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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忠实 当前章节:150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32

这当儿,马驹放学回家了。他站在彩彩当面,挡住去路,从彩彩肩上抬起棍子,喊了一声:“牛娃!”牛娃跑过来,身子一蹲,马驹把木棍搁到牛娃肩上;他再跑到后头,从奶奶的肩上把棍子的另一端搁到自己肩上,两人抬着走了……从此,马驹和牛娃,每天给婆孙俩抬两桶水,一年四季,没有中断,及至他们单独能挑动一担水的时光,就放下木棍而捞起了扁担……

她上学了,常常受欺侮,几个捣蛋的男娃骂她“四不清”。她委屈得哭了。马驹赶过来,一脚把骂人的小子踢倒了。他们以后想欺侮她,得先看看马驹在不在旁边……

她有一次偷跑到后沟里,趴在爸爸的坟上,哭啊喊啊,手指头在石头上抠出血来了。马驹和牛娃在后沟坡梁上割草,奔跑下来,扶起她,用自己染着草绿的手掌给她擦眼泪,又用嘴吮她的流血的指头……

马驹参军走的前一晚,和牛娃一起来到她家。奶奶抚着已经穿到身上的崭新的绿军衣,流着眼泪。马驹也流泪了,说:“大婆,我走了,水有牛娃给您担……”牛娃当面保证说不会耽误大婆吃水……

她在得知马驹哥被批准服役的确凿消息以后,就夜以继日地纳扎起鞋垫儿来。赶到马驹哥要走的前一晚,马驹和牛娃来到她家的时候,她把两双纳扎着漂亮图饰的鞋垫送到马驹哥手上。马驹脸孔有点红了,装得乐呵呵地说:“哈呀!我这双臭脚,怎敢铺这样好的垫子!”她只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并没有想到以外的事情……

她和马驹哥通了三四年信。马驹哥的每一封信,她都反复读过,一遍一遍读到可以背熟的程度,这些信,温暖着她,鼓舞着她,伴着她走过了艰难的生活路程。她终于长成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可惜!可惜在她和马驹哥往来的那些书信里,没有说及婚爱的事!

有一天,两位军人走到景藩大叔的门楼里去了,直到吃罢午饭,景藩叔和大婶亲亲热热送两位军人出了村。彩彩在自己的小厦屋里,坐不住,心里总在猜想,那一定是马驹哥部队上的领导或是战友,来看望景藩大叔了,他们一定带来马驹哥具体而又可信的消息吧。他长得多高了?立功了吗?她急得团团转,好容易等到天黑,她到景藩大叔家去了。

“哎哟!彩娃。快坐。”大婶格外热情地招呼。

“吃呀!马驹捎回来的葡萄干……”大叔也特别客气地礼让着,“给你奶还专门捎了一包……”

彩彩的心在胸腾里咚咚地跳,脸上阵阵发热。两位老人脸上表现出的兴奋和高兴,一丝也逃不过她的聪明的眼睛,肯定是那两位客人带来了马驹哥的好消息。她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手里捏着大婶硬塞给她的葡萄干,不好意思填到嘴里去。哦,马驹哥远在几千里之外,还不忘记给奶奶捎一包葡萄干,果真只是捎给奶奶吗?

“彩娃,叔给你说件好消息。”大叔咂着烟袋,眉毛在颤动,嘴巴周围的短胡须也在抖,“你关心你马驹哥,这喜事,该当让你早知道……”

彩彩的心都要跳出喉咙了。先不管马驹哥有什么好消息,单是大叔这种对她说话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地把她看成是和他们家有特殊关系的人了。彩彩的脸上热呼呼的,似乎血一下子都涌到脸上去了。她微微低下头,急切地等待着大叔说话。

“你马驹哥,要提拔排长了。”大叔说,“今日来的那两位军官,就是来调查咱家的社会关系。”

“噢!”彩彩抬起头,高兴得要掉眼泪了。她强忍一忍,克制住涌涌波动的感情,说,“没有什么麻烦吧?”

“没有!”大叔一摆头,“咱家的亲戚,没得‘五类分子’!那俩同志说,情况很好,没有问题。”

“好!”彩彩高兴地说,“马驹哥是好人,走到哪儿都受欢迎。”

“有一句话,叔今黑要跟你说明白……”景藩老汉说,顿一顿,似乎难开口,终于还是说了,“你跟你马驹哥通着信?”

彩彩忽地一阵眩晕,深深地低下头来,默认了。她处于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里,猜想那个幸福的时刻就要来到了。

“你和马驹把话说透了没有?”景藩老汉问。

“没……”彩彩颤抖着声音说,“啥话也没说……”

“噢!这样!”景藩老汉似乎松了一口气,“今天那两位领导说,给马驹订婚,对象要经过部队审查,同意了才能……”

“啊——”彩彩猛地扬起头,旋即又低下来,脑子里轰然一声,麻木了。

“你看——”景藩老汉立时大声叹息,“本来我跟你大婶啥也明白,可人家军队上严格……志强跟我搭班干了几年,我也明白他是好党员,可现时弄得……”

“甭说……咧!”彩彩浑身颤抖,“你的话……我听……明白咧……”

“唉!”景藩再度叹息,“为了你马驹哥的前途……”

“我知道……该咋办。”彩彩扬起脸,咬着嘴唇,“我不会……妨害马驹哥……你放心!”

