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态度更加强硬:“你走你的。你去开你的汽车,谁爱办种牛场让谁去办。”
“你……那么高喉咙大嗓门……吼喊啥呀?”母亲斥责父亲,委婉地说,“你跟娃好好说嘛,凡事总得商量……”
“我在冯家滩干了一辈子,落下个啥结果,得了个啥下场,你看不见吗?”父亲不但没有被母亲劝解下来,反倒气更冲了,“你还想在冯家滩干呀!哼!办阎啥砖场,种牛场……”
“娃又没说不去嘛!”母亲替儿子说话,“娃只说,那些事情咋样给人交代……”
马驹看着父亲冷峻的脸,克制住自己,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牛娃还在饲养场里等着哩,绝对不能和父亲在此时吵架。他做出并不在意的样子,轻松地说:“即就是明日去上班,我现在还得去安顿一下,今黑还没人喂牛哩!牲畜不能饿着……”
“你抓紧安顿。”父亲从地上的木墩上站起来,口气缓和了,态度却更坚定了,“这两天,你把自个手里的手续,该给牛娃交代的,该给德宽交代的,都给人家赶紧交代清白。省得自己走了,再找麻缠。”父亲显然是早在他回来之前,已经深思熟虑过,“你到饮食公司,先做合同工。合同手续,我来办,我在公社人熟,你甭管,我这两天给你把合同关系办齐全,你也把三队的手续交代完了,就去找你安国叔上班。”
“噢呀!弄了半天是合同工呀!”马驹故意失望地吁叹,“我还当是正式招工哩……”
“日后有机会就转办正式工人。你安国叔说,县上年年都有名额,解决复员军人当中的困难户。”父亲很有把握地说,“说是这事包在他手上。你想想,他是县饮食公司经理……”
“噢……这样……”马驹站起来,“那我走了……”
“你今黑就跟牛娃、德宽交代手续。”父亲再度催促,叮咛,“事不宜迟,小心中途变卦!”
马驹走出街门。寂静的河川夜空里,传来一声声布谷乌动情的叫声。生活并不平静。他们这个三口人的小小农家里,现在潜伏着一场不好调节的矛盾哩。怎么办呢?
去年秋天,人民解放军边防部队运输连的班长冯马驹,服役七年,复员回到冯家滩来了,回家的第二天,他带着从新疆带回来的葡萄干、哈密瓜,去看望未婚妻。涉过小河,兴致高涨地走进薛家寺村薛淑贤家的小院,令人难堪的事情在毫无准备的时刻发生了。
“你怎么复员了?不是说你提干当排长吗?”
“没有……我没说过这话……”
“刘红眼骗人!”薛淑贤气得脸色变黄了,“原先订婚的时候,他说你马上就是排长了。原来是骗人!”
马驹张不开口。他不知道介绍人刘红眼曾经给人家说过这号话。他在部队时,确曾有过想提他当排长的事。但他最终被挤掉了。他没有对她说过,连给父母也没有说过呀!他看着薛淑贤那气恨的脸色,心里的火直往喉咙眼里窜。民办小学教员,在乡村里算是令人羡慕的职业,有可能转为国家正式教师。他复员时曾经暗暗担心过,人家会不会弹嫌他一个农民呢?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刚一进门就听到这样的绝情话。共产党员冯马驹,即使务庄稼当农民,也不能忍受这样的辱贱!他一句话再没说,转身走出门去了。
生活的艰难,何止是婚姻上的挫折!队里穷到拿不出给牲畜抓药的钱,挣这样的劳动日有什么心劲嘛!不到年终决分,社员纷纷议论要改选,大家把眼睛瞅到他身上了。
“不干则罢,干就要干出个名堂来。”他对另外两位新当选的干部牛娃和德宽说,“不然趁早别干。”
三个人居然击了掌,有一点桃园三结义的架势。三只手攥在一起,他慷慨陈词:“咱们这是背水一战哪!人家瞧不起农民,咱们可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三年改不了三队的局面,我要求公社党委取消我的党员资格……”
土地和牲畜包干到户了,三队的社员简直跟疯了一样,爬在自己的责任田里下功夫。问题也很快暴露出来,整个麦收前漫长的春季里,劳力闲下了——土地面积太窄了,不够一家男女劳力干呀!他提出办砖场,足以使三队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有出力挣钱的场所;他的一位老连长复转到地方工作后,安排到秦川牛繁育场当场长。因为这点关系,老连长给他们队提供了方便。这是两项好副业。砖场办起来了,种牛场也办起来了,当他的改变三队穷困局面的计划刚刚展现出令人振奋的开端时,父亲却要他去当工人。
月影婆娑,村外隐隐传来德宽呼喊什么人的厚重的声音,砖场今晚加班开窑出砖哩;牛娃肯定等候在饲养场,和他商量选定饲养员哩……无论如何,现在不能分心走神,不能过夜的工作中的问题,容不得他现在考虑去不去县饮食公司当司机。马驹把这个事压到心底,扯开长步,朝村子东头走去。
五
饲养场明亮的电灯光下,槽外的走道里,围着不少庄稼人,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在槽里嚼食的那八位新客。马驹走进来,大伙纷纷向他称赞:这是少见的好牛。
这是八头纯种秦川牛:大骨架,粗腿蹄,短脖颈,狮子头,牴角又短又粗,仅仅露出头皮两寸,鼻际肉红色,从头到尾,一身紫红色短毛。这样纯净的秦川牛,在小河两岸的田地里或饲养场里,早已很难看到了。
“牛是好牛,单怕养下牛犊,不好出手哩!”有人算计说,“一家一户种得三五亩地,养这样大的牛做啥?甭看目下牲畜市上牛价涨,不过两年,社员户里养出牛犊来,多了,非跌价不结。”
“熬煎你的娃子怎么长大吧!甭给俺操闲心。”牛娃二边精心地在槽头搅草拌料,一边玩笑式地驳斥别人的怀疑,“鸡不尿尿,没见憋死——各有各的出路嘛!”
