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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朝浦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不过,尾山。我还是很感谢你。……对了。我亲你一下当做谢礼吧。紧紧抱着亲喔。”

被我抱在胸口的奈绪挪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以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发出了“唔——”的抗议声。……这算是……在嫉妒吗?

“饶了我吧。”尾山虽然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回应着,但我立刻就看出他是在掩饰羞涩。

我一边抚摸的奈绪的头,同时抛出飞吻。而尾山则用摄影机的镜头接下。我们一起笑了起来。接着尾山便带着腰包摇晃的工具碰撞声离开了。

“局长走了吗?”

嗯。不知是我先出声回答,还是奈绪先做出动作,只见她就像狗之类的小动物一样朝我扑来,她用手臂缠住我脖子的方式紧抱着我。

我像是被推倒般地倒在沙发上,接着我听见奈绪发出“唔~”的声音。我缓缓按住奈绪的肩膀将她推开。而奈绪就像是要用身体罩在我仰躺的身上似地,一脸不满地低头看我。

“怎么啦?”

我无法忍住嘴角浮出的笑意。而奈绪则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总觉得……有点不高兴。”

我服输地放松手臂的力量,让奈绪重新靠上我的胸口。

奈绪或许很意外地,是个独占欲强烈的女孩也不一定。我如果和其他人像这样靠在一起,想做什么事的话,她搞不好会用SP101对准我的脑袋呢。

但不会有那种事的。我不会背叛她的。

我不会那么做的,奈绪,所以说你就算不用那种会让人窒息的方式抱着我,也没有关系的。就算你不这样紧紧缠着我,我也不会逃跑的。

奈绪。冷静点。……我是不讨厌这样啦,只不过……我是认为……这样不符合你的形象吧?

也许是没办法连这些想法都一一传达给对方的关系,奈绪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可是,这样其实也挺不错的。我边抚摸她的头发,边这么想着……

“啊……”

某人的声音。冻结的气氛。停止的时间。

“……抱歉,我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拿点吃的来……呃……”

奈绪轻轻挪开身子。我则是战战兢兢地转头确认声音的主人。

……狸猫手中拿着洋芋片站在那里。

“抱歉。我晚点再来。”

“等一……”

看狸猫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般踏着冷静的步伐离去,我连忙想将她叫住,但奈绪却用嘴唇强行封住我的嘴。让我惊讶得停止了呼吸。

过了一阵子,直到无法再听见狸猫的脚步声之后,奈绪才总算让我重获自由。

可是奈绪仍像是在防止我逃跑似地跨坐在我的腰上,而且还左右按住我的双手,完全封锁我的行动。

“为什么要叫狸猫留下来?馨。”

奈绪的眼神让我感到有些恐怖。

“呃,那个……怎么说,呃、对了,是要谈关于之后……”

“那种事晚点再说不行吗?不能等结束再说吗?”

“嗯,也是啦,是也没错。……嗯、是这样!就像奈绪说的!”

实际上奈绪说的没错。我确实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叫住她。我和奈绪的关系,刚才也透过电视被大家看到了,就算这时候才……不对,我们根本没有丝毫隐瞒的必要。可是总觉得,就是说,如果就那样让人家走掉……该说是不好意思,还是什么的。

唔!该怎么解释呢?这种微妙的感觉。

“那么,‘对不起’呢?”

“……对不起。”

“对不起的亲亲呢?”

我将获得自由的双手绕过奈绪的脖子,在将她抱近身边后,亲了她的额头。

这种什么事都被奈绪掌握主导权的感觉,似乎也挺不错的。这让我能强烈感受到自己被爱的感觉。

说起来,第一次接吻也是奈绪主动,对我们来说或许也是这种方式比较好。

……和奈绪这样,让我隐约觉得能明白妈妈当时的心情。现在的奈绪就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就是妈妈。一定是这样的。我心里这么想着。

放心吧,我最爱你的。就算妈妈再三这么跟我说,还是小孩的我却无法接受。我希望妈妈只抱紧我一个人,只对我笑,只会……爱着我。我想要独占一切。就是那样任性的独占欲。

其实只是误会或是过度的担心,其实只不过是嫉妒让我那么想,但是却令我不安到难以忍受,无法被满足的焦虑感让我闹起脾气,然后让妈妈感到困扰。

妈妈肯定也是像现在的我一样……抱着这种心情吧。

真伤脑筋呢。我明明这么爱你,最喜欢你。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感到困扰呀。

我一边亲吻奈绪,边忍不住笑了出来。奈绪问我刚刚嘴唇怎么了。“放心,没什么。”我像是要这么告诉奈绪似地,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真的很让人困扰。虽然想要表达,但却无法完全表达清楚的无奈。可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对由此感受到的满溢幸福感到不知所措。