彩彩说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就从屋里奔出来。她在自己的小屋里,整整睡了三天,任奶奶怎么说,她也不说为什么,吓得老奶奶简直要疯了。

第三天晚上,她走出自己的小屋,脚下有点打飘,如同大病过一场,脸色苍白,走进奶奶住的南间屋:“奶,你给刘红眼回话,我愿意跟文生订亲。”

她的平静的态度使奶奶吃惊,一直拒不考虑刘红眼所牵线的婚事的孙女,怎么一下子自动同意了呢?奶奶怕孙女话里有话,就表明自己决不勉强可爱的孙女,说:“奶奶听你的话,你不愿意,奶奶也就不愿意,你觉得不合心,也就不合奶奶的心。你甭……”

“我愿意。”彩彩更加镇静地说。

“愿意了,你该当高高兴兴跟奶说呀!”奶奶难受地说,“你看你那样儿,像不像办喜事……”

彩彩再也忍不住,一头扑到奶奶怀里,放声痛哭……

不能因为她背着的政治上的黑锅,影响马驹哥提拔人民解放军汽车排排长的大事;为了亲爱的马驹哥的远大前程,彩彩甘愿作出一切牺牲。她不怨恨景藩大叔,那本来是没有办法的事。为了解除大叔的思想顾虑,她答应了冯文生父母几次三番托刘红眼登门撮合的婚事……

马驹那年从部队回家探亲的时候,她已经是文生的未婚妻了。她没有向他作任何解释,他也没有问她……马驹随后和薛家寺的民办教员薛淑贤订婚了。

这一切因为主观和客观、有意和无意、必然和偶然诸种因素造成的彩彩婚姻问题上的历史和现状,现在都要结束了。她将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进行新的选择。过去的种种不合理的东西尽管使人痛苦,毕竟已经过去了。唯其如此,彩彩姑娘面对今后的新生活才如此心情激动。她骑着自行车,在白杨夹道的公路上飞驰,从麦梢上空掠过的小鸟啾啾呜叫着,飞到河川深处去了。她准备向马驹哥说明过去的一切:她喜欢他,无论他是军人,无论他是农民,她都喜欢。她喜欢他这个人,而不是象那个势利眼的民办教员,只喜欢他的军官头衔。

彩彩骑车走进河西镇,卖粮食、蔬菜、猪羊肉的摊贩已经在镇子两边的公路上排得拥拥挤挤。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她跳下自行车,推车走到邮政代办所的门口,从提兜里取出那封给文生的回信,迟疑一下,就折身走到墙角,倚着车子,再看了一遍。没有问题,信写得很得体,她没有骂文生的背叛行为,也没有乞怜他回心转意。她对自己昨晚写下的信中的这一段话特别满意:“你不必自己谴责自己是‘忘恩负义’,我对你本来没有什么大恩,你无恩可负,你也不必担心我不能接受解除婚约的痛苦,因为我没有痛苦。你从此可以自由选择能与你(大夫)在生活上便于安排的人,我也同样获得了选择能与我(农民)在生活上便于安排的人的自由。你担心我会骂你,这你错了,说明你还不了解我……”

她重新把信纸装进信封,从小邮局的营业员手里接过一枚邮票,贴在信封上,转身出去,最后看一眼那写着冯文生名字的信封,就毫不犹豫地塞进小邮箱里去了。

彩彩推起车子,在拥挤的街道上走。耳朵充溢着小摊贩们和顾客为一只鸡、一颗蛋、一斤肉或一斤菜的价值争来争去的吵闹声,她心里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她从人窝里好容易挤过去,就来到百货商店门口,她选择了几种颜色的彩线,好用心用意给马驹哥扎纳鞋垫儿。

彩彩走出百货商店,跨上车子,就赶往位于街道西头的公社卫生院,去那里购买药物。她要很快赶回去,有几位流感病人等她回去打针呢,后晌还要给马驹哥的脚伤换药……

尽管景藩老汉小心谨慎,甚至行动有点神秘诡谲,却无法封住大队会计冯三门那张向来不挂锁子的嘴。于是,一个嘴巴对着一只耳朵,眨着惊奇、眼馋的眼睛,传布着这条自冯安国家规模浩大的婚礼之后的最重大新闻。彩彩姑娘是在给一位老爷爷打针时,听服侍老人的儿媳妇说的。

这个消息太突兀了,也太叫人意料不到了。看着那媳妇压低声儿说给她这个消息时的神秘的样子,彩彩姑娘心里轰然爆响一声,连回问一句的力气也没有,就拎起药包走出人家的屋院了。

太阳已经转到西塬的平顶上,村巷里的柴禾堆,羊栏猪圈,涂着一层金红的夕照的光,这是落日前小河川道极其绚丽的一瞬。彩彩走过村巷,看见奶奶在半边明亮半边灰暗的麦秸堆前撕扯柴草,一低头走过去了。

“彩娃,你的脸色不好。”奶奶在她身后说,“是不是染上感冒了?”

