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难处我知道。”德宽从嘴里拔出短杆烟袋,盯着马驹,恳切地说“你考虑咱仨击过掌。可那阵儿,谁也没想到你日后有出去工作的机会。甭说你,农村青年,哪个不想出去在外头工作?只是没有机会,不待在农村不成喀!所以说,不会有人说闲话,我跟牛娃更不会,景藩大叔为你的前途大事着急,对牛娃有一半句不中听的话,牛娃那股气一放,过后屁事也没了。我见牛娃时,他也没说不同意你走的话……”
“牛娃能这样说吗?”马驹问,在他想来,牛娃一听到他要走的事,会跳起来骂他不守信用的。
“牛娃对你去工作没意见,只是景藩大叔的话说得太硬了。”德宽给马驹解释着,“再说,景藩大叔也可怜,当年为了冯家滩公众的事,把好差使耽搁了;不光他现时后悔,村里人也都说,‘老汉把铁饭碗拿脚踢了,倒是给安国让了一份好菜……’你看看,机会难逢,错过去了,一辈子可能再遇不上了。兄弟,甭错打主意,你走。”
“这些,我也想过。农村青年想进城谋一份工作,这是不奇怪的,现时城市比农村好嘛!”马驹推心置腹地说,“可我心里总不安宁。刚才一进饲养场,看见来娃给他自己砌垫脚砖,又给我说他想法子喂好种牛的打算,我心里就不好受……”
德宽又点着了旱烟袋,深表同情地点点头。
“你看,牛娃过河找他表哥去了。”马驹说,“你老哥嘴里不说,心里咋想呢?我走了,牛娃撂套了,你……”
“你甭管我,我反正一时不会离开冯家滩。”德宽说,“牛娃走了,我临时在三队先撑住局面,你顺顺当当去工作。过后,我跟景藩叔商量……”
马驹看了一眼德宽,心里更难受了。这个老成的好人,还相信爸爸给他说的话,等待给他安排三队的工作哩;他哪里知道,爸爸也早已打定到奶牛场去的主意了。
月亮在南塬的平顶上空运行,河川一片蛙声,两个朋友坐在砖场边的场塄上,想着自己的心事。
“唉!说心里话……”德宽动情地说,“我心里明白自个在那个秤星上吊着。我的思想不高,面情又太软,当你的帮手凑合,当正头儿主事不行。牛娃倔豆儿脾气,也难弄。我心里明白,你走了,俺俩都不好弄……这不是老哥当面给你说骚情话,是实情。按咱三队目下的局面,着实离不得你。你看,现时地虽说分了,一人分得不足一亩地,哪一家没有两三个劳力?三五亩地不够一个人干,劳力闲下做啥?有些眼隙稠的人能挣钱,好多人寻不下挣钱门道哩。咱办砖场,好多社员要把娃子塞进砖场来,就是给娃寻活儿干哩。咱办种牛场,好些人等着养牛犊哩,咱给社员找下活路了,社员高兴哩……我已经想过了,我能撑住的话,尽量撑住干;实在撑不住了……活人总不会叫尿憋死!我有我的特长哩。我到集镇上去摆个小摊儿,修自行车,钟表,半导体……你甭考虑我,现时政策宽了,活套多了。”
原来打的是散伙撤摊的主意啊!马驹的心猛然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揪住了。牛娃已经一拍屁股,过河找表兄帮工去了,德宽也已谋划着下一步到河西镇上去摆一个修理小家什的摊儿,只有来娃还实心实意地在给自己砌喂牛的垫脚砖,德宽叫他放心地去县上工作,不过是出于他的好心人的面情罢了。
他心里有点酸渍渍的味道,瞅着坐在身旁的德宽,胖胖的脸上现在有一丝淡淡的哀愁。生活中忍受过过多艰辛的人,这种哀愁就又显示着一种麻木和无所谓的神色了。他同情德宽这位忠厚的兄长……