原来只是有了愿意爱自己的人,只是有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就能够变得如此幸福啊。只要能互相说喜欢对方,人就能轻易得到幸福。

……幸福一定是人造的东西吧。材料有勇气、有偶然、有我爱你这句话、有想说喜欢对方的心情……幸福是用这些东西作成,很简单,但是十分珍贵的东西。

那是能被别人给予,自己也能给予别人的东西。那些东西不会弄丢,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是妈妈和爸爸给我的东西。奈绪给我,我也给奈绪的东西。

如果,以前的自己能确实明白这个道理,那又会怎么样呢?

单方面地要人爱自己,叫别人给自己幸福,那是任性、傲慢,过份的自私。然而我似乎在妈妈不在之后,去要求爸爸一并提供妈妈所给我的幸福。……现在我有这种想法。我真是太贪心了。

我希望自己永远都是小孩。能被容许任性,能从爸爸和妈妈那里无条件得到幸福,我希望自己一直都是那样的小孩。

就是因为这样吗?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人疲惫吗?就是因为我要求太多,所以爸爸才会觉得就算那种女人也好,就算明白对方是为了钱才接近他,但还是想从那里追求什么吗?就是因为这样,才改变的吗?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是个又傻、又贪心、无可救药的孩子。

你不会原谅我吧。……可是,爸爸你也很过份不是吗?

每次我想杀那女人的时候,心里都会浮现爸爸的脸。如果不由分说地杀了她,爸爸是不是会像妈妈离开时一样难过呢?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下手。爸爸是不是有天能够清醒,紧紧抱住我,然后反将那女人推开……我一直这么想着。等到那时候,无论是爸爸还是我,就都能带着笑容拥抱彼此。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一直那么期待着。就算知道那是愚蠢的期待,我仍无法让自己不抱着这种想法。

可是状况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根本是我想得太美。

所以,我才连爸爸都杀了。

因为我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就算只杀了那女人,爸爸也不会爱我。我知道爸爸已经不会回来了。

既然这样,把原本最喜欢的爸爸杀掉,还要好上好几倍。至少那么做之后,我就不会更加讨厌爸爸了。我就不会有更多不甘。也不会有人再把爸爸抢走了。

爸爸。我很傻吗?我很傻吧。我知道,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因为我曾经喜欢过爸爸,所以……所以,没有其他办法了。

“对不起,馨,你讨厌我了吗……?”

我一下子不知道奈绪话中的意思,接着又见到奈绪伸手帮我擦去眼角的泪水。我似乎流出一些眼泪。

我让嘴角挤出笑意。

“我没有讨厌你。只是很高兴。”

“……真的吗?”

“真的。”

“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

“……太好了。”

奈绪笑了。看着她的笑脸,让我忍不住涌起恶作剧的念头。

“可是这样突然扑上来也实在……有点让人讨厌的说。”

只见奈绪的表情就像是漫画人物似地瞬间垮了下来,慌慌张张地几乎就要哭了。

“咦!?对、对不起,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啊、我想要抱馨,想要亲馨当然是真的,只是,呃、我不知道你会……对不起!我会道歉的、我会道歉的!”

“那么,对不起的亲亲呢?”

奈绪听我这么一说后表情楞了一下,在发现我是在逗她之后,便把脸颊鼓起来。

这次的对不起亲亲,一样是我在做。

“啊……”

女性的声音。再次冻结的气氛。再次停止的时间。

“……抱歉,我没想到你们还在继续,我晚点再来。”

离去的脚步声。那只臭狸猫……

不过这次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持续抱着奈绪。奈绪似乎也很满意我的反应,就算在身体分开之后,心情还是很愉快。我们就像往常一样,彼此有些害臊地笑了。

妈妈。

我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啰。对方是我非常喜欢的人。

如果我说我可能比喜欢妈妈还要喜欢她……你会生气吗?这样算太任性吗?对爸爸说了那种话,却抱着这种想法,你会觉得我太过份吗?

