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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冯家滩第三生产队副队长兼砖场场长冯德宽,夜晚宿住在油毛毡搭顶的制砖机房里。知更鸟尖锐响亮的叫声把他吵醒了,跳下用架子车搭成的床铺,他便提着裤子走出机房。被引来和泥制坯的泉水,从砖场背后的坡沟间流下来,一夜之间,水池里便聚起了满满一汪清水。德宽撩起水,洗着手脸,然后站起身,从腰间扯开缠着的蓝色布带,一边擦拭着手脸和脖颈,一边眺望着小河川道里初夏黎明时分十分迷人的景致。
秦岭东山群峰的巅顶,清晰地映现在蓝色的天幕上,夜的帷帐正从那里徐徐消退。稀稀落落的星星暗淡无光。乳白色的水雾,在已经吐穗扬花的麦田里浮游。沿着河堤和灌渠排列着的高大的白杨林带,在清凉的晨风中发出呼吸一般轻微的吟唱。知更鸟儿吵闹不休,追逐嬉戏。坐落在黄土塬下、小河岸边的冯家滩,一座座被榆树、槐树和椿树庞大的树冠笼罩着的庄稼院,开始从夜的沉寂中苏醒过来。
河川的姿容是这样的优雅,空气是如此的清新湿润,使一切雄心勃勃的人脚步儿更觉轻快,也会使一切备受艰辛磨难的人顿然充满希望,感奋起来。
德宽使劲擦拭着结实的胳膊和粗壮的脖颈,胖胖的脸颊被搓擦得变红了,突出的前额闪闪发亮。他把蓝布带子重新结扎在腰里,就朝坡根下走去——他要找的负责烧火的郭师傅住在窑洞里。
去年腊月,他和马驹、牛娃,组成了冯家滩第三生产队的队委会,雄心勃勃地要干一番事业了。他兼任砖场场长,砌窑,安装砖机,制坯……跑了多少路,费了多少唾沫儿,受了多少白眼,遭遇了多少难场,现在都没有计较的必要罗。无论如何,砖窑砌起来了,砖机运转起来了,光滑油亮的砖坯流水一般从砖机里推出来了。装窑了,点火了,一柱滚滚浓烟,在冯家滩村东的塬坡下腾起,惹得邻近村庄里的庄稼人仰头观看……今天终于要揭窑亮宝了。
德宽从垒满砖坯的场地上走过去,心里是一种胜利者的喜悦和暗暗的担忧。他巴望一打开窑门,就看到一片红亮亮的新砖;要是烧出一窑半生不熟的夹生货,会使人多么扫兴——新砌的砖窑烧第一窑砖,是常常会烧出不理想的残次货的。
烧窑的郭师傅站在自己住的窑洞外的场地上。烟锅的火光在微明中一闪一亮,平静的咳嗽声,使德宽的心里顿然安稳了。这是他们掏一百二十元月薪聘请的河南人。合同上明白地签订着这样一条:一级砖保证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否则按比例倒扣工资。他不操心行吗?
“郭师傅,今日开窑吧?”
“开。”
郭师傅简短、平静的回答显示着自信。他至今不知烧过多少窑新砖了,早已司空见惯,平平常常。可是对于冯家滩三队砖场场长冯德宽来说,却是第一次看见自己所负责的队办工场出第一窑产品,心里的兴头儿怎么也抑制不住。他仍然忍不住问:“成色不会赖吧?”郭师傅鼻腔里发出两声轻淡的笑声,仰起头看着东山顶上出现的淡红的霞光,不屑于回答了。德宽反倒笑了,心里更觉踏实了。
这当儿,一帮一伙男女青年从村口通砖场的大路上走来,围住德宽,乱哄哄地嚷嚷说,在县饮食公司当经理的冯安国,今天给小儿子娶媳妇,邀请他们去帮忙,去助兴,不去要伤乡党情谊哩……
德宽记起来,冯安国的儿子昨天后晌亲自跑到砖场来,邀请他今天去参加婚礼。他只是牵挂着那一窑新砖成色的好坏,把这样的喜庆大事忘记了。
“咱们今天开窑呀!”他说。
“迟开一天怕啥!”一片呼声。
砖场场长为难了。开窑推迟一天,整个生产计划就可能受到影响:麦子眨眼就要黄了,而五月的关中,常常是阴雨绵绵,能保证赶搭镰割麦之前,把第二窑砖坯装好,点起火来?可是,乡党情谊也要紧呀!甭说象冯安国这样有头脸的人物,即使是冯家滩很不起眼的庄稼人给儿子操办婚事,也得热情相帮——人一生能办几回婚丧大事呢?面对年轻人期待的眼光,中年汉子冯德宽,略显筹思之后,胡子拉碴的四方脸上,显出温和而又宽厚的笑容,对他的工人们说:“应该去,真个。只是老冯家用不了这么多人去帮忙,是不是去几个人代表一下大家的心意,剩下的人……开窑……”
年轻人不吭声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那是不满意的明显表现,却不公开顶撞领导者的话。德宽心里一动,整个春天里,这一班年轻人,在他带领下,和泥,制坯,装窑,确实把力出了,把苦吃了;借着冯安国给儿子结婚的机会,让他们畅快地歇息一天,到冯安国家去凑热闹,甭窝了小伙子们的兴致,也甭使冯女国疑心他给他难看,乡党情分不敢马虎,他想把手一挥,喊一声“放假!”这时候,分工负责农业生产的副队长牛娃,已经走来了。
