹲坐在地抱着双腿哭泣的悍马车主。
●
13:55
虽然奈绪铁青着脸,手紧握着安全带,但开车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只是因为这辆车比一般的车要来得宽,所以路上和人擦撞了几次,被按了几声喇叭而已……不过这应该还算在容许范围内吧?我心里这么想着。
我将车开进和车站相连的立体停车场后,在这里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寻找空位。毕竟除了车身庞大,还得考虑我的技术,因此就算有空的车位,但只要两旁有车……或许就会再增加一些可怜人。
我们在停车场内晃了一阵子,终于在没有照明的角落找到有两个相邻空位的停车格,我将车停在那里然后关掉引擎。
“初次驾驶结束啦。”
“总而言之,我们先换衣服吧。”
由于车体庞大,因此车内空间也宽,因此我将身子移到后座,换上放在奈绪背包内的学校制服。虽然多少有些担心会被外人看到,但毕竟是在车内,加上又是停在这种阴暗角落,因此多半没问题才是。这时奈绪也脱下身上的大衣,将底下制服的皱折拉平。
虽然交通手段和计划有些出入,但总之算是一切顺利。我将脱下的衣服、90TWO、奈绪的大衣,还有分解的鹰见步枪都塞进包包内。虽然皮夹克和裤子体积稍嫌有点大,但还是将东西通通硬塞进去。
我拿着提包下车后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锁上车门,将车钥匙放进口袋内。我打算晚点再把这东西当成失物,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
我从奈绪的活页簿上撕下一页,用签字笔在纸上用可爱的字体写了“对不起”,接着稍微想了一下,便在纸上留下一个用来代替签名的口红印,然后将纸张夹在雨刷上。
“搞成这样,人家肯定不会原谅你的。”
奈绪笑着说道。这倒也是。这辆叫做悍马的车子,虽然整体轮廓本身并没有变化,但前半部却已经伤痕累累。最主要还是那次相撞的影响。另外在来这里的路上,两侧后照镜也歪了,擦伤及凹陷的部分也不少。
“还好啦,反正能开这种车的一定都是有钱人,所以应该不成问题吧?”
究竟是在什么方面不成问题呢?我边说边想到这个问题,然后又笑了出来。我们的笑声在这个跟刚刚不同,带有清洁感的停车场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已经过两点了呢。总之我们先动身再说吧。”
我看了看手表,同时将提包肩袋挂在肩上。
“馨。……你有什么感觉?爸爸不在之后。”
奈绪脸上仍带着微笑,双眼中却有着些微的不安。我试着思考个中原因。说不定她是对亲手把我父亲杀害的这个事实感到害怕。
所以我对奈绪说:没问题的。我向她道谢。
但是在我话说出口的同时,我脑中浮现的是我在杀害奈绪的哥哥时,她那副边笑边哭的模样。虽然奈绪说自己感觉不到任何悲伤,但却有好一段时间都无法止住眼泪。
奈绪或许是在担心我是否也会陷入同样的情绪吧。
“……是这样吗?”
“嗯,感觉很清爽。就像是卡在喉咙的骨头被拿掉一样。”
一想到爸爸的事,其实还是会感到些许的悲伤及空虚,但为了不让奈绪察觉到这件事,我带菩微笑那么说道。
“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
“没有骗我?真的……不会觉得有点寂寞,或是,呃,悲伤,都不会有那种想法吗?”
看来蒙混过关对奈绪发挥不了作用。我决定投降并向奈绪说出实话。其实我感到有点悲伤。我这么说道。但是并不是会让我流泪的那种感情。我又接着这样补充。
“怎么说,就像是把帐算清楚的感觉吧。其实……我觉得自己早就知道结果。我早就知道没机会挽救了。但是却感觉心里还有某处抱着一丝期待。所以就一直拖到现在……我原本甚至以为根本没有能和爸爸面对面道别的心理准备。……所以说奈绪,没事的。谢谢你。”
奈绪这时伸出手,将我抱住。紧紧地、用力地,用力到甚至让我感到疼痛。
“嗯?怎么了?”