马驹被牛娃粗鲁的话逗笑了。这个伙计,眼睛里揉不得半点灰渣儿,耳朵里听不进一句逆言。其实,那个庄稼人的估计是很精明的哩!看着那个精明人被牛娃呛得一时窝了兴头儿,马驹解释说,三队兴办的秦川牛繁育点,是和国家设在秦岭山里的种牛场订了合同的,成牛全部由种牛场调拨包销,不用担心市场上牛价的升跌。他说他今天进山买牛时,场长正犯愁,说全国有十几家畜牧科研单位,要求他们提供种牛,好和当地的良种牛做杂交试验,还怕满足不了要求哩……
“国家包销,一头牛卖啥价?”庄稼人关心的实质是这个,“比市场价高,还是低?”
“咱买这八头,七母一公,八千多块。”马驹说,“你算算,比市场价怎样?”
“噢呀!这倒好哇!”庄稼汉子惊得眼睛睁大到额头上去了,“咱们一家养上这么一头纯种牛,一年只要养下一头牛犊,稳拿千把块,比啥副业都稳当。咱庄稼汉没旁的本事,喂牛可是谁都能抚养……”
“这样说,养咱的那些杂牌子黄牛,划不着账了。”有人接上议论,“一样地割草铡草,推土垫圈,一样地受累,小黄牛犊能卖几百元嘛!”
“账都会算——那是明摆着的喀!”有人说,“你目下到哪儿去买这纯种货?”
马驹听出来,这些话里巧妙地包含着他们一层不好直接说破的意思,就畅快地说:“咱们把母牛发展到十几二十头的时光,就准备给社员提供一部分牛犊,扩大繁殖……”
“只限你们三队吗?”
“三队社员可是有好菜罗!”
“看发展吧!”马驹没有直接回答,“不过,种公牛马上可以开庄配种,改良本地黄牛……”
“能人大叔,来吧!”牛娃嘻嘻哈哈说,“把你屋里的老黄牛明日拉来,先让咱的公牛享一回福……”
饲养场里,立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看中谁了,你说。”关于饲养员的人选,牛娃已经提出三四个名字了,都是三队里精通牲畜的牛王爷和马王爷,却不见马驹吭声。他掰着指头,再也提不出更合适的人选,就催问马驹,“看你究竟瞅中哪个行家咧。”
“德宽哥,你说呢?”马驹没有回答牛娃的话,征询另一位领导人,“你可甭只考虑你的砖场……”
德宽咂着短杆旱烟袋儿,坐在一只木墩上,笑眯眯地盯一眼牛娃,又盯一眼马驹,没有当即开口。他想,种牛场是马驹提出来办的,这些牲畜,马驹爱得宝贝似的,能不考虑喂牛的人选吗?能把这些心爱的种牛交给那些二马虎去喂养吗?牛娃把善于经管牲畜的几个行家几乎全都说到了,不见马驹表态,他还能提谁呢?提得再多怕也是浪费时间,他便反而笑眯眯地问马驹:“你看谁合适呢?”
“叫我说——”马驹看看两位副队长,试探地问:“你俩看看,来娃咋样呢?”
“谁,你说谁?”牛娃一下子从炕边上站起,瞪大眼睛,紧盯着马驹问,“你再说一遍!”
“冯来娃。”马驹果然重说一遍,而且在名字前头加上了姓氏,以示郑重。
牛娃听罢,一仰脖子,发出连续不断的大笑。他笑得前俯后仰,一直弯下腰去,还在笑着。好笑!马驹提出的这个冯来娃太可笑了,甚至连提出这个名字的马驹也是可笑的——眼里太没水了。
德宽也是一愣,没有料到马驹会提出这个人来。冯来娃,那是一个啥样儿的庄稼人嘛!不知小时候受过什么症,已经四十挂零的来娃,长得不过三四尺高,头大,腰粗,跟正常人不差上下,只是个子矮小得简直像个怪物。他以往只干一样活儿——在村边田地里吆赶啄食庄稼的猪羊和鸡鸭,混几个工分,实际是三队养活着的一个废物。马驹怎么会提出这个人呢?