牛娃脸上是一派奇怪的神情,大声宣扬说:“哈呀!冯经理大人给娃子完婚,好大的派势!冯家滩一百五十多户人,人家不管谁家行不行份子礼,挨家挨户一齐请。羞得好多没钱行礼的人失急慌忙借钱哩……”牛娃说得兴起,在德宽的肩膀上砸了一拳,扬起粗大的手掌比划着,“德宽哥,人家准备待八十席客,光猪肉买下一百五十斤……”
牛娃的口气和语意间流露出的嫉妒和不满,太明显了。德宽怕他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就说乡党情谊怕还是要照顾的,他想给工人放一天假,马驹队长不在家,逢事他俩得多商量。
“放放放!放假!我那儿的棉花移苗也停了。”牛娃反而声音更大,带着一股气,长胳膊一挥,嘻嘻哈哈对周围的年轻人说,“走吧!到冯大人家过生日去!人家从县城饭店带回来高级厨师,油水厚哇……”
德宽让年轻人去了。看看脸上仍然呈现着嘲弄神色的牛娃,他把话岔开了:“咱们马驹不知……”
“他妈的!官大了,家发了,荣耀祖先哩!”牛娃反倒毫不掩饰地骂起来,“害得咱们砖场不得开窑,农活也停了。”
德宽宽厚地笑笑。牛娃二十五岁了,仍然是光棍一条,看见人家娶媳妇,心里难受哩。其实冯安国一家从来也没惹过他,更没伤害过他。冯安国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先后在城里参加了工作,每一次,都要招来牛娃的嘲骂。他嫉妒,他愤恨,他猴急干叫唤罢了,冯安国照样当县饮食公司的经理。……德宽有意谈起砖场的令人鼓舞的情况,好使牛娃回到自己应当关心的事情上来。果然,牛娃渐渐安静下来,兴致很高地猜想估摸着,马驹现在该当进山了?到了种牛养殖场了吗?他可是鸡啼时分就从家里动身的……
“甭操心。马驹办事稳当着哩!”德宽说,“先前说妥了的事,不会出麻达。你倒是应该把草料准备好,顶好割些青草……”
天已大亮,东山群峰燃烧在火一样红的朝霞里,轮廓反倒模糊了。两位副队长的心思,一下子飘到陌生的秦岭山里去了。按照已经交涉好的协议,种牛繁育场同意把冯家滩三队作为优良的秦川牛繁育点,今天他们的队长马驹去赶种牛回来。
“德宽哥,牛娃哥。”冯安国的大儿子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跟前,满面笑容地邀请三队两位副队长,“俺爸叫我来请你俩……”
“噢……好好……”德宽诚恳地笑着,盯着这位已经在县城工作、结婚而且有了孩子的青年,客气地说,“你先回,我随后就来。”
“大家都去了,就差你俩……”
“俺俩去一个——德宽去!”牛娃扬起头,象分派什么工作任务似地说,“我还有事哩!”再不容别人分辩,他扯开长腿就走了,这个拗家伙!
“好。我马上来。”由于牛娃生硬地拒绝,走掉,德宽变得更加真诚,以便使邀请他的人不感到难堪,“我去给郭师傅招呼一下。”
冯安国的大儿子匆匆地朝村子里走去,因为牛娃的不友好而显现在脸上的尴尬神色瞬即消失了。德宽心里也舒展了。他的心性跟他的名字完全一致——德行宽厚。他和媳妇兰兰过着自家的日月,穷虽穷到丁当响,却不像牛娃那样嫉妒任何比他宽裕的人家。冯安国的三个儿女一个一个通过合法或不合法的渠道进城参加了工作,每一次都在冯家滩村里引起一阵又是眼红又是忌恨的声浪,而冯德宽脸面上却安之若素。他想,自己没饭吃,不必仇恨人家手里端着碗嘛!他虽然一年四季吃着无法计算营养成份的粗食淡饭,胃口却很好,饭量惊人,身体十分壮实,脸膛胖乎乎的,浓密的串脸胡须也遮掩不住赤红的脸颊,眼睛里永远是平静踏实的神色。
在就任三队副队长兼砖场场长之前的十余年里,他是三队的磨房主人,一年四季扑一身细茸的面粉,给这家那家加工粗粮和细粮。这个容易引起纷争的磨房,自他当家以后,常常伴着嘎嘎轧轧的机器的响声传出嘻嘻哈哈的女人的笑声。他能教那些歪鼻斜眼的麻迷婆娘喜笑颜开地背上面袋走出磨房,再把又一位扛着麦子的家庭主妇迎接进来。大家都觉得他人好心好脾气好,却不大注意他还有更高的能耐,而当马驹把他安排到新开办的砖场当场长以后,他的本领大放光彩了。旁的不说,单是那一帮小伙子,那是连大队的干部们也觉得头疼的人物,在他手下,一个个却全都成了砖场里的干将。这一点就令冯家滩人人佩服。