可是呢,人家愿意说我是她第一喜欢的人,她愿意对我说她最喜欢我喔。她愿意亲我,抱着我,然后对我说爱我喔。

这一切,都让我高兴得要命呢。

“啊、奈绪,尾山也差不多该拿摄影机回来了,整理一下吧。”

我们两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好乱掉的衣服。我们走到走廊上寻找尾山,但无论是他还是狸猫都不见踪影。我们自然而然地在走廊上闲晃起来。职员室和一年级的教室并排在一起。当走到我们渡过一年级时光的教室前,我和奈绪一时兴起地停下脚步,接着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走进教室。

阴暗的教室、没有人坐的桌椅、教室角落凌乱摆着东西的柜子,在窗户外的灯光照耀下隐约留着字迹的黑板,飘散空气中些微的异味。

夜晚的学校,光是置身其中就会让人感到一种特殊的气氛。这是平常不能进去的时间,不能进去的场所,就是这样的感觉。在加入广播社前这种感觉尤其强烈。虽然在入社之后,在文化祭或大会等活动前夕经常会在学校待到很晚,但这种特别的印象仍旧不变。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仿佛自己正在做坏事的感觉。

我们自然地坐在当时的座位上。我坐在班上的正中央。奈绪则坐在我前面。好怀念喔。

奈绪这么说道。的确是这样。虽然我们一直都在同样的学校里,但一旦渡过了那个时期,来到低学年教室的机会就少了许多。更不用说要坐在曾是自己座位的位置了。

我用手抚摸着桌面。现在在这里的是一张陌生的桌子。这不是陪我渡过那段时光的桌子。受损的地方也不一样。我也找不到当时我用图钉将原本就有的伤痕扩大的痕迹,这是一张毫发无伤的桌子。这张桌子、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时间的流逝。

奈绪则像在听课一样,姿势端正地面向前方。就算在黑暗中也十分醒目的金发。在我眼前的,并不是长度刚好可以握在手中的短辫子。

“奈绪。你还记得吗?在这里的时候,我常会伸手去抓你的辫子呢。”

“当然记得呀。”

奈绪背对着我这么说道。

“有个看起来很好抓的东西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有时就会让人毫无理由地想抓在手里嘛。然后你每次都会像是尾巴被人抓住的小狗一样,用很不高兴的眼神侧眼看着我呢。”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馨是什么样的人嘛。所以当然会那样啊。”

明明只是两年前的事,却让我们如此怀念。可是并不是只有好的回忆。也有讨厌的回忆。

“……那个时候,对不起。”

“都那么久了,别这样啦,馨。而且错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奈绪转身对我微笑。

我回想到刚入学没多久的时候。就像常在乡间地区见到的一样,除非是脑袋特别好或特别糟糕,不然大家都会选择在自家附近的公立学校。小学、中学都是这样。但是一旦念到高中,就会开始有一些来自不同地域的学生。而学生在高中入学典礼的阶段自然也会根据先前就读的学校,分成数个群体。要打破那样的隔阂,以同校学生的身份打成一片,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也当然几乎不会有让突然从远方转来的我能融入的余地。勉强要说有的话,就是透过对我有兴趣的男学生了。

但是就算能够和对方交谈,想要融入群体还是相当困难。虽然通常都会有些擅长照顾同学的人会帮助转学生之类比较无法融人生活的学生,但在大家都刚入学的时期,除了原本同校的集团之外,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格外陌生,因此都只能努力顾好自己的事。至于其他人,通常都只能先摆到一旁。

由于我当时——虽然现在也是——所有事都必须自己一人打理,因此没有时间和人一起去玩,没有什么时间去构筑友情之类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当时我觉得自己变得有点难以信任他人。

所以到了中午,我便自然而然地注意到和我一样不会跑到其他座位,也没其他地方可去,总是在自己座位上吃便当的奈绪。虽然不能说是同类,但毕竟位置很近。是不是能和她做朋友呢……结果我就突然伸手去抓她的辫子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或许真是有点毛病。

虽然奈绪在当时没有告诉我原因,但还是告诉我她由于国三时无法上学,因此和朋友间产生距离的事。

如此这般,我们中午时便待在一起。正确来说是因为彼此都没处可去,所以只好在自己的座位上吃饭,而那时我们也会自然地开始交谈。

事情就发生在那样的某天。当时我开始认识一些奈绪以外的同学,也开始有了几个能够称做朋友的人。就在那个时期,我闯祸了。虽说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却在课堂间短暂的休息时间,趁着奈绪弯下身子去捡桌旁掉落的笔盒之类的东西时,我从奈绪背后……抱了上去。

“奈绪,怎么啦!?”只是为了说这种像傻瓜一样,根本无关紧要的话,为什么当时要去抱住她呢?现在自然是不用说,我想就算是当时的自己也不会明白其中的理由。就因为感觉和对方有一定程度的熟悉,所以这么做了。