奈绪抬起头。她松开手臂,然后直接将她那纤细的手臂绕上我的脖子。接着她轻轻用手指扣住我的颈部……她夺走我的唇。
虽然我惊讶地将头缩向后方,但奈绪娇小的嘴唇却紧紧地追了上来。
除了妈妈之外,这首次和女性的亲吻,感觉十分温柔、纤细、战战兢兢,而且非常……青涩。那就像是做到这个阶段还没问题,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感觉。可是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也像是在证明她的认真一样。
过了一段时间,奈绪轻轻松开手臂,并将嘴唇移开。接着她重新抱住了我。
“我最喜欢你了。我爱你,馨。……虽然我知道我无法代替你的爸爸,但我为了不让你感到寂寞,我会努力地……呃、就是……”
奈绪对我做的,是我对爸爸提出的要求。她对我说的,是我没能从爸爸口中听到的话语。而且那并不是想光靠温暖嘴唇来证明的场面话,而是带着真正心意所说出的。
因为太过激动,让奈绪想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她就这么着急地想挤出适当的话语。这种甜美的温柔让我感觉身体仿佛像是要被她融化。我高兴到几乎要全身发抖。
我将手放在奈绪的双肩上,轻轻将身体拉开,我注视着有些脸红的奈绪,露出微笑。然后我低下头,让我们的额头彼此接触。
“谢谢你,奈绪。”
我只说了这句话,接着便轮到我夺走她的唇。
虽然从刚才的接触,让我知道她没有任何经验,但是……我还是毫不保留地和她接吻。
这次轮到奈绪吃惊了。她吓一跳想后退逃开,但我却追上去并紧紧抓住她。
会不会吓到她呢?我毫不保留地追求她,毫不保留到甚至让我心中产生那样的不安。
可是虽然感觉仍旧有些畏缩,但奈绪的手臂仍然绕着我的腰,抱住了我,回应着我的心意。
面对那样的奈绪,让我在亲吻的同时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感到十分高兴、高兴到无法克制……而相对地,我也真心地感到害怕。
这种的,她会不会讨厌呢?这样没问题吗?我心里这么想着。
我稍微收回身子。但接着又轮到她逼上来。等等、我还、再等等……我只说出这几个字。
……已经没有任何顾虑可言了。
我们顺着自己的心意,顺其自然地互相追求。
人原来是这么想要爱上某人的生物啊。我心中出现这样的惊讶。
听到喜欢的人说对方也喜欢自己,就会感到幸福。
和想亲吻的对象亲吻就会感到高兴。
寂寞、悲伤、痛苦等一切的感情都被赶走,脑袋里、心里全都被奈绪占据。
谢谢你。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爱你。我在心中不断重复着。
亲吻的时间感觉相当漫长。开始十分唐突。但是结束却相当平静、缓慢,平静到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嘴唇是在何时分开。
我们脸上都布满红潮,眼眶中充满泪水,在看不清彼此面孔的距离互相对望着。
“谢谢你,奈绪。”
我在十分细微的声音中灌注了毫无保留的心意。
而奈绪则是用那像是刚哭过般的面孔露出笑容。
最后我们又做了一次仅是轻轻接触的亲吻,然后才总算松开手臂,分开。
但就算是那样,我们仍无法移开视线,就在注视着彼此的情况下,我们再度放声笑了出来。
……不知怎么着,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对、对了,你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什么吧。”
我像是要转移话题似地这么说道,同时也伸手拭去那不知何时从眼角渗出的泪水。
我牵着奈绪的手迈开步伐。由于一离开停车场,就看到一旁有间连锁咖啡店,因此我们便走进了店内。奈绪点了将牛奶换成豆浆的白色热巧克力,并加了香草精,另外还点了一份派。我则是点了热的焦糖玛奇朵,然后又追加了两杯将牛奶换成低脂的义式特浓咖啡,接着还点了一份蛋糕。
我们一就座,便开始在店内的喧嚣中交谈。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好呢?我们用这句话作为开场。
在不久前才狙击过,将人、将爸爸杀害,并且才刚经历过枪战的我们,竟然带着这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从容在咖啡店内交谈着。
等一切都了结之后,就找个远远的地方展开新生活,这是我们在前天夜里决定的事。
至于要去哪里,我们并没有决定。虽然隐约有提到既然接下来是夏天,所以我们就到北方去吧之类的,但其实实际上,我们却是一丁点都没有想过该怎么做才好。
但是只要我们两人能在一起,不管哪里都好。只要能在一起,一定能找到幸福。这种没有根据的自信促使我们展开行动。
而且只要手中有枪,就让我们有着无论什么事都能办到的感觉。无论有多少想要妨碍我们的家伙,对我们做出讨厌行为的家伙,对我们……做出背叛行为的人都能杀光。那种没来由的自信,让我们产生了安心感。
