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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恋爱使女人变成小孩、男人变成地下组织.2

作者:日-樱庭一树 当前章节:150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麻美呢?」

「喔,汤川她好像有男朋友了,大家现在都没什么精神。」

「什么?」

实在过于晴天霹雳,荒野整个人跳了起来。清风吹过,路树一同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薄暮以飞快的速度逼近,红色光线从建筑物的间隙中穿射而下。

「我没听说这件事呢。」

「……大概是不好意思说吧。」

「对方是谁?话说回来,阿木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啊?」

「我是万事通啊。」

阿木相当开心似地回答。面对这位看似对人很好、脸泛雀斑的男生,荒野突然之间觉得可千万不能对他太大意,于是乎沉默了下来。

两人慢慢接近车站。今天依旧和往常一样,即便是周间也有很多大人来这里观光。像是穿行在人群中前进、身穿水手服和立领学生服的两人,明明是当地人却莫名显得突兀。

「班上好像也有班对了,大家都呀呀呀地兴奋谈论着。」

荒野喃喃低语。

阿木很认真地纠正她说:

「不是呀呀,是呱呱。」

「才不是呢。」

「那不然是咕咕。」

「我觉得……你怎么好像是独立在大家之外一样,我有点惊讶呢。才十三岁已经像个大人了。」

「那也是当然的吧。」

阿木像是被荒野的话所影响,以成熟男性的口吻回答。

「已经是大人了嘛。」

「阿木有和谁在交往吗?」

那么一问出口,他表情顿时变得不安。

「……我没有交往的对象,也不是那种会受到呱呱或咕咕尖叫的人。」

「可是,你有很多女生朋友呢。」

「这和被女生欣赏是不一样的。」

阿木搔搔头。

「我姊姊她啊,在男生面前也是一副可爱女生的模样喔,可是在弟弟面前呢,不仅嚣张,还用男生的口气讲话,实在是让人幻灭。反正大家对我都毫无顾忌嘛。」

「唔,恩。」

「到底要怎样接近喜欢的女生啊……好难喔。」

「啊!你有喜欢的女生了。」

「恩,不过很少讲话,而且我想对方大概也没有察觉到吧。一定是忙着在那边呱呱或咕咕地尖叫。」

荒野纳闷地偏起了脑袋瓜儿。

原来阿木喜欢的人,就在刚刚转角平台处的那群女生里面。虽然可以像这样轻松的说话很开心,不过阿木内心其实想着很多事情。

「那个……」

来到车站,阿木看似有些难以启齿地说: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妳……」

「对喔,什么事?」

「就是这个。」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塞给荒野。书名是《辉煌的爱意,瑕疵的恋情)。这种书名,该不会……荒野猛然闪过一个想法。

看看作者的名字,果然是……

山野内正庆!

「爸爸的书……!」荒野一脸苦闷地皱起眉,肩膀顿时垂落,阿木见状慌慌张张地说:

「怎么了?怎么回事?妳讨厌这本书吗?」

「不是的,也不是讨厌,应该说是没有看过。」

「咦——妳爸爸不是小说家嘛,要是我的话就会每一本部看过。」

「我不怎么有兴趣,而且从我懂事以来他就是小说作家了,而且爸爸也不准我看。」

「不过说得也对,就女儿的道德情操教育来说确实颇微妙,可是这在成年女性之间很受欢迎喔。」

我知道,荒野在心中默默这么说着。

尽管去年爸爸再婚之后,风流韵事就减少许多,然而一想起与爸爸有牵扯的女性们那种近乎发狂的气息,恐惧又再次浮现。

似是顾虑安静下来的荒野,少年暂时也陷入了沉默。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会的,真的没有关系喔,我完全不在意。」

「呃,怎么说呢,与其讲抱歉……」

阿木讲话变得急促。

「我家姊姊她啊,记得吗?就是星期天在咖啡店遇到的那个,看到妳很兴奋呢。」

荒野回想起周末在高级咖啡店所遇到的阿木及其姊姊的身影。大学生模样的漂亮姊姊,以及负责提东西的弟弟,姊姊十分热切注视着荒野,并小声地向弟弟说了些什么……

「她是山野内正庆老师的忠实读者,在这里办签名会的时候,买了三本同样的书,还排了三次队喔!而且她还趁那次机会送给老师礼物。甚至还说这样应该可以记得我了吧。」

荒野想着爸爸那恍惚且满是迈遢胡子的侧脸,爸爸想必不记得那个人,荒野莫名有这样的确信。对于爸爸,她只觉得他无情、会做表面工夫,除了写那种不良读物之外,其它似乎什么都没在想的样子……该怎么说呢,就是与生俱来即有残酷的性格存在。