我那样的举动,结果当然是导致奈绪的老毛病发作。她发出模糊的声音、全身没了力气、脸色苍白,手脚发软、不断流着眼泪。当时奈绪微弱到几乎随时都会停止的呼吸,到现在都还令我印象深刻。

紧接着整间教室骚动起来,同学们在距离我和奈绪有一步远的位置围着我们。我什么都不能做,甚至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什么事,只能茫然地伫在原地。我低头看着仿佛随时都要死掉的奈绪,只能呆站在原地。

之后奈绪被救护车送到医院,而我则在教室里遭到孤立。

除了那天以外,在之后的短短数天之内,整间学校便开始传出奇怪的谣言。有人说我从奈绪身后攻击她,掐住她的脖子。而正巧在同一个时间点,不,应该正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才会传出去,也就是我把那女人的耳朵咬裂才被踢到这间学校的事实被传开了,而这更为那无聊的谣言多添了许多话题。

当时没有任何人知道奈绪有这样的症状,就连级任导师也不知道。多半是奈绪自己不希望被人知道吧。因为一旦知道,就一定会被人问及原因。因为像“为什么会这样?”这类的无心刀刃会再次挖开奈绪的伤口。

也因此我在学校里陷入真正的孤立状态。原本已经是‘朋友’的人,全变成‘只是认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关系。加上奈绪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无法上学的关系,因此也没有人能为我辩护。

教室的正中央变得像甜甜圈一样。午休时间尤其明显。就只有我所处的地方空出一片空间,没有人愿意靠近。

大家把我当成奇怪的人、可怕的人、脑袋有问题的人。而被别人这样看待的我也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偶尔会找我攀谈的只有其他班级或高学年的男生。可是他们大多都是一些傻瓜,因此在我不认真理会之后,就陷入真正的孤立。

在忘记一些小东西的时候最让人难受。像是自动笔的笔芯用光时,我实在无法向人开口……就算鼓起勇气向人借,对方也会露骨地露出厌恶表情,向人借橡皮擦的时候,他们还会扔下一句“不用还没关系”。

不对,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只是“既然忘记带,那你今天整天都拿去用也没关系”的意思。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同学的态度简直就像不想用我用过的东西一样。我就像个钻牛角尖的傻瓜一样,在这种事情上让自己遍体鳞伤。

所有的错,都要怪那个女人把我踢到这间烂透的学校,都要怪那些喜欢擅自猜测、根本不打算了解事实的愚蠢同学……并且,全都得怪奈绪。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那些人干脆全死光最好。”这样的想法不知我在心里重复过多少次。我认为会变成这样,我会感到这么难受,全都是因为某个人的错。要是那时手中有枪,我肯定会把所有人都杀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奈绪回到学校之后,我便彻底敌视奈绪。我开始痛恨她。甚至希望她死了最好。我根本不想去问她昏倒的理由。

全是这家伙的错,才会让我会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在全新的床上独自哭泣。我当时竟有这种像小孩一样的……不,虽说只是两年前的事,但那时终究还只是小孩。

就算奈绪努力鼓起勇气和我说话,我也全部不予理会。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我一股脑地将奈绪朝我伸来的手拨开。到了午休时间,我就会独自到没有人的图书馆去。由于那里禁止饮食的关系,因此我每天都不吃午餐。肚子饿也都是奈绪害的。我在那么做的同时,心里也不忘抱着这样的想法。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干了天大的傻事。

在过了几天那样的日子之后,奈绪在放学前的班会上畏畏缩缩地举起手。在表明有话要向大家说之后,便走到讲台上站在大家面前,不,她是站在我的面前。然后,奈绪向所有人说明她从国三便开始接受心理治疗的事。不过……她才刚开口,之后从她口中就只能听到呜咽。在所有人面前不发一语,只能任凭眼泪跟鼻水不断从脸上滑落的奈绪,就算被老师要求先回座位上也不愿离开,只是一直站在原地,紧抓着裙摆不断哭泣。

那是放学前的班会。走廊上很快就开始响起说话声,教室内的男生也开始带头鼓噪。接着便是对奈绪的抱怨。想快点回家、得赶快去社团,说这些话的人声音越来越大。当时脸上带有笑容的八成只有我一人吧。看到奈绪哭泣、难过的模样,让我感到十分高兴。我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最后老师在无可奈何之下,任凭奈绪站在讲台上直接结束班会。接着同班同学们把独自一人站在讲台上的奈绪当成装饰品一样地忽视,开始纷纷离开。而我也无视于仍不断哭泣的奈绪,离开教室,回到家里。差劲的我,心情一直都十分愉快。