尤其是嘴唇留有奈绪温柔的现在,带给我那样的感觉更是强烈。
没有任何不安。也没有丝毫寂寞。
这里只有愉快、幸福的‘现在’。
3
在经过整整一小时之后,我们便前往车站。并不是要回家,而是要去取回寄放在得花五百日币租用的大型寄物柜中,事先准备好的旅行箱。里面除了剩下的所有存款之外,还有我的鹰见步枪跟我们的换洗衣物。
将那女人跟爸爸杀害之后,我的住处多半会立刻被警察发现,因此我们事先做了这样的准备。
话说回来,为什么那时爬上露台的警察会知道我的名字呢?我们走在车站人潮中时,向奈绪问了这个问题,但她也只能摇摇头。不过反正我们早有迟早会被警察察觉的心理准备,因此就算事情有些诡异,但说实在的,也确实是件可以忽视的事。
一定会顺利的。一定能顺利的。只要我们在一起。
……但是当设置在验票口附近的寄物柜进入我们视线范围的同时,刚刚那股自信就荡然无存了。因为在验票口前站了两名平常不会在这种地方看见的制服警员。而且他们手中都拿着一张纸,从他们的举动来看,明显是在辨认行人的面孔。
仔细一看,那张纸上是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性……是我。不管怎么想,警方的动作都太快了。
无论是那个赶到现场,知道我名字的中年警员也好,在这里的制服警员也罢,他们仿佛就像是预测了我的行动一样。我自然地握住奈绪的手。
虽然我们换上制服,但就这样在他们眼前打开寄物柜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不好,虽然时间似乎恰好是一班电车刚过,警员大多都在注意通过验票口的行人,但等到人潮告一段落,他们还是有可能将视线移到我们身上。我决定牵着奈绪的手,先选择离开车站。我若无其事地回头一看,看来他们并不太会去注意小孩。那时带着防毒面具的奈绪,似乎不成问题。
既然这样,我是否应该在外面等,然后让奈绪去拿行李呢?可是如果不能使用电车,那么移动手段就大幅减少了。应该搭计程车到隔壁站吗?
“馨,走这里。”奈绪边说边拉着我的手,将我拉进厕所。
“怎、怎么了?”
“刚才有警察从正面过来。你没看到吗?”
惨了……甚至还有负责巡逻的人。这样就连行动都有困难了。
“总而言之,奈绪你似乎没问题的样子,所以问题就是我了。……最显眼的,应该就是这头头发了吧。”
我环视了一下厕所内部,边确认没有其他人边说,奈绪便要我转过身,而我也老实照办。接着奈绪便将我后方的头发分成三束,开始绑起辫子。
“虽然不知道警察拿的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但馨你从以前就一直是这个发型吧?……既然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就算只是绑条辫子,感觉也会不一样呢。……这是馨自己说过的喔,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啦。……是说你以前的发型吧。总觉得好怀念喔。”
没错,我记得初次见到奈绪的时候,她留着一条大约长到肩部,像是短尾巴般的乌黑发辫。
由于奈绪的座位就在我的前面,因此她的发辫在我眼中看来就像是小狗的尾巴一样,每次看到发辫随她的动作摇晃,就会让我想伸手将发辫抓住,当时奈绪就是留着那样的发型。
“馨把头发绑成这样,或许看起来会很像乖学生喔。如果再加上眼镜就更好了。”
“咦?我平常就是乖学生了吧?”
奈绪笑了。虽然是处在这种状况,但有她在身边,就能让我感到愉快。
没问题、没问题的。一定会有办法。一定能够解决。
辫子绑好之后,奈绪又将她身上的手帕绑在辫子末端,做成一个大缎带。完成……但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不习惯的关系,感觉这种发型实在不是和我很搭。
“怎么样?馨。不、不好看吗?”
“还好啦,只要不会被一眼认出来就行了。嗯。”
我们重新补上因为一连串骚动而显得凌乱的妆,同时也顺势把妆换成较为明亮的色调。
搭配发型,感觉更是与原来大不相同,但是否能够……
为求谨慎,最后还是决定由我留在厕所等待,让奈绪负责取回行李箱。
奈绪趁着另一班电车旅客下车的同时前往寄物柜,成功取回行李箱。然后我在奈绪经过厕所前的时候与她会合。我们混在大群的人潮之中移动。我们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推开行人前进,只是顺着人潮行动。
这段过程实在是让人心惊胆跳。我们尽可能在移动时不将视线移到警员身上。接着走向手中拿着纸片的警员前方。……没被叫住。……通过了。很好。
我持续注意着跟在我身旁,拖着行李箱让辅助轮发出“喀啦喀啦”声响的奈绪,然后松了一口气……我的精神完全松懈下来。为了让视线移到奈绪身上而转过头,接着视线不小心经过她的身后,和碰巧视线望着这边的警员四目相对。而且更糟的是,因为我心里惊觉不妙,而迅速将头别开,反倒更加让对方觉得我行径可疑。
我像是要逃跑似地行走,同时也在瞬间意识到提包内的90TWO,但随即想到要是在人潮这么多的地方发生枪战,不知会产生多少受害者。……我办不到。
”……馨、馨……”