成熟女性们或许就是被那种『带有某种危险』的特点所吸引。得不到手的东西越想追逐、想感受失落,所以才爱上爸爸也说不定,荒野最近时常思考诸如此类困难的事。

是辉煌的爱意,瑕疵的恋情啊。

「而且老姊知道山野内老师的女儿是我的同班同学后,就像是围场里的赛马一样兴奋呢。直说帮她要签名、和那位女儿变成好朋友吧等等的话,都那么强势地拜托我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呀。」

什么啊,荒野如此想着。

原本交到了一个可以轻松聊天的朋友,内心还有一点……不,是相当高兴,但是没想到无法自己和男孩攀谈并找到话题的荒野,能够和阿木天南地北地闲聊,推手居然是自己身为爸爸的女儿的身分啊。

「可以拜托妳帮我要签名吗?」

少年窥视似地看着,声音有些畏怯地问道。

「好吧,啧!」

「妳刚刚是啧了一声吗?不会吧。什么嘛,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没有不愿意啊,就说会帮你了嘛。」

荒野嘟起脸颊回答。

「干嘛嘟着脸啊,真是的,我真搞不懂女孩子耶,不管是我老姊也好,班上那群鸭子也好,或者是山野内正庆的女儿,全都一样搞不清楚。」

「我才没有嘟脸呢……那就明天见了。」

「妳的态度很明显就是了。怎么,妳很在意吧,山野内,喂!」

像是要闪避少年朝自己伸来的手一般,荒野穿过了剪票口,有如逃回巢穴的兔子,冲向JR横须贺线的月台。

一回到家,就稀奇地看见爸爸待在外廊。

不晓得是否因为没有女性会造访家里了,当爸爸待在这间老旧肃穆的宅院时,很明显就是切断开关,呈现出神的状态。唯有要出门的时候,会好好地将胡子刮干净,营造出难以形容的香气般的奇妙氛围,变成一个奇怪的男性消失在镇上。然后,不知为了什么筋疲力尽地回来。

见爸爸凝视着薄暮笼罩的庭园,荒野开口:

「我回来了,请帮我签名。」

「咦?黑猫啊,怎么回事?」

爸爸扬起脸,刺眼似地眯着眼,仰头看着身穿水手服的女儿,接着像小孩子般翘起嘴巴说:

「长大了呢。」

「才没有……每天都见到面的呀。」

「恩。妳说要签名,应该不会是看了我的作品吧。」

「我没有看。」

荒野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定,她要将读过去年出版、描写女管家的恋情与悲伤的那部作品一事完全隐瞒。她从书包拿出《辉煌的爱意,瑕疵的恋情》说:

「是同班同学拜托我的。」

「噢,真是早熟呢。」

「不是的,是受他姊姊所托。」

「怎么,是昨天才出的新书不是吗,已经买了呀。」

爸爸似乎很开心,脸上带着喜悦。

荒野来到他身旁坐下并歪着头说:

「听说啊,好像签名会时排了三次拿签名呢。」

「什么签名会……有办过啊?」

看来是没印象了,荒野叹了一口气。爸爸像是只为工作以及和女人见面的时刻才活着似地,总像蜻蜓一样飘怱,总是涣散地摇来摆去。荒野一边抬头望着爸爸作梦似的水润眼瞳,一边想着爸爸好像就连现实世界中所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

「爸爸,你知道渴求的艺术吗?」

「那是什么?」

爸爸从怀里拿出钢笔利落地签名并回问。荒野注意到,当爸爸以行云流水的一手好字写下『山野内正庆』等字时就变得相当有魅力,荒野被那熟悉的文字给吸引住了目光。

「呃,去年悠也曾经说到关于渴求的艺术。」

「哦。」

「意思是指牺牲在这个世界上很重要的东西,去成就一样作品。」

爸爸歪着头。

两人在大概已经完全昏暗的庭院中茫然地相望。只要待在这个大人身旁,时间就会流逝得相当缓慢,漂着漂着,让荒野感觉最后彷佛全都静止似的。爸爸瞇细着眼睛看了看荒野,又再次表示:

「长大了呢。」

「才没有。」

「明明之前还是小婴儿而已。」

喃喃自语着。

空无一物的双手,做出了一个奇妙的手势。女儿也意识到,他正做出搂抱不存在的婴儿的奇怪姿势。

父亲一脸哀伤,不过仍像是作梦般说:

「那个小婴儿已经不存在了呢。」

「真是的,就在这里嘛。」

「虽然在,却又不存在。而且,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了。」

荒野发现爸爸的时间始终奇妙地停滞不前。

悄悄张望家里四周,她凝神注意唯有会在山野内家里,发挥有如顺风耳、后脑勺有长眼睛般敏锐的那位女性的踪影。

家里现在好像只有荒野和爸爸在而已。

荒野小声地询问:

「蓉子阿姨呢?」

「她去了医院,差不多要回来了吧。」

「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爸爸茫然地摇摇头。

荒野试着沉浸在『爸爸仍然爱着那位连荒野自己也没见过的元配、生下荒野的女人』的想象之中。因为如此地浪漫,终致教人感伤。

好一阵子之后,家中电话钤响。荒野站起来接电话,一道熟悉、甜美而有些严厉的女性声音传来。

『——我这边是编辑部,请问山野内老师在家吗?』

荒野给予肯定的回应后,便去叫爸爸过来接听。

耳朵离开话筒之际,听见如笑声般的甜美声音说着『药』。那是熟悉的疯狂语调。

那当下,荒野起了鸡皮疙瘩。

爸爸在电话前寒冷似地缩起身体,轻声低喃着「是的」、「现在差不多完成一半了」、「的确是要再讨论一下」等等的话语。大概是没有什么进展,场面颇为不堪。挂上电话,爸爸一面「唔唔……」地呻吟着一面揪扯头发。

这时玄关的门打开了。喀啦喀啦,伴随着这道宁静的声音,也听到了蓉子阿姨轻轻低语说「我回来了」。

荒野上前迎接继母。

「妳回来啦,发现妳不在我吓了一跳呢。」

「唉呀,抱歉。」

蓉子阿姨站在玄关前淡淡地微笑着。方才爸爸慌乱的话语,看来没有传到人在家门外的蓉子阿姨耳里。荒野心想,果然那种魔法似的顺风耳,只限在山野内家里发动而已。

玄关的日光灯冰冷地照在蓉子阿姨的脸上。因为地势的高低差,荒野发现自己低头俯视身为大人的蓉子阿姨。果然,先前不曾出现过那如芝麻状的雀斑,又像是老人斑的东西在鼻子周围浮现。荒野纳闷地想着,那是什么呢?总觉得带着不祥之色。

「不过在荒野回到家之前,我一直都是待在家里没出门。有很多费工夫的事。」

「去了医院吗?」

「是啊。」

一面脱下鞋子排好,一面自言自语地说着「不煮饭不行了」,并于走廊上迈开步伐。荒野在后面跟着走,蓉子阿姨转过身,再次露出微笑。

身为艺术渴求者的那位男性,似乎已经回到工作室窝着了。在无人的走廊上,蓉子阿姨的脚步飞快,专心一意地走进了厨房。

「我来帮忙吧。」

「啊,谢谢。」

蓉子阿姨又露出了看似幸福的微笑。

「这样的话,麻烦妳先洗米吧,荒野。我来准备青菜……正庆呢?」

「刚刚编辑小姐打了通电话来,他情绪就变得很低落。」

「唉呀,这样啊。」

蓉子阿姨又再次笑了。

看见那幸福得不得了的侧脸,再想到刚刚电话中不小心传出那句『药』的危险声音,让荒野心生不安。

荒野一面起劲地洗着米,一面想将不安给吹散。

我有话想跟妳说,汤川麻美带着不同于以往的紧张表情如此表示时,是在隔周的事,时值十一月中旬。如同咬牙切齿般尖锐僵硬的语气,让荒野不禁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直盯着麻美的脸瞧。早晨预备钟声已然响起的教室里,在前方的位置坐下往后转,和荒野面对面的江里华,以得意洋洋的表情点着头。

「我知道是什么事喔,呵呵。」

听见这怪异的笑声,麻美不知为何难为情似地缩成一团。只有荒野来回望着两人。

「什么什么?」

「别说了,老师都已经要来了。」

麻美小声说道。

「午休时间再说就好,恩。」

「呵呵呵~~」

江里华又再次做出不符合她华丽容颜的怪异笑法。正式上课钟响,进到教室的老师一脸睡意的模样开始点名,之后江里华仍兀自笑着。

「呵呵呵~~」

「……喂,怎么回事,连江里华都怪怪的。」

从后面轻戳江里华要她告诉自己,江里华于是转过头。

一股柔嫩的味道扑鼻而来,江里华最近换了香水,荒野被那闻起来比之前更香甜、有如南国水果般的无形浓郁香气所包围。江里华一面笑着一面说道:

「麻美看起来很不好意思呢。」

「恩……为什么?」

「恋、爱。她要说恋爱的事情啦,呵呵呵」

江里华不晓得为了什么那么开心,整个早上的上课时间,她都在安静的教室里一个人频频抖动着肩膀偷笑。到底是什么事?每次荒野总会从后面拍她问着,然而即便如此,她却始终不告诉荒野。两人因而被老师警告了非常多次。第三堂的地理课结束后,来到第四堂现代国语的上课时间时,两人被老师叫起来朗读。

江里华首先站起来,声音严肃地开始念起课文。

「我是猫,还没有名字。噗!」

「做什么,好好认真念,田中同学。」

「是。呼呵呵……不晓得出生在什么地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呵呵呵。只依稀记得,噗,在一处阴暗而潮湿的地方喵喵叫着的情形。我在这地方,噗!头一次,呼噗!看到人类,呵呵~~」

「好了,田中!」

从后面的座位有一个纸团飞了过来,打中江里华顶着波浪卷发的头。一转过身,只见麻美既生气又羞赧的模样。

她学着老师的口气说:

「好了,田中!」

「……喂,妳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一直那样笑嘛?」

荒野有些不甘,从后面戳着江里华。大概是因为很痒,江里华又再次噗呼呼地笑了出来。

「真是搞不懂,拿妳没办法,田中妳坐下吧。怎么样?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呵呵呵,哈,算是吧。」

顿时,在男生之间开始有如涟漪般的骚动扩散开来,荒野想起那个恐怖的地下秘密组织活动,连带着荒野也受到影响而不安,这时老师说:

「下一页,山野内。」

「……」

「喂!山野内。」

「……恩,我啊?」

「就只有妳叫山野内吧。妳们两个今天都很奇怪耶。山野内,从第一百五十页……妳那课本是怎么回事?现在是上现代国语,不是地理课吧?」

「啊,糟糕。」

荒野连忙从抽屉里拿出课本来。伴随着乒乒砰砰的声音站起身,脸上微泛红晕地开始朗读课文。

清朗而恬静。

呃……我坐在池子前思考究竟该怎么办,但却想不出所以然来。过了些时候,我想到,如果我哭起来,书生大概就会来接我吧!于是就喵喵地尝试叫着,但始终没有任何人前来。哈啾」

「感冒了吗?」

「没有。」

荒野继续读下去。大家只是安静地听着,而江里华发笑的症状似乎也已经好转。

「非常的痛苦,勉强地爬了过去,终于来到好像有人的地方。恩?」

前方座位的江里华,不晓得在笔记本撕下的小纸条上写了什么,尽管荒野在意地不断窥探着,仍旧是继续念着课文。

「呃……人说的缘份真是不可思议,如果这排竹篱没有破洞的话,我可能就在路边饿死也说不定。所谓一树之荫,真是说得好!这个竹篱的破洞就此成为我拜访邻居三毛的通道。」

「……好,就到这里。」

荒野松了一口气就座。老师佩服似地表示「不傀是山野内,念得真好。听得都入神了呢,果然是小说家的女儿啊。」如此难得地称赞了荒野。彷佛又回到了在家里时,身为山野内正庆的女儿——小黑猫的状态,荒野皱起眉显示出不满。

老师开始在黑板上书写,大家也一同记着笔记。

这时间前方座位传来了纸条,荒野因为在意,马上就藏到课本下打开来看。

江里华用浑圆而可爱的字迹,写下了短短的一行字。

〈她交男朋友了啦。江里华〉

「谁?」

荒野下意识地脱口询问,江里华在前方座位顿时趴在桌面上,接着伸出纤细的食指,微微指向在后方的座位。

终于来到午休时间。

三人将桌子并拢用餐,荒野带的依旧是蓉子阿姨使尽浑身解数的高级日式料理便当。蛋皮切丝洒开,并将蔬菜压模做出造型巧心配色,别上松叶的银杏则抹以粗盐调味。江里华是带饭团、煎蛋、烧卖,及小黄瓜沙拉所组成的简单便当,麻美的午餐则是从贩卖部买来的,只见她大口大口吃着炒面面包、巧克力螺旋以及牛奶。

「交男朋友了?男明友啊,哇……」

荒野兴致勃勃地问着麻美。麻美满脸通红,粗鲁地咀嚼着炒面面包并点点头。

「对啊,所以觉得不讲不行了。」

「可是,我都不知道妳有喜欢的男生呢。」

荒野有些不满地说着,麻美见状便轻摇了摇头。

「我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呢。一年级时是同一个社团的,可是不知不觉就……恩,大概就是像那样。」