她摇摇头,匆匆走进小院,跨进自己的小屋,就支撑不住有点瘫软的身体,躺在炕上了。

彩彩的命太苦了。她的尚未成年的幼嫩的肩膀,她的尚不懂得人生的无邪的心灵,过早地承担起生活强加给父亲的灾难,悄无声响地在冯家滩长大成人了,在她最富于青春活力的年龄,不能象别的姑娘一样跟男青年们开会,说笑甚至串门也得看看门楼……她要排除农家漫长而寂寞的冬夜的苦闷,自觉不自觉地把书抱到怀里了。她没有崇高的读书目的,纯粹是为了消磨时光。什么样的书,凡能到手的,她都能耐着性儿读完。冯家滩男女青年手里,偷偷传递着不少小说、剧本和其他书籍,那是趁造反时机从学校图书馆里偷出来的。无意间,那些中国或外国的书籍中的人物,美的和丑的灵魂,照亮了乡村姑娘冯彩彩一双忧郁的眼睛。她顽强地忍受着无法躲避的灾难,冷漠甚至傲慢地蔑视那些恶人的丑行,理智地处理自己和奶奶这个两口之家的内务和外交,勇敢地活到了做梦也无法预料的那一天——父亲的冤魂得于昭雪了。她感激那些书。

她和文生的婚约,是理智驱使的结果,而不是感情的自然结果。这最后一件使她心里痛苦的压力,今天也随着那封给文生的回信而掀掉了。她自由了,精神上自由了,感情上也自由了。她的心刚刚舒展了一天,开始编织和亲爱的马驹哥的爱情花环的时候,他却要离开冯家滩了……

时风变化了,乡村人也开化了。过去,冯家滩在西安或县城里工作的男人,一般都习惯在老家娶个媳妇,好照顾父母,现在,首先考虑的是将来有了儿女能不能报上城镇户口哩,没有哪一个傻瓜还要在农村娶妻生子了。马驹一旦有了工作,薛淑贤肯定会改变态度的,自己怎好意思从中插足呢?再说,在马驹要出去工作的时候,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喜欢人家呢?

彩彩沉静下来,逐渐恢复理智,经受过许多折磨的姑娘,总是能很快地在打击当中恢复理智。现在不能向马驹哥有任何明显的表示,鞋垫儿也得缓一缓再纳扎。现在必须证实,马驹出去工作的消息,是实的还是谣言?马驹的态度如何?一切都得在证实了这个消息之后来决定。

彩彩从暖水瓶里倒了水,洗了脸,免得眼泪在脸上留下痕迹;用化学梳子拢一拢散乱了的短发,再用小镜子照一照,好,眼睛里依然是平静而理智的神色。她背上小药包,走出门,给马驹哥的脚伤换药去。

太阳已经沉下西塬,天边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红云。彩彩朝那个熟悉的小院走去,心里复杂极了。过去,她常常串到这个小院来,把给马驹哥纳扎的鞋垫儿交给大婶,坐一坐,聊一聊,听得大叔大婶关照的几句温暖的话,她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到那个小院去,心里矛盾得很哪!

小院里有一股清淡幽微的香气,那是香椿树的枝叶在傍晚的时候散发出来的。马驹坐在树下,双手叉进浓密的头发里,低着头,没有察觉有人走进小院。他大约在想着要去县上工作了吧?彩彩咳嗽一声,打招呼给他。

“唔!彩彩。”马驹扬起头,有点愣呆,显然是从专注的思索中醒悟过来。

“该换药了。”彩彩说,完全是医生对病人履行义务的声调。她早已提醒自己,不能带任何感情色彩,不能有任何心思的流露。

彩彩蹲下来,轻轻撕开已经发黑变脏的胶布和棉纱,用棉球擦洗。怎么开口问他呢?

“嗨呀,彩彩,给你说吧——”马驹说,“冯大先生晌午来寻我了。”

“寻你做啥?”彩彩淡淡的口气。

“叫我去劝解文生哩!”马驹说,“老先生在我面前愣骂文生,说他儿子忘恩负义,简直不是东西。老先生还说他一家都喜欢你,决不能做出让乡党们指脊背的事,他说他叫大女儿也去劝弟弟……看来,老先生还算有良心,正在动员一切家庭和社会力量……”

“那……好么!”彩彩应酬着说,心想,我自己已经把回信寄给文生了,还劝解什么呢!

“我脚伤好了,马上去找文生。”马驹说,“我想很好地跟他谈谈,你放心。”

“我昨黑给你说过了,不必再找了。”彩彩有点不耐烦,“你爱跑路,由你!”

马驹的热诚和好心得不到回报,就闭了口,看着彩彩在自己的脚上敷药。他看不见她的脸色,只能看见姑娘扑落下去的黑乌乌的头发,那头发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好闻的气味;姑娘低头时露出的脖颈是白晳的,被头发覆盖着的耳朵也是白晳的,可以看见细细的淡蓝色的血管。这个猜不透的姑娘,心里到底打的啥主意呢?

