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绪立刻移到后方,放倒后座。接着奈绪从那格外宽敞的货台上,打开了双开式的后门。虽然我无法透过后照镜确认,但我能够轻易想像得到紧追在后的警车里的人们这时会有什么表情。
肯定是不折不扣的惊讶吧。
奈绪在货台上摆出蹲低身子的姿势,然后开火。与没有灭音器的步枪发出的震撼枪响相较之下,悍马的引擎声听起来只像是耳边吹过的风声罢了。
奈绪没能压住后座力,枪口朝上地整个人坐倒在货台上。
我从后照镜中看见警车的右前轮爆胎。橡胶车胎被扯得粉碎,车轮钢圈和柏油路面接触后冒出火花,接着停止。后续的平民车辆则撞上停止的警车,造成电影场景般的夸张车祸。
“哇~没有装枪托的话后座力好强喔。手好痛。”
奈绪甩了甩原本握着枪柄的右手。而我则笑着稍微减慢速度。
她关上车门,接着问我打算开去哪里。但老实说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由于是被迫决定先逃跑再说的状况,因此根本不可能有目的地。
加上刚才发生过的状况,要是把这辆车开在大马路上肯定会相当醒目,但要是开进小路,以我的技术又没有能够顺利驾驶的自信……我看了看道路上方的蓝色看板,看来只要顺着这条路一直开下去,就能回到我们居住的小镇。
“我们先回镇上吧。毕竟那里我们比较熟,找条山道之类的把车停下然后再搭公车好了。”
“安全第一喔。要是出车祸回不了镇上,那可就得不偿失啰。”
你!说!什!么?看我开玩笑地假装生气,仍戴着面具的奈绪也笑了起来。
在我负责驾驶、奈绪负责监视是否有车辆追来的过程中,我们便不知不觉地陷入拥挤的车阵。
真是倒楣,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塞车呢……?
我缓缓踏下煞车,让车身停止。然后我睁大了眼睛。因为我看见车阵前方,有数辆警车横停在车道上,在路上进行盘查。
“不会吧?惨了!”
就算旁边有无数车辆,这种大型的悍马想不显眼都不行。仔细一看,已经有数名荷枪实弹的警员正从进行盘查的地方朝我们的方向赶来。
而且更糟的是,前后左右都被一般车辆包围的我们根本动弹不得。
警方被我们在光天化日下狠狠摆了一道,因此看来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善罢甘休。这下我也别无选择了。
我从摆在副驾驶座上的提包中取出90TWO。接着摇下车窗,用左手握着手枪对准跑近的警员扣下扳机……但是,没有射出子弹。手枪只发出了清脆的撞槌敲击声。
“咦?为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看着手中的90TWO。啊、对喔。我刚才就已经把子弹打完了。
子弹还放在皮夹克的口袋里。无法立刻拿出来。既然这样,就只得硬着头皮拼一拼了。
我将排档换成倒车档,同时踩紧油门。引擎发出轰隆巨响。虽然停在后方的小车发出了像是哀嚎般的喇叭声,然而我仍然不当作一回事地倒车。我感受到沉重的冲击,即使那样还是用力踩油门,连同那辆小车一起推向后方。
“馨!这样太乱来了啦!”
“没有其他办法了嘛!”
又一次的沉重冲击。这次连小车后方的车辆也一并撞上。就算是悍马,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后退。我将排档转成前行。接着将方向盘打向右边,然后再次踩下油门。警员虽然大声警告我停下车子,但排气声却将他们的声音盖了过去。
我将悍马开离车道,以斜线快速前进,并且在横挡于前方的车辆空隙间穿梭……正确的说是将车宽有两公尺以上的庞大车身,凭蛮力撞进那狭窄的车辆空隙。我身边响起一般绝对不可能听到的金属破坏声,一一将其他车辆撞开。
奈绪以摇下侧面车窗,用SP101朝冲向我们的警员脚边连开数枪。路面上随即掀起一片柏油粉尘与警员哀叫声。
我开到中央分隔岛,悍马轻而易举地越过高度有数公分的落差,并在一路撞倒种植在分隔岛上的矮小植物之后,开上对向车道。
我没有从容回转的余力。因此只能在对向车辆不断逼近眼前的车阵中开始逆向行驶。
“馨!等一下!”
“安啦!凭这辆车的车身,就算被撞到也不会死的!”
“别人会死啊!”
我让悍马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响逐渐加速。迎面而来的车辆全都急忙转换车道闪到一旁。这样大概可行。我继续用力踩下油门。
这时我突然听到一阵金属撞击声,接着看见一辆警车从进行盘问的检查哨开过中央分隔岛,挡在我们前方。对方看来也是很拼。
“馨!快避开!”