德宽时时注意尊重别人的意见,特别担心三位领导者之间产生矛盾和隔阂,从而导致一班人的分裂和垮台,三队历史上并不缺乏这样的先例,一些本来很有能力的干部,困为闹不团结,而使磨子空转了,精力空耗了。他比马驹和牛娃年龄大,近四十了,本该更慎重嘛!他谦和地制止牛娃说:“你甭尽管笑嘛,让马驹把话说完……”
“那有啥好说的呢?”牛娃止住笑,盯着德宽,不屑地咧着嘴,“就是那个‘半截人’冯来娃,长到老都有资格戴红领巾的活宝,让他喂牛,怕是连牛槽也够不着……”
“把牛槽盘低点儿,再给槽根砌一道垫脚砖,他就能够着添草拌料了。”马驹仍然认真地说。他和牛娃自小在一块儿耍,早已习惯他的脾气和秉性——正直得可爱,也简单得近于粗鲁。他只管说出解决困难的办法,而不愿去计较牛娃的嘲笑。
“自找麻烦!”牛娃干脆地说,“冯家滩三队的喂牛行家死光了吗?”
“来娃以前多年混工分,现在混不成了。旁人分得责任田高兴,嫌地少不够种;他可种不了,发愁哩!”马驹不管牛娃怎样叫喊,仍很动情地述说自己的意见,“来娃本人有残疾,又养着个哑巴女人,还有个上学的娃子,怎么混日子呢?”
“哪怕三队把他全家‘五保’起来,哪怕我去给他种责任田,也甭叫他把牛给糟践了。”牛娃依然不相让。把这样好的八头宝贝种牛交给来娃那号人去喂养,他不放心:“我敢说——一头种牛,比他来娃值钱……”
“尽胡说——抬死杠!”马驹有点生气,顶了牛娃一句。话音刚落,饲养室虚掩的房门吱吜一响,来娃进来了。
矮短的冯来娃站在槽前的空地上,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以怨恨的眼光盯着牛娃,短短的胳膊在空中一抡,怒气冲冲地说:“牛娃队长,你说话甭那么欺人!我是冯家滩三队社员,你值多少钱,我也值多少钱……”
马驹心里暗暗叫苦:糟了,牛娃损人的话,让来娃听到了。他立即赔上笑脸,真诚地劝说:“来娃哥,甭急,咱们正在商量……”
“甭商量了!”来娃又一抡那又粗又短的胳膊,对马驹说,“算我前日没给你说那个话。有牛娃当队长,请我我也不喂了!”说罢,吐一口唾沫,转身走了。
马驹从饲养棚里的光炕上跳下来,鞋也没有顾上穿,三两步跑到门口,把来娃拉住了,死推硬拽把他重新拉到炕前,按他坐在炕边,才笑着说:“老哥,你的脾气好倔呀!我……”
德宽走到来娃跟前,把短杆烟袋的化学嘴儿在衣襟上擦了擦,递到他的手里,憨厚地笑着说:“老哥,咱们正在商量嘛!你怎的就急了呢?坐下,甭急……”
牛娃却并不为自己的失言后悔,他对来娃的发火根本不放在心里,甚至觉得可笑:那么短的两条腿,蹦来蹦去;那么短的两只胳膊,一抡一抡;人不强,口气倒硬;马戏小丑似的动作,令人好笑。看着马驹和德宽那样恭而敬之地劝解来娃,他反而说出更尖刻的玩笑话:“蝗虫蹦到土地爷神堂里,你算哪一路子的神嘛!是你自己蹦进来的,不是人家用香裱漆蜡请你进来的……”
“我自己蹦进来,有啥不对的地方呢?”来娃从炕边溜到地上,仰起头,并不示弱,“我是三队社员,我有资格喂牛呀!你不放心,不让我喂,那没啥!你甭说难听话,我没有一头牛值钱,你这是啥话?”
马驹又把来娃拉到炕边:“牛娃那家伙说话,嘴上从来不站岗,你甭在心。”
“好马驹兄弟!”来娃带着深重的感情说,“我种地有困难,俺老婆说叫他娘家人来帮收帮种。我心里难受,不想拖累亲戚。咋哩?咱是冯家滩三队社员呀!眼下虽说地分了,牛分了,各家自奔前程哩!可我想,共产党在冯家滩的支委会没撤销嘛!难道就闭眼不盯咱这号困难户了吗?你说让队里给我帮工,还说对我家按‘五保户’照顾,我给俺哑巴老婆说,看看,党对咱有安排哩!可我又想,我也是个人,为啥要旁人照顾呢?我不要别人可怜我,我能干喂牛这活儿嘛!只要集体给我安排一个我能干的活儿,我凭自己的劳动过日月,谁也甭拿斜眼瞅我!就这,我才给你说,我想喂牛……”
“来娃老哥,你把我说灵醒了!”马驹深情地盯着来娃说,“我只想到如何照顾你,帮助你,没想到你心里这些话……你说你也是个人,你说你宁依靠冯家滩三队,也不依靠亲戚,说的对呀……”
“咱不是残疾人,总想不到来娃哥的难处。”德宽也受了感动,连连点头,“我看来娃哥喂牛,肯定能喂好。咋哩?别人有退路,他是死心塌地没退路喀!”
“哈呀!没看出来娃哥,你是一块槐木楔儿——正经材料哇!”牛娃走过来,一把从来娃手里夺过烟袋,这是一种亲昵的表示,滑稽地笑笑,“你喂牛睡在饲养室,哑巴嫂子要是把别人抓摸到怀里……”
怒气冲冲的来娃,无可奈何地笑了。
“回家背铺盖卷去吧,今晚你就上任了。”马驹拍着来娃老哥的肩膀,“奖罚制度让牛娃告诉你,回头还得订一份合同。”
牛娃留在槽边。月亮已经西斜,大叶杨在头顶上轻轻吟唱,夜很静。三人走出饲养场,来娃转身回家去取铺盖卷儿,马驹和德宽朝村外走去。
“开窑了没?”