……我把当时的事告诉奈绪后,她笑了出来。

“对啊,有发生过那件事呢。……那个时候,我真的想死了算了。要是那时我手上有枪,我一定会一边说对不起,然后射穿自己的脑袋吧。如果那样能让馨原谅我,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能这样笑着说这些话的奈绪,已经和以前的她不一样了。就算在黑暗中仍十分耀眼的短波浪金发,像玩偶一样的可爱面孔,还有那人造品绝对无法呈现的笑容。以前总是低着头的灰暗模样,现在几乎全看不到了。

从那次事件的隔天之后,奈绪又进入甜甜圈的正中央。由于说了没头没尾的秘密,加上后来一直站在讲台上哭泣的关系,让奈绪也被盖上“这家伙脑袋有问题”的烙印。长期缺课刚回到学校的心情原本就已经不太好过,却又被人那样看待。那种感觉不知有多么难受。

而奈绪对持续选择视而不见的我,所采取的行动是写信。明明放学时再交给我就好的东西,奈绪不知怎么想的,竟选择在早上的班会前将信放进我座位的抽屉。结果她就在最糟的时机,跟来到学校的我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我只是认为她要在我的抽屉里恶作剧,因此我大叫一声,然后使劲朝她那娇小的脸颊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奈绪又哭了。接着我拿起放在抽屉内的信封,粗暴地拆开并看了其中的内容。接着不禁感到愕然。奈绪绝对不能向他人说明的过去,全部都以扭曲的文字,写在那张因泪痕而变得凹凸不平的信纸上。

这次轮到我哭了。因为我看到在教室正中央,在许多人围绕下只差没下跪般不断道歉的奈绪。还有面对那样的她,却始终如此冷淡的自己。

我和那些只凭臆测来看待我,让我讨厌透顶的同学根本没什么两样。我只会用偏见看待奈绪。并擅自认定奈绪是个可恶的人,是个有病的家伙。

就像我认为所有事情都是身边的人不对一样,奈绪的想法跟我正好相反。她认为一切都是自己不对。而且深信不疑。

这多半是因为她的哥哥算是个半吊子的模范人种,加上职业又是仿佛正义具现者般的警察。而在此同时,奈绪所相信的双亲也一直企图隐瞒‘事实’的关系吧。

所以她一直拼命道歉,向我道歉。奈绪明明没有做任何不对的事。但她却一直说对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为什么会那样呢?现在想起来,当时居然以为怎么样都很奇怪的东西才是事实。是因为我还是小孩吗?是因为眼光还太窄吗?”

真搞不懂呢。我边忍笑边应和着。包含三围在内体型和当时没什么两样的奈绪,说出这种话还挺有意思的。

就算是一旦知道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却在知道前得花费不少工夫的事情其实还挺多的。除了这件事情之外,关于奈绪的外表也是这样。当时的奈绪是一个内向、阴沈,看来很不机灵的乡下女孩。可是我后来帮她剪了头发,并染上明亮的颜色,再教过简单的化妆方法后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虽然跟她天生丽质也有关系,但之前根本没有人想搭讪的她,甚至还出现接近跟踪狂的疯狂追求者。

……实际上被我们杀死的那个无业混蛋,就是那样的人。

一阵震耳欲聋的直升机噪音打破了我们的感伤。

馨。奈绪在这么开口的同时,握住了我的手。

“虽然发生过很多事,虽然现在是这种状况……但是我并不后悔。我很庆幸现在能这样置身在这里。能和馨以这种方式在一起,我感到很幸福。我觉得这一切很棒、很快乐,馨。真的。

……如果人生可以从出生时重来,我一定还是会选择同样的人生。

因为那么做,就能够再见到馨。

就算难过、就算痛苦、就算得经历痛不欲生的难受,只要知道能遇到馨……那么我一定能撑过来的。”

“……奈绪……”

听到奈绪这样无上的赞美,我一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因为我感受着令我想要哭泣的喜悦,令我想要露出笑容的幸福。

“……谢谢你,奈绪。”

我带着复杂的感情,握住了她的手。

“我爱你。打从心里,比任何人都爱。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奈绪。”

“嗯!”

