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有人,上过青色油漆的铁门像牙齿紧密咬合。艾玥从裤袋里摸出钥匙开门,院子里的梧桐树露出光秃秃的枝干。
“爸!爸!”艾玥喊了两声,急促清利的声音划破薄雾,被水汽吸收。没有人回应,院子里只有几根斑竹在风里微弱的沙沙声。这种声音若有若无,灵异的让人觉得空洞。
艾玥不安地跑进去,客厅里的狼藉场景让她不敢移动半步。地板上的一滩血和一把锃亮的菜刀让跟在后面的莫苏然倒吸一口凉气。他慢慢走到艾玥身边,想要在她腿软的时候扶住她。
艾玥呆呆看着地上的血,像一个木头桩子。
莫家的厨房正好对着艾家的客厅。莫婆婆看见莫苏然的自行车停在艾玥家门口,他和艾玥正站在客厅里,于是到厨房使眼色叫莫苏然赶快回去。
莫苏然这个时候不能丢下艾玥一个人,他低下头对莫婆婆视而不见。最后她把眼睛瞪得老大,仿佛能喷出火来,连眼角的皱纹都消失不见。
“苏然,你先回去吧,我要去医院看他们。”艾玥声音平静像秋天的一片湖,幽凉怡人。炎炎夏日,山涧里冰凉的泉水浸过脚背的感觉。
“我和你一起去。”莫苏然不假思索,对面的莫婆婆狠狠恨一眼艾玥。
艾玥背对着莫苏然僵硬地摇了摇头,眼泪在她眼里打转。她不能让他看到软弱的自己,她不能赌掉他的前途。莫婆婆一直都不喜欢她,因为她从小就和莫苏然走得太近,而她的家庭和莫家并不是门当户对。
看着艾玥的背影,莫苏然明媚的眼里浮起一层忧郁。轻轻拧起清秀的眉:“那……路上注意一点,明天见。”
“明天见。”艾玥轻声回了一句,为了不让莫苏然听出自己的哽咽。
门“嗒”的一声轻轻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暗下来。艾玥转身拉上窗帘,客厅里一下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窗外也没有一丝光。
莫苏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艾玥的身体沿着桌子无力的缓缓滑到地上,眼泪像发了疯的野兽狂奔出来。她那么用力的哭,用尽全力的哭,仿佛生命随着眼泪的流失而流逝。每一滴眼泪就是一滴血,她只有完全是地毁灭自己,流尽身体里的血液才能获得新生。
别人都以为艾玥是不会哭的人,因为她只哭给自己听,哭给自己看。世界那么大,没有一个人会在乎她的眼泪,所以她学会伪装坚强,而且伪装的那么好。
莫苏然回到家没有理会莫婆婆扑面而来泡沫横飞的盘问,直接把书跑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艾玥家的门紧闭着,阴云下的砖墙有一种古老颓废的静美,绿色的苔藓从砖缝长出来。莫苏然什么也看不到,俊朗的眉峰向中间微微聚拢,目光像午夜的海面的暴风雨,无论从哪个方向都有撞不破的湿热水汽,感情丰富又晦暗。
他又想起五岁那年艾彦君和张凤娟吵架,他瞒着婆婆悄悄过去找她。
那是夏天的一个傍晚,莫苏然小心翼翼沿着梧桐树下的石板小路走进去。房间里光线很暗,可以清楚听见晚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张凤娟收拾东西回娘家去了,艾彦君到厂里上夜班,艾玥一个人蹲在墙角,把头深深埋在手臂里,瘦小的肩膀微微抽搐。
莫苏然站在门口呆呆看着艾玥的背影,他缓缓捏紧拳头,不知道那一刻什么想法闪过他稚嫩的心。他只是冲到艾玥身边,把她紧紧抱住。
那时候他们那么小,两个小孩子抱在一起的样子很滑稽。艾玥震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莫苏然,天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莫苏然也怔住了,她的脸上,竟然没有眼泪!
她的牙齿把嘴唇咬得雪白,莫苏然轻轻拍她的肩,用童真的声音说:“小玥,难过的时候就哭出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艾玥倔强地摇摇头:“我不哭。”
莫苏然真的没有见过艾玥哭。
现在想起来,莫苏然用手捂着脸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世界那么大,时间那么长,他却只见过她的笑而没有见过她的眼泪。但是阴云密布天空下的她的笑,永远都那么生涩僵硬。
只有他看得懂,她在笑的时候,心里面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