他要到冯安国家帮忙、助兴去了。当他走上沟泉上的小土桥的时候,心里不禁油然生出一股怨气来。冯经理呀冯经理,你鼓捣三个儿女参加了工作,乡党们背地里骂你哩!你给儿子办婚事,这样大操大办,是想捂乡党的嘴呢,还是显示你的荣华富有呢?无论出于哪种意思,都不好哩……
二
冯家滩党支部书记冯景藩老汉今天成了全村起得顶迟的一个人。在屋脊上空追逐嬉戏的知更鸟儿的叫声,没有惊动沉沉鼾睡的老汉,村巷里两声响亮的汽车喇叭的鸣叫,却终于把老支书惊醒了。
老汉睁开眼,透过后墙上的木格窗户,看见后院里那株缀满红色花蕾的石榴树上,已经洒满初夏清晨明丽的阳光了;麻雀在残挂着枯黄榆钱的树枝间跳跃,吱吱喳喳吵闹不休。怎么睡到这个时候了呢!他急忙翻身坐起,穿上夹袄,突然觉得头晕,眼涩,四肢酸软,心里烦乱。这才想到,昨天晚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几乎整整一宿没有合眼,直到知更鸟儿在屋脊上空叫起来的时候——那是勤劳的庄稼人起床的时间,他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昨日后晌,冯家滩大队三个生产队的六槽牲畜中的最后两槽牛马,分给社员拉回自个家里饲养去了。塬坡和河川的全部旱地和水地,在此之前,也已按照人口和劳力分配给一家一户经营耕种了。土地和耕畜,作为冯家滩大队的集体经济的基础,现在分配完毕了。而当这一复杂、琐碎、麻缠的分配工作完毕以后,主持整个大队进行这项工作的党支书本人,反而有一种无法排解的失落感……
景藩老汉不紧不慢地结着夹袄上的布纽扣,顺势靠在身后的墙上,不急于下炕了。现在,忙着起来做啥,一家一户种庄稼了,还要党支书操什么心呢?
昨日午饭后,第二生产队的男女社员,老人娃娃,媳妇姑娘,不用打铃集合,也不要干部吼喊催促,一溜一串拥到二队饲养场上来了。队长简单宣布了牛马分配办法,就拿出早已制做停当的纸团,放在一只瓷碗里,让各家各户的男主人或女当家抓阄。一只只粗壮的庄稼汉的黑手,迫不及待地又是抖抖索索地伸到瓷碗里去了,随之就是一声愉悦的欢叫或是一声难受的吁叹。抓到“实阄”的人笑嘻嘻地按着号码到槽头牵出牲畜来;抓到“空阄”的人有的一拍大腿懊丧地走掉了,有的眼馋地去品评人家拉到手里的牛马。整个饲养场的小院和拴牲畜的场地上,三人一堆,五人一伙,围着一头牛或一匹马,议论着价值的合理性儿,把主持这场分配的大队领导冷落到一边了。
景藩老汉甘愿领受这种冷落。他在队长宣布了抓阄分配的办法之后,干巴巴地讲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远远地走到堆放青草的平场一边,蹲在铡草的铡墩上,咂着短管旱烟袋吸烟,没有一丝兴致参与对任何一头牲畜的品评和议论。
老汉心里难受啊!二十六年前,年轻的庄稼汉子冯景藩,不分白天和黑夜,出东家小院,进西家门楼,熬红了眼睛,嘴唇上暴起一层焦死的干皮,终于说服了一家一户的庄稼人,把自家宝贝似的黄牛或青骡,拉到刚刚盘起的大槽上来了,在小河川道里集合起来第一个大槽的牲畜……二十六年后,仍然由当年的农业社主任冯景藩亲自主持,再把三个生产队的六个大槽的百十头牛马,一头一匹折了价,分给一家一户庄稼人,由他们重新牵回自家的小院里去独槽喂养……哦哦!老汉蹲在铡墩上,咂得旱烟锅里吱吱响,心里说不清是一股什么味道。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笑,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在喊,哪头牛价钱高了,哪匹马的价钱合茬了。老汉鄙夷地瞅着这些人:分给你们的时候,总是嫌标价太高;当初入社合槽折价时,总是嫌价钱合得低……他转身走掉了。
老汉从二队的饲养场转身下坡时,暗暗流出一股泪来,又悄悄用大拇指抹掉了。冯家滩三个生产队的饲养场,都是在他的领导下逐步由草房换成红瓦砖房的。为了施肥方便,三家饲养场按计划分别从村子里搬迁到向阳的塬坡上。每年冬季到来之前,他都要逐一检查饲养场里牲畜过冬的防寒设施:苫盖窗户的稻草帘子织好没有?烧水的地灶盘好了没有?干土准备得足不足?怀犊儿的母牛或母马,“小灶伙食”缺不缺饲料?他是个庄稼人,自小喜欢抚弄牲畜;他是中共冯家滩的党的领导,深知这些宝贝牛马在一个生产队里的份量。