“你看见牛娃了没有?”马驹扬起头,不好意思再看彩彩白哲细腻的脖颈了,“一天没见,不知他从外村回来没有?”

“你寻牛娃做啥?”彩彩给伤口盖上纱布,仍然没有抬头,她已经抓住了话茬:“还操心那些牛吗?你不是要走了吗?”

“你听谁说?”马驹忙问。

“还保密呀?”彩彩笑着说。

“嘿!保啥密呢?”马驹笑了,坦率地承认了,“有这事,我还主意不定哩。你说,去好呢,还是不去好呢?”

“去了当然好呀!”彩彩故意用无庸置疑的口气说,“当工人,开汽车,吃公粮,挣工资,不去才是傻瓜哩!”她想探一探马驹的心。

“嗬呀!你说得这么好哇!我就去了。”马驹笑着说,拍了一下膝盖,下定了决心的样子。

彩彩的心猛地一沉,顿然觉得胸脯里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她终于证实了从那家媳妇嘴里听到的消息,他要走了。可笑的是自己从昨晚到今天还在做好梦哩。现在还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说。她压好最后一条胶布,站起来,强装出满不在乎的口气问:“啥时候走呀?”

马驹皱一下眉,扬起头,说:“明天或是后天,脚伤好了,就去。”

彩彩勉强笑笑,点点头,算是告别,提起药包,转过身,走出了这个日夜令人回味的小院。脚下的路面像是在抖动,她的脚下绊了一个趔趄。最后的一丝侥幸的希望破灭了,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能在村巷里流出眼泪……

十一

日暮中,景藩老汉带着几分酒兴,跨进自家门楼,就瞧见儿子无精打采地坐在已经昏暗的前院里的槐树下。他对儿子摆出的这种愁肠苦相的架势十分反感。

老汉没有招理儿子,推车径直走进去,放下车子,走进里屋,伺老伴:“你跟他说来没?”

“说来。”老伴回答,“娃说他愿意去开车。”

“愿意个屁!”老汉斜眼瞅一眼老伴,表示不信任,“你看他难受的那个架势!”

“晌午我再三问,娃都说愿意嘛!”老伴对于老头一进门来的这种气势不满意,“你甭疑神疑鬼的。”

“要是真心愿意去,他会蹦蹦跳跳的,你记不记得,那年刚一接到参军通知书,他跑前跑后,嘴里唱唱嗬嗬的,啥架势?”老汉观察到了儿子行为中的漏洞,“你看他现时那个架势,愁眉苦脸,象是要上杀场,哪象是要去参加工作!”

老伴不能不信服老汉的眼睛是厉害的。她又何尝丝毫没有察觉呢?她明明白白可以看出,儿子想去开汽车,又撂不下自己一手经办起来的砖场和牛场,正象老汉自己当年撂不下刚刚兴办起来的农业社一样。她主张耐心劝导,劝得儿子一两天后到县上去报了到,坐进驾驶室,啥事也就没有了。她很担心老汉动不动就想发火的神气,有可能把事情弄僵。她要劝儿子,又要劝老汉,使这个农家小院里保持平静和安宁。老汉今日一回到家,她就发觉老汉说话腔调很高,脖颈红红的,口鼻里喷出一股烧酒味,就问:“你在谁家喝酒来?”

“在永槐家。”景藩老汉掼下毛巾,掏出一支卷烟,夹在指缝问,挺着腰站在屋子中央,声高气壮地说,“今日喝得痛快,谈得痛快!”

景藩老汉从公社出来,觉察出王书记似乎把他当成累赘而急于换掉的用意,感到有点寒心;在路上遇见牛娃的时候,自然就没有顺气,以致态度有失检点;在路过何家营村的时候,被党支部书记何永槐拉到屋里去了。

两位在土改中结识的农村基层干部,现在坐在方桌对面,对饮起来了。老了,何永槐也老了,土改中冒出的那一茬干部,现在都跟景藩老汉一样,霜染鬓发了。景藩老汉呷着酒,感叹着。几十年的经历,两个都差不多,不过永槐是蔬菜专业队何家营的党支书,家庭经济状况比他好;而个人经历,简直如出一辙。在河西公社里,他俩曾经是粮棉和蔬菜两类作物生产的先进人物,常常代表河西公社到县上和地区出席各种会议。“四清”和“文革”中,两个都被整惨了。他俩作为河西公社大队一级的“走资派”代表,被造反派们押在一辆汽车上,游遍了公社的所有村寨……有幸和不幸,使两人结下了友谊。

何永槐端出一盘猪头肉,提出一瓶“雁塔大曲”,招待老朋友。

“地分了?”何永槐明知故问,“牛也分了?”

“全都分光分净了。”景藩老汉说,“你们蔬菜队不分吧?”