德宽年轻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样胖,四方脸上一对睫毛很长的大眼睛,是冯家滩最俊的一个小伙子。六十年代的中学毕业生,学习好,品行好,性格也温柔,结结实实迷住了邻村同学兰兰,死活都要跟德宽结婚。她的父母和哥哥劝不下,骂不回心,打也不顶用。兰兰和德宽领了结婚证,连任何仪式也没举办,就和德宽在一个屋里过日月了。她和德宽结婚十六七年了,没有回过娘家,娃娃们至今不认得姥姥和舅舅——德宽一直得不到岳父岳母的承认(老丈人执意要把女儿嫁给一位收入优惠的司机,根本不把穷得缺吃少穿的德宽放在眼角里)。
德宽拼命在队里劳动,凡是队里肯出大工分的苦活脏活,他抢着去干,千方百计想着把自家的日月过得好些,让兰兰和孩子生活得好些,不在她跟自己生活一场,也在老丈人面前争一口气。可是结婚多年以来,这对儿以追求婚姻幸福的大胆行动震动过小河川道十里八村的夫妻,日子越过越紧巴了,反倒使岳丈岳母更有了嘲讽他们的口实。曾经被庄稼人称赞为“三姑娘”的兰兰,仍然象《武家坡》里的三姑娘一样,在寒窑里为日月发恓惶哩。
去年他们三人在三队接手的时候,德宽抱着改变自己婚姻问题上的屈辱境地的强烈心情,对他和牛娃说:“不怕你两兄弟笑话,哥实在是穷得心里疼呢!咱的娃娃看见人家娃娃穿凉鞋,朝咱要,三两块钱的事,咱给娃买不起,还打娃屁股……老人眼看古稀了,烟锅里装的啥呀?干棉花叶子!兰兰不顾死活进了我的门,想来真是对不住人家……”他很痛快地和牛娃击了掌,又和马驹拍了手,挑起了砖场的担子。他自走进南坡下的拟定的砖场,整个半年里的工作成绩,表明了这位老哥的用心……
现在,德宽劝他离开冯家滩,而且把他心里为难的事一件一件解释了,虽然是毫不做作的真情实话,却无法掩饰那种几乎是根深蒂固的穷的忧愁。他给自己谋划的,是到小镇的街道上,摆一个修理车子、钟表、锁子的小摊儿。
马驹默默地坐着,想着。天空深邃,星星稠密,不时地有一颗流星从天幕上划过,闪出一道亮光。他不但觉得骄傲,德宽和牛娃确实离不得他走。他也觉得乡土难离,特别是自己洒下过热汗的乡土。这些人,德宽,牛娃,来娃,那些想把儿女插进砖场来找一份稳妥的活儿的父母,那些已经表示等待喂养一头纯种秦川牛犊而给家庭找到一条可靠的经济来源的庄稼人,对他抱着希望,他悄悄从冯家滩溜出去,会使他们怎样评价他这个共产党员呢?父亲因为“错走一步”而后悔不迭,殊不知社员早已对他那种“维持会长”式的工作失去了信任和希望。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共产党员,能受到众人的信赖,是一种巨大的幸福。马驹觉得,去掉了这种信赖,是很可悲的。
德宽在默默地抽着旱烟。
马驹忽然站起,右手捶在左手掌里,愤恨地骂起自己来:“我冯马驹是啥东西?啥值钱的宝贝疙瘩吗?一不会造导弹,二不会给国家创造发明,是个普通庄稼汉嘛!这儿的事情离不开,你只想着往好的地方跑,你算什么东西!”
“马驹,你……”德宽惊恐地转过头来说,“你这话……我听村里人说,景藩叔当年在去不去当河东乡乡支书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我不去了。”马驹坐下来,“就这样!”
“脑子甭发热,马驹。”德宽不安地站起来,立到马驹当面。他惊慌了,没料到自己实心实意的劝解,不仅没有让马驹拿定走的主意,反倒叫他不走了。了得!景藩大叔要是知道他说得马驹变了卦,不恨死他才怪呢!他连忙说:“生产队的事,一辈子也搞不完。你的前程事关重大,甭一时脑子热了……”
“你呢?牛娃呢?彩彩呢?冯家滩百十名没考上大学回村来的男女学生呢?”马驹象是问德宽,又象问自己,“他们都能出去工作吗?他们能在冯家滩活下去,我也能!”