岂止是牲畜的安全越冬问题!冯家滩一百五十多户,七、八百口人,粮食和棉花生产,社员的生活和分配,再加上连年不断的政治运动,这家那家的纠纷,足以使他从天不明起来,忙到天黑,甚至忙到夜深人静,才能落枕。
一晃二三十年过去了,强壮的庄稼汉子冯景藩,已经变成一个两鬓霜白的老汉了。冯家滩耗尽了他庄稼人的黄金岁月,在几乎精疲力竭的时候,却猛然发现,他拽着的冯家滩这辆大车好象又回到二三十年前的起点上……他现在从村巷里走过去。夕阳映照着一座座庄稼院高高矮矮的房屋,狭窄的街巷里,这家那家门外的槐树或椿树的树干上,系拴着一头黄牛或者叫驴,悠闲地甩着尾巴,在夕阳余照里反嚼。这景象,使人一下子回忆起合作化前乡村里的景象。景藩老汉背着手,心里灰败而又空落,匆匆走进了自家的门楼,又一股酸渍渍的东西从鼻腔里泛起来。他揉一揉鼻子,使劲咳嗽两声,没有搭理老伴的询问,走进里屋去,也没有吃夜饭,就脱光衣服躺下了。
春节过后,景藩老汉参加了中共河口县委召开的农村工作三级干部会议。无论县委书记的长篇报告也好,农工部长的讲话也好,小组讨论也罢,参观试点也罢,都不能扭转景藩老汉心里那一层看法:单干。责任制这个绕口的新名词,老汉总是说不顺畅,他在小组会上仅有的一次简短的表态式的发言里,三次把责任制说成分田单干,惹得同一小组里的男女干部哈哈大笑。他自己则在心里说,其实就是单干嘛!地分了,牛分了,一家一户自己种庄稼,不是单干是什么!责任制——那是把猫叫成咪,名词不同罢了。
然而,党的决议他总要执行的,会议结束的那天后晌,他把带领他们来开会的河西公社书记者王引到县委党校院子的一棵泡桐树下,真诚地说:“我保险赶搭镰割麦以前,把土地和牲畜分到社员户里……”
“好嘛!社员正好赶上种秋。”工书记笑嘻嘻地说,同时提醒他,“甭说‘分’,是责任制,或者说承包,包干,不是分田单干。”
老汉嘿嘿嘿笑着,点点头,随即说:“责任制落实了,我想……把支书的担子卸了……我老了,跑不动咧!”
“唔……”王书记警觉地瞅了他一眼,表示理解地说,“那你得先给自己找个年轻人呀……你怎么办呢?”
景藩老汉实心实意地说,“我想来起去,只觉得公社奶牛场合适。我去喂牛,倒是有经验……”
“可以。”王书记干脆地答应了,“只是你得先找一个接班人……”
景藩老汉早已给自己找好了退路。他睡在县党校印着红字的干净被窝里,想着分地分牛以后自己怎么办。社办砖场、化工厂、钢窗厂和农机修理厂,这些地方他当领导不行,当工人又不懂技术。他瞅中了奶牛场。他可以当一名完全合格的饲养员,挣一份工资,够他老年享用就行了。
得到王书记的允诺,他回到冯家滩,坚决贯彻执行中共河口县委一九八一年“一号文件”。按照预先的计划,现在还不到夏收,土地和牲畜已经全部分配到户了。等到二队最后分掉这两槽牛马,老汉心里慨然系之:完了!他终于抑制不住心情的伤感,涌出眼泪了……
景藩老汉结好纽扣,下了炕,他想立即到公社去,找王书记,到奶牛场去喂牛。土地和牲畜已经提前完成分配下户任务,责任制落实了,至于中共冯家滩党支部的接班人,让王书记派党委干部来选择安排吧!他等不及了。……
“安国来过两回了,叫你哩。”老伴从伙房里端来一盆洗脸的温水,提醒他说,“我说你刚刚睡下……安国说叫你一起来就去。”
“我到公社寻王书记去呀!”景藩对老伴吩咐说,“安国有啥事,等我回来再说。”
“你忘了?”老伴仍然和颜悦色地提醒他,“人家给娃结婚哩!”
“噢……”景藩洗着手脸,满是水珠的脸上,显出失误的神情,淡淡地说,“我从公社回来再去。”
“明日到公社去吧。”老伴劝他,“甭叫人家说咱冷淡。”
“冷淡就冷淡!”景藩没好气地说,“人家给娃娶媳妇,我跑那么欢做啥?”
“甭忘了,咱还托人家给咱办事哩!”老伴悄声提醒他说,“你不去不好。”
“不提这事我还不生气!”景藩老汉掼下毛巾,生气地说,“咱托他办的那事,他怕是早丢到耳朵后边去咧……”
去年秋天,儿子马驹从部队复员回到冯家滩,原先订下的未婚媳妇——薛家寺村薛老八的二女子,提出了苛刻的结婚条件:只有马驹参加了工作才有资格和她去领结婚证。这不过是解除婚约的借口罢了。景藩老汉陷入了内外交困的艰难处境里:出得自己家门,就是督促队长们抓紧分地分牲畜,在那些被自己亲自拔除了界石的大块田地里,重新栽下写着各家户主名字的木桩;回得自家屋里,就看见老伴因为失去未来的儿媳而一筹莫展的愁苦脸相。一九八一年的春天,对于冯家滩那些分到责任田和牲畜的庄稼人来说,是心劲空前高涨的一个难忘的春天;对于党支部书记冯景藩来说,却是太凄苦了!