奈绪小声地叫着我。我似乎是在无意识间加快脚步。而奈绪推的行李箱辅助轮,发出的声音也和速度成正比加大,因此更加引人注意。
“对、对不起。”
我悄悄只用视线朝后方一看。我看见一名警员边看着手中的纸片,边朝这里走来。但是对方的速度并不算快。就像是还无法十分肯定,心里还拿不定该怎么办的感觉。
虽然我们打算走出车站,但出口也有警员,只好被迫改变方向。由于不知该往哪去,因此我们一直都在车站内徘徊。
我还在你旁边喔。奈绪小声地对我说。我判断继续这样走下去,迟早会被叫住,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我们决定朝停车场前进。毕竟悍马的钥匙还在我口袋里。
虽然对奈绪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们还是再兜风一次吧。
“小姐,请你们等一下。”
不知是否是因为行径可疑的关系,终于有警员叫住我们。我们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不断向前走。
“喂!”警员在我们后方喊着。他的语气和先前不同,态度中充满怀疑。
接着听见的是小跑步朝我们追来的警员脚步声。我四处观察了一下。和车站内不同,这条通往停车场的通道没有任何行人。
我放慢步伐,让奈绪先走。当奈绪走到前方时,我轻轻朝她背上推了一下,而她也像是懂我的意思似地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前进。看着奈绪远离的身影,我反而停下脚步。
“喂!”警员的手随着这个声音搭到我的肩上。在他的体温穿过制服抵达我的皮肤之前,我便转身拨开那只手,接着一脚踢向警员大开的腹部。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一下,接着踉舱几步,帽子也掉到地上。
我趁着这个空档从提包内掏出90TWO,将枪口对准警员的头。
“安静,别乱动。把手放地上。我不想杀你。”
“……住、住手,别这样。”
比我想像中来得更加年轻的警员,或许是初次被人用枪口指着,只见他立刻浑身发抖地说。在状况及精神上都处于优势的我,将90TWO换到左手,我走近趴在地上的警员身边,用枪口抵着他的脑袋,将手伸到他的腰间。我从做得难以将枪取出的枪套中拔出了黑色的小型转轮枪。虽然枪种不同,但子弹搞不好是和奈绪用的枪一样是三八口径。由于在握柄部分绑着一条绳子,看起来不像是能拿走的样子,因此我伸手去按转轮扣,打算移开转轮部分,但是……奇怪?奈绪的SP101明明只要轻轻一压,就能将转轮的扣锁解开,但这把枪的构造似乎并不一样。稍微摸索了一下,才知道应该要往前推才行。解开转轮扣锁之后,便将转轮转出。接着我将转轮枪的枪口朝上,子弹顺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我随即将那些子弹踢散。
“要是你乱动的话……我就杀了你。别动。”
我将转轮枪丢下,用90TWO的枪口指着警员朝后方退开。看见那名警员悄悄将手朝转轮枪伸去,于是我便扣下扳机。枪声,还有弹头命中地板时发出的尖锐声响。他立刻将手缩回。
接着我将枪口从警员身上移开,接着转身跑离现场。90TWO的滑套已经开启。而替换的弹匣则在行李箱的提包中……正确的说,是塞在提包里的皮夹克口袋内。逼不得已只好解开滑套锁,将枪丢进提包内,全心专注在奔跑上。
我进入停车场,跑到悍马停放的地方。
“奈绪,快上车!”
“钥匙在你那里!”
啊、对喔。我边说边从裙子口袋中取出钥匙,打开车门。然后我将雨刷上那写着‘对不起’的纸条丢到一旁,接着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奈绪则带着行李箱坐进了后座。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那名警员拿着枪跑了过来。“不要抵抗!”双腿发抖的他大声喊着。
“奈绪,低下身子!”
我踩下油门,让车子前进。警员开枪。驾驶座旁的侧边后照镜虽然被打得粉碎,但我仍让车继续加速,一路朝出口前进。
“馨,你打算怎么办?”
奈绪爬到副驾驶座后,便从我摆在一旁的提包中取出SP101。
“总而言之,先到能让人放心的地方吧。”
我在今天第二次破坏了收费站的停车挡杆,将车开上车道。接紧着是从远方传来的警笛声。我透过后照镜一看,发现后方有一辆警车。是那名警员联络同伴的吗?应该破坏无线电的。我真是太粗心了。
“奈绪,把枪准备好。为防万一,记得穿上大衣跟防毒面具。”
紧追在后的警车发出了“前方的黑色悍马立刻停车!”的警告。但是我们当然是选择无视。
我带着警告意味对前方轿车鸣响宛如野兽咆哮般的喇叭,同时踩下油门。由于前方的车辆纷纷让到路旁。因此我也能不断加速。虽然这里是交通拥挤的车站前,但所有人、车看见我们靠近时都纷纷逃向两旁。
“馨,我随时都可以射击。”
奈绪穿上大衣、戴着面具,手中拿着没有枪托、灭音器的鹰见步枪,这么对我说道。
“很好,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