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出租车里开了暖气，莫苍苍被冻僵的身体一点点开始暖和起来，嘴唇也渐渐有了血色。这个时候还能在小城里拦到一辆出租车，她觉得运气极佳，感到很欣慰。
出租车司机是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茫茫夜色里还是看得出他秃了顶，典型的地中海发型。刚才为了方便，莫苍苍和蒋明远站在路上就只打了一把伞。出租车开过来停下的时候，雨刷在玻璃上不急不缓地摇着，司机透过被雨水淋得看不太清楚的玻璃打量了一下面前街上这对学生摸样的男女。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衣衫不整，两人用一把伞的亲密模样。再加上莫苍苍那张永远未成年的脸和蒋明远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司机摇摇头，声音不大也不小地叹了声：“世风日下啊。”
两个人尴尬地站在雨里，动弹不得。
“去哪里？”上车坐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问道。
蒋明远脸颊微微泛红，他和莫苍苍隔得有一拳远：“上清街。”
司机又不屑地哼了一声。
车不急不缓地在雨里行驶，像夜里潜伏的幽灵在水面游行，无声无息。莫苍苍渐渐失去意识，就要睡着了。
蒋明远叫司机在一栋住宅楼前面停车，侧身轻轻拍莫苍苍：“妹妹，快醒醒了，家里的灯亮了，妈妈已经回来了。”
莫苍苍醒过来，看着蒋明远，一脸莫名其妙。
司机差点吓掉大牙：“你…..你们是兄妹？”
蒋明远一脸无辜：“不然呢？今天晚上我爸和我妈吵架，我妈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我和我妹妹就出去找她，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不过好像我爸已经把她找回来了。”
司机望一眼，漆黑老旧的居民楼上还有一户人家留着灯。粗糙的脸很窘迫：“这么晚了，带着你妹妹快回家吧。”
蒋明远付了车费，带着迷迷糊糊的莫苍苍下了车。冷风急剧袭来，像刀刃硬生生割在脸上。
出租车的尾灯在潮湿的公路上越来越远，破旧的小街上只剩下几盏清冷的路灯。莫苍苍裹紧衣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蒋明远轻轻睨她一眼：“女孩子的清白不是很重要吗？”
天生慢半拍的莫苍苍来不及理解蒋明远这句话的含义，一时半会儿也理解不了。
旧时光酒吧在上清街另一边的新街上，是小城最繁华的地方，离这边也不远。
重新撑开一把伞，雨不大，两个人躲在一起往旧时光小跑过去。
上清街这一段店铺的广告牌华丽而夸张，莫苍苍努力睁开眼，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地闯进了另一个世界。五彩的霓虹眩得她眼花缭乱，她从来没有看过晚上的上清街，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又是跟在蒋明远后面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因为莫婆婆和莫苏然管得严，莫苍苍以前从来没进过酒吧。这里的酒味带着安眠的味道，让人闻到就好想躺在一张鹅毛被软床上，踏踏实实睡一晚上。
酒吧里不安静但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热闹，幽蓝光晕中的舞台上有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把吉他低头浅唱。虽然他低着头，但是莫苍苍可以看出他的鼻子下巴以及唇的轮廓，绝对是一个祸害苍生的帅哥。而且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唱着伤感的歌，好像每一句词都带着倒钩，毫不迟疑地钩在人心上。
“在看什么呢？”蒋明远转过来拉住莫苍苍的衣袖，“快走。”
“哦。”
夏雨泽他们就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喝酒，站在那里可以清楚看见刚才台上歌手的五官，浅浅蒙着一层蓝雾，像一个虚无的梦。可是莫苍苍顾不上，她定定看着面前的夏雨泽。他手里拿着一瓶酒，萎靡的神情。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一起在这里喝酒的5、6个人只有夏雨泽没有醉，他狭长的眼睛透出冷色调的光，看着蒋明远。
“刘磊和主任正在外面到处找你，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就打电话问她。她二话不说就跑出来找你，我看她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就跟出来了。”
夏雨泽嫌弃地莫苍苍一眼：“也不把衣服穿好，丢脸死了。”
莫苍苍心里被什么东西迟钝地一击，她觉得面前这个人长得好眼熟，但是她不认识他。他真的是夏雨泽吗？
“额，雨泽，你朋友啊？这个女的是谁？你女朋友？”开始醉倒在桌子上的一个人晃悠悠爬起来，笑着看着蒋明远和莫苍苍。三个人都被这个冬天的寒冷冰冻了。
莫苍苍想：他会说怎么把自己介绍给他的朋友？
蒋明远想：他今天晚上给莫苍苍打电话做对了吗？
夏雨泽想：他真的要承认莫苍苍是自己的女朋友吗？
……
“是谁啊？”问话的人不依不饶，手搭在夏雨泽的肩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哈！”
夏雨泽笑得很尴尬，额角沁出虚汗：“开什么国际玩笑，我的眼光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我瞎了眼也不会找这么一个二流货色还这么邋遢的女孩当女朋友的。”
醉鬼哈哈大笑：“我就说嘛，你夏雨泽的水平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夏雨泽和声笑着，分别介绍道：“这是王哥，这是我室友蒋明远，这是……”
“我妹妹。”蒋明远义正辞严。
“骗鬼吧，大半夜的还带着妹妹逛酒吧，谁信啊。不要因为没品味就不敢承认，人家毕竟跟了你，再怎么也是你的小女朋友嘛。”
醉鬼讲话的时候，夏雨泽的脸红一块青一块。莫苍苍狠狠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蒋明远拉着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严肃地看着脸色红润冒着湿气的夏雨泽：“刘磊正带着主任在外面到处找你，是自己回去还是被抓住现行被人带回去你自己选择，反正我和莫苍苍已经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莫苍苍被蒋明远带出酒吧，她拼命低下头，感觉昏暗的世界里有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握着她，干燥而温暖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那双手像希望一样牵引着她，感觉美妙得像一场梦。
寒风伴着冰冷重新落在身上，雨打在身上的感觉像钻进荆棘丛，浑身是刺。刺长进肉里，拔也拔不掉。
潮湿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想起一首歌：我只为你，落泪成海。
但一切，原来都不值得。
莫苍苍曾经听艾玥说过，一个女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在高贵优雅地活着。只有当她真正地爱上一个人，才会为了他不顾形象，被人品头论足。
莫家世代书香，她为他自毁形象，却被他毁了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