“开了。”
“砖的成色怎样?”
“祐得很啊……”
马驹和德宽走出村来。砖场上,电灯明亮,小伙子们拉车出砖的身影在电灯下晃动,新砖撞击出杂乱的声音,德宽紧走在马驹的身旁,郑重地告诉他:为了庆祝开窑,他准备下几样酒菜,算是给郭师傅庆功,要马驹去给郭师傅敬上一杯酒。这是手艺行道的俗规。
“好好好!该该该!”马驹兴奋地说,“德宽哥,你真是个细心人哩!我想不到这些……”
马驹拍着德宽浑实的肩膀,表示亲热之情,佩服他做事认真,细致,前后左右都考虑得周到。自从三队决定在这南坡下开办窑场,他白天黑夜驻守在这里。砌窑时,他是瓦工;安装砖机时,他就是权械师;任什么不太高深的技术,他看看,捏弄捏弄,就摸出门道来了……直到今天胜利地烧出第一窑新砖,这个人付出了多少心血,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走进砖场,马驹从刚刚堆起的砖摞上取下两块新砖,碰撞两下,剔透而响亮的声音,表示烧砖的火候恰到好处。他不由地说:“这个郭师傅的技术真好,新窑不好把握火功哩!”
德宽到给郭师傅做饭的小窑洞去了,马驹径自走到郭师傅住宿的窑洞前。河南籍的郭师傅坐在月光下,悠闲地端着茶壶在品茶。他抓住郭师傅的胳膊,高兴地说:“郭师傅,真亏了你了!我真担心这头一窑货……”
郭师傅自信地笑笑。那意思很明白,没有这点把握性儿,敢从河南到渭河北岸来挣人家一百二十块的月薪吗?
德宽把四个菜盘摆在郭师傅面前的光地上,马驹接过德宽递来的一瓶“太白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在一只喝水用的搪瓷杯里倒酒,一股芬芳的香味散发开来:“郭师傅,辛苦了!请——”
“领情……领情!”黑黑瘦瘦的郭师傅操着河南口音,说罢呷了一日酒,又双手把瓷杯推送到马驹胸前,“队长,请!”
马驹张开十指,挡住郭师傅的手。他看见对方脸上浮出不悦的神色,就接住酒杯,说:“郭师傅,你甭在意。俺三个上台的时光,给社员立下规矩,无论谁发现干部喝酒,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嘴巴搧……你自斟自饮,吃好喝足,给咱把砖烧好,我就感激不尽了……”
郭师傅盯着对面站着的诚实爽快的年轻人,倒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从河南老家出来,已经十多年了,在陕西关中渭河两岸一带,给许多生产队烧过砖,队干部不陪吃陪喝的情形还真是少见。眼前虽然只摆着四个菜盘,两荤两素,小气虽则小气了些,却叫他感动了。
马驹和德宽谢别郭师傅,走到砖窑上来了。小伙子们从窑门里拉着架子车出进,砖屑和窑灰已经把他们涂抹得面目不清了,搬动新砖撞击出的响声,象爆豆一般。他忽然想到兴办砖场之初,他曾对这一班年轻的伙伴们许过愿:“哥儿们,跟哥到这砖场干一场吧!咱们的手表,皮鞋,瓦房,还有媳妇……都在这南坡下的黄土里……”
马驹想到自己鼓舞过别人的话,心里涌起一阵激动,立即丢剥了外衣,拉起一辆架子车,钻进尘土飞扬的砖窑里……
六
五月里天气多变,乍阴乍晴,忽冷忽热,流行性感冒在冯家滩蔓延。乡村医生冯彩彩,出东家门楼,进西家小院,给那些被流感折磨得浑身酸疼,躺卧在炕上痛苦呻唤着的庄稼人吃药打针,直到夜深人静,才拖着疲倦的双脚,耳朵里装满患者亲属热情诚恳的感激的话语,走回自家小院来。
两间破旧的厦屋,奶奶住在南间,她住在北间小屋里,靠墙立着的药架上,摆满药瓶和纸包。
“彩娃,我从窗子给你塞进去一封信。”彩彩刚走进门,隔墙南屋传来奶奶的说话声,奶奶总是在她回来之后,才能睡着。彩彩一眼瞅见窗根的桌子上,搁着一封信。从那一边倒着的字体就能看出,是她的未婚夫——县地段医院大夫冯文生写来的。她放下信,再从肩头卸下“十”字皮包,洗手洗脸。
“是文生的信不是?”奶奶隔着墙问。
“不是。”彩彩哄奶奶。
“是表姐的信不是?”
