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今天出了太阳，阳光泻下来像一层轻轻套住小城的金箔。挂在头顶的太阳俨然火盘，烤得冰冷的手指一寸寸温暖起来。暖意最后蔓延上指尖，整个人都暖了，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毛汗。
女生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笑，像绽放在春天早晨的花。背景是皑皑雪山，前景是解冻的河流，嫩绿色草地是依托。
正午12点，校门前钟楼上的大钟声音沉重低缓，莫苏然和艾玥骑着自行车在伸缩门后面排队等候出校门。
学校外面是一条宽敞干净的大道，大道两边分别栽了一排银杏树，光秃秃的树干后面是一片明朗蔚蓝的天空。艾玥说：没有树枝的天空是寂寞的。
大概因为天气的缘故，艾玥心情莫名其妙好起来。风逆着自行车行驶的方向吹在她身上，带着金色阳光的芳香撩起耳发。她双手握着把手，腰挺直，转过头对莫苏然笑。
“莫苏然，你看，今天的天真漂亮。”
艾玥微微弯曲的眼睛像两个月牙。莫苏然抬头看一看天，笑起来点头。
他的笑在蓝天的映衬下愈见干净。只可惜小城里的阳光不多。
两个人在艾玥家门口分手，莫苏然说了声再见，推开铁门进去了。
艾玥停在门口迟疑，侧耳想听院子里有没有声音。最后还是伸手慢慢推开锈损的老铁门。手指接触在粗糙的铁门上，沁骨的冰冷像枯老的树干得到新生迅速抽枝发芽，穿过艾玥的掌心茂盛生长。坚韧的树藤长着锋利且棱角分明的刺，将艾玥的心层层绕住，阴凉潮湿不能逃脱。她一颤，欲要收手，门已将开了。
院子里正好有一股风迎面吹来，艾玥轻轻打了一个寒颤，把自行车推进去停好。
红色八仙桌安放在客厅的角落里，桌面泛出冷冽红光。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三副碗筷。艾彦君穿着围裙正坐在长凳上剥大蒜，看见艾玥一进来急忙站起来。
“玥玥，饿了吧，快过来吃饭。”
艾玥没有应他，淡淡瞟了一眼沙发上的张丽娟。她正拿着遥控器不停换频道，一副极不耐烦的表情。
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艾玥撩开淡蓝色方格门帘进厨房洗手，出来的时候张丽娟还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挑着指甲。
“妈，吃饭了。”艾玥闷闷喊了一声。张丽娟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好像没有听到。
艾彦君把装大蒜的白瓷碗送回厨房，出来站在艾玥身边。
“丽娟，吃饭了。”语气卑微好似乞求。艾玥胸口不自觉窒一口气。
张丽娟仍旧气定神闲地挑自己的指甲，干净的指甲盖反出柔弱的光。艾玥和艾彦君像雪地里的两根木头，呆呆看着沙发上那个神情淡漠的女人。
她一个声音，一个细微的动作就可以让这间房子不这么寒冷，让今天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但她要的就是这样，她不想要任何一个人好过。
好心情转瞬即逝，难以保存。当年张丽娟在医院生下艾玥是不是就是要她一辈子都过得不快乐？
艾玥低下头，极度不耐烦了。
“吃饭。”冰冷的两个字棱角锋利，掷地有声。
张丽娟从沙发上站起来，打着光脚，扑向艾玥狠狠朝她脸上甩了两个耳光。死死瞪着一边的艾彦君。
“你的玥玥不是饿了吗？你们吃啊！管我做什么！”
近距离看到张丽娟扭曲的表情，艾玥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妈妈。
艾彦君沉默，看见艾玥脸上浮起的五根指印，他脸上的表情竟然是虔诚！
“丽娟，对不起……大家都饿了，吃饭吧。”
艾玥再次深深地感觉到绝望，她听到自己的心在撕心裂肺呼喊。她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个这么窝囊软弱的爸爸。
“哼！”张丽娟打掉艾彦君扶在她肩膀上面的手，“滚！你不给老子煮饭，老子自己有饭吃！”
“砰！”张丽娟走回房间，摔上门。
房间里的空气像带着锯齿，每一口都是拉过气管后灼热剧烈的刺痛，粗糙的带着血肉。
大概过了五分钟，张丽娟房间的木门被轰的拉开。张丽娟头发凌乱的出现在门口，瞳孔里是火灾过后刺眼的残焰。
“小产奸，快去煮饭！”
直视张丽娟眼里切齿的恨意，艾玥似笑非笑，走进厨房。
大概这时候只有笑，才能让她知道她有多恨她，让她也感受到一点痛苦吧。
艾玥这样想，所以她笑了。
果然，客厅里饭桌上已经凉透的菜被张丽娟用身体全部扫到地上。碗在地上摔碎的声音成了最美妙的乐曲。艾玥对着水池暗暗笑着，这时她终于体会到让自己恨的人感到痛苦，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艾彦君打开门离开，这一场决斗又是因为这个男人默默地逃离而收场。他每场的落败，艾玥已经不足为奇。
冰冷的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冷得刺骨，白色的水像丝带柔软地绕在艾玥手上。她有趣地看着自己被冻得通红的手，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朗，越来越美丽……身体的痛让她清醒，让她的心慢慢变得麻木。
张丽娟在外面摔东西，重重地，狠狠地，像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
动作娴熟地抄了两个素菜，艾玥把饭菜端到桌子上时，张丽娟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
把菜送进厨房放在锅里蒸好，艾玥拿了一床棉被轻轻给她盖上，开门出去了。
中午的太阳已经躲回云层，艾玥抬起头看看天，风吹过来停在脸上，有一种重见天日的错觉，伴随着释然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