“喝!”何永槐端起酒,招待景藩老汉,“原先说蔬菜队不分,现时也保不住。”

“蔬菜队分了地,社员保准不给国家蔬菜公司交菜,差价太大嘛!”景藩老汉问,“工人和干部,都得上自由市场买菜了……”

“爱上哪儿买上哪儿买去!”何永槐不屑一顾地说,“我盼着分地哪!都他娘的分了,省得我劳神了。”

景藩老汉呷着酒,瞧着何永槐烦恼的神气,心里说,甭看他嘴里说得那么不在乎,其实他比自己更想不通,不过是赌气话罢了。

“分了地,分了耕畜,还要咱们这号干部做啥?”景藩老汉说,“各家各户种庄稼,干部没事干了。”

“抓计划生育嘛……哈哈哈!”何永槐嘲笑似地说,“只剩下这一项工作了……”

景藩老汉也笑了。

“你听没听说,‘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社员有了钱,干部丢特权’。”何永槐念着他听到的顺口溜,悻悻地说,“当初为办农业社,咱把心操尽了;而今倒好,分地分牛……”他说着,又灌下一杯酒,手在桌上一拍,“广播上说干部不愿意分地,是怕劳动,尽说的屁话!我要是分得几亩地,让他看看,看我种得出何家营的头一份好菜……”

酒逢知己,话更投机。景藩老汉觉得心里畅快——何永槐把他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了,他虽然这样想,但嘴里不敢说。公社王书记在传达县委关于搞好责任制的文件精神时,批评过永槐刚才念的那几句流传在乡村里的顺口溜,再三解释责任制和单干的本质区别。老汉服从纪律,把自己的“不一致”的看法藏在心里,决不在公开场合乱说乱道。如今何永槐毫无顾忌地说着对实行责任制的“不一致性儿”的话,景藩老汉听得痛快。

两个“老土改”喝着,对正在贯彻的责任制的农业政策发牢骚……一瓶“雁塔大曲”揭底了。

这个时候——一九八一年初夏时节,渭河平原的农村里,“责任制”这个新名词,正如当年的“农业社”这个名词一样,在庄稼人的嘴里热烈而新奇地叫响了。大队和小队的干部,纯粹靠土地生活的社员,还有儿子或丈夫在国家机关、工厂工作的农村家属……都在讨论会上,地头场间,街巷屋院,热烈地发表自己的见解。满意的和不大满意的,高兴的和担忧的,喝彩的和叫骂的,种种听来都似乎理直气壮的意见,汇成一股喧闹的声浪,在乡村里涌流……

冯家滩党支部书记冯景藩和蔬菜专业队何家营党支书何永槐,两人在摆着烧酒和猪头肉盘子的大方桌上的谈话,还在继续着。景藩老汉听到了合心合拍的话,憋在胸膛里的优烦顿然宽舒了。何永槐又提出一瓶“灞陵”酒来,说他们以后也许见面的机会不会象以往那样频繁,难得痛饮一场。景藩老汉也不执意要走,给儿子马驹要办的手续业已办妥,心地踏实了。

“叫娃快走!”听完景藩老汉的描述,何永槐大声说,“开汽车挣工资,跟谁不犯一句唠叨,多好的事嘛!何必要当那个队长呢?”

“人家还想在三队成一番气候哩!”景藩老汉嘴一撇,嘲笑说,“那小子不知深浅……”

“哈哈哈……”何永槐大笑,“你把你三十年喝的酸辣汤,让他尝一尝,他就灵醒了!”

景藩老汉和老朋友何永槐,大声嘲笑着儿子的愚蠢行动,现在还想在农村大干一番事业,真是太不识时务了……老汉喝得尽兴,谈得畅快,苍茫暮色里,告辞回家来了。

和老朋友何永槐一席畅谈,景藩老汉愈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必须尽快地跳出冯家滩这个泥沼。进门来一眼瞅见马驹愁眉苦脸的样子,就难以相信老伴的话。现在,公社的章子盖到合同上了,老汉给德宽和牛娃分别打过招呼了,一切可能成为障碍的因素全都排除掉了,只等儿子明天带上介绍信到县饮食公司去报到了。但他看出了儿子的心病。为了彻底打消儿子还想在三队干什么事业的愚蠢想法,他从里屋走到前院,站在儿子对面,直截了当地说:“马驹,手续办完了,你明天就去找你安国叔。”

马驹一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母亲就提醒父亲,儿子脚上负了伤,他还拿不定主意哩!

“迟去一天半天问题不大,只要你主意拿定。”景藩问过儿子的伤情,直逼着问,“你实说,你的主意定下没有?”

“定下了。”马驹说,“昨晚跟你说过了……”

“你的主意没拿定。”景藩老汉仍然盯着儿子的眼睛,把潜藏在心里的危险索性揭破,“我能看出来,你三心二意。”

“我……没有。”马驹口里支吾说。

“你心里有啥为难事,尽管说。”景藩看着儿子支支吾吾的神色,料定自己把儿子的病根抓准了。他坐下来,点燃烟锅,把儿子心里正在思量着的事,全盘端出来,“你怕德宽和牛娃说你不守信用,你们仨击过掌;你撂不下三队的工作,几件大事刚刚拉开摊子;你想着自己是个党员,又是复员军人,想为众人干些好事……我说得对不对?”