尽管如此,他不能眼盯着这门亲事告吹。老汉一方面让媒人刘红眼从中周旋,调解,希求打开薛家女子关死了的大门,另一方面,老汉加紧自己给儿子寻找工作的脚步。老汉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跑到县政府,找到复转军人安置办公室,气喘吁吁地陈述一番,得到的却是严格的,政策性极强的回答: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他去找县委刘书记。这是河口县的一位老领导人,和景藩老汉相识已久,曾经很赏识很器重全县最早试办起农业社的冯家滩农业社主任冯景藩。刘书记听着他的话,不住地点头,不住地叹气,表示很能理解他的困难,却无法为他农村户口的儿子在城里安排工作。他仍然不甘心,找到县饮食公司请冯经理帮忙。乡党毕竟是乡党,冯安国满口应承,而且热情地招待他在县国营第一食堂吃了午饭。他曾经高兴过一阵子。可是时过半年,没见丝毫信息。他忽然想到,人说冯安国是个“大嘴”,“应得展,撂得远”,怕是早已扔到耳朵后头了。
“马驹呢?”他记起儿子来。
“到山里买牛去咧。”老伴说,“鸡啼时走的。”
“尽是胡闹!胡整!”老汉气恼地说,“队里现有的牛都分咧,他还买!”
老伴不再说话,她知道父子间在公事上不和,常常拌嘴。老汉当支书,儿子当三队队长。儿子在腊月里一上台就分地又分牛。老汉骂儿子是分田单干,是拆集体化的墙根,不管老汉怎么喊,儿子还是把一捆写着户主名字的木桩栽到三队的耕地上去了。谁料想,麦子刚刚锄罢,老汉自己也领着一队和二队的干部在大田里分地,在饲养场里分牛马。她弄不清公事里头父子间谁个理长理短,一如既往地保持中立,只管给老头和儿子缝衣做饭,给老汉捞一碗干面条,给儿子也捞上一碗干面条,笑盈盈地听那父子俩个在方桌对面一边吃饭一边争论。现在,她只是劝老汉:“快去,甭叫安国等急了……”
景藩老汉点着烟锅,虽然神情上仍然表示出对冯安国家婚事的冷淡,还是听顺了老伴的劝告,转身走出门去。
三
冯景藩老汉一步跨出街门,耀眼的太阳已经在东塬顶上升起一竿子高了,村巷里,土场上,到处走动着穿饰一新的陌生人,大都是安国家的亲戚吧。还不到坐席就餐的时间,他们站在场边上,大声地说笑或谈论,欣赏着刚刚进入初夏时节小河川道迷人的景色哩。好多的亲朋呀!
唔唔!景藩老汉更吃惊了,村子北边空闲着的打麦场上,大卡车,小吉普和明光锃亮的小轿车摆下一长排,是谁在用粗喉咙大嗓门禁斥乱摸乱动的乡村娃娃……好大的气派呀!
冯安国家门楼以外的半条街巷,已经被本村或外村夹的男男女女、老人娃娃围塞满了,简直象河口镇上逢集过会一样。景藩老汉从人窝里挤过去,走到门楼下。黑漆刷过的门板和门框,用红漆勾出笔直的缝线;两条大红对联,足有八尺长,贴在门框两边刷得雪白的墙壁上。嗬呀!冯家滩的庄稼人,谁家贴过这样长的对联!
院子里,撑起一顶绿色帆布帐篷(庄稼人都是用苇席搭棚),遮挡着阳光。庭院四周,悬挂着亲朋乡友赠送的绸缎被面和印花床单,五颜六色,流光溢彩,平时清淡雅静的屋院,现时看去跟百货商店的布匹展销货架一样了。收音机(其实是收录机)播放着欢快的乐曲,渲染着婚事的喜庆气氛。景藩老汉看得眼睛花了,辨认不出自己老伴昨晚送到安国家的那条被面,究竟挂在哪个角落里。
“老书记到——”谁在喊。
忙着和闲着的人,都转过头来和他打招呼,景藩老汉忽然觉得在这样的场合里有点拘束了,不象以往参加冯家滩任何一个小伙子的婚礼时那样从容和坦然。他有点窘迫地走到庭院里,看见一伙人围着小学民办教师在用毛笔记写礼单。民办教师扬起脸,笑嘻嘻地说:“老书记,啥时候给马驹兄弟办事呀?也按冯经理家的这个派势办!”
景藩老汉脸一热,心一沉,扭过脸去了。民办教员并无恶意的一句玩笑话,正好撞到老汉心中的伤疤上头了。老汉走进这个门楼的时光,强烈的现场实景的刺激,早已使他悔愧得难以抬头了。他坐在小学教员写字的方桌旁,悻悻地苦笑着。
“老哥,你怎么坐在这儿?走,屋里坐。”
冯安国站在当面,剃刮得干净的腮帮上泛着串脸胡碴的蓝光,红光满面,两只大眼笑眯眯地瞅着他,实心实意地把穿着黑呢制服的胳膊搭到他的肩头上,亲热地搂着推着他往里屋走去,冯家滩的庄稼人,看着这两个曾经一同在本村创办过农业社的第一任干部,搭肩勾背地走过庭院,纷纷投来奇异的眼光:两人的穿戴和气度,相差太远罗!
接过安国递来的一支黑色机制卷烟,景藩老汉坐下,掩饰住自己灰败的情绪,勉强用恭贺的口气说:“百事顺心吧?”
“凑合。”安国矜持地笑笑,头一摆,吁叹着,“嗨!我说叫俩娃把钱带上,到上海、杭州逛一程算咧!现在兴得旅行结婚,也省得家里劳神。老婆子老脑筋,非得要在家里办不可。花钱莫说,搅得亲戚朋友不得安宁……”
景藩老汉深深低下头去,洋溢在冯安国脸上和话语里的优越感,是这样明显。人家是媳妇不愁,花钱不愁,仅仅是结婚方式上的一点小矛盾喀!