我们站起身拥抱着彼此。

就像是绝不让对方分开,绝不让对方远离似地紧紧拥抱着。

可以的话,干脆就这样互相融化在一起最好,我甚至这么想着。

20:15

“真不好意思,大家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呢。我都忍不住发抖了呢。”

在这间病房里面没有人会认真面对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些话的中岛。虽然这里也只有中谷跟元川。

“身为外人果然不太方便呢,而且人家看我这么年轻,似乎就有点瞧不起我了呢。不过反正权限在我手中,要说无论人家怎么看都可以不在乎,其实也没错啦,只是心情很难好起来就是了。”

这个人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元川在心里这么想。

就在这时,中谷将手中的香烟滤嘴压熄在已经满是烟蒂的烟灰缸内。

“那你有什么打算?真的要攻坚吗?”

“嗯,没错。我有张现在正朝这里赶来的鬼牌。正确的说,应该是一对牌比较正确。如果不把射击竞赛的选手考虑在内,我准备的应该算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高手。等他们抵达,警方就会展开行动。”

元川这时突然想到,以前也有过那种名称的香烟。那个品牌的包装是采用像冬季迷彩一样的黑白配色,包装上还到处写满了JOKER的字样,香烟则是细长的深褐色,并且会散发出巧克力的香味。

“那些家伙是什么来头?”

“他们原本是为了预防万一才准备的,但看现在的状况应该会派上用场。我向警视厅与大阪府警请来能实际以初弹射中一千码外的老鹰翅膀的射手跟观测手。虽然大阪府警那边不太顺利,但警视厅倒是二话不说便同意派出一组SAT搭档,他们现在正全速赶来这里。”

“你打算击毙她们吗……?”

面对沉下脸色这么问的中谷,中岛笑着说了句“你说呢?”。

“就像你们所知道的,我在警视厅那里有一点关系。因此事后处理也比较轻松。虽然就SAT的性质上,他们似乎没有实践经验,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元川这时忍不住出声问道:

“事情扩大到这种地步,不是从一开始就该让SAT出马吗?”

“被称为SIT或ART的特殊犯搜查班和特殊突袭部队,也就是SAT,如果你们有去意识这两者方向性的差异,或许就能明白才对。前者是以逮捕为目的,编制在搜查一课中的部队。后者则是以制压为目的,隶属于警备部,名符其实的特殊部队。从他们资金大多是从国家预算中直接拨出的事实可以知道,他们是专门处理恐怖活动及他国工作员之类,对国家本身会造成影响的重大事件及劫机事件。

这次事件虽然闹得很大,但让他们出动处理实质上由两名弱女子困守校园的这个案件并不适当,况且要是为这种程度的事件正式把对警方,不,对日本来说也算是最大底牌的部队派上用场,也会影响到今后的威信。而我也同样不乐见到这种事情暴露在媒体前。

说起来,如果想成是‘警方表示不会以镇压之名射杀犯人’,听起来也挺不错的。”

中岛进行了让人似懂非懂的说明。

“不过姑且不论那种考量,虽然我在演变成僵持状况后便立刻向SAT要人,但现在看来,他们还得花四十分钟才会赶到。因此我趁现在这段时间,先让哨戒机退下,在攻坚之前先进行补给、待命。

……这里有个问题。虽说部队已经开始准备,但如果在媒体面前这段时间什么都不做,在面子上不太好看。就算想要谈判,对方也在一开始就做出只能透过媒体进行的前提条件。”

“那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不只是对方,就连警方的谈判动作都要经由媒体发表,双方透过电视接收。虽然媒体形式上是中立者,但也不是没有嘴巴。因此想必会冒出几名自称专家对双方的谈判动作进行议论、批评、发表意见吧。这样不但无法施展直接对话时的‘进’、‘退’技术,妥协方案也会遭到公开。就警方的立场来说,实在很难接受。而且变成间接形式的资讯,会让人无法得知字面以外的东西,这对对方来说也算是一种优势。”

况且对方既然握有人质,因此如果有必要,她们甚至能拥有单方面推翻提案的权利。既然警方无法派人进入校地,那么想当然也无法直接对话。就算想透过电话交谈,对方除了在必要的时候之外,平常都把所有线路切断。但如果因此透过媒体,在只能说些场面话的状况下,我也不认为会有什么满意的结果。只是能帮助收视率上升罢了。”

“原来如此。他们很会利用媒体呢。”

“所以说,我也打算好好利用一下。接下来我打算派谈判人员过去。”

“要怎么派?”