“也不是。”
奶奶不再问了,除了这两个人,奶奶再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给孙女来信了。
洗罢手脸,彩彩坐到桌前,扯开印着古装仕女画像的彩色信封,掏出信瓤儿,三页绿格信笺,写得密密麻麻,一律是朝左边倒着的歪斜钢笔字迹。
这是一纸绝情书。
彩彩看完最后一行字,有一阵儿愣呆,把那些信纸扔到桌子上,随之在眉眼之间浮出一缕讥嘲的冷笑。这样的话……完全不必写三页纸,还啰嗦什么嘛!她在心里轻蔑地嘲笑在县地段医院当大夫的冯文生,虚情假意地说了那么多多余的话;似乎离了他,冯彩彩当即就会跳崖落井,痛不欲生似的。
她早有精神准备。冯文生到县地段医院工作的半年里,对她日渐冷淡的态度,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这个人的意向,这封信不过是迟早总要到来的预料中的结局罢了。
即使是预料不到的突然打击,彩彩也不会象一般乡村姑娘那样,被有幸迈进大学门槛的(或顶替老子吃了商品粮的)未婚男子抛弃之后就失去理智,寻死觅活。她的不幸的童年生活,已经铸就了她应付一切不幸的冷峻的性格。
彩彩长到五岁那一年,冯家滩发生了解放以来最大的一次动乱。二十多位操着南方北方口音的“四清”工作队员一下子涌进来把冯家滩搅翻了,大小队干部一律“上楼”(隔离交代问题),身任冯家滩大队长的彩彩的爸爸是工作队紧抓不放的重点人物。他经不住这场被说成是“二次土改”的“革命”的考验,把指头塞进电灯接口里,结束了自己二十多岁的生命。工作队不许对自绝于人民的叛徒举行乡村一般死者惯常的葬仪,也不许唯一的女儿彩彩戴布行孝,只由两个民兵用架子车拉出村,埋到冯家滩背后最偏远的沟坡里。
父亲一气之下告别了冯家滩村民,却把无法忍受的灾难留给了尚不懂得世事的女儿来承担。母亲改嫁到北岭上的一个村子里去了,彩彩和奶奶偎依着生活在越来越混乱的冯家滩里,“四不清”——“畏罪自杀”,这样一个说不清有多大罪责的负荷,到了随之而来的十年动乱之中,更增添了份量,压在孤孙寡婆的头上……
彩彩的少女的体态却不受任何邪恶的威逼和压抑,日渐丰盈地显现在冯家滩人的眼里。人们暗地里猜度,彩彩好看的嘴唇是她妈的,女儿家少有的高鼻梁是她爸的,只有那双眼睛,说不清是象母亲,还是更象父亲。她的父母,眼睛里总是洋溢着喜气;而他们的女儿彩彩,一双很大的黑眼睛里是和她的年龄很不相称的忍耐、冷漠和理智的复杂神色。
她学会了忍耐,这是孤女寡婆赖以生存的办法。她变得冷漠,冷漠地看待冯家滩发生的一切变故和事件。她有理智,这是她的特殊的生活处境教给她抑制个人感情的本领。即使是人生意义重大的婚姻爱情问题,她也是以理智的力量作出了自己的选择的啊!
冯文生的父亲冯大先生(乡村里把教员和医生一律称为先生)被县地段医院开除了,原因是有当过国民党军医的历史问题。冯大先生回到冯家滩,属于国民党残渣余孽,当然列入另册。冯大先生的小儿子文生,在冯家滩的处境,和彩彩不差上下,只是跟着老父亲偷偷学了一点医术,常常为庄稼人所急需,于是就不能不对他客气一些。冯大先生不敢出头,让他的老婆出面,托冯家滩专事说媒联姻的刘红眼,夜晚悄悄走进婆孙俩生活的小院里来了……经过断断续续差不多一个月的商量,等待,回想,婆孙俩终于控制住自己复杂的感情,服从于理智的考虑:嫁到冯文生这样一个和自己境遇地位相差不多的家庭里,他们家庭的成员,至少不会下眼观看“畏罪自杀”的前冯家滩大队长的女儿……
彩彩心目中切切实实爱慕着的,是可亲可敬的马驹哥呀,他参军远在新疆边界上……
生活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冯家滩前大队长冯志强自杀案件经过甄别,不仅无罪可畏,当初定案时根本就没有弄到一份真实可靠的一分钱、一斤粮食的贪污问题材料……可怜的彩彩,这时候才能穿一身白布孝衣,头上挽一条长布,奔到只留下一堆石头和酸枣刺棵的坟头,大声哭叫爸爸……她哭得死去活来,指头扒抓着坟地上的石头和泥土,血把干草枝叶染红了。
冯大先生也恢复工作了,又到县地段医院上班了。前国民党军医涕泪交流,大声在院子里喊“邓青天”!刚刚上班半年,冯大先生领取了一张光荣退休证书,按月领取固定工资的百分之七十五,回到冯家滩安度晚年。他的小儿子冯文生,顶替老子,到地段医院穿上白大褂儿上班了,随之又被送到省中医学校深造了……彩彩居然因祸得福,成了地段医院的年轻大夫的未婚妻,村子里一些俗气的姑娘反倒眼红她命运太好了。
彩彩心里平静如故。是的,无论文生在冯家滩当狗崽子也好,无论他现在成为吃商品粮挣固定工资的大夫也好,她对这个人在心里总是燃烧不起热情来。这个细眉细眼白脸蛋的冯文生,常常在村里那些歪人恶干部面前,露出一脸乖觉相,巴结地笑,令她讨厌。他常常来给她家担水。当恶干部批判他和她是“黑五类臭气相投”的时候,他就不敢在白天挑水了,到晚上才偷偷给她家送水来。她能体谅他的处境,却不欢喜他挑水进门时那种担惊受怕的眼神……可平心想来,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坏毛病,既然已经定亲了,彩彩也不想再反悔了。