“抱歉!没办法!”
“别在开始之前就放弃啦!”
警车就像是要挡住车道似地横停在悍马前方。我能看见驾驶座上警员的样貌。要是这样继续直进,那名警员肯定会有危险吧。
“真是的!”
我将方向盘打向右边,但是如此庞大的车宽无法完全闪开。结果悍马在近五十公里的时速下,斜撞到了警车的前半部。
强烈的冲击撼动着车体。奈绪则摔倒在货台上翻滚。我紧接着将方向盘打向左边,轮胎随即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悍马的后方车窗布满裂痕。警车则像陀螺似地被撞开。
我稳住方向盘,再度踩下油门。但是加速得越快,迎面而来的车辆闪避的时间也越短。
再这样下去迟早都会相撞。
在逼不得已之下,我决定再度跨越中央分隔岛回到正常车道,但由于已经有速度的关系,车体就像是开上跳台似地腾空。落地的冲击让奈绪发出哀号。
“我已经快被摇散了啦~!我不是说安全第一了吗!”
“安全啦、安全啦!你看,我们都没事呀!”
“……我们吗……”
就算承受了那般强烈的冲击,我踩下油门后悍马仍可持续加速。我们已经逐渐远离检查哨,但是……又多了两辆在我们后方穷追不舍的警车。警笛声逐渐靠近。论加速是对方占有优势。
“又来了……奈绪,拜托了!”
奈绪接上卸下的步枪枪托。拉动枪机拉柄。就在这个时候,奈绪短促地“啊”了一声。
“抱歉,子弹打完了!提包给我!”
我将一直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提包丢向后方。
这样一来,在奈绪填弹的这段时间,似乎就只能靠我的驾驶技术来撑了。可恶,我没有自信的说。
这时一辆警车从悍马旁边超车,就在那辆警车超到前方的同时,副驾驶座的警员将拿着枪的手伸出车外。我随即短促地左右打着方向盘,让车体左右摇晃。而奈绪也在车内左右翻滚着。他的子弹没能命中车身。虽然警察以一定频率连开了五枪,但仅有两发子弹在车体上发出了沉重的金属声响。而且既然悍马还能像现在这样正常行驶,那代表都不是有效弹。或许对方是打算射击轮胎吧。只见开枪的警员又缩回车内。
这时我往后照镜一看,发现后方警车的警员,也从副驾驶座伸出手枪。这次我没有左右摇晃,而是紧急煞车。随着一阵仿佛要将耳膜撕裂的声响响起,我也差点撞上方向盘。而奈绪则从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滚到了前面。轮胎冒出白烟。紧追在后的警车虽然打了方向盘,但还是没能闪避地一头撞上悍马的车屁股。
我顺着仿佛被人从后方狠推一把的冲击,再次将油门踩到底。而奈绪又再度滚向后方。
我从后照镜中看见后方警车的引擎盖扭曲碎裂,车身也侧翻在路旁。警示灯则像是鲜血般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还剩一辆。
“我全身都好痛喔~馨~”
“抱歉!”
虽然在货台的的奈绪口中抱怨着,但似乎还是设法替弹匣完成填弹,并且拉动步枪的枪机拉柄。她将枪拿在手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着开在前方的警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后车门。但由于现在车速很快,因此在奈绪放手的同时,风压便自动将车门快速关上。
“这、这样要怎么打……?”
就算是造形纤细,在比较上全长较短的鹰见步枪,要从窗户只伸出手臂射击也太胡来了。但如果改用像刚才那名警员那样在行驶中用手枪射击的方式,我们也没有能顺利命中的自信。而且警车的后车轮可是大半都被挡泥板覆盖,和属于完全外露型的悍马车轮可说是完全相反。我们也没有是否能够光靠手枪子弹打穿挡泥板并命中轮胎的把握。
……怎么办……?
“奈绪,你来副驾驶座。把右边的挡风玻璃打破吧。SPl01!”
这辆悍马的挡风玻璃分成左右两块。如果只打破右侧,应该不会对驾驶有太大影响才对。
我用右手接过奈绪递给我的银色转轮枪,接着我便朝向副驾驶座前方的挡风玻璃连开三枪。玻璃上出现了蛛网状的龟裂。我又开了两枪,但是玻璃还是没有崩落。
“剩下的,奈绪,你可以吗!?”
“我努力试试。”
奈绪坐上副驾驶座后,不知为何先选择系上安全带。
“你在做什么?”
“我不想再打滚了啦!”