“我跟牛娃,还有那一伙青年,都是没得办法嘛!不在冯家滩,上天呀?”德宽真正发急了,搓着手,“你有了机会你就走,为啥要挤在冯家滩受罪呢?我要是有机缘,我也一拍屁股就走了……”
“好了,再不说这件事了。我为这事伤了一天脑筋,再甭叫我伤下去。”马驹安定地说,“德宽哥,咱们明天该干啥,照样去干,全当没这回事情。”
德宽无奈了,再也找不出更能说服马驹的话来。他担心地问:“景藩叔能同意不?”
“那好说。”马驹不想再提到父亲,父亲这两天的言行使他想起来难堪,“我只要自己定下心来,其他事好对付。”
德宽仍然不放心:“你再想想,多想一两天,想得周全些,过后不吃‘后悔药’,先甭急着定弦。”
夜已深沉,湿润的初夏夜晚的空气,有一丝凉意了。蛙声渐渐低下去,偶尔有一声无名水鸟单调而沉闷的叫声,夜愈显得沉寂了……
十三
当景藩父子正在为去县饮食公司的工作问题折腾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斜门里又插进一只脚来——冯家滩以说媒联婚为特长的刘红眼,领着已经几乎断绝关系的马驹的未婚妻薛淑贤和她的母亲,踏进冯景藩老支书家的小院来了。
天未明,马驹就爬起来了,准备动身上县城。他打定主意,当面向安国叔表示感谢,并向他说清自己现在不想离开冯家滩的意思,请求他凉解;顶关键的一条,就是要安国叔给父亲随便制造一个什么借口,证明情况变化了,原先的司机位置已经坐上人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他现在既不能说服父亲,又不愿意眼看着公开闹出家庭矛盾,让人看笑话。当然,这样一来安国叔要负一点人格上的责任——这实在是不得已的办法呀!
主意既然定下来,马驹就急于把这件伤脑筋的事彻底排除出去,好一心专注地办他要办的事情——麦子眨眼就黄了,节令不容他再为这种事分心。
父亲和母亲从小院里把他送到门口,满心欢喜,满心疼爱地叮嘱他路上注意来往车辆,跟人说话要和气,应该在县百货公司买上点烟酒糕点等礼物带上,空手不进亲友门呀!
马驹对于父母罗啰嗦嗦的叮嘱,一律点头应诺,变得既听话又顺情。走到门外,父子三人却相继愣住了。
薛家寺薛老八的女子和老婆,在刘红眼的陪同下,结伴而行,姗姗走来了。
一家三口愣呆在门口,全瞪起眼睛,一时没有了主意。这几天,他们只是忙于办手续和善后工作,根本来不及商量如何处理和薛家的那宗婚事。这宗婚事伤透了一家人的心。
“哈呀,赶早不如赶巧!”刘红眼老远递过话来打招呼,“好呀,早赶上了,巧也赶上了。”
三位客人已经走到当面,薛淑贤母亲脸上露出巴结的笑颜,未婚妻藏在母亲背后,羞怯地低着头走路,介绍人刘红眼永无休止地眨睐着没有睫毛的红边烂眼,嘻嘻笑着走来了。
马驹脑子里“嗡”地一声,木了。肯定是他要到县里工作的消息,吹到小河那边去了,翻了脸也绝了情的未婚妻,现在自己找上门来了。乡村里把这种婚姻行为,鄙称为“爬后墙”,很不体面哩。马驹顿生厌恶,说:“爸,你跟俺妈陪客人坐,我走了!”