安国正说得洋洋得意时,有人来传报,说是有哪家重要亲朋来到门外了,要他去迎接。
“老哥,你坐着喝茶,抽烟。”安国站起来,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叮嘱说,“我一会就回来,咱俩好好谈一谈,平时老是遇不到一块儿。”
安国走出门去了。里屋里坐着的人,从服装举止上看,全是在国家单位或机关的“工作人”,只有他冯景藩一个农民老汉。有那么两位干部,他看去有点面熟,只是记不起名姓了。他没有和他们说话扯闲的兴致,就咂着卷烟,坐在那里,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段路,现在是这样强烈地从脑袋深处映现出来——
冯景藩二十五六岁的时光,在小河川道里办起了第一个农业生产合作社。高鼻梁,深眼窝的年轻庄稼汉子,表现出一种令人尊服钦佩的大公无私的献身精神,热情而又踏实的工作作风。中共河口县委组织部的负责人,早已瞅准了这个优秀的干部坯型,等到冯家滩农业杜刚一建立,就给河西乡党支部下了调令,调冯家滩中共党员冯景藩到河东乡任乡党支部书记。即将开始的农业合作化高潮,需要大批得力的干部。
冯景藩接到调令的时候,激动得厉害。党的信任,使这个在旧中国农村遭难受辱的庄稼汉子,心里涌起怎样高涨的革命热情啊!为了一个紧急会议,他几次深夜涉过结了冰的小河,把通知送到河那边去,而不愿意绕道走两里以外的独木桥。从河西乡冯家滩初级农业合作社主任,到河东乡的党支部书记,这之间有多大的台阶,他充分想到了,却不怕。什么不是人学的呢?他已经亲手创办了河西乡的第一个农业合作社,到河东乡开展合作化工作,他心里很踏实,很有信心。
就在他筹思河东乡未来的工作的时候,屋里一下子涌进来农业社的男女社员,乱口纷纷:
“咱农业社刚刚成立……”
“你一走,就怕社里乱套……”
“你迟走一年行不行呢?”
冯景藩愣住了,激动得热泪滚滚,张大着嘴巴说不出话。看着那一张张男人和女人以至满腮胡须的老人的脸,他忽然问自己:冯景藩呀冯景藩,你是个什么东西,自个还不清楚吗?缴不出国军捐税粮款,保公所的保丁把你压倒,打断了两根柳木棍子;抓了壮丁,开拔到河南,逃跑时,枪子儿挂着耳朵梢儿,你是重过一世的人。那时候死了你冯景藩,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那时候在冯家滩,你说话不顶财东家放一个屁响。而今你活着,有这么多乡亲离不得你,自己能不理会众人的热肠话吗?他实心实意地对众人说:“县委调我哩!事先没跟我说一声,我也实情离不开咱的社……”
刚刚加入农业社的新社员们,还不懂得新社会里干部调动的政策,他们当场推荐出三位社员代表,连夜赶到河西乡乡政府,向中共河西乡党的负责人“进谏”……
乡党支部书记正中下怀。他也担心全乡新建的第一个试点社出现问题而影响农业合作化运动的开展,乐得把冯景藩这样强硬的干部留下。于是,他特别加重语气地向县委组织部汇报反映了社员的呼声。县委组织部收回原调令,改调冯家滩农业社副主任冯安国,就任河东乡乡长……
“老哥,你看……本来是调你。”冯安国为难地说,态度十分诚恳,“我的能耐不行……”
“咱俩再甭推让了……快上任去吧!”景藩诚恳地劝说,“咱穷兄弟能有今天,做梦也想不到。党器重咱,社员相信咱,咱在哪里都一样喀!都是党的工作需要。”
这是难以补救的一步之差。景藩老汉重新点燃熄灭了的卷烟,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冯安国和他年龄相仿,现在当着县饮食公司经理,两儿一女,先后参加了工作,屋里只剩下一个老婆,过着清闲日月。每逢年下节日,儿子领着媳妇,女儿跟着女婿,回到乡下来看望养得白白胖胖的老母亲,院子里摆起一排明光闪亮的自行车……冯安国的小儿子今天完婚,三个儿女的最后一件大事就完成了。冯安国现在过的是一种多么舒心的日月啊,难怪脸膛越来越红润,腰越来越粗,人家操什么心嘛!
景藩老汉现在正陷入内外交困的艰难境地。三十年来,他泡在冯家滩,还是穿着老伴一针一线缝制的黑布夹袄,嘴里填的仍然是包谷惨子就酸菜。“四清”和“文化大革命”经受的折磨就莫要说起,已经过去了。最使老汉难受的是,两儿一女(和安国一样),没有一个安置到正路上。大儿子是个农民,已经娶妻生子,分居另住,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女儿虽然在社办厂工作,还是吃的农业粮,本质上还是个农民。现在只剩下小儿子马驹,看来也是吃一辈子农业粮无疑了。可恶的薛家寺的薛老八和他的二女子,竟然提出苛刻的结婚条件,欺辱冯家滩党支书和他的儿子,太叫人难以忍受了!
