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7路公交车的起点站是雅风高中，这时候车上只有艾玥和陆小虎两个人，整洁的车厢里安静昏暗。
车子启动，摇摇晃晃离开车站。艾玥扶着把手在车厢里选了一个单独的位子，陆小虎坐在后面。两个人身体微微侧向窗外，都保持沉默不说话。
渐渐发暗的街道从窗外掠过，杂乱的菜市场，闲散的路人。绿皮公交车停过一站又一站，中途上车的几个人在车厢里摇摇晃晃坐过后又很快下车。就这样反反复复，公交车从黄昏驶进黑夜，窗外亮起五颜六色的灯光。夜色微凉，车厢里始终只有艾玥和陆小虎两个人。
有些问题不知从何问起就不必问起，艾玥不懂陆小虎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在的那片宁静的小山村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想透透气，所以跟他出来。她和他之间本来就没有很多言语，相处时一直都是几近于静谧的关系。
陆小虎在倒数第二站下车，公交车晃悠悠的停下，灰白蜿蜒的公路对面是幽凉宽阔的兰江。艾玥把着扶手站起来，跟着下了车。
这里已经出了市中心，周围的住家户很少。兰江的水在夜色里缓慢流淌，发出粼粼波光。艾玥和陆小虎并肩走在江边，心彻底浸泡在一片宁静的空气里。风从江心吹过来，撩起她披在肩膀上的长发。
陆小虎穿紧身牛仔裤，皮带上挂满琳琅的金属链和金属片，在风里叮当作响。他的发型也变得异常夸张，其中一撮挑染成蓝色。左耳打了五个耳洞，一个已经发脓溃烂。
他一直看着艾玥，试图用最原初纯净的眼光，但是他已经回不去了。艾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
嘴角微微动了动，艾玥双手搂住自己，眺望兰江对岸的堤坝和茶坊。
“你什么时候来城里的？”
陆小虎微笑，笑容也失去了真实的质感：“她死了就来了。”
艾玥忽然觉得刚刚吹进脖子的风有些冷，怔了一下。其实她一直觉得，无论是多别人而言还是对于疯女人自己，死都是她最好的归结。
只是城市太浮华，时常让人迷乱，艾玥不能阻止陆小虎改变。
“对不起……”艾玥声音很低，渐渐淹没在风里。陆小虎笑着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戒指，细细的指环在夜色里微微泛着白光。
艾玥定定盯着陆小虎的手心，心里莫名其妙。他脸上的笑映入她的眼里越来越虚无，艾玥心跳莫名加速起来，一种不祥的感觉袭遍全身。
“艾玥，我喜欢你。”陆小虎把这一小枚铂金戒指摊在艾玥胸前，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靥，眼睛如星子明亮。他说，艾玥，我喜欢你。好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向母亲要糖，没有一点虚假，让人无法推脱。
艾玥呆呆看着陆小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把戒指摊在她面前，分明就是要她伸手拿起戒指，藏进手心或者套上手指。
他笑着轻轻荡了荡手：“我存了几个月工资买的，你不要嫌弃。”
艾玥心里一直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她的手顺着身体垂下，摇摇头，面无表情：“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不知道该怎样让他理解他们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两路人，各自在永远不会相交的两条路上行走。起先，她喜欢他的淳朴自然，但她无法走进他的真实。现在他从真实自然中脱离而出，走进城市的灯红酒绿，却无法分享她的无奈绝望，也永远不能靠近。她一直是一个孤单存在的个体，不允许外物以任何形式的接近。
艾玥身子慢慢往后靠，陆小虎定定盯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他或许不能接受自己被喜欢过多年的女生这样简单地否定。
江风徐徐吹来，艾玥再退一步就是江堤，陆小虎视而不见，他想只要有他在她身边，她都会平安无事。
难道真的要跌入暗流汹涌的兰江才能让一切平息？
“陆小虎。”艾玥声音冰冷而坚定，陆小虎顿了一下，没有再往前逼近。
忽然电话响了，张韶涵的声音为这个江边寂静的夜带来希望。艾玥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男孩的声音清朗：“艾玥，你在哪里，怎么没来上晚自习？”
“嗯……”艾玥有些犹豫，“……我在兰江。”
电话那头像是在轻声责怪：“怎么跑这么远？好了，你不要乱走，我过来接你。”
“别！”艾玥匆忙地瞟一眼陆小虎，又对莫苏然说，“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回来，我现在和朋友在一起。”
“哪个朋友？”莫苏然好像在那边眯起眼睛，模样狡黠。
艾玥吞一口口水，开始结巴：“你、你不认识。”
“那好，你马上坐车回学校，我在学校等你，等你回来我才回去。”
电话嘟一声挂了，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声音。艾玥假装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静静看着陆小虎：“老师找我，我要回去了。”
陆小虎脸色不好看，头微微偏着：“老师？”
“对。班主任。”艾玥声音冰冷，不再看陆小虎的脸，推开他快步离开。
一辆公交车正好从公路尽头朝站台开过来，艾玥小跑出去。夜很凉，站在站台远远看着陆小虎直愣愣站在兰江边。车停下，她上车头也不回的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