“你走。”爸爸冷漠地瞅客人一眼,对马驹说。他过去总是催促儿子到薛家去说好话,使薛家母女放松苛刻的结婚条件,他甚至骂儿子性太傲,嘴也太硬,不愿意在薛家低头,从而导致了婚事的最终破裂,现在,儿子一当上司机,在乡村里就占有恋爱结婚问题上很优越的条件了。他报复似地瞪着眼,不露一丝笑笑,毫不犹豫地催促儿子上路:“你快走。”
“哈呀!景藩老哥,这你就不对了——有理不打上门客嘛!”刘红眼一把抓住马驹的自行车,红眼睛不再眨睐了,“人家娘母女一早赶来,就是要跟马驹说说话儿。你把马驹支使走了,人家淑贤和谁谈话呀?和你能谈吗?哈……”
“马驹有紧要事哩!”景藩仍不松口。
淑贤羞红了脸,抬不起头,她母亲也是难堪的神色,“爬后墙”,无论发生在男女任何一方,都很难摆脱尴尬被动的地位。
“皇上降下圣旨吗?紧火得连跟他媳妇,丈母娘说几句话的时间也没有吗?”刘红眼真是不负盛名,两边调解,四面周旋。他明白自己在此时此境里所扮演的特殊角色的重要性儿。那娘儿俩过去把话说得太绝,现在张不开口了,一切要求和希望都寄托在刘红眼这一张嘴的功夫上头了:“先把客人让进屋。有啥话到屋里说……”
两家人在刘红眼的拉扯下,先后走进门楼里去了。
“两亲家还是两亲家。”刘红眼眨着眼皮,“谁都不怨,全怪我把路没跑圆。今日坐在当面,把话说透,过去的事再不提起……”
“死心眼!我早跟她爸说,甭看马驹当时在农村,日后准保有出息。你不听我的话……”丈母娘当着马驹和父母的面,训戒女儿,以示忏悔和认错,“还不快给你爸你妈赔罪,站在那儿做啥?”
马驹心里一沉,看见他过去的未婚妻薛淑贤居然走前两步,白胖胖的脸上浮着羞愧之色,低眉搭眼,叫了一声“爸”,又叫了一声“妈”,结巴地说:“你二老……甭跟俺小辈人……计较!俺日后……实心服侍……你二老……”
景藩老汉脸上终于转换出和悦的颜色,无所措手足地掏出烟包来,老伴已经慌忙站起,把低头拧着衣角的姑娘拉到凳子前坐下了。
马驹痛苦地闭了眼,再不想看这样的表演了。咦咦!
“这是……娃们的事。”景藩老汉不甘就此罢休,现在的局势是:还有没有必要与为难过他们一家的亲家重新和好。他把矛盾推到儿子身上,由马驹作主吧:“大人,不兴包办,”
“那当然罗!今日就是要当面锣,对面鼓,两边敲响,过后没话。”刘红眼滑得像泥鳅,马上抓住话题做文章,“马驹,你跟淑贤到你的厦屋去说话。两人坐下一笑,啥气儿都没咧……”
马驹靠着门框站在门口,一下子被推到漩涡当中,慌了,脸憋得红红的,不知该怎样应付这种场面。刘红眼动口又动手,拉起马驹,推着揉着:“灵灵醒醒的娃嘛!尽发痴做啥!淑贤,你也来呀!”
两人被刘红眼拉扯进小厦屋了。
把仅有的一把木椅让给客人坐下,马驹坐在自己平时就寝的床边上,可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你……原谅俺……”还是淑贤先开口了。
马驹侧过脸,看见了淑贤脸上羞愧和乞求混合着的难堪神色,这种神色使人很难受。现在,她的体态比以前更加丰满了;当了多年民办教师,穿戴也显著地区别于一般农村姑娘了;轻度的烫发,披在肩上,有一种城市姑娘的气质了;白净的脸膛上浮着淡淡的红晕,花眼皮依然妩媚。可是,却无论如何也唤不起马驹的热情来。
“你原谅俺的过错。”淑贤重复一遍说,“其实,不单是我,哪一个女娃不想嫁一个有工作的人。农村里,生活没保证……”
这样实实在在说话,马驹倒多少有点能体谅她了。乡村里,象德宽家的兰兰嫂子那样痴情的“三姑娘”,小河川道几十个村庄,能遇见几个呢!这样想着,马驹便体谅地附和着说:“你说得倒也是实诚话,任何人嫁人,起码得看看他锅里有没有米下……”
“那你可……原谅俺了!”淑贤惊喜地说,活泼的气色开始显现在脸膛上,说话也顺畅了,“其实,你也跟俺一样,情愿到城里工作,不爱在农村受罪。将心比,同一理。”
“唔……”瞧着淑贤满脸得意的神色,马驹顿时警惕起来:自己既然已经决定不离开冯家滩,那么这场误会就更显得过分了。他想告诉她:你又上当了,走错门楼了!可眼下又不能说明内情,只好忍着性儿看这场闹剧继续往下演,其实也用不着多费口舌,只等他从安国叔那里走一趟回来……那时拿绳子也没法把她捆来了。这样,马驹只好应付说:“过两三天,咱们再定点儿吧。”
“你刚才不是原谅俺了吗?”淑贤敏感地说,“怎么一会儿又变卦?俺可是一言为定!”