景藩老汉吸着烟,脸上痛苦地抽搐着。二三十年来,他不仅没有实现当初实行合作化时给社员们展示的生活远景,而且把自己的家庭的日月也搞烂包了,无论公私,三十年里,他竟然一事无成啊!坐在里屋里那些前来给冯安国贺喜的人,抽着烟,呷着茶,谈着笑着,令他反感。设在后院里的临时厨房,传来刀勺叮叮当当的响声,滚油的爆响,打浑笑闹的声浪,这些乡村婚事中特有的喜气盈盈的气氛,丝毫改变不了景藩老汉灰败的心情,反而使他感到腻烦,感到压抑,愈觉难受了。
冯安国跨进门槛,仍然是喜气洋洋地吁声唉叹:“嘿呀呀!农村办婚事这一套,太啰嗦了。”说着,在景藩旁边坐下来,点燃一支烟,慨然说,“你托我给马驹办的那个事,成咧!”
“啊……”景藩老汉猛地扬起头,盯着安国的大眼睛。如此随口说出这样重要的事情,可不是开玩笑吧?
“我们公司新添了一台车,要找一个司机。马驹在部队上开过车,我心里清楚,正好。”安国说明原委以后,就神秘地告诉他,“好多人给我推举司机哩!我一概回绝说,已经找下了……”
景藩老汉激动得简直有点痴呆了,日日夜夜和老伴念叨着的头等大事,急也急过,怨也怨过,恰恰就在他觉得最难受的时候,居然轻轻松松地由安要那两片薄嘴皮说出来。他终于盼到了呀!啊啊!
“订一份合同先干着,等待机会转正。”安国解释说,“县上每年都有一些照顾解决复转军人困难户的招工指标哩。只要他干得好……”
“安国……”景藩老汉感情真挚地叫了一声,喉头哽塞了,“你给我帮了个大忙……”
“好老哥哩!甭说见外话!”安国义气地说,“我看见你的境况,心里难受哩……”
两人正说着,又有人来传报,说是媳妇快要进村了,要安国去安置诸事,迎接新人进门。
“老哥,你要宣读结婚证。”安国站起,叮嘱说,“你是地方领导嘛!”
景藩老汉随之走出里屋,身体里象注入了一剂强刺激素。马驹到冯安国手下去开汽车,他将到公社奶牛场去喂牛,再不在冯家滩这个酱缸里搅缠罗!主意既定,从心里到脸上,灰败的情绪一扫而光,腿脚也轻捷灵便了。他站在庭院里,指挥小伙子们挪桌移凳,安排新婚典礼的场所。他又追到大门外,叮嘱挑着一长串鞭炮的小伙子,要掌握好时机,把炮放响在新人进门的前几步……
四
鸡啼时分动身,搭乘头班汽车进山,喝罢一杯水,吃了两个自带的干馍,从种牛场场长手里接过缰绳,冯家滩三队队长冯马驹,吆赶着八头纯种秦川牛,步行一百多华里,在乡村人吃夜饭的时光,从秦岭北麓浅山区的种牛繁育场,走回坐落在南塬坡根、小河岸边的冯家滩来了。
一路上,怕把这八头宝贝种牛累着,他不敢驱赶得太急太紧;为了防备惹下麻烦,他跑前跑后,用树枝训戒偷偷把舌头伸到路旁麦子地里的畜生。一百多里路走回来,腰酸腿疼,口焦舌燥,他感到累极了
虽则累点,小伙子的心劲却不见稍减。种牛买回来了,秦川牛繁育点的牌子,明天就可以在冯家滩三队挂起来了,计划中的第二项队办副业也落到实处了。半圆的月亮贴在南塬上空的天幕上,河川里弥漫着吐穗扬花的麦子散发出来的气息。朦朦月光下,牛娃站在村外沟口的土桥上等候他,嘴里嚼着馍,口齿不清地迎接他说:“呀呀!你跑得真快!我估摸你得到半夜才回来。”说着,把馍塞进口袋,大声惊呼,“好大的牛啊……”
马驹笑着说:“我一路没敢耽搁,赶着这些活宝,进不成食堂,坐不得茶棚,碰到有水草的地方,歇缓一阵儿,这些家伙又乱跑……”
“好咧。你快回去吃饭。”牛娃从马驹手里接过一头公牛的缰绳说,“你吃罢饭,咱还有好些事要商量哩!”
“砖场开窑了吗?成色咋样?”马驹迫不及待地问。
“没开。”牛娃的口气瞬间变冷了,“冯大人给儿子结婚,大家都去喝油水去了!”
“吃一顿好饭,能饱一年吗?”马驹也有点生气,“你给德宽哥说,今晚加班开窑。三拖两拖,赶收麦子前,第二窑货装不进去了。好多事都坏在计划不能执行……”
“好。我在饲养场等你。”牛娃痛快地答应着,接着又神秘地笑着催促,“你快回家吃饭。大叔今日间了我不下八回,等你回来……”
“啥事?”马驹才出门一天,想不到有什么事让父样这样着急,“他没说有啥事吗?”