“‘警方现在要派出谈判人员,请不要开火。’我会将这样的讯息交给媒体,在媒体发表的同时让谈判人员进入校园。而且是要趁对方做出回应之前。我们已经主动说要派人过去,既然对方没有回应那就能够视为同意。重要的是时间差。对我们来说是已经告知媒体,但由于没有反应才派人过去。但在对方看来,是在得知消息的同时谈判人员便踏入校地,到时就算他们要告知媒体不允许警方派人,要发表消息也要时间。只要谈判人员利用这段时间抵达校舍,那目的就算达到了。

如果发生问题,责任便可怪在太慢发表讯息的媒体身上,不然就是要怪在对方反应太慢,事情的状况就是这样。……虽然这算诈欺手法的应用就是了。”

“对方为了表示拒绝的意思,而在谈判人员进入校地时射杀他们的可能性呢?”

“不能断定没有。但是从过去的案例来看,她们多半不会攻击杀害目标之外的对象。”

“我可是被打过了喔。而且还差点送命呢。”

“那只是把掉在身上的火星拍掉,我是这么认为的。就这次的状况来看,应该能够进入校舍才对。到时就算被人用枪口指着赶出来,那也够了。只要能够让社会看到警方冒生命危险努力采取行动的态度,那我就很满意了。”

“人质的人身安全呢?那是最重要的吧?”

“那些人都是她们所属社团还是什么团体的成员。从先前防火门的那件事来看,与其说他们是人质,我想多半比较接近共犯性质才对。就算她们会采取用枪指着人质的示威行为,但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了。”

元川把另一根抽到只剩滤嘴的香烟压熄在烟灰缸内,同时心里嘀咕着。那个只是为了向社会发挥宣传作用,就得冒生命危险的谈判人员实在太可怜了。就算那人意外遭到射杀,就中岛的个性,大概也只是一句“真遗憾”就了事了吧。

“对了,你们有看过一部叫‘王牌对王牌’的电影吗?就是山缪杰克森和凯文史贝西演的那部。怎样?有吗?那还真巧。好,你们两个现在立刻出发吧。”

“慢着。”

元川揉了揉眼睛。不知是否是太累的关系,元川感觉手指沾到的汗水油油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要派两个当天才差点被对方杀掉,而且还是被调离搜查工作的人进去?一般都是找特殊班的人才对吧?”

“因为除了你们之外,没有其他更适合了。”

这句话听起来虽然像开玩笑,但元川听中岛的语气,感觉出他似乎是认真的。正因为中岛用的是和以往没有两样的语气,才让元川知道他并不是在说笑。

“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你很久了,为什么你要跑到元川的病房,像现在这样对我们说明状况?不只这样,从一开始所有和这案子有关的部分,你为何需要用到我们?现在早已不是有什么逮捕光环可言的状况了。如果需要能指挥的棋子,你应该有能力找到其他对你来说更方便的人才对。为什么要刻意选择我们这种需要和对方互探底细的对象……?”

虽然中谷使用的是警察问话的语气,但中岛的表情并没有因此改变。

“一开始我也没有要用你们的意思。只不过就像中谷会调查我的经历一样,我也调查了你们的经历。这是刑警的坏习惯。我从那里面找到一点头绪,因此就立刻对你们的过去进行调查。

其实说起来,特殊班的人对我有太强的敌意,感觉他们不太容易听从我指示也是原因之一。但更单纯的原因就是我很欣赏你们。……因为你们是一对像绘画般具体呈现警察的理想的搭档。”

中岛用他那对带着笑意微微眯起的双眼,注视着表情严肃的中谷。

“反正就算我太过高估你们,至少你们应该也不至于将犯人射杀。我是这么判断的。而且听说中谷不是还挺擅长谈判的吗?你在‘摆平’犯人方面,应该是挺有一套才对。听说你由于不开枪,因此也相对地很擅长让事情不演变成需要动刀动枪。就连上头已经允许开火的案子,也绝对不朝犯人开任何一枪的态度,可说是最适合这项工作的人选了。”

听说……。但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查到那些应该仅止于和朋友在喝酒时会聊到,应该不会有正式纪录的东西?向这男人对这种事抱持疑问的想法,现在甚至已经让元川觉得那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因为元川感觉那就好像是在问“人为什么是人”一样。

“中谷确实是那样。但我呢?我说不定会开枪。不,我已经用枪对准她们过好几次了。”

“只要和中谷在一起,就算你开枪,他也不会让你杀人的。只要中谷有那把Government,就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你自己应该也……喔,他不知道吗?”