奈绪从我手中抢过已经没子弹的SP101,开始用手枪敲击挡风玻璃。挡风玻璃随即变成细小的碎片崩落。当玻璃下方被敲出一个半圆形空洞后,奈绪收起SP101,接着从那个空洞伸出鹰见步枪的枪口。或许是因为安全带让奈绪无法摆出正常的射击姿势,因此奈绪采用的是将枪身靠在仪表板上的依托射击。
就在这个时候,拿枪的手又从前方警车的副驾驶座中伸出。
“奈绪,你打得中吗!?”
“晃得,好厉害……馨,拉开距离,这把枪的瞄准镜无法打太近的东西。”
听奈绪这么一说,我便移开踩在油门上的脚。而警车上的警员也在同时开枪。碎裂的右侧挡风玻璃上又出现新的空洞。看来他们因为奈绪的步枪受到惊吓,而决定直接把目标对准人了。
我缓缓踩下煞车。让悍马与警车之间有充分的距离。这时的奈绪仿佛完全无视方才的枪击一般,开始沉稳地呼吸。
砰!紧接着是让人难以想像是由那纤细步枪所发出的厚重枪响。前方警车的右后轮应声爆裂。这次并没有像先前的警车一样挡在前方,而是冒着火花缓慢地将车偏向右侧。于是我们便悠哉地从那辆警车旁边超过。
奈绪转头观察后方,确认没有其他警车追来。
我们相互对望,这下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我们在抵达镇上之后,便将悍马丢在一处无人停车场。而我也再次在活页纸上写了“对不起”,然后将纸条夹在雨刷上。车体坑坑巴巴,甚至还开了几个弹孔……这次人家真的不可能原谅我了。内装及驱动部分姑且不论,但是就外装的损伤程度,恐怕整台换掉还比较好。
因为警方迟早都会追来,因此我们在收拾行李,奈绪也换回一般的制服打扮之后,便迅速离开停车场。
我们在半路上用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庆祝。虽然有着疲劳感,但也有超出疲劳之外的满足感。或许用“充实感”形容会更加贴切。毕竟我们体验到自己正活在世上的强烈感受。
或许是因为刚刚将警察一脚踢开的关系,我心里甚至有着仿佛我们绝对不会被抓的自信。我感觉只要和奈绪在一块,就能永远像这样突破难关。
我伸手拦了辆路上看见的计程车,我们搭上车。奈绪将行李箱摆到副驾驶座后便坐到我的身边。
“请问要去哪儿?”
“呃……”
虽然我是想到拿着行李一直走会很累人,所以顺手拦下计程车,但我根本没有想过任何目的地。我们互看一眼,然后便对彼此的傻劲放声大笑。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发现司机正露出仿佛在说“我可没空陪你们这些小鬼玩”的流氓般的眼神。这感觉或许比被人用枪抵住来得更可怕。奈绪连忙开口。
“总、总而言之,先到学校去吧。高中……请开到高中。”
司机带着不耐烦的态度开动车子。虽然行驶没过多久便和一辆警车擦身而过,但这次当然不会被警察拦住。
我们同时安心地松一口气,然后互相对望一眼,又再次笑了出来。
我看了看收费计下方的时钟,发现快要五点了。
我将头靠在奈绪娇小的肩上,而奈绪也将脸靠近我的脑袋。我们不约而同地握住对方的手。
只是短短的四小时。我和许久不见的爸爸见面,杀了那个女人,然后经历首次的枪战、初次开车、飞车追逐……还有首次与奈绪接吻。
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多到似乎就要超过我的负荷。无论在哪里都好,我好想好好休息一下。我希望就这样在奈绪的肩上沉睡。
就算知道没过多久计程车就会抵达学校,但我仍旧闭上了双眼。
“到啰。”
司机用毫不客气的语气说。
啧!怎么不稍微机灵点,多绕一下呢。
我们付了钱,下了计程车。现在看起来,已经大幅偏离当初的计划了……怎么办?
“是海天使和……狐狸吗?”
转头一看,是一名手里提着便利商店袋子,身穿学生制服的男性。会用那种名字称呼我们的只有广播社成员,而且还不加敬称的人就非尾山莫属了。带着疲惫神情跟一头乱发的他,站在已经稍暗的天空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啦,我工作到一半。刚刚才快要结束,现在是为了做最后修饰,所以跑去买提神饮料跟晚餐。话说回来,我才要问你们在做什么呢?怎么拿那么多行李?”
