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离小巷不远,上次艾玥带莫苏然去,是段慕涵悄悄搬走之后,他陪她过去拿东西。
艾玥离家出走,无家可归,出租屋房租便宜,莫苏然认为她应该会躲在那里。
走过黢黑安静的巷道,来到出租屋楼下,天已经黑透。莫苏然抬头看见二楼上狭小的出租屋里散出昏黄黯淡的光晕。
莫苏然把手揣在裤兜里,心里一动,仿佛看到了希望。
走在二楼的木制楼板上,咿呀咿呀的声音从脚底传出。老朽的出租楼仿佛随时都会倒塌,也许这就是它便宜的真正原因所在。
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曲扣在木门上,隔音效果不好,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莫苏然微微一怔。段慕涵手里拿着一件衣服,也怔怔看着门缝外的他。她今天没有穿宽松的衣服,肚子微微隆起。
莫苏然看着段慕涵的额肚子,难以收回目光。
段慕涵弱弱道:“你来啦……”
莫苏然微微点头:“艾玥呢?”
段慕涵别过头,留下一个精致的侧脸:“在里面。”
总有些人能心有灵犀,比如艾玥知道有人会收留她,比如莫苏然知道艾玥会来出租屋。
只是段慕涵回到出租屋,同时出乎艾玥和莫苏然的意外。不过现在她又要离开,而且照她的意思,她是要永远的离开这里,离开艾玥他们现在的生活。
段慕涵让莫苏然进来,走回床边继续收拾行李。出租屋逼仄狭小,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小凳子和几只精致小碗。
艾玥正坐在桌子边喝酸菜汤,昏黄的灯光打在她憔悴的脸上,莫苏然站在两三步远的灯下静静看着她。艾玥无动于衷,继续像木偶一样用筷子轻轻搅弄碗里的酸汤,然后缓缓喝下去。
这一晚,狭窄的出租屋里超载容纳三个人,然而却死寂无声。段慕涵面无表情,她把自己寥寥几件衣服叠得整齐异常,一件一件摆进行李箱。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阿玥昨天哭了一晚上,你好好安慰安慰她。”
艾玥动作滞了一下,继续低头喝汤。
莫苏然垂在裤缝的两只手隐隐捏成拳头,他问艾玥:“为什么离家出走?”
艾玥把脸埋在碗里,闷声说:“我哭是因为你就要离开我了。我昨天才找到你,你明天就要离开……段慕涵,你真的很残忍。”
段慕涵微微一笑,带着苍凉和嘲讽:“卢琳比我残忍……阿玥,以后你要小心她。”
艾玥眼睛里含着泪水,她点了点头:“你以后一个人带着孩子,要自己保重。”
莫苏然听不懂她们之间的对话,但是他知道自己被当成空气存在在她们之间。他走到艾玥面前,向她伸出手:“艾玥,跟我回去吧。”
艾玥喃喃:“我会回去……现在,我肩上不只有自己的使命,还有慕涵的。我不能就这样被他们打败。”她抬头看着莫苏然,“你说是不是?”
“你不会被打败,你永远都不会打败。”
段慕涵走过来抱住艾玥的肩膀,眼泪从她明亮的眸子里滑出:“阿玥,你放心。我和雅风定下了十年之约,十年之后,我一定会功成名就回来看你。十年之后,我肚子里的小宝宝就可以叫你阿姨了。”
艾玥也紧紧抱住慕涵:“慕涵,就算没有高考,我相信你也可以成功。就像你一直安慰我的,高考不是人生的唯一出路。”
段慕涵笑得很美很美,像艳极了容易凋零的花儿,“好了,天都黑了,你快和莫苏然回去吧,我也该出发了。”
莫苏然牵着艾玥的手离开,两个并肩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前方漆黑的巷子里。段慕涵目送他们最终消失在茫茫黑夜里,她两只手轻轻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漆黑的眸子深邃幽凉。前路未卜,从今晚开始,她就被迫离开学校,猝不及防地开始新的人生征程。
晚上8点整,段慕涵带着简单的行李坐火车离开小城。她要一个人去很远很远的城市,那里没有雅风没有卢琳也没有她的朋友。她带着她所有的财产——她肚子里的孩子,开始她的追梦之旅。
深夜的火车上静默无声,昏黄的灯光里传来旅客沉重的打呼声。段慕涵侧身看着窗外窜过如鬼魅的城市,漆黑的山林,蜿蜒不知前路的铁轨。尽管她不能清楚看见,却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经过它们,她会到达新的起点。
她不知道自己应在哪里停留,所以她买下到达终点站的票,途中经过城市无数,她只需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下车,从此踏上新的土壤,开始新的人生。
可是火车哐当哐当停靠过许多站台,从黑夜驶进白昼,从白昼再进入无边的黑暗,她一直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始终没有勇气下车。
直到她被载到火车的终点——上海。她被逼无奈,终于领着行李怯懦地下车。
段慕涵知道自己的生活总是处在无奈的被动之中。她本该打去袁木的孩子,却因为心里的不舍而被迫留下他;她本该好好对待好姐妹艾玥,却因为肚子里留下的孩子被迫远离她;她成绩优异,却因卢琳发现自己怀孕,并且被告发到教务处而被勒令开除。高考本来是她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却因为教导主任虚伪的好意为她关上了成功的大门。
她不会忘记那天她坐在办公室里,教导主任热心地为她到了一杯温水,让她好好照顾她肚子里的孩子。他知道她是孤儿,没有钱到医院处理肚子里的孩子。
他对她说,她是一位行动能力极强,又聪明与智慧同存的少女。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进入社会,对她而言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来,她不用打掉孩子,二来凭借她的能力和才智,可以比参加高考的普通学生更快的做出成绩,出人头地。
教导主任讲得眉飞色舞,段慕涵淡淡笑着,不说话。她知道自己面前这个男人的一番话只是为了劝她离开雅风,保住学校名誉。
高三女学生未婚先孕,一旦传出去,雅风的声誉定会受到影响。
这就是雅风,为了保住小城一流名校的名誉,学生出事,校方第一想到的不是如何帮助学生解决问题。而是极力想办法挽回自己的利益,甚至不惜葬送一名优秀学生的前程。
段慕涵被勒令退学,她默默离开。雅风为保全名誉,没有公布段慕涵在高考前夕突然退学的真正原因。
段慕涵带着和雅风的十年之约,洒脱地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