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玥一个人沿着寝室旁边的小路走到操场去，春天嫩绿的草从地板砖的缝隙冒出来。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橘红，温暖又苍凉。艾玥垂着手感觉漫无目的，步履沉重，她心不在焉以至于忘记用双手抱住自己寻找一直缺乏的安全感。
天色渐暗，光线混沌，跑道上空无一人。操场像一片寂寞荒原，在这个时间接受人撕心裂肺的绝望呐喊。
国旗和校旗被风卷得呼呼作响，好像立在山头上的猎猎战旗，正在骄傲地宣示某人的胜利。
10分钟前，艾玥以心情不好为由从教室请假出来散心，秦臻本来极不情愿，但看她态度坚决，也只能同意。艾玥走地时候她说了声“早点回来看书，现在时间紧迫。”艾玥坚硬地点点头，表情像干旱过后龟裂的土地就要碎掉。
脱掉外套，晚风吹过来像带着倒刺，划过皮肉清晰而尖锐的痛。艾玥站上跑道，闭上眼睛逆风而立。肆意的夜风撩起她的头发、衣裤，勾勒出她纤细的体形。
在风里，她想像自己是一棵逆风生长的榕树。春雨将至，伸根，抽枝，发芽。
安静逆风而立，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她表情平定。听到心里一声令响，像出膛的子弹拼命冲出起跑线，不留后路。
偌大静谧的操场上一个身心俱孤独的少女绕着跑道不停奔跑，她在这个世界上注定无所依靠，她想用尽全身力气来换得生存的片刻安宁。
这一刻，她终于忘记她的家庭，她终究无法获得的爱情。她清楚的记得今天的办公室，老师淡漠的表情，看她的目光好像看世界上最狡猾的骗子。多年苦心建立的信任关系原来可以这样简单地就分崩离析。曾经所有的尽心努力都抵不过一次无心的失误。
她再次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这次的办公室坐满年级各班的老师。
她心里暗流汹涌，惴惴不安，看一眼正在读英语报的李老师：“李老师，对不起，现在我来是想辞掉英语课代表这份工作。”
李老师仍旧盯着报纸，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还配当我的课代表吗？”
艾玥没有说话，面前的这个男人从来对学生成绩势力，没有人喜欢他，但她仍旧尊敬他，为他苦心做事。换回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或许他是一个不允许错误存在的人。艾玥微微一笑，为了挽回办公室里尴尬的场面。秦臻坐在办公桌前一声不吭，细心留意其他老师的反应。
“艾玥你先回去吧，我会安排卢琳接替你的职务。”秦臻终于忍不住，决定亲自出面解决。
艾玥不想做多余的辩解，她的辩解在这个空间里因为成绩而显得无以复加的苍白无力。卢琳英语成绩好，担当英语课代表无可挑剔。
她最后看一眼李老师，微微躬身：“对不起……”这一声对不起不是道歉，是对他们曾经合作的默契关系的道别。纪念这一段关系的最终败亡。从此以后，它们不再存在。没有人会为此感到遗憾，因为这场关系里唯一关系到的两个人，一个人对它麻木不知，而另一个从来不会从记忆中寻找有丝毫存在价值东西。艾玥不是喜欢回忆的人。
空气阴冷干燥，艾玥皮肤潮红，细密的汗珠贴在皮肤上，脚步不停迈出，发出沉重而迟钝的回响。她今晚尤其对这个人世感到绝望，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感到绝望。感情细腻不堪一击，一旦破损便再难以修复。
她的绝望就像这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皮肤炽热像火燃烧终究将弱小无力的她烧成灰烬。身体的湿热与周围气温格格不入，脚步不停向前方伸展，呼吸欲断，冰凉的风吹在脸上。她试图张开嘴呼吸，呼吸越来越沉重急促，最后喉咙像被滚烫的辣椒水浸泡的疼痛未名，在炭火上炙烤，整个人就像要在下一秒崩塌，再也不能站立起来。这种绝望的痛快让人感到无比欢乐。
最后，她已经不能感知自己双腿的存在，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夜空下机械地前行。在某个未知的时间结点，她重重摔下去，从身体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知道自己还活着。她一直都不怕痛。
她记得她小时候张凤娟和艾彦君经常吵架、打架。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几乎天天都被逼着回答“你到底选妈妈还是爸爸？”
她恐惧地看着他们的眼睛，憋着眼泪，为什么不能两个都选？为什么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共同生活在一个家里，而自己却必须做出选择？
夏天的傍晚烦躁闷热，在午夜时却下起倾盆大雨。艾玥朦胧中被激烈的说话声吵醒，接着漆黑的房子里划亮刺眼的白光。张凤娟穿着睡裙冲进厨房提出菜刀，用刀背用力砍在艾彦君的腿上。艾彦君在床上蜷曲惨叫。
这一幕艾玥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并被深深植入记忆。她吓呆了，吓得忘记大哭，忘记了喊“妈妈，我怕。”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自己的父母不能共存。
绿色的老风扇被举起用力摔在地上，变成残破的几部分。张凤娟收拾衣服准备回娘家，临走时仍旧是那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艾玥，跟我还是跟他。”
窗外的雨声坚韧有力，艾玥无助的摇摇头。她的父母，少了任何一个她都不会快乐。
张凤娟盛怒，摔门而去，艾彦君只穿着穿着内裤追出去。艾玥也跟着跑出去。他们在雨里揪扯，没有打伞，大雨把他们两人淋得狼狈至极。
“凤娟，我求你了，为了玥玥，你不要走。”
张凤娟甩开艾彦君的手，在雨里扬长离开。雨淋湿她的背影，艾玥一直呆呆看着。直到渐渐消失在小巷狭长的转角处，那个高傲的背影一直没有转过来看她一眼。
艾彦君一直生活在挫败之下，婚姻，生活，自尊。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回屋穿了裤子向巷子的另一头走去。他需要逃离，透气，沉淀，镇静。
支离破碎的家还存在空壳，艾玥站在雨里呆呆看着父母先后离开的方向，她不知道该追哪一条路，会追上谁。她还那么小，第一次感受到人世让她置身于冰冷而孤独的绝望之中，像这雨水。
听雨啊，强韧有力。感情却如此不经摧残，轻易破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