“我们……”话才刚说出口,我才发现不知该如何说明,结果支吾起来。
“算啦,没差。如果有空就来广播室坐坐吧。影片几乎都已经做到能看的程度了,所以我正想找些和制作无关的人,听听戚想呢。快,我们走吧。”
尾山一旦讲到和自己有关的事,就会比较不客气。而我们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他一起前往校舍。这样好吗?我带着这样的表情看了奈绪一眼。
“唔!反正也正好累了,就去广播室睡一下吧。”
“也对。讲到这个,毛毯上礼拜有拿去送洗吗?”
不可思议的是广播室里居然准备了毛毯、枕头等过夜用装备。由于在作品比赛前或之类的日子,留校工作已经变成惯例,因此那似乎是自然变成常备的东西。不过……由于那些东西有很多人用过,因此并不是很受女学生欢迎。
只盖住脚防止着凉好了。
……但话说回来,我们不久前才刚和警察发生枪战,现在忽然从那种超乎现实的惊险场景跳回到熟悉的日常生活。这样的落差让我不禁感觉先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境一样。简单来说就像从游乐场回家时那种感觉。
抬头看着我的奈绪似乎也有着同样的感想。她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周日的学校,加上又是在傍晚五点的这个时段,原本一般学生是无法进入的。但只要到校门旁的警卫值班室去说明正当理由,还是能够进到学校里。由于广播社算是常客,因此几乎以尾山为代表的所有社员,都是只要露脸就能进入学校。
尾山用他那有力的手臂推开警卫室那扇合叶已经生锈,需要相当力气才能推开的玻璃门。
“午安,我回来了。”
尾山说完走进警卫室后,便看到有两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正隔着强化玻璃与警卫交谈。那两人都是陌生面孔。但是看见他们手中拿着印有我面孔的纸张,让我知道他们都是警察。
我们一进入警卫室,他们也转头看着我们,他们的视线依序扫过尾山、奈绪、我,接着皱起眉头。
接着中年警卫用他那感觉有些迷糊的语气,叫了尾山的名字。
“我记得在你那里,是不是有个叫海棠馨的女孩?就是身材高挑,很漂亮的那个。”
“要找海棠,她就在这里呀。”
他边说边用拇指指向我这里,笨尾山。我明白我脸上顿时失去血色。而奈绪则悄悄将手伸进挂在我肩上的提包内。
警察……不,从动作来看,他们或许就是所谓的刑警吧。那是一名看起来像是干练生意人的男性,和一名像是在不太景气的中小企业中经营的男人。那两人交互看了看手中的纸与我的脸。
超乎现实的场景,还在继续。
“你是海棠馨吗?我们是警方的人……有些事想向你请教。能请你一起到署里走一趟吗?”
馨。奈绪小声地叫了我的名字。那并非是带有任何畏惧或不安的语调。而是在向我做“可以吗?”的确认。
仔细一看奈绪那并非望着我,而是注视着那两名刑警的双眼,简直就像是狙击时凝视着瞄准镜的眼神。她伸入提包中的手,多半已经握住手枪了吧。
双方在不甚宽敞的警卫室门口通道,隔着尾山互相对峙。如果在这时动手,置身在强化玻璃后方的警卫姑且不论,但尾山肯定会有危险。
应该等到我带他们到外面去之后……再趁机动手吗……?
“等等,奈绪。……等到外面再说。”
听我小声这么说,奈绪似乎也立刻明白可能对尾山造成的危险,于是她接过提包,静静远离我的身边。这段时间我的双眼始终都紧盯着那两名刑警。
“好,我们的车就停在停车场。就烦请你走一趟了。”
两名刑警朝我走来,其中一人将手搭到我的肩上。别碰我!我边说边拨开对方的手。
我望了奈绪一眼。奈绪对我微微颔首。剩下……就是时机了。
两名刑警像是要限制我行动般地分站在我左右两侧,然后背对着奈绪他们向前走去。就在这个时候,尾山的一句“等一下!”叫住我们。我们微收起下巴,用着像恶狼般的眼神看着尾山。
“你们真的是警察吗?把手册拿出来看一下。我听说最近治安很差,有些人会自称警察绑架女孩。谁知道你们不是那样的人?”