“我怕你……过后又后悔……”马驹暗示说,心里嘲笑坐在两三尺远的薛淑贤,你爱的是军官冯马驹,吃商品粮的司机冯马驹,不是爱的冯家滩三队队长冯马驹呀!他希望这场误会造成的闹剧快点结束,薛淑贤却在缠着要他作出肯定的答复。马驹不禁想开开这位民办教员的玩笑了,就煞有介事地问:“能一言为定吗?”
“能。”淑贤用妩媚多情的眼睛瞟他一眼,发出温柔欢悦的嗔笑,“俺今日来就为……”
“日后再不后悔吗?”马驹继续开玩笑。
淑贤不说话了,用一串响亮甜蜜的笑声和多情的一瞥回答了他。
马驹急忙转过头,不忍心看那张已经完全活泼起来了的脸。
笑声从小厦屋敞开的门窗传出去,给里屋那几位紧张地等待着他俩谈判结局的人,带去多大的精神慰藉呀!
日暮黄昏中,把媒人刘红眼和薛家母女送出村庄,看着她们朝小河边走去,马驹和父母才返回家中。父亲站在小院里,大声唉叹,说刘红眼做事太不像话,事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把那母女引上门来,弄得一家人措手不及,简直是捉弄人哩。更使他着急的是,马驹去县饮食公司找安国交办上班的手续的时间,只好推迟到明天了。因为这桩曾经使一家三口伤透了脑筋的婚姻,花去了整整一天时间,太划不来了。尽管如此,父亲的心情还是畅快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的神气,解气地说:“哈呀!这回是你薛家求拜到我的门下来咧!不是我求拜你哩!我本来想把她送出街门就行咧,可又一想,我把你母女送出村,让冯家滩人都看看,你薛家母女求拜到我冯景藩家门下来咧……”
马驹没有吭声,父亲自鸣得意,报复似地奚落薛家母女的话,使马驹听来更加难受,发生在自己爱情生活上的丑恶现象,实在叫人心里感到不好受哇!须知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假象,一旦他明日从安国叔那里走一趟回来……他的口无法张开呀!
“只要她回心转意,也就算哩!”母亲说,“现时的年轻娃,都想嫁给城里工作的人……”
“现时先不管她。”父亲打断母亲的话,“现在顶要紧的是先把工作的事办妥。”
马驹点点头,赞同父亲的意见,他已经毫无兴趣再谈论这件实际上已经不存在的婚姻关系,就走出门来。
听说文生后晌从医院回家来了。他想去找他,冯大先生托他劝解文生哩。
十四
柳条从头顶上垂吊下来,在河面上轻轻舞摆,顺河而下的微风,饱溶着田野里的麦子和河边的水草散发出来的混合气味,西斜的太阳把小河流水染成淡淡的红色。彩彩坐在堤坝下的一块河石上,赤裸的双脚伸进清凉的河水里,从洗衣板上搓挤下来的白色泡沫,打着旋儿随着流水消逝了。
彩彩抬起头,无意地一瞥中,看见了两个人正从大堤上走到沙滩上,朝小河那边走去。她认出来,那是薛淑贤跟她妈,到马驹家里来“爬后墙”,现在要涉过小河,回薛家寺去了。
彩彩停住手,搁下正在搓洗的衣服,拢一拢扑落到眼眉上的头发,瞧着那一老一少在沙滩上缓慢移动的身影。她的好看的嘴角撇了撇,冷漠的眼光鄙夷地瞅着那两位人格低下的人。她朝水里吐一口唾沫儿,表示她对她们的藐视。
彩彩坐在河石上,瞅着沙滩上那母女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在心里嘲笑说,脸皮真厚呀!商品粮吃来就那么香吗?香得连脸皮都不顾了吗?你们母女今日踏进冯家滩村巷,知道不知道婆娘女子们在背后怎样议论呢?脸皮不觉得烧臊吗?呸呸!