父亲这种坦率令人吃惊,马驹抬起头,瞧一眼父亲,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父亲把他心里的矛盾,全都看穿了,端出来摆在当面了。他忽然想,既然如此,认真地谈一谈,也是好的,他诚恳地笑笑,表示默认。

“按说你这些想法,都没错。”景藩老汉看着儿子静默不语,料定自己说准了。他很理智地对儿子说:“共产党员嘛!总应该知道自己姓‘共’,不姓‘私’。”

“对,你说得对。”马驹说。

“我在冯家滩讲了几十年大道理,这点子事还翻不清里外吗?嘿呀!岂止是道理,老子一生为公众的事,连自家性命都赔上了……”景藩老汉借着酒兴,痛说起自己的革命历史来,“老子当初办农业社,啥时间睡过一个透觉?农业社办得好不好,你问问村里的老社员就知道了。刚把农业社办得巩固了,上级号召大跃进,逼着我放‘卫星’。一个‘卫星’没放得上天,跌下来把冯家滩农业社的家底砸烂包了。咋办?农业社是咱办下的,‘卫星’也是咱放的,共产党员能跌倒也能再爬起来,我豁出来了——”

这是冯家滩历史上悲壮激昂的一幕。冯景藩急于挽救自己“放卫星”给冯家滩造成的损失,高中毕业生冯志强立志改变家乡的困难局面,两人提出一项改造河滩的大胆计划:修一道大堤,可以从沙滩上夺回三百亩稻地。社员们通过了。开工那开,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冯家滩男女站在村子当中的戏楼前面,听完新任大队长冯志强的讲话,大伙一致拍手欢迎老支书讲讲。冯家滩的庄稼人,对刚刚回到村里的高中毕业生还没有建立起信任。这一仗能不能打胜,沙滩能不能变成稻田,能不能收获黄灿灿的稻谷,以取代大伙肚子里塞得太多的糠皮和野菜,大伙想听听冯景藩的活。

四十岁的中年汉子冯景藩,走到台前,手里没有拿讲稿,却抱着一摞奖牌和奖旗,那是从大队办公室的墙上卸下来的。他没有大声疾呼要求社员三九寒冬到沙滩上去卖命,却以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震慑了冯家滩。

“啪嚓!”玻璃装面的“卫星”奖牌摔破了。

“刺啦!”绣着金字的紫红色平绒奖旗撕破了。

冯志强站在景藩旁边,挡住他的手:“大叔,这太可惜了,上等丝绒哪……”

“那……谁要谁拿吧!”冯景藩停住手,“做块尿布,还有用……”

没有人笑,会场里那些面呈菜色的男女,默不作声地瞧着党支书的举动。

冯景藩突然扬起手,打了自己一巴掌,颤抖着声音说:“入社时,大伙把土地牲畜交给我,现在弄得人没粮食、牛缺料,我对不住冯家滩父老兄弟……”

新任冯家滩大队年轻的大队长冯志强,经受不住这样强烈的刺激,抱头趴在讲桌上,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整个会场,唏唏嘘嘘,哭哭溜溜,悲壮激越,感天动地。

冯景藩热泪纵横,大声说:“这次修河堤,天冷,肚子饿,我不强迫大家。谁相信我冯景藩,谁跟我下河滩……”

男人女人,婆娘女子,扛着铁锨,挑着担笼,一哇声跟冯景藩下到白雪皑皑的沙滩里……

“稻地整好了,大堤修成了。白米吃到嘴里了。冯家滩男女的脸上放光了,菜色褪净了。我跟冯志强可成了罪人!”景藩老汉磕掉烟灰,痛心疾首地唉叹,“冯家滩刚刚还过阳气儿来,‘四清运动’开火了;‘四清’还没收完场,‘文化大革命’又闹上了。这下好,冯志强娃娃赔了一条命,我活剥了几层皮,冯家滩乱成一滩泥沼了……”

“爸,你为冯家滩出了力,受了苦,社员还是记着你的好处的。”马驹安慰父亲说,“现时党的农村政策,就是纠正前多年的瞎折腾……”

“有人把我叫‘维持会长’,我知道;有人还说我是‘湿湿木柴,只冒烟不冒火’,我也知道。”景藩老汉苦笑着说,“我不管,谁爱说啥由谁说去。我的火嘛,早给‘四人帮’浇灭了,冒不出火罗!”

马驹听着父亲的话,深深同情父亲那一辈“老上改”干部的不幸遭遇,如果没有那些挫伤他们积极性的“左”的失误,而是给他们以党性和政策的教育,给他们以科学和文化的武装,他们自己以及他们领导下的农村就绝不会是那样要死不活的局面。他庆幸自己正当年轻有为的时候,遇到了现在全面恢复农村经济的好时机,便安慰父亲说:“现在,振兴农村的时候到了,所以我想放开手大干一场。”

“土地耕畜下户了,跟单干没啥两样。你干啥呀?”景藩老汉说,“政策一天三变,你能保住日后是咋回事吗?”