“我看……八成是……给你瞅下媳妇了……”
牛娃说着,哈哈笑着,吆赶着牛群朝饲养场走去。马驹走进村子,朝自家门楼走去。
父亲在街门外的皂英树下站着,烟锅的火星一闪一亮,未等他开口招呼,已经用亲热的口气说话了:“噢呀!马驹回来了,快回屋吃饭。”说罢,抢先几步走进街门,传报式地朝里屋喊,“马驹回来了,快给娃下面——”
马驹刚走进院子,父亲又喊:“给娃端洗脸水!”母亲在小灶房里连着应了两声,声调也是欢悦的。马驹怎能让母亲眼待自己这样的大小伙子呢!他赶忙自己打了水,噗哧噗哧地洗着脸。
父子间平日里很少有在一起亲亲热热交谈的时候。他当他的支书,他干他的队长。父亲很少过问儿子在三队工作的成败,无论他外出或者在家,迟回早归,父亲向来是不屑于过问的。父亲今晚的情绪一反常态,这是怎么了?真如牛娃所说的有人介绍对象来,也不必这样高兴嘛!现在,小院里又传来父亲和母亲的争执:
“给娃捞干面!”
“娃跑了远路,吃汤水面好……”
“小伙子吃汤水面,不耐饥喀!”
“那你去问……看娃爱吃干面,还是爱吃汤水面……”
父亲居然不厌其烦地走到厦屋门口,认真地征询儿子的意见来了。到底是咋回事呀?马驹觉得好气又好笑,随口说:“干的汤的都好。”
农历四月的夜晚,湿润的夜风令人心胸舒畅。母亲把摆着醋瓶盐碗辣子碟儿的小瓷盘,搁到院子里的小饭桌上,端来一碗飘着葱花的清汤细面。父亲坐在矮脚小凳上,咂着旱烟袋,和母亲同时交口叮嘱他调好调料,菜要多放些,辣子调重些饭更有味……
整整一天里,马驹啃着自带的干馍,喝着山泉里的凉水,早已渴望有一碗热呼呼的醋辣细面了。马驹喜欢地吃着,满碗飘浮着一层红艳艳的油泼辣椒沫儿,喉咙里发出呼嗜呼噜的响声,汗水从头上冒出来,浑身都舒服了,母亲看着儿子吃得又香又快,满意地笑着。父亲也笑吟吟地抽着烟,有意等他把饭吃完再说话。
“马驹。”父亲终于忍不住,欣喜而又神秘地说,“爸给你把工作找下了。”
“啥?”马驹猛地扬起头,停住筷子。从门窗泻到院子的电灯光下,瞅得见父亲喜盈盈的眼睛。这实在是没有预料得到的事情。他惊诧地问:“你在哪儿给我找下工作了?”
“得感谢你安国叔哩!”父亲诚恳地说,“县饮食公司刚买回来一辆新车,需用司机……”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马驹说不清自己是喜是忧,心神慌乱了。是这么一码事!原来是有一颗福星高悬在屋脊的上空,使父亲一扫愁容,喜气洋洋。他自己却高兴不起来。他在三队里刚刚铺展开一大摊工作,怎么能一拍屁股走掉呢!但他又不想使父亲当即扫兴,就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挑动起所剩不多的面条来。
“这下好咧,马驹!”父亲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给儿子叙说早已谋算稳妥的计划,“你一出去工作,就把爸的心病除了。我也走呀!公社王书记叫我到奶牛场去。现时地分了,牛也分了,‘一号文件’我给他落实了。我去喂牛,吃一碗不操心的饭,算咧!冯家滩……我待得够够的了……”
父亲要到公社奶牛场去,他不阻挡;父亲觉得在冯家滩“待够了”,他能理解,可是,他冯马驹怎能走得了呢?我的天!信用社里贷下成万块钱,刚刚从山里买回来八头秦川种牛,准备开办种牛繁育场;新建成的砖场,刚刚烧出头一窑新砖;正在落实过程中的土地、果园、菜地、鱼池、磨房等等责任承包的善后工作,繁杂而又啰嗦……自己铺排下的这一摊子给谁撂下呢?啊呀!马驹在心里唉叹,不大满意地盯着爸爸说:“你让安国叔……给我找工作,事先也该……给我招呼一声嘛!”
“那还招呼啥哩?”父亲立时睁大眼睛,不解地盯着儿子的脸说,“这样的好事,盼都盼不来,还有错?”
“你看,我刚买回牛来,钱花下一河滩,咋弄呀?”马驹为难地说,“我走了,交给谁管?”
“好弄!”父亲口气更干脆,断然说,“社员谁愿意养,就卖给谁;没人要的话,干脆给人家种牛场退回去!”
“说得那么容易。”马驹苦笑着摇摇头,“我跟秦岭种牛场订着合同哩!”
“你本来就不该去买!”父亲似乎动了气,“现时地分了,牛也分了,你还办啥种牛场嘛!”
“土地该分,耕牛也该分。”马驹说。这是自去年冬天以来父子间一直没有统一的矛盾。去年腊月马驹上台当队长的时候,乡村里到处风传着四川、安徽、河南分田到户的消息,他终于下定决心,在三队实行包干到户了。父亲吓坏了,先是阻挡,后是劝解,父子间几乎失了和气。可春节过后,老汉从县委三千会回来,自己也夜以继日地忙着开会,研究如何分田分牛的事了。生活的急剧变化,把老父亲的嘴巴堵死了,他无法理解这变化,却又习惯于执行上级文件规定的政策,马驹体谅父亲的心情,平静地解释说,“种牛场是一项好副业,更该兴办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