可是,当马驹从部队上复员回到冯家滩以后,她看见他长高了的魁伟身躯,戈壁风沙吹黑了的英俊面孔,有劲的嘴巴周围黑乎乎的胡碴,透着坚强气魄的黑眼睛,她的心在胸膛里一阵狂跳……夜晚躺在北屋的小炕上,她又理智地劝自己,马驹早已和薛家寺的民办教员薛淑贤订婚了,那人有文化,长得也漂亮,马驹哥满意着哩;自己也已和文生订婚,再不能胡思乱想了,她把对马驹哥的那种热烈的感情强行压到心底,绷紧脸皮,象冯家滩任何一位乡党一样,和马驹说话,打招呼……
这种心理矛盾是十分痛苦的,特别是当马驹的未婚妻薛淑贤提出苛刻的结婚条件以后,她无法控制自己了。她十分鄙视那位势利眼的民办教员,在长了一副漂亮的脸蛋子!她设想:一旦马驹和薛家的关系撕扯干净,她就和文生提出解除婚约,可在她还没有作出最后抉择的时候,冯文生已经向她提出退婚的意见了。好!冯文生呀冯文生,你当了正式大夫,瞧不起农民冯彩彩了;岂不知农民冯彩彩,也没把你在眼睛当中搁着!
彩彩拉开抽屉,取出一厚扎信件。这是文生的杰作。即使住在同一个村庄,他悄悄地给她从窗孔和门缝塞进来多少封信啊!她毫不犹豫地划着了火柴,把那些写满了甜言蜜语的各色信纸,海誓山盟的情书,化为灰烬。黄色的火焰里,彩彩冷漠的眼睛,看见了一张怎样生动的虚伪的嘴脸啊!
“彩,你在屋烧啥呢?”奶奶还没睡着。
“烂……纸……”彩彩慌忙回答。
“快睡。”
“噢!”
最后一页信纸烧掉了,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了。窗口吹进的夜风。吹得纸灰在地上飘滚。她懒得清扫,一把拉开门栓,对着满天星斗,热泪夺眶而出,心里涌起难以压抑的呼唤:马驹哥呀……多年来被理智控制着的真实感情,迸发出来了。她激动得浑身颤抖着,简直想立即奔到村庄西头去,扑打冯景藩大叔家的街门,扑入马驹的怀抱……她现在怕什么呢?堂堂的共产党员冯志强的女儿,现在和冯家滩任何一位青年男女一样平等了!她要按自己的心,去选择自己爱慕的男子,光明正大,怕什么呢?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子东头响过来。彩彩一惊:又有谁病情加重等不到天明呢?她抹去眼泪一瞅,黑暗里,有人背着一个什么人,正朝自家门口走来,待到门口的电灯光亮下一看,呀!趴在别人脊背上的正是马驹哥呀!
“咋咧?”彩彩大惊失色地问。
“砖摞倒了,把马驹哥的脚砸烂了……”
彩彩二话不说,扶着马驹坐到板凳上,把受伤的左脚垫得高高的,转身取来了药棉和镊子。这是一双怎样污脏的脚呀!砖屑和尘土,被伤口流出的鲜血染得一塌糊涂,啊,快点止住出血吧,轻点再轻点,可千万不要撞疼了马驹哥呀!她一遍一遍地擦洗伤口周围的血污,敷撒消炎粉,用药棉和纱布包扎起来。尽管这一切做得小心翼翼,敏捷准确得无懈可击,彩彩还是看见马驹的嘴角在扯动,那是因为酒精刺激了伤口,实在是无法解除的痛苦。
她又给他注射了一支防止破伤风菌感染的针剂,捏着针管,轻轻舒了一口气,才觉得自己已经冒汗了,心情太紧张了。
“好咧。”马驹装出无事一样的神情,把胳膊扶在两个小伙子的肩胯上,“扶我回去……”
“不要动。”彩彩正在涮洗针管,转过头,用大夫对待患者的严厉口吻说,“一动就出血。”
“那……得等多久。”马驹不在乎在问,“才不出血呢?”
“至少两个钟头。”彩彩想,平时,这位马驹哥几乎没有光顾过她的医疗站,有意回避似的。今天晚上,真是鬼使神差,当她正急于想见他的时候,他自己寻上门来了。她故意把时间说长了,好把那两个小伙子支使开。那两个小伙子向马驹说了几句热心关照的活,便匆匆赶回砖场去了。
这间窄小的厦屋似乎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马驹坐在这里,有点不自在。敞开的门口吹进乡村五月夜晚温馨的风。他找不到什么话说,又不习惯这样静默着,就叹息地说:“把它的!弄得手脚不利索,正忙着哩……”
彩彩在药架旁边默默地收拾用过的药品和器械,撞得瓷盒叮当响。马驹哥现在就坐在她的侧旁,无话找话地自言自语。想到自己刚才涌起的那一股狂念,她的心又在胸膛里狂跳了,脸上阵阵发热,嘴里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甭忘了,马驹和薛家寺那个势利的民办教员还没完全断绝婚约哩!马驹的父母还在催促媒人刘红眼尽心撮合哩!不过,马驹是个硬性子,不会说出低三下四的话,去乞求民办教员的。这场婚事实际已经完全无望了。既然是这样,她又何必着急呢!
