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老房子在一座倒了一半的土堆上,斑驳的旧瓦安静祥和地躺在屋顶,泥黄色的土墙开了一刀一刀深刻骇人的口子。倒下的一边土堆上有一棵杷树和一棵百花桃。
桃树是从院边的石头缝里横着长出来的,艾玥小时候住在外婆家时,记得那是很热很热的夏天,乡亲们都躲在土房子里歇凉,她总是一个人穿着棉布做的裤衩爬到桃树横在空中的树干上坐着,脚像在清水里来回荡啊荡,荡啊荡。
桃树没有撒农药,所以树上接出来的桃子都长不大,一个一个挂在绿叶里还是很青涩的样子。碎金子一般灼热的阳光穿过浓密的桃叶洒在艾玥身上,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叠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那时候的村子安静极了,安静得只有竹林里知了撕心裂肺的声音。知了也有叫累的时候,等知了安静下来,竹林外的小河,小河边上的青山都恹恹的发不出一个音节。只要你竖着耳朵仔细听,就能听到菜花蛇滑过竹叶的沙沙声。
艾玥眯着眼睛抬头看见很蓝的一片天,和蓝天下从桃树边笔直长上去的椿芽树。
高高的椿芽树,撑起了童年的一片天。安静祥和。
今天正是乡里的集市赶场,龚怀素听说艾玥要回来,所以特意到街上买了肉和卤菜。大概10点过,龚怀素背着竹背篓从街上慢悠悠地往回走,她养的一只狗优哉游哉地跟在后面。
乡下习惯把黑叫做青,龚怀素养那只狗快10年了,全身黑毛,所以叫做青狗。
艾玥在镇上的车站叫了一辆摩托车把她送到老房子下面的公路上,青狗老早就认出她,欢快地跑下来接她。艾玥付了钱下车,青狗在她身上蹭了又蹭,摇着尾巴发出撒娇似的哼哼声。
白烟贴着瓦房顶慢慢升起来,像人热的时候脸上袅袅冒起的热气。
“外婆。”艾玥轻轻喊了声,龚怀素从厨房里出来,手裹在围裙里擦水。刚才听到青狗的声音,她就知道是艾玥到了。
“艾玥到啦!快进来坐,我给你炸了你最喜欢的酥肉。”她还记得她最爱吃酥肉。艾玥记得她小时候外婆给她炸酥肉的场景,外婆一边在油锅里炸裹满面糊的肉条,她就搭一条小板凳站在灶边偷吃。每次才开始炸的时候,外婆都跟不上她吃的速度,她就眼巴巴的守着油锅,眼睛里能挤出一瓶康师傅矿泉水。
龚怀素搬了一根小板凳,用手擦了擦:“先坐。”
“我帮你烧火。”艾玥放下书包,坐到灶前,火光照亮她的整张脸。龚怀素笑着看看她:“不会还像以前那么不会架柴吧?”
高中以前,艾玥每个暑假都会到这里住一段时间。初三那个夏天,张凤娟和龚怀素吵了一架,她就再也没有过来过。
艾玥有板有眼地往灶膛里加柴,嘴角微微有点笑意:“好多年没烧过了,手艺应该潮了。”
龚怀素惊了一跳,放下手里的铁铲赶到灶前,灶膛里早就因为柴太多冒出了浓烟。厨房里瞬间像下了雾,烟很呛人,还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龚怀素从灶膛里取出好多没有烧尽的木柴,去了灶里的灰,浓烟才慢慢淡下来。
两个人被烟熏得泪流满面,哭笑不得。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虚掩的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是艾玥回来了吧!”陆小虎兴奋地冲进来,看见花了脸还掩着嘴咳个不停的艾玥高兴地差点飞起来。
艾玥用手擦了擦脸,这两年陆小虎长高了不少,艾玥站在他面前只到他的肩膀。但模样还是没怎么长变,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她斜眼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陆小虎得意洋洋:“看龚婆婆的屋顶就知道了,像烧起来一样。”还咯咯笑了两声,不过还是那样傻里傻气。艾玥白他一眼。
“呸呸呸,快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龚怀素放开手里的铁铲往地上啐了两口。
陆小虎也学着龚怀素的样子往地上呸了几口,然后笑眯眯看着艾玥:“艾玥有两年多没过来了吧,想我了不?”
艾玥身子微微往前倾,差点吐出来。
察觉到艾玥的窘样,龚怀素打开橱柜:“小虎啊,我们煮好饭了,午饭就在我家吃吧,正好今天艾玥也回来了,三个人热闹。”
“哦不了不了!我还要回家给她煮饭,她今天还没有吃药呢。”说完看了看艾玥,接着又说,“我下午再过来找艾玥,和她说说话。”
龚怀素表示理解地看着他:“那你快去吧,吃了饭不要忘了把药给她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