听尾山这么一说,其中一名刑警不耐烦地取出警察手册,让尾山看个仔细。同时还不忘抱怨一句“小鬼还真嚣张”。接着尾山要求对方将手册打开,这让刑警再度咋舌。完成确认,尾山接着同样要求另一名刑警拿出手册。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确实是真的刑警。”
“很高兴你明白了。那么,我们就……”
“但是,你们是以什么理由要带狐……要把海棠带走?如果是任意同行的话,她应该有权力拒绝才对,而且在这之前,总觉得你们似乎也没有尽到说明的责任呢。”
“你电视剧看太多了吧。……没错,是任意同行。海棠馨,就算你选择拒绝,但如果你那么做——”
在刑警话说完之前,我便像是要打断对方话语似地以破竹之势开口。
“我拒绝同行。”
两名刑警的脸色沈了下来,尾山在他们说“只是要到署里问你几件事”的时候又以嘲笑般的语气插嘴说道:
“任意同行就如字面一样,是依据当事人的意愿任意选择,并没有强制力。所以说,嘴上说任意同行,但却对拒绝同行的对象假‘说服’、‘说明’之名,行施压之实。甚至就引用任意一词就断定对方有犯罪嫌疑,更有甚者,仗着仅是语气激动或碰触到警员身体的小事,就以妨碍公务进行检举,并强行将人带走的恶质手段,都是正常警员不会做……不,是不可能做的。”
尾山强调最后的几个字。刑警们的眼神中露出敌意,随后便把怒火发泄在尾山身上。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自言自语是我的嗜好。”
刑警忍不住咋舌,接着他们又一次要求我选择同行,但我当然还是拒绝。
“你身后那一大箱是什么东西?让我们看。”
“里面是衣服和内衣。所以我不想给男人看。”
“这种时候必须要由女性警员检查吧?说起来,你们刚才有人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那是否算性骚扰呢?两名体格高大的男人围在两侧,感觉也不像是对合作的女性所应采取的必要举动。……但是这里也应该不会有企图利用警察的立场,来满足自己需求的低劣警员吧?”
两名刑警一边发出咋舌声,不甘不愿地走出警卫室玄关,但是……他们在路上便立刻取出手机,不知在跟什么人联络。
“走吧,狐狸。我有话想问你。”
尾山在玄关脱了鞋,然后把鞋子拿在手上,前往学生用玄关。尾山换上室内鞋回来后,又开口说“你在做什么?快点!”地催促我。
于是我向傻眼的警卫点了个头,接着我们便前往广播室。路上我把头发解开,甩了甩头。接着我又将肩上的头发拨到身后。
广播室里有绰号狸猫的清水,还有五名一年级生。狭窄的广播室被挤得人山人海。尾山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放在架上,便和我们一起进入录音室。
“把麦克风关掉,我有些话想跟狐狸说。先别管我,你们继续做你们的。”
尾山说完便在录音室内的椅子上坐下。我们踩着防止产生回音的地毯,走到桌子另一端,和尾山以面对面的形式坐了下来。
“我多少能够猜到。不过都是不好的方向。那些人是隶属于刑事课和总部搜查课的刑警。原本这些人就只会在有设置搜查总部的状况下才会合作行动,而在这个地区设制的搜查总部……也只有最近调查那件连续狙击案的而已。再加上那些人手中拿着印有狐狸脸部照片的事实来看……你们涉案相当深吧。”
我和奈绪对望了一眼。毕竟刚刚才被尾山救了一次,现在就算说出事实,尾山应该也不会一下就大喊“警察先生~救命~”后马上拔腿逃走吧。我们一起点了头。
“我们是犯人。刚刚才一起杀了我的爸爸,直到刚才为止都还一直在四处逃窜。我们杀死爸爸的时候,我被警方的人看见长相,所以……所以我想他们就是这样查到这里的。”
尾山仿佛就像是对这件事早有预料似地,只是简短说了句“是吗”,然后用双手揉了揉脸。
“不好意思,一分钟就好,让我想一下。”
我们点头之后,尾山就以像是在课堂上睡觉般的方式趴在桌上。之后尾山一动也不动,就在我心里想着“差不多一分钟了吧”的瞬间,尾山突然抬起头。
“早知道就多睡一点了。真不想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迎接这种状况呢。……是什么理由、为什么、怎么办到的……我虽然有很多话想问,但现在似乎没有时间了。从那些行李来看,你们是打算跑路吧?既然那样,动作最好快点。从他们打电话这点来看,应该是打算要包围学校。
虽说你们和警方是在偶然的状态下撞见,但原本任意同行就不是警方喜欢的手段。尤其是在执行重要案件时,警方也会希望尽可能做好充分的人员调度。我刚才也说过,由于任意同行没有强制力,因此警方的任意同行如果遭到拒绝,很可能会导致目标人物逃走或是让对方走投无路选择自杀。
而你选择拒绝。因此警方想必正在召集人手吧。等到他们完成部属,你就逃不掉了。”
“可是,既然是任意同行,那只要再次拒绝——”
奈绪虽然这么说,但尾山却摇了摇头。
“海天使你姑且不论,但既然狐狸的照片在他们手中,那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拿到逮捕状。现在多半是虽有确证,但还没能提出证据申请逮捕状,或是已经申请,正在等待结果的状态吧。……应该是前者。如果是后者的话,刚刚对方应该可以使用名为紧急逮捕的手段才对。”
尾山说到这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放在奈绪身旁的行李箱及提包。
“……那里面,有枪吗?”