彩彩转过头,看见马驹无聊地坐着,顺手捡起她扔在桌上的文生的来信,刚看了一眼,又慌忙放到原处,反而更显得局促不字了。
“你看看。”彩彩正想让他了解自己的婚姻状况呢,便主动劝他说,“没关系,你尽可以看。”
“不不不!”马驹连连摇手,不好意思地笑着,“怎能随便看别人的信呢!”
彩彩走过来,干脆从桌上捡起信纸,塞到马驹手里,大胆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热烈地说:“我正想寻你,专门请你看看哩!”
马驹接住信纸,狐疑地盯着彩彩,不禁纳闷:什么人的信值得她专门请他看呢?
彩彩走到药架旁,倚靠在架桌边,专注地瞅着坐在对面的马驹哥,正低着扑落着砖屑、灰尘的脑袋,一手把信纸在膝盖上摊开,看着。一股强悍的男子汉的特殊气息,充溢在小小的厦屋的空间里。她想看他读信时的表情变化,可他低着头,只能看见浓密的一头黑发,突然,马驹扬起头,一把把信纸摔到桌子上,猛地站起来,意识到脚上的伤疼,又旋即坐下,脸孔气得紫红,粗野地骂:“说他妈的屁话!狗东西!冯家滩的粮食,怎么喂出这号东西……”彩彩一惊,急忙指指南间屋,压低声儿说:“小声,甭叫俺奶听见了……”
马驹气呼呼地闭了口,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纸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的手指颤抖着,猛吸一口,喷出一股浓厚的烟雾来。他的愤怒几乎是本能的。他的未婚妻薛淑贤,不过是有转为公办教师的可能,实际还没转正哩,就要和农民冯马驹退婚;说是将来转正以后,和农民在一起,生活上不好安排。刚刚穿上白大褂儿的冯文生,也在信上说和农民冯彩彩生活上不好安排……农民啊农民!无论男的,抑或女的,不论长相如何,本领大小,品格怎样,在当代爱情生活上,屈居于这样的劣势……更何况是彩彩,一个自幼死了爹又离了娘的苦女子,背着屈死的爸爸留给她的黑锅,从“四人帮”的迫害之中长大成人,刚刚扬眉吐气了,可恶的冯文生又在她心上扎了一刀!
“彩彩,你先甭急。”马驹胸膛里沸腾着一股正义之气,“我要去找文生,叫他收回这封信,叫他给你赔情道歉……”他相信自己和文生自幼耍大,都是好伙伴;他没有歧视过文生,文生很敬服他。马驹很有把握他说:“文生……我跟他能说,瞎话好活都敢说给他听。”
“你不要找他,不用说了!”彩彩看着激动得脸孔变了色的马驹,自己反倒冷静异常,指着飘落在墙根和桌腿根的烧过的纸灰,告诉他,已经彻底结束了,“我又何必自作下贱呢?”
“不行。我要问他,还有良心没有?”马驹仍然坚持要找文生的想法。在他看来,姑娘家一冲动,特别是象彩彩这样自尊心很强的姑娘,一冲动起来,烧信件,还信物,你硬我更硬,把本来可以挽回的事弄僵了,过后又后悔,“你要冷静,先甭张扬。”
“你为啥一定要去劝说他呢?”彩彩问。
“为了你好哇!”马驹直言说。
“离了他,我活得就不好了呀?”彩彩问,试探着,暗示着,“冯家滩这么多姑娘,嫁不了一位挣工资吃商品粮的男子,就都活得不好吗?”
“不……”马驹噎住了,彩彩话里的那层说不清的意思,他似乎想听到,又害怕那层意思被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以致一时语塞了,“那么……你叫我……看信做啥?”
“让你知道这回事就是了!”彩彩一摆头,把已经微微发热的脸孔转过去,不让马驹看见脸上的红晕。她心里想,他已经意识到了她不是求他去给冯文生撮合的这层意思。她为啥要叫他看这封信呢?自个慢慢想去吧!她已经向他显示出不在乎与文生解除婚约,这就够了。她心里镇静了,便接着说:“你大概是觉得我可怜吧!自小受苦,婚姻又发生问题……你是同情我吧?这样……你错了,我活得很好!我给乡亲们看病,不是无用的人,你的好心我领了。你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马驹低了头。他现在还不能完全摸透彩彩的心思,再不敢贸然说话了。沉默一阵之后,他憨厚地笑笑,诚恳地说:“我一见这种瞧不起农民的人,就不由得冒火……你的事情,当然由你拿主意,我倒是觉得……你和文生……挺好的哩……”
“你和薛淑贤,不也是挺好的吗?”彩彩听着马驹的话,反而动了气。这个老实耿直的人啊,真令人发急!她讥刺地说:“你要不要我到薛家寺去,劝说那位民办教员呢?”