“现在政策是在变,是往完善的地步变哩。”马驹不能同意父亲的意见,“不是过去那样搞‘大呼隆’了……”

“十年二十年以后呢?”景藩老仅严厉地提出一个问题,“你能保证日后再没有害人的运动了?”

“我相信不会再发生那号事了。”马驹说。

“发生不发生,谁也难料。”景藩老汉只相信自己的亲身经历,根本不把儿子的话当一回事,只是用藐视的口吻说,“冯家滩这一摊子,谁也弄不好。”

“难弄肯定是难弄,现在是人穷地薄,社员没信心,干部不管事,确实难弄。”马驹说,“再难总得有人弄。我想试火一下……”

“你甭试火,不行。你那点本事我看得见,你不行。”景藩老汉说,“我没本事,把冯家滩没有搞好。冯志强呢?高中毕业,本领比你强多了,也没搞好嘛!何家营的何永槐呢?老模范,现时也要撂挑子,觉得没法干了!你娃娃有多大本事?你想试火啥?我试火了一辈子,也不成!”

马驹闭了口,说不出话来,父亲故意这样灭他的志气,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我今日见了永槐,他也说你应该快走,不敢再把脚伸进泥滩里。”景藩说,“我知道你二心不定,今黑把话扯明,只怕你再走老子的那一步错路;后悔来不及了……”

马驹仍然不开口。父亲今晚的谈话,表明老人的态度更强硬了。父亲对他去县饮食公司的态度,不放心。他不能再和他争辩。父亲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自己中午不也想到过十年二十年中间会不会遇到无法干下去的境况吗?他需要再好好考虑一番,也许能定下一条好主意来。

“话说得不少了,能说的话,我都说给你了。听我的话,由你;不听,也由你。我今黑有话说在你当面——”景藩老汉站起来,攥着烟袋的手背握在身后,“你愿意去,明天早晨起来,高高兴兴到县上找你安国叔去报到;你不愿意去的话——”

老汉突然顿住了。

马驹盯了父亲一眼,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咱们父子一刀两断!”

景藩老汉说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里头去了。

马驹低下头来。他相信父亲的话不是吓唬他。怎么办?明天早晨不去县饮食公司,这个家里就有好戏看了。去不去?今晚必须作出抉择,不管他心里怎么左右为难,时间却仅仅只有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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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马驹站在牛娃家破烂的木栅门口了。

他要跟牛娃、德宽商量一下,究竟去不去县饮食公司当司机,他想听听两位共事的朋友的意见。

一天没见牛娃的面,没有听到他粗壮的嗓门说出的粗鲁的笑话,马驹思念起朋友来了。平日里,两个年龄相当的伙伴在一起,说了队里的工作。谈天南海北的奇闻传说,谈小河川道这村那村的怪事笑话;谈得最多的,自然是女人。两个在爱情生活上都有令人遗憾的遭遇的光棍,特别是牛娃,谈起女人来,一下子就忘记了饥饿和疲劳……

木栅门没有上锁,马驹走进被柴草和乱七八糟的什物充塞着的院子,发现牛娃常住的屋子黑着,瞎眼大婶在屋里回话说,牛娃出门浪去了,至于浪到啥地方去了,她可说不清。马驹走出木栅门来,心里纳闷:这个家伙怎么不到他屋里去呢?怎么不来谈一谈夸庄的情况呢?

脚伤还是有点疼,在影影绰绰的街巷里着不清路面,低一脚高一脚地走着,马驹忍着疼,走进饲养棚里了。

一片和谐的嚼食草料的声音。七头秦川母牛,齐刷刷站在圈里,正在槽里吃草。公牛被单独分槽喂着,也在低头吞食着草料。看见昨晚自己从山里买回来的这一群宝贝种牛吃草正常,马驹烦忧了一天的心胸,顿然舒活了。

“半截人”来娃,蹲在槽头外的走道上,一手提着瓦刀,一手抓着砖头,正在那里砌一道垫脚的砖台,专心用意地干着,没有发现有人走进饲养棚来了。

“来娃哥。”马驹很恭敬地叫,“你该给你叫个帮手嘛!一个人要和泥,还要搬砖……”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闲了,弄一阵;忙了,先搁下。这不是啥紧活嘛!”来娃转过身,对马驹笑着,“我从砖场拾来一堆烂砖头,和点麦秸泥,抽空就垒了,人都忙,不要叫人了。”

马驹受了感动了,想说几句夸奖他的工作态度的话,又觉得没有必要。残疾人来娃,得到了适宜他身体条件的工作,心劲很高,这个干不成其他农活的残疾人,把守在槽头,却可能比那些身体强健而心志不专的人要可靠实在得多。

“我准备把南头那一道槽修好,分开喂,牛吃草时不抢,卧下不挤。”来娃扬着头,兴致很高地给马驹说他的谋划,洋溢着对自己所担负的工作的热情。南头那一道槽,槽帮塌掉了。牲畜下户以前,饲养员用一块木板挡着添草,凑合了半年,居然没人动手修复一下。牲畜下户喂养以后,槽道闲置下来,更没有谁会想到要修补它了。来娃准备动手修复,而且说得很轻松:“那不费多少事,我抽空就拾掇好了。”