彩彩完全有资格藐视那位民办教员。她自信,对亲爱的马驹哥,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因为担心自己身上所背的黑锅影响马驹哥提升排长,她自觉地避开了;在马驹哥回乡当农民后,薛淑贤要和他退婚的时候,她准备和马驹哥重修旧好……她喜欢马驹哥的人品,而不管他是吃的商品粮还是农业粮。她问心无愧,不失人格,永远也不会做出薛淑贤那样势利眼的行为来。
至于薛家母女今日到马驹哥家里交涉的结果如何,彩彩已经没有丝毫的兴趣去关注了。昨天傍晚,她从马驹嘴里证实了他要去县饮食公司工作的消息以后,晚上整整难受了一夜。
天明后薛家母女的光临,反而使彩彩苦恼着的心事顿然变得简单了。听着婆娘女子们在街巷里嘲笑薛家母女的话,彩彩心里顿然踏实了——人不能失掉尊严啊!
前冯家滩大队长的女儿冯彩彩,端端正正地行走在冯家滩的村巷里,为乡亲们诊治疾病,解除痛苦。她可能终生里默默无闻,她可能收入低微,她注定一生都要吃农业粮,她可能还会遇到这样或那样不如意的事。可是,她绝对不会像薛淑贤那样为了追求一个吃商品粮的男人,而丢掉一个姑娘家的人格和自尊。
彩彩瞅着小河的对岸,薛家母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河岸边的杨柳林带里。她低下头来,继续搓洗衣服,河湾里是这样幽静,水边有几只细腿水鸟忽然飞起,忽然落下,追逐着,嬉戏着,发出清脆的叫声。
“彩彩——”
听见一声厚重热切的呼唤,彩彩直起腰,扭过头,看见身旁的石坝上,站着马驹哥,一脸怒气,正在直愣愣地瞅着她。她甩着手上的水珠,有点迷惑地问:“你有……啥事?”
马驹在石坝上坐下,掏出一支烟来点着了,喷出一口浓浓的蓝色烟雾,转过头,说:“你倒像是没事人一样……”
“我有啥事嘛!”彩彩淡淡地说,“我给社员吃药,打针;打针,吃药。还能有什么事呢!”
“我问你,”马驹问,“你给文生写过回信了?”
“写了。”彩彩平静地说。
“你为啥不给我招呼一声呢?”马驹生气地说。
“我自己的事,为啥要给你说呢?”彩彩说。
“我要是知道你在信里回绝了,我就根本不用再去找文生劝解。”马驹懊丧地说,“我蒙在鼓里瞎跑……”
“我没有请你去劝解他嘛!”彩彩并不领情,仍然沉静地说,“我早都给你说过……”
“嗨!彩彩——”马驹气愤地说,“你不知道内情哇……”
彩彩坐在水边,看着马驹眉头上挽起的疙瘩,猜不透他在生什么气,他又从哪里得知她给文生回信的事呢?就问:“你生啥气呀?”
“嗨!想不到!实在想不到……”马驹一抡胳膊,把烟头摔进河水里……
冯大先生家的宅院很深。太阳没有落下去,这个屋院里已经显得昏暗了。马驹脚伤未愈,脚步轻轻地走进街门,看见院中停放着一辆轻骑摩托车,料定文生确实回来了。他想招呼叫文生,却听见从里屋的窗户里传出压低的说话声。他并不想听人家墙根,正要回避,耳朵里却听到了大夫父子神秘的、令人震惊的谈话:
“你的主意要拿定,甭听旁人一劝,又三心二意。”冯大先生的声音,“谁说啥话也不听。”
“放心,爸。”文生的声音,“我给她写了信,把话说明了。等于完咧!”
“她咋说哩?”冯大先生急切地问,“她能接受不能?”