“你……”马驹立时羞红了脸,难堪地苦笑着,猛地站起来,“大概……过了两个钟头了……”
彩彩也不再留他,走上前,扶住马驹粗壮的胳膊,送到门口,说:“我送你回去……”
“不……不要。”马驹挣脱开彩彩的手,顺手从门口抓住一根棍子,仍然红着脸说,“我能走回去。”
彩彩站在门口,看着那强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光忽明忽暗的街巷里,猛然回转身,走到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迭白纸,扭开水笔,给冯文生回信——她要彻底从心里抹掉这个人!
七
天麻麻亮,景藩老汉站在大队会计冯三门家的门楼下面,连续叩着街门上的铁环儿。院里传来一阵慢腾腾的脚步声,门开了。三十七八岁的会计冯三门,粘着眼屎的眼睛很不愿意地瞅着打搅了他的睡眠的人,懒洋洋地结着纽扣。
景藩全当没有看见三门眼里的神色,亲热地拍拍会计的肩膀,讨好地笑笑:“快,给叔帮忙办点事。”
“弄啥?”会计翻一下白眼仁,冷漠地问。
景藩老汉不计较老部下对他表示的厌烦神气。他当支书,生产大队不准设立秘书,会计实际上代替了这种角色。他文化低,凭会计三门代笔代言。多年来,三门是冯家滩没有脱产的脱产干部,一身干部装束,偏分头,细指头上熏染着纸烟的黄垢。土地和牲畜下户了,三门失去了能写会算的特长在冯家滩村民中的优越位置,一当走进田地里作务起庄稼来,就不大为众人所敬重了。农业技术太“老外”了,而且吃不得苦,龇牙咧嘴的苦相惹人讪笑。老汉明白,三门过去处处巴结讨好他,那是为了保住自己坐办公室避免晒太阳的优越位置,现在没有这种必要了。他现在要求三门办事,愈加耐心地哄劝说:“走,咱到办公室说。”他听见会计的女人在炕上恶声恶气地喝斥娃娃,便没有进屋,拉着三门的袖子就往门外走。
“担水!”女人在屋里喊。
这女人真不是东西!景藩老汉在心里骂。三门过去给队里一天干不了两个钟头的差事,挣得和支书、大队长同等劳动日,一天三顿给婆娘做饭,迟早看见他手里引着娃娃。现时虽然土地下户了,会计的职务还在嘛!一月还给他补助十块钱哩!写个便条能用多长时间,会耽搁你家做饭用水吗?你自个长得腰粗腿壮,挑不来一担水吗?明明是给景藩老汉难看哩嘛!虽然这样想,老汉还是用不计较妇道人家短见识的宽容态度解释说:“只是叫三门盖个章子,来回用不了一袋烟时光……”
“好支书哩!人家现时都忙着扑着干哩,他一天尽是效闲劳!”女人在窗户里说,口气虽然和缓了,怨气却加重了,“现时谁管谁呀?农业社垮台了,单干了,各家创各家的家业哩……”
景藩老汉拖着三门就走。他不敢再和这个利益受到损失而对现行政策明显不满的女人纠缠,老汉自己对农业政策的重大变化不理解,但他和她不一样,她的男人在队里沾不上光了,她纯粹是想着个人利益的损失。他却是中共冯家滩党支部第一个加入党的老党员,对党的指示和政策,从来不会当众顶撞,哪怕个人一时想不通,仍然先照办执行。他对这个女人能说什么呢?他是来找三门办重要事情,不是和这个麻达婆娘讨论责任制是不是单干的问题。好在那女人没有再使性子坚持要会计男人去担水,正好躲开完事。
“弄啥?你说吧。”三门拧开水笔,冷冷地问,他现在有什么必要象过去那样讨好实际上也已失去了权威的党支书呢?“快说呀,我还忙呢……”
“你先抽根烟。”景藩老汉从腰里掏出一包纸烟,撕开金箔,抽出一支,递给会计。
三门斜里翻起白眼,开始探究老支书反常的慷慨举动,除了腰里别着的那根旱烟袋儿,他可是从来不接别人奉献的纸烟,更不会给别人递上这种机制的白皮烟卷的。
“给咱写张证明。”景藩老汉说,“马驹……”
“哈呀!”三门从椅子上站起,惊奇地睁大着眼睛,“老支书,没看出,你在暗里鼓这大劲,弄下这样的好事……”
“悄声点,甭嚷嚷得人听见。事情还没办实在哩!”景藩担心地说,却是喜悠悠的口气。
“写这证明,没麻达!给你保密,也没麻达!”三门爽快地说,眼里现出馋相,“唔……马驹出去工作了,你老叔也给自己找下落脚点了,你一家有父子俩挣钱了。你想没想老侄儿?瞎好跟你在冯家滩拉马坠镫十多年,你屁股一拍走了,把老侄儿撂下不管了……”
景藩老汉尴尬地笑着,没有料到三门会说出这样的话。
“老叔哎!”三门亲切地叫,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对上级领导人的巴结的喜眉笑眼,恳求说,“你和县上、公社的头头们熟悉,给我说说情,找个差使。任啥工作,咱不是吹,凭咱这水平,著书立说不行,应付一般工作,没一点点儿麻达!财会、文书也行,采买推销也行,县办社办单位,咱都不嫌弃!老侄儿如今只是难受,肚里装的墨水没用场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