看看来娃心劲高涨的神气,马驹心里反倒有点不是滋味了。他大约从来不会想到自己要到外部世界去找一份更轻松的工作吧?他大约不曾考虑自己的前途问题吧?更不会考虑十年二十年以后自己还能不能喂牛的问题吧?有做豆腐手艺的人挑着担儿游村串乡去了,有资本的人买下拖拉机跑运输去了,能找下临时工干的人进城去了,会算命捉鬼的人黑夜哄人骗钱去了。他没有这些挣钱的门路。他要养活哑巴老婆和儿子,他看中了给三队喂养种牛这个差事,按合同挣得一份相当可以的收入,这就是他的现实要求了。马驹满足了他的正当要求,他就欢欢喜喜地干起自己的工作了。如果来娃知道他要去寻一份公粮吃,会怎样想呢?

“牛娃把合同条例给你说了没?”马驹问。

“说了。”来娃靠在槽帮上,“昨黑就说了。”

“你有意见,尽管说。”马驹坐在炕边,笑着说,“合同要合理,不能亏你。”

“有一点点意见,问题不大。”来娃很豪爽地说,“咱这人,弄事不爱抠抠掐掐!”

马驹笑着说:“有啥难处你就说嘛!”

“想着也不会有啥大困难。只是一样……”来娃有点不好出口的样子,还是说出来了,“牛娃这人脾气太倔,我怕日后不好共事……”

马驹点点头。

“牛娃倒是个直性人,就是摸不来辰时卯时他就犯毛病了。”来娃说,“你看,今日后晌,他拉牛夸庄回来,把缰绳往地上一扔,连牛棚大门也不进,端直走了,我紧赶快撵,问他话,他只摇手不招理我。我也不知啥地方得罪他了。”

马驹不由一惊,牛娃怎么了呢?到现在不见人影,出了什么事吗?

“当农村干部,要能硬得来,也要软得下,要会笑也会哭,要能上也能下,才能干得久长。农村嘛,比不得机关工厂。”来娃在说着农村干部应该具备的条件,对牛娃不大满意地说,“牛娃这人呀,只硬不软,只会笑不会哭,只能上不能下,一遇麻烦就瞪眼,他干不久长……”

“牛娃现时在哪儿,你知道不?”马驹已经不在意牛娃的脾气符合不符合来娃的标准了,他想尽快找到牛娃,牛娃的行为里有没有与自己有关的因素呢?他担心了:“他啥时间回来的?”

“午饭后,人还没上后晌工的时候。”

“这样早就回来了?”马驹更加疑惑了,就告辞来娃说,“我得找他去。”

经过马驹再三追问,德宽才结结巴巴述说了牛娃夸庄路上遇见马驹父亲后所发生的事。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说景藩老汉有失检点的使牛娃气恼的话,大大减低了牛娃发火闹脾气的严重程度,又隐瞒了牛娃流露出要去表哥家帮工的意图。尽管这样,马驹听罢还是生气了。

“怎么能这样对牛娃说话呢?俺爸……太过分了。”马驹确实生气了,“不怪牛娃闹脾气,不怪。这些话放到谁耳朵里,也不好受。”

“我给牛娃解说过了。”德宽宽慰马驹说,“没事,景藩大叔一时说话不合适,没啥,咱们兄弟们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谁计较谁……”

“我要给牛娃赔情。”马驹叹一口气,难受地说,“我爸为我的工作伤了牛娃,只有我去赔情。”

“算哩!”德宽劝说,“没啥……”

“牛娃到哪儿去咧?”马驹问。

“日落时,我看见牛娃……过河去了。”德宽故意用轻淡的口气说,“许是给他老娘买药……”

“糟了!”马驹一拍大腿,打断德宽的话,“他肯定是找他表哥去了。开春时,他表哥买下一台大拖拉机,要他去装卸。他给我说,他不去挣那个钱,他要在冯家滩挣自己的钱……”

“不会……”德宽说。

“保险的。”马驹说,“他把牛缰绳扔给来娃,连牛棚也不进;今日一天不到我屋去,这还不明摆着吗?”

德宽看看隐瞒不住,就叹息着说出实情来。他说他不想在马驹走的时候,一下子弄乱套,使马驹不好离身,现在掩盖不住了。

“好德哥哩,我至今还拿不定去不去的主意,朝哪儿去嘛!”马驹苦笑着说。

“噢!这样。可我听景藩叔的口气,该是立马就要去了。”德宽说。

“我咋能随随便便就走了呢?”马驹说,“咱们给三队弄下这一摊子,我能说走就走吗?”

“这是实话。”德宽点点头,“我知道你丢心不下哩!”

“德宽哥。”马驹恳切地叫,“我为这事想了一天,还是拿不定主意,憋得脑子又闷又胀,你说,去好呢?还是不去好?你老哥处事稳当。”

“去了好。”德宽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料就马驹要跟他说及这件事,早已想好了自己的态度:“去了当然好嘛!”

“我思前想后……”马驹很为难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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