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平行的自行车敏捷迅速地拐进小巷,在阴沉的天空下发出清泠泠的响声。大多数人家屋顶冒起炊烟,电视机里还传来《喜洋洋和灰太狼》这部动画片的打闹声。结局又是灰太狼那句悲惨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自行车轮飞快掠过破损的灰石地板,艾玥没有笑,莫苏然也没有笑,身后传来小孩子天真稚嫩爽朗的笑声。
无忧无虑的童年伴着时光倒退,总有一天再也不能找回。艾玥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所以不能保有一颗童真不老的心。
黑夜带来一个人的孤独恐惧,也带来一家人的快乐温馨。
一盏电灯,一桌饭菜,三四张祥乐的笑脸。
有时候,有些人,只能奢望。
艾玥和莫苏然在艾家的门口分手。艾玥刚刚掩上铁门,就听到对面莫家的声音:“哎呀,苏然,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来来来,快洗手吃饭了。”
“苍苍,不要看电视了,你哥回来了,快过来吃饭!等会儿回卧室做作业。”
然后又是:“苍苍,你听见没有,把电视关了过来吃饭!”
“哎呦,知道了知道了,好不容易放次假,你就让我休息休息不行呀!”
“休息,现在都5月份了,离高考还有多少天?!”
“……”
艾玥放好自行车,走进客厅。厨房里里冷锅冷灶,阴暗冷清。她走到沙发面前放下书包,张凤娟坐在沙发上,不看她,冷言冷语地问:“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艾玥开始没有看见她,吓了一大跳,捂着忐忑的心脏:“我爸呢?”
张凤娟这时候注意到艾玥身上的衣服:“你穿的谁的衣服,”拉在手里摸了摸质量,“你偷钱买的?”
面对张凤娟毫无征兆,无理取闹的指责,艾玥拽回裙子,冷声道:“要你管。”
张凤娟瞬间爆发,从沙发上站起来,重重扇了艾玥一个耳光:“小臭货,是不是那个莫家的小杂种给你买的,想骗你和他上床?!你倒是贱,一套破衣服就把你买了。”
艾玥不看她,冷笑:“是啊,我这身贱骨头,贱皮肉也不知道是遗传到谁的。”
张凤娟发火:“小产奸,有种你再说一遍!”她恶狠狠地指着艾玥的鼻子,一巴掌打在她的脑袋上,然后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艾玥也死死睖着张凤娟,炽热的巴掌落在身上已经变得麻木没有感觉。再炽热的掌心落在一颗冰冷的心脏上,也没有温度。
艾玥重重摔上卧室的门,张凤娟的声音变得虚幻渺小一些,但却更沉重更加充满仇恨。她使劲砸艾玥的门:“小产奸,躲在里面做什么?快出来做饭!”
艾玥没有开灯,她抱着自己坐在窗外梧桐树投下的巨大阴影里,表情冰冷。像一具破旧的木偶,没有回音。
张凤娟又在门外乱叫了一阵,恶毒地咒骂早已成为习惯,接连不断地从她嘴里溢出,统统倒进艾玥的耳朵。
艾玥不想听,但是越不想听,那些污秽、愤怒的词语就越像一根根银白、锋利、无孔不入的绣花针,果断利落地刺破耳膜,直直扎进心脏,不留余力地粉碎艾玥的最后一丝知觉。
张凤娟一直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来埋葬自己最亲的人。张凤娟也是一个孤立冷漠的存在,她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谁留在她身边,谁就会受最深最透彻刻骨的伤害。一天一天,慢慢吞噬你的感情、心灵和灵魂。
所有的痛苦、孤独、压抑在一瞬间爆发,像春日初绽的花蕾带着火山喷发的力量,炽热的岩浆将皮肉灼伤,最后进入体内,在心上留下永远不能磨灭地印记。
艾玥用力抱住自己,像要把自己的身体抱成一个畸形的球,这样来让眼泪像海啸汹涌,却不会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累了、伤了、痛了,她不是铁做的人,有一颗钢铁的心脏。她甚至会常常幻想死亡,但是因为害怕和对未来美好的一丝丝希望,她继续努力地活着。接受亲情地摧残,自己地摧残,甚至爱情的摧残。
是不是经过风雨的摧残,绿草会开出更加坚强、美丽动人和长久不灭的花朵?
深夜,寂静无声。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手掌大的树叶中间落下昏黄的路灯光斑。
艾玥醒过来,发现自己脸上潮湿一片,眼睫毛黏在一起。她蹲在地上手脚发酸,于是直直躺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直到手脚恢复知觉,她才从地上缓缓爬起来,坐在书桌前,拧开小台灯的开关。
她从便签纸里抽出一张雪白的纸,英雄牌钢笔,老板牌碳素墨水发出淡淡的香气。
“爸、妈。”
她艰难地在新的开头写下抬头,没有形容词。这两个从不缺乏形容词的美丽名词,她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语放在它们共同出现的前面,为它们做饰。
“今天离高考还有三十一天,我仿佛看见了我渴望已久的终点,一个我永远跑不到的终点。
生活是一场马拉松,高考也是一场马拉松,只有运动员知道,越接近终点越筋疲力尽,生不如死。
我不知道过去的十八年我是怎样活过来的,我不恨你们,也不爱你们。今天我终于想明白,我要离开你们,要开始新的生活。高考,我不要了,我被心里的压抑和恐惧彻底打败。我分不清爱恨,看不出好坏,我一辈子是你们失败的女儿,我败给高考,败给生活,败给你们复杂难辨的感情。
我不想再为我无能为力的生活做挣扎,也不能和你们再相互折磨地生活下去。也许我的消失可以把你们带回在没有我之前,你们相爱时平静的时光。”
落款是:艾玥。
艾玥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小王子》,打开门走在静悄悄的巷子里。她没有留恋,只盼想着逃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她生活过十八年的小巷。
走在寂寞的街道上,她在想象,哪座城市可以做她的容身之所,她可以在那座城市里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找到她从未有过的归属感,把自己的生命之根深深扎下。
夜风吹乱头发,她一直走一直走,只想省下一点车费,开始新一种的漂泊生活。身体和灵魂的共同漂泊。
但是艾玥是欢愉的,因为她逃脱了围墙,用放弃最终得到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