奈绪点了头。
“如果是那样,那就糟了。对方多半会趁你们在离开学校的同时,请另外找来的女性警员调查你们随身的物品,然后以非法持有枪械的名义当场逮捕。就算来不及找到女警,也会以几乎公开的状态进行夸张的跟踪。那并不是从跟踪这个字眼会让人联想到的低调手法,而是如字面一样如影随形,甚至用刻意让你们知道的方式紧紧跟随。那是为了让你们不敢有逃走的念头,并且可以在你们实际想逃的时候彻底封锁行动。其中也具有让犯人耐不住性子,露出破绽的用意。
可能的话,最好是能让你们在不被发现的状况下逃离这里,但是……学校附近的视野太好了。就算真的逃出学校,这地方除了车站附近也找不到人群可以躲藏。”
等一下。奈绪出声说。
“……那个,我这么说似乎有些奇怪,但局长你不会害怕吗?”
尾山眨了眨眼,然后“啊~”地发出符合他形象的悠哉声音。
“也有这种看法呀。没有啦,怎么说……这样讲虽然对你们不太好意思,但是……‘啊、来了!’我是这样想的。要做比喻的话,就像台风夜那样吧?……这也许算是兴奋的感觉吧。只是我现在很累,无法有很大的反应就是了。”
“……谢谢称做出这种让人好像懂又好像不懂的比喻。”
“一定要说怕不怕的话,我还没有胆小到去害怕没有指着自己的枪呢。……你们有计划要杀我吗?”
我们摇了摇头。“所以啰”尾山得意地这么说道。
“这种机会可不常见。可以的话,我还希望能好好问你们许多问题,但看来不可能,应该是不行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之现在先想想离开这里的方法吧。而且得快。首先是出入口,不过……”
虽然基本上校舍的出入口有正面玄关、职员玄关、警卫玄关三处,但这些基本上都位在相同的位置,只是门有所不同罢了。剩下就只有通往中庭的紧急出口,或是先前往体育馆,然后从那里到操场上。
“在屋顶上配置负责指挥的人,持续将资料传给狐狸,然后找机会趁隙溜出去,这算是这种状况下的基本战术。之后就是招计程车并搭车离开……但是最后对方肯定也会在下车的同时赶到,这不容易呀。”
看着低头说个不停的尾山,我忍不住插话问:
“为什么……你要这样帮助我们呢?”
眼前明明有两名被认定为连续杀人凶手的狙击犯,但这个人却能面不改色地……不,他反而比平常更加热心地在提供建议。
“老实说我和你们的认识的时间没多长,交情也没特别深。所以说要我以‘你们是我的朋友’这种场面话为理由实在有点怪。但是……该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很愉快。愉快到我几乎想‘哇喔’地大叫呢。”
我和奈绪两人齐声发出了“啊?”的声音。因为这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现在的情绪很HIGH呢。有点像,文化祭那种活动的前一晚的心情吧?感觉很兴奋呢。”
“……莫名其妙。”
但是不可思议地,这种说法和这个人组合在一起竟不会让我感到丝毫突兀。就像是“啊、如果是尾山的话,那他确实会这样”的感觉。我甚至觉得就算尾山碰到的不是我们,而是其他命案的凶手,或许也会和现在一样吧。
就在这个时候,麦克风旁的灯号亮了起来。那是广播室有事要联络时的讯号。我们隔着玻璃一看,看到广播室那里有名警卫,还有……先前那两名刑警,以及一名女警。
“……太快了。”
尾山呻吟似地说道。在玻璃对面,先前遇到的刑警在那头的混音麦克风前像是夸示自己胜利般地开口。由于麦克风是调整成坐在椅子上使用的高度,因此那名刑警弯着腰。而这也让我们得以看到在他外套内的枪套。
‘附近正好有交通课的同事,让我们省了不少工夫。可以让我们看一看那位小姐身边的大行李箱吗?’
奈绪靠到我的身旁,我则将手伸向她纤细的腰部,将她抱在身边。我注视着那名刑警,开口提出疑问。
“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在知道事实的状况下还出手帮忙的话,到时我也会成为罪犯。”
“是吗。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尾山。”
“你们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带着微笑说道。毕竟不能在这里展开枪战,那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么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现在我还能给一些口头上的帮助。”
“唔!奈绪,你想问什么吗?”