中谷什么都没说。中岛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仰望着窗外。

“那是以前的事了。某个早上的——”

“没关系,不用告诉我。”

元川开口说道。既然中谷没有告诉他,那么就一定是没必要知道的事。一定是这样的。

就算想知道也该直接问中谷本人,让他亲口说才对。

中谷这时则像是事不关己一样,对这个话题漠不关心地望着学校。看着中谷这副模样的中岛,仿佛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一边注视中谷,同时用左手扶了一下眼镜。

“也好。总而言之你们愿意跑这一趟吗?你们能说服对方是最好。就算她们不愿投降,只要等时间经过就能透过攻坚靠武力解决。不过死者和伤者当然是越少越好吧?我希望你们能够合作。”

中谷口中发出“啧”的一声。接着在经过将近一分钟的沉默之后,他同意这个提议。既然中谷决定要去,那元川也不打算对这件事表示反对。

接下来的行动,就像是一连串早已设计好的状况。中谷和元川被派到设置在学校附近速食店内,位在现场的对策总部。在特殊班所有人明显的敌对视线下,被要求出示警察手册。

虽然他们是这个辖区的警员,在同僚之间人面也广,但似乎对总部的人来说只是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接着两人被半强迫地穿上事先准备好的防弹背心。中谷虽说不需要,但一个皮包骨,叫做市川的男人却以“我可不想看到你们遭到射杀。”的理由坚持要他们穿上。那个眼神异常锐利的男人,似乎是负责指挥特殊班的人。

虽然元川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两套防弹背心属于能挡住步枪弹的等级,但由于市川的态度格外强硬,因此两人只好照办。

“……那个小白脸的手下吗?”

元川两人在那样的指指点点下,配合和中岛随时保持联系的无线电讯号,动身侵入校地。两人感觉每一步都像行走在泥沼中一样沉重。虽然媒体一齐对准他们的摄影镜头,也是造成压力的原因之一,但最让他们感到难受的是媒体直升机打在身上的强烈照明。在黑暗中实在太显眼了。简直就像在告诉对方“请瞄准这里”一样。

对方多半也已经清楚看见了元川他们的身影。当然她们肯定也知道这两人就是白天和她们展开枪战的对手。

“没问题吧?”

“也只能相信了。”

相信谁?相信什么?虽然元川想要开口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元川明白就算将这个问题说出口,也不会得到任何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因此他选择保持沉默。

这个校庭真是大得莫名其妙。因为这个缘故,对现在光是只走几步就会浑身冒汗的两人来说,可是对心脏的一大负荷。

两人终于抵达玄关。从警卫室玄关亮起灯光的反应来看,对方似乎是要他们从那里进去。元川他们推开那莫名沉重的大门,进入其中。接着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隔着厚重玻璃,手中拿着鹰见步枪的黑发少女。是海棠馨。

“真亏你愿意让我们进来,我还以为会被开枪呢。”

元川按照之前说好的,站在一旁保持沉默,将谈判全交由中谷一人进行。比起三人一起说话,这样还比较能顺利交谈。元川只有在万一的时候才需要上场,事前是这么安排的。

“我不是把你的车弄坏了吗?所以说,我想为那件事道歉。”

对不起啰。看见海棠馨轻笑道歉的模样,让两人想着在近距离之下看到的本人,确实就像中岛形容的那样。那比起名不见经传的小偶像还要端正数倍的容貌,既像是天真无邪的小狗,也像是狡猾阴险的猫。在她那狐狸般的双眼中,同时拥有着那两种相反的形象。

穿起和服应该会很好看吧。当元川擅自在心中发出这样的感想时,海棠馨微笑说道: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我应该会射穿他的腿,把他赶回去吧。”

这么说,要不是有中谷在,我可能就要挨枪了吗?元川望着海棠馨的脸这样想着,身上又多冒出了一些冷汗。

“怎么没看到你的搭档?那个小个子的。”

“因为那女孩不习惯这种场面的关系。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来。还是说,由我来说话,让你们不满意吗?”

“怎么会?只是问问罢了。形式上这也算是我们的工作。不好意思,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我还没自我介绍吧?我叫中谷健太郎,这位是元川。我们都是刑警。”

对于没学过什么像样谈判技巧的两人来说,就算说太多客套话也只是白费力气,因此中谷决定直接问一些开门见山的问题,而对方竟也意外地老实回答。虽说谈判人员一般都是听人说话的一方,但中谷似乎没有那么做的打算。

有什么要求?暂时没有。人质都还好吗?都好。你们打算怎么处理现在这种状况?还在想。有打算投降吗?没有。枪是怎么弄到的?买的。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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