「大概就是像那样?」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说不定是在交往吧』这样的感觉。」

「我听不懂。」

荒野发着牢骚地说着。

「哪一班的?」

「不,是大我们一届的三年级学长。所以现在他已经从社团中退下,正辛苦地准备考试。」

「三年级的学长?」

荒野大声地叫了出来,麻美随即一把捣住她的嘴。

「嘘!」

「唔——居然是学长啊,三年级的话,哇,已经是大人了呢。」

「是啊。」

麻美得意地说着。

「因为已经十五岁了嘛。」

「十五岁啊,是大人了呢。」

「是大人呀。」

江里华吃着满嘴的烧卖,插嘴说道。

「对方是怎么样的人?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

「咦——」

只见麻美满脸的不愿意,荒野和江里华因而同时错愕地问她为什么。

她的脸庞忽然蒙上阴影。

麻美以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

「因为江里华是个美女嘛,要是学长喜欢上江里华的话,我真的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

正面遭受痛击的表情在江里华的脸上瞬间闪过,几乎教人看不见。而麻美完全没注意到,只是唉……地叹了一口气。尽管荒野短暂浮现出「哦?那我呢?」如此的想法,不过比起这个,她还是比较在意江里华悲伤的模样。

麻美没有发现如此情况依旧持续着话题,讲出关于两人初相识于田径队等事情。受到地下组织的男生们守护、如同秘密公主般的江里华,包裹在馥郁的香气里,始终颓丧地低着头。

在午休时间结束后,将桌子排回原处时,荒野对着江里华悄声说:

「不可以在意喔。」

「唔、恩……」

「那个……麻美她,完全没有恶意……」

「恩。」

江里华以指头把玩着波浪卷长发的发梢,胡乱地点点头。看着她确实比去年越发成熟美丽的侧脸,荒野也能够理解到麻美的不安了,不知为何,就连自己也感染了那似是悲伤又似焦躁的奇妙心情。

(恋爱,会让女孩子变得像小孩一样呢……)

下午上课时,她仍然思考着这些事情。若一心想着男生的事,就会看不见其它东西了,尽管那是美好的心情,却隐约带着某种危险性。活泼、表里如一又体贴的麻美,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好友的心思意念。把喜欢的人看做一切的女人心,简直像是变回只看得见妈妈的小朋友一样,甚至隐含着某种不明的险恶……

(然后……恋爱则会让男性变得像地下非法组织吧……)

荒野悄悄环顾教室,视线扫过带着认真的表情散乱坐着的男学生们。看见他们凑近彼此,像是在开着什么秘密会议的身影,总觉得难以想象。

(……真是奇怪。)

荒野纳闷地歪着头。

那天放学后。

由于麻美忙于社团活动,江里华因为要照顾弟弟们而得快点回家,于是就只剩下荒野一个。

纵然一年级时和朋友一道回家很快乐,但最近她开始觉得一个人的归途也同样愉快。悠哉穿过沭浴在夕阳中的操场,远远地可以看见田径队的人正做着伸展运动。身穿学生服的高挑男学生,走向一名看似麻美的短发女孩和她说话.那股热切的气氛传了过来,荒野恍然大悟地想到,他就是上次说的那位三年级学长吧。

带着微笑,穿过大门口,走向校外。

枫叶已经化为落叶缤纷飘落,冬天也将降临至镰仓街道。没有直接走向镰仓车站,荒野尝试一个人漫步在小镇街道上。

她走进可爱的日式杂货店。

看见了一个大红金鱼的和服腰带扣,那景泰蓝的光滑表面触感教人心生愉快。荒野享受在腰带扣平滑的抚触之中,在确认过价钱可以后,将腰带扣拿至柜台结帐。

「有在穿和服啊?」

看似店主人的和服银发老婆婆,觉得耀眼似地仰头看着荒野询问。无预警的攀谈,让荒野一时涨红了脸,她点点头说:

「呃,我周末的时候从事穿和服散步的打工。」

「喔喔,就是拜托在读中学生做的那个吧。在商店街会给一些小费呢,每个人看来都天真无邪地,好可爱。你也很适合穿和服。」

「嗯……」

荒野的脸又红了。

「不过我穿的那些和服全都是借来的。一开始虽然不晓得,不过最近看习惯了,喜好也渐渐清楚了。」

「如果是这个腰带扣,适合搭配有浪花纹或水波纹,也就是有图样的腰带。下一次,拿给帮妳挑衣服的大人一起讨论看看。」

「好的……」

荒野接过以柔软和纸包装,并用粉红绳带扎起的腰带扣,脸上更加灼热。

店里除了腰带扣之外,还有山茶花样式的精工银发簪、日式花纹的包扣,以及缀有蕾丝的和风提袋、红黑色方格花纹木屐带的可爱木屐等,满满地充斥于店内。由于比荒野年长的姊姊们进到店内开始四处物色,荒野于是离开了柜台。姊姊们这也要那也要地,连价钱都没多看就通通放进购物篮里。

(大人的购物模式呢……!)