“呃……该问什么奸呢?”
我们对望了一下,但彼此的脸上当然不会写着答案。因此我们一起歪头思考。
“那我换个问法吧。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想做的?”
“我想和奈绪在一起。”
“我想和馨在一起。”
我们的声音重叠。尾山叹了一口气。
“听到你们这么说,说实话,我觉得你们要逃走会很有难度。看来只剩下强硬手段了。但是对方不管怎样也是专家。就我的立场,与其你们在这里展开枪战,倒不如乖乖就逮,在法庭上分高下还比较好。总之,我先用好孩子的说法这么建议。尤其是狐狸,有你老爸在……啊~他被你杀了说。……这真是太猛了。……呃~总而言之,你家既然有那样的财力,应该也会有相当本领的律师才对。虽然要无罪会有困难就是了……”
‘喂!搞什么鬼?你们在说什么?’
在广播室的刑警说着。
接下来会有什么结果?该怎么办才好?
我也有段时间觉得就算被抓也无所谓。如果死的只有那女人也就罢了,但既然连爸爸也一起杀掉的现在,就算活着也没有意思。我曾经这么想过。正因为这样,我才在想到可能要连爸爸一起杀掉的时候,决定要面对面和他说话,并且在必须那么做的时候,至少由我亲手……我是这么决定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我想逃跑。我不想被抓。
我不想和奈绪分开。就算只是多一秒也好,多一瞬间也好……我想尽量和她在一起。
我看着奈绪的脸,看见那带着不安的双眼,我点了头。
“尾山,如果要你帮忙争取时间……你能办到吗?”
“……现在我能想到的方法……会有些夸张喔。”
“我们之前也是一路夸张过来的呢。”
听我这么一说,尾山发出苦笑。
○
18:50
元川和中谷正急忙跑向医院。
虽然在停车场的事件之后,他们立刻就以目击者的身份,再度被总部及辖区警员找去问话。但因为某件事情的缘故,导致没有任何人力看管他们,因此两人便开溜似地跑到附近的餐馆去,直到刚才他们都还在吃着盖饭。
因为他们从餐馆内摆放的电视机里,看到了他们在病房常看见的那间学校,同时画面上还有海棠馨与栀奈绪。那两人仿佛像是在演唱会舞台上一般,站在的学校的屋顶上,各自手中还拿着黑色与白色的狙击枪。两人就直接任凭强风吹拂着她们的裙摆及头发,面无惧色地站在那里。
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了。但是在碗中留下剩饭有违元川的原则,因此他向店家要了杯冷茶并倒进饭碗内,藉此一口气将饭囫图吞下肚后,两人才离开餐馆。
元川打电话给中岛,发现他似乎正在元川的病房中,因此他们决定与其回到署内,还不如先前往离现场比较近的医院。
六点原本是医院差不多开始送晚饭的时段,但所有人都为数百公尺外发生的事件而乱成一团。
“中岛!”
元川病房的照明没有打开,阴暗的房间内作为光源的只有从窗外射入的街灯、微弱的月光,外加窗边两台笔记型电脑荧幕发出的光芒。
“唷,你们还真慢。”
中岛手中拿着望远镜,理所当然似地站在窗前。在阴暗中只能隐约辨识的中岛面孔,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现在可是超乎想像的不妙。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原本还以为我的工作在你们犯下错误的同时就已经结束了呢。”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在那次剧烈车祸之后却毫发无伤的中谷,此时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问道。
“从你们手中逃手的那两人,在上演夸张的飞车追逐之后,不知为何跑到了学校。结果她们撞见了碰巧也在那间学校追查她们下落的特搜总部刑警,随后拒绝了刑警任意同行的要求。之后刑警为了检查她们携带的行李,另外带了女警前往学校,但是在校内参与社团活动的她们,却挟持所属社团的社长作为人质,将警卫连同刑警赶到校外,最后固守在校舍内。校舍中除了那两人之外,还有包含女学生在内共七名学生。
棘手的是她们‘如果有任何入侵入校地,将不保证人质安全’的书面声明并非直接告知给逐渐将现场包围的警方,而是透过媒体发出的。”
就在这个时候,有架发出巨响的直升机飞过医院上空。隔着窗户,仰望着那架直升机的中岛继续开口说。
“因此最早抵达现场的直升机并不是警方,而是电视台的直升机。更糟糕的是收到嫌犯固守校园的消息后,最早赶到现场的也是电视台的人员。这可一点都不有趣呢。”
“对方可是未成年喔,让媒体拍出来没问题吗?”