荒野佩服地看着她们。

接着,她双手握住相当宝贝的那一个金鱼腰带扣,并紧按在胸前。这是自己第一次来买东西,荒野的内心雀跃飞扬。

感觉到一股视线,她转过头,在柜台里边身穿和服的老婆婆,正微笑看着自己。昏暗傍晚的店内,那位年迈的女性为什么如此瞇眼似地看着自己呢?荒野纳闷地想着。

景泰蓝的红色腰带扣于荒野小巧的手掌里,就在那柔软的和纸内温暖了起来。现在一定也像金鱼优游般,闪亮亮地散发着光芒。

离开杂货店,荒野走向曾和同班女生一起进去过的小间咖啡厅。这间和前一阵子,由赞助者蓉子阿姨带着自己进去的高级蛋糕店不同,此处比较多像高中生一样的客人,是平价而轻松自在的一间店。然而,荒野还是认为咖啡厅是属于大人的场所,如果不是和朋友一起、有较大阵仗助势的话,果然还是没有办法进去。

不过,不晓得是否因为第一次买了腰带扣的关系,今天的荒野有些不同。她一个人大大方方地进到咖啡厅,站在柜台前。

「呃,我要一个草莓泡芙和热可可!」

「一共是四百圆。」

「好的。」

荒野拿出钱包,将刚好有的四个百圆硬币拿出来。看着托盘上那杯热可可以及泡芙,她脸上的笑容不禁绽放开来。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坐下。

试着去做做看,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

呼——吐出一口气,再低头望向托盘。

看似不用叉子就无法摧毁的大泡芙,中间填塞了满满的鲜奶油和一大坨草莓酱,下方还铺入红豆馅。一边啜饮热可可,荒野一边轻轻闭上了眼睛,试着暗中想象着自己已经变成了大人。

那并非十三岁的大人之类的。

而是想象自己在遥远的未来已经长大成人,并于工作完回家后去到咖啡厅,独自喝着茶的情况。头发在发尾部分做出成熟的打薄层次,并且化上了妆。身上并非穿着水手服,而是套装、高跟鞋。交迭起细长双脚,一手撑在桌面,沉郁地眺望窗外。

提袋中有化妆用品和一本文库本。

她内心的想法没有人明白。

未来是阴郁地,就在当前少女的延长线上。

缓缓张开双眼,荒野喝了一口香甜的可可。瞬间,她感觉时空交错,彷佛大人的自己和国中二年级的自己相重合,化为不可思议的感受。

这一步可相当大呢,荒野如此思忖。

无论如何,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单独来到咖啡店的日子。藏起兴奋,她大口大口吃着泡芙,草莓果酱从唇边滴落,荒野连忙寻找起纸巾。

哈啾!闭起眼睛打喷嚏,再轻轻睁开眼睛已然是冬天。

满带着那样的气息,那年的镰仓气温转眼间便下降,严冬也已造访。落叶随冷风旋动飞舞,从胡枝子树垂下的细枝仿佛幽灵招手般缓动。重瓣山茶花啵啵啵地摇动着粉红色花团。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蓉子阿姨将火盆拿至和室房。那是一个有着艳蓝凤凰花纹的素雅火盆。将其放在有八角形报时老爷钟摆荡着钟摆的和室房后,她满足似地说:

「很温暖吧。」

「是吗?」

「恩。」

蓉子阿姨反常地以孩子气的方式响应。接着,她将替荒野做好的许多洋装摊开在和室房里的榻榻米上,手掌托着脸颊思考。

「怎么了?」

「妳站起来一下,荒野。」

荒野听话地当场站起身,蓉子阿姨便以熟稔的动作贴上量尺,从后方测量着荒野的肩宽,并佩眼似地说:

「最近的孩子就算看起来纤细,肩膀却相当有宽度呢。」

「咦……才没有呢。」

「这是好事喔,穿衣服才会漂亮。好了,接下来。」

蓉子阿姨将做好的白色上衣和红色方格纹裙摊开,迅速地动起手来。忙碌的动作刻意似地如风般舞动,她飞快地说道:

「对了,荒野,我不久前不是曾去了一趟医院吗?」

「恩。」

荒野应声,然后一屁股坐在离蓉子阿姨稍远处的榻榻米后小声地问:

「是哪里不舒服?」

想起那位生下自己,并在自己尚幼时便离开人世的女人,内心便紧张了起来。

可是蓉子阿姨却一副幸福、胜利的模样,温婉地一笑。

「不是的,荒野。我啊,好像怀有小宝宝了。」

「喔……」

荒野点点头。

老爷钟响起告知傍晚五点钟的来临。当、当的声音终告平息后,荒野冷静一想。

「小宝宝?是那个意思吗?」

「是啊。」

蓉子阿姨点点头。她面露担心地皱起眉头,直直盯着荒野的小脸蛋。

「妳会有弟弟或妹妹吧。」

「我的弟弟或妹妹是吧,这我知道,小宝宝……咦!」

荒野叫出声音。

带菩慌乱的脚步声冲回自己房间,并粗鲁地关起拉门。点燃煤油暖炉,她坐在榻榻米上,总之是先抱住了头。

是曾几何时靠近的呢?连个脚步声也没听见,蓉子阿姨就这样轻轻地将拉门打开三公分,像怪谈出现的女妖怪般用单只眼睛往内窥视。

「荒野……」

「哇!蓉子阿姨好恐怖喔!妳在做什么?真是的,不要擅自打开!」

「荒野……」

「妳是故意的吧,我知道妳是故意的!」

「嘎、呀——」

蓉子阿姨玩笑开得更厉害,甚至刻意发出妖怪般的声音。

然后将嘴巴闭了起来。

荒野投降地拾起头,然后蓉子阿姨顿时换上一张严肃的脸孔,低头望向荒野这边。

不过话说回来,藏在拉门后的半张脸,根本也看不出来是笑或哭或瞪视。

「……荒野。」

「干嘛,现在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不要。」

「什么?不要……」

荒野瞬间哑口无言。蓉子阿姨口气强烈地说:

「妳之前不是说想要有弟弟妹妹吗?」

「咦?」

「记得吗?就是前一阵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

喔喔,就是遇见阿木的姊姊那时,荒野想起来了,内心不禁有点佩服,蓉子阿姨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呢。

拾起头一看,她眼睛下方浮现有如雀斑还是老人斑之类的东西,蓉子阿姨果然还是脸色不太好。荒野发现,蓉子阿姨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慢慢地有些不一样。

尽管不是很明白,荒野仍是以颤抖的声音间:

「……是男生还是女生?」

「不晓得呢。」

蓉子阿姨偏着头。

「没有检查,等要生时再知道比较好。」

「悠也知道吗?」

「我现在才要通知他。荒野,先出来吧,腰围也还没有量呢。」

荒野无奈只好关掉暖炉,回到和室房间。

蓉子阿姨跪在榻榻米上,帮荒野量着腰围,并有如歌唱般小声说「等到了夏天就要生了呢」,荒野不禁吓了一跳。

总觉得有点害伯。不管是这个变化,还是新生命即将从比荒野更为老旧的物体生出来这件事。

唉……自己这样根本就还不是什么大人。荒野对于正害怕畏缩着的自己涌上如此的想法。她为自己感到羞愧,整个人顿时变得消沉。

那个周末,江里华来到家里玩,蓉子阿姨藉此机会准备了丰盛的料理招待。江里华得知即将有弟弟或妹妹的事情之后,眼睛骨碌碌地转动

「这样也不错啊,啊!荒野,不多帮点忙是不行的喔。」

「……是这样吗?」

「是啊,有小宝宝在的话会很辛苦,真的很辛苦。」

江里华说了许多弟弟妹妹出生之后的事,不停重复着要帮忙、要做好等等,让荒野莫名变得紧张。

荒野明白这并不是蓉子阿姨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关系到整个家族时,心里又再度骚动了起来。

而失神地吃着饭的爸爸则说:

「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奇怪的是,语气听来兴致索然的平坦。江里华瞄了一眼爸爸的侧脸,荒野则有些怀疑,莫非是在掩饰害羞?可是爸爸还是一如往常的心不在焉,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吃完饭后,「对了,我还有剩下的底片,我来帮忙拍照。」江里华如此说着并拿出了即可拍相机。荒野连忙跑到洗手台照照镜子。

青春痘正处于沉静化的状态,暂时休战了。

荒野再次跑回房间,整理好浏海后,坐到爸爸和蓉子阿姨旁边。江里华拿着相机,「要拍啰,好,小宝宝!」伴随着奇怪的吆喝声,她按下了快门。

以惊人速度飞逝的时间,就在此瞬间被写进了底片,荒野因为闪光灯的刺目而泫然欲泣。

隔周,在教室里一见到江里华,「早安,这个给妳!」对方精力充沛地递过照片。上头映着爸爸、蓉子阿姨以及荒野,看见相片拍得漂亮,荒野于是松了一口气。

阿木正好经过,探头窥看着照片说:

「哦,这就是妳爸爸啊,的确有像小说家的感觉。」

「是——吗?」

荒野发出奇怪的声音,江里华也点头说:

「很像小说家喔。总是穿着和服,而且荒野的爸爸好像很色不是吗?」

「哦~~是这样啊?」

不自觉便发出了讨厌的声音,江里华和阿木窃窃地笑了。

最近阿木常常找荒野说话,似乎也不是因为受姊姊所托之故,毕竟很少聊到关于爸爸的事情。因为当时荒野说了声「啧!」后便逃走,或许是他内心在意着也说不定。阿木当场就迅速换了个话题说:

「山野内,妳寒假要怎么过呢?」

「怎么过?就待在家里啊。」

原本总是开朗、迎合的阿木,视线蓦地转为阴暗。荒野纳闷地想着,这个人有时候会露出阴沉的表情呢。阿木又继续说:

「有没有要去旅行……或者是要去哪里玩的安排……」

「唔……」

被这么一问,荒野便低下了头。

原本荒野就相当乖巧,放假的时候并不会到处去玩,而且今年她觉得自己得多帮一点蓉子阿姨的忙不可,几乎没有预先安排什么行程。有男朋友的麻美似乎很忙碌,而江里华……

荒野忽然间察觉到什么,抬头望着江里华的脸。不知为何,江里华以沉静的视线瞪视着阿木。

「怎么了?」

「没有,没事。」

江里华摇头。

「我也是待在家里喔,荒野。整个寒假都一样。如果不照顾弟弟他们,妈妈会累倒的。」

「哎呀——」

预备钟响起,阿木急忙回到位置,江里华也将一迭照片塞给荒野后就坐。

江里华慷慨地加洗了很多照片。荒野在那天回到家后,给了蓉子阿姨一张,也给了爸爸一张。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点燃煤油暖炉。

「荒野?」

走廊上,像女鬼一样没有脚步声的蓉子阿姨出声询问。

「在读书吗?」

「恩。」

「哦……」

「真是的,就再别管我了嘛。」

「不要。」

「不要?」

荒野错愕地回问,并阻止想要打开拉门进来的蓉子阿姨。

「要吃饭的时候我就会过去了。要做什么啦,真是的。」

「因为……妳不觉得寂寞吗?」

蓉子阿姨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却也放弃侵入房间回到了走廊。

荒野慢慢变得比较注重自己独处的时间,然而蓉子阿姨却毫不在意地找她讲话,也会进到房间来。明明去年儿子窝在独栋小屋听着爵士乐,她也只是从外廊边仰头看着独栋小屋折衣物,任由他去:然而对于女孩子,却为什么就这么紧追着不放呢。荒野沉思着关于母亲这种生物的不可思议。

之后,那个人还将孕育出新生命,那并不是荒野或悠也,而是从未见过的某一种东西。

荒野坐在桌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不由自主地回头确认拉门是否已确实阖起。

从桌子抽屉取出信纸套组,并拿了张水蓝色且带有香气的纸。使用原子笔书写,才刚起头就写错好几次,最后终于写完这封信。

(神无月悠也先生

最近好吗?我这边还满平常的,麻美交了一个男朋友,江里华则是被秘密组织紧盯。已经很会溜冰了吗?我……没特别有什么事情进步,呃,就是普普通通。

照片是江里华来玩时替我们拍的,随信附上。悠也也给我张照片吧,我会好好收藏。那么再联络啰,注意身体。

山野内荒野笔)

仔细写下收信人的英文姓名,放进一张照片后封起。

然后,她悄悄试着紧抱住那封信。

厨房飘来阵阵清炖肉汤的香味。

荒野站起身,将暖炉关掉。在家居服外披上一件连帽粗呢大衣,并围了一条点状围巾。出来到走廊,眼镜些微起了点雾。冬天了呢,荒野兀自喃喃地说道。

蓉子阿姨没有出来。

荒野在玄关前穿上运动鞋,去到外头。穿过山野内家门口,走下一小段今泉台的斜坡路。

来到红色邮筒前站定。轻轻将信投进邮筒里,喀咚,信件掉落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着。

荒野一个人露出了微笑,这封信将传至海洋另一端的少年手中,一思及少年也将照片寄到的那一天,脸颊便微微染上了红晕。

这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冬季的初始。

山野内荒野出生在十二月。

再过没多久,十三岁的时光终将永远告结。

新的季节很快就会走到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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