“当然不可以,但现在的状况应该算是极端接近违法的灰色地带吧。就算要搬出少年法,现在警方也因为背后的诸多理由,而没去断定犯人的身份。就算她们穿着那样的服装固守在高中校园内,警方也一样会强硬地坚持‘还不清楚身份’的态度,因此让记者得以拍摄,毕竟这不是有缔结过报导协定的案情,况且一旦衍生出需要说明内情的义务,就警方的立场来说面子也挂不住。虽然媒体很不守规炬,但他们的欲望可是很强烈的。”
“真希望警方也能向他们效法一下。看来我们的直升机都还没到呢。”
“正确来说,警方的直升机似乎直到刚刚才总算获得出动许可。就像元川说的一样,真希望警方能对工作多投入一点欲望呢。
毕竟就算在知道犯人固守校园的现在,连特殊班及枪械对策部队都还因为高层的争执而没能抵达现场。现在围在校地外的那些人是你们的同僚,也就是辖区警员。”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警方完全失去先机了。由于对方是透过媒体发出书面声明,因此犯人固守校园的事情已经传开,一切都会被放在名为社会舆论的监视之眼下。这下不但不能采取迅速解决问题的强硬手段,就连要秘密接近校舍也办不到。从对方的火力及固守校园的状况来看,明明是必须立刻采取对策的状况,但现在事情却被强行闹大,让对方能争取更多时间。”
中岛说了句“要看吗?”然后将望远镜递给元川。元川透过那看来似乎格外名贵的望远镜一看,便明白状况确实严重到超乎他的想像。
虽然校地周边设有围墙,但外头却被大群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另外负责管理人群的机动搜查队及制服警员却背对着校舍站立。
“这算什么?这简直就跟偶像的演唱会一样嘛!” .
元川将望远镜交给中谷,他也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形容得好。在学校周边的大多数人不是媒体也不是警察,只是单纯的围观群众。”
“她们可是狙击犯耶。从屋顶上的位置,校地周边肯定都在射击范围内。那些人是有病吗?”
“因为她们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现类似胡乱扫射的行为。或许是因为这样,在比较上让围观群众比较放心的关系。况且那群人对于狙击枪的危险性有多少程度的正确认知,也让人怀疑。……不过比那些更重要的,或许是她们本身的效果吧。”
“什么?”
“你有仔细看看海棠馨跟栀奈绪吗?那两人都有张足以靠脸吃饭的漂亮脸蛋。听之前那些有特殊嗜好的线民们说,她们似乎在当地有类似嗜好的人之间还小有名气呢。”
什么意思?中谷虽然在旁发出疑问,但元川觉得似乎能够理解。
“不过就算那样,为何我们的人要面向校外?这么一来可是让毫无防备的背部对着狙击犯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她们的要求是‘如果有任何人侵入校地,将不保证人质安全’。也就是说‘就算围观群众或媒体进入校地,也可能会让人质遭遇不测。’对方很会用字。不是用‘警察’,而是用‘任何人’的话,警察为了以防万一就必须限制围观群众及媒体的行动,而这就代表必须在这方面分出大量人力。所以警方在行动受牵制的同时,也等于保护了她们。顺便告诉你一件事,警方连忙准备的盾牌只能用来应付石头和手枪弹。步枪弹则可轻松贯穿那种东西,因此不管面朝哪个方向都是没有意义的。”
“可以看到人影呢。”中谷用望远镜观察到一半突然这么说。元川接过望远镜,朝中谷指示的方向看去。由于校舍内几乎关掉所有照明,因此看得并不清楚,但在窗户那里确实可以看到似乎正在忙碌奔走的人影。另外在靠东侧、西侧的窗户,还能看到断续发亮的蓝色光芒。
“那个啊,应该是有人在对防火门、或是对门锁部分进行焊接的火光。”
“这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有份来自现场的报告。楼梯除了一楼之外,设置在各楼层的防火门都被关上,而且好像有人用焊枪将某种金属物体焊接在门上。那算是用来防止警方攻坚部队,而准备用来代替拒马的东西吧。由于海棠馨跟栀奈绪都在屋顶上,因此可能是某人在协助她们……也可能是遭到威胁吧。”
“要是把门焊起来,那不是连她们自己也无法脱困吗?”
“不会,如果是大型防火门,为了不限制避难者或消防队的行动,在旁边还是会设有小门,不然就是在门板本身设置内门。只要活用这个设计,那要脱困应该就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