“她已经给我回信了。”文生说,“她的信倒是写得干脆,看来问题不大……”
“这就好!好!”冯大先生释然的口气,“我还得考虑乡党的口舌……”
“我才不管谁说长道短哩!”文生很傲气地说,“我在冯家滩受了十几年罪,好容易跳出去了。我再也不想回冯家滩来了,管他乡党什么口舌……”
“我跟你妈还要在冯家滩养老归终。所以——”冯大先生得意地说,“我给马驹说过,叫他去劝你。我给乡党任何人说起这事,都说是‘彩彩是好娃呀’!乡党都说我和你妈喜欢彩彩……”
马驹的拳头攥起来,无法压抑胸中涌起的愤怒了。这个老家伙,伙同儿子谋算彩彩,而且设下圈套,虚情假意地央求马驹去劝解文生,以造成他坚决反对儿子背弃婚约的假象,减轻乡党们的舆论的压力,死要一张面子!自己听信了人家的话,郑重其事地来找文生,结果却钻进了狡猾的冯大先生张开的口袋。马驹想一脚踏进门去,当面揭穿大夫父子的嘴脸,想想又觉得没有必要,终于还是控制住自己,转身朝外头走去。
里屋的门咣当一响,奔出大夫父子。冯大先生用明显的虚假的热情遮掩着满腹狐疑,硬拉马驹进里屋去坐。文生也笑着劝,说他正准备去找马驹哩,好久没见面,想见老朋友了。
马驹站住脚,死死盯着冯大先生那张花白胡须的瘦脸,鼻翼翁动着,鼻腔里轻蔑地喷出一声“哼”!甩掉大夫父子拉拉扯扯的手,转身走掉了……
马驹叙说了找冯大先生父子的经过,余怒未息,气恨地骂:“这个老家伙,鬼心眼真多!”
“你自找苦吃,怪谁呢?”彩彩却冷淡地说,反倒是幸灾乐祸的样子,“我本来就不……”
“冯大先生找到我屋,让我去劝文生,说得跟真的一样,我怎能想到是圈套呢?”马驹窝气地说,“我也觉得,文生这事做得缺德。”
“我不明白,你一定要去劝说文生,究竟为啥呢?”彩彩盯着马驹,问,“我真有点不明白。”
“为了你好呀!”马驹说,“我觉得,你过去受了不少苦,刚刚砸掉了黑锅,又遇到这样的打击,我怕你经受不了这样的挫折……”
“你的心肠好呀!”彩彩挖苦地说,“我早给你说过,我不觉得是啥挫折嘛!”
“你真的不觉得难受吗?”马驹问。
“我可不会装。”彩彩说,“你以为,文生是吃商品粮的大夫,挣工资,经济宽裕,丢了这门亲事,我大概要难受死了。是不是?”
“那倒不是……”马驹语塞了。
“商品粮吃来就那么香吗?”彩彩讥诮地说,“你以为农村的女子都跟薛淑贤一样,只认商品粮不认人吗?我还没学得那么下贱!”
“你……”马驹顿时羞红了脸,气急地问,“可是你当初……为啥要跟文生订婚呢?”
彩彩张了张嘴,咬住了嘴唇。她想说,你去问景藩大叔吧,看他怎么告诉你。她想说,为了不影响你的远大前程……但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胸脯猛烈地起伏着,憋得像要炸裂了。胸脯里的这一窝苦水,压了多少年,现在猛然给马驹一下撞击得翻腾起来了。她不会任性,在任何易动感情的关口,都会理智地控制自己的感情。
夕阳收尽最后一抹余光,暮覆从杨柳林带的底部朝树梢上爬,水雾从河滩里朝麦田梢头弥漫,河湾里静极了。
马驹又点燃一支烟,看见彩彩微微偏转着头,不说话,他猜到了她肯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既然彩彩和文生已经彻底破裂,他心中压抑已久的疑问就再也忍耐不住了。小伙子心情激动了,颤抖着声音说:“我从部队回家来探亲,万万没想到,你和文生已经订婚了……”
彩彩紧紧地咬着嘴唇,眼泪溢出来了。她装作梳拢头发,悄悄抹掉了,现在不是她向他说清这一切的时候,不能说。马驹马上要到县饮食公司去工作了,薛家现在抓住他不放了。她说了那一切,后果会是怎样的呢?她摇摇头,轻声说:“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提起……”
“你应该告诉我……”马驹说。
“你今天为啥要问这些呢?”彩彩反问。
“今天…今天我遇到的丑事太多咧!”马驹想说而又难于说出心里要说的话,结结巴巴地说,“我气恨冯大先生,觉得你……太苦了……”
“我不苦。”彩彩摇摇头,沉静地说,“我爸爸得到平反,我也跟任何青年一样平等了,这就够了。我说过,我给乡亲们看病打针,不是个无用的人,这也就满足了。我能看出来,你是同情我,过去遭遇不好,又丢了文生这样的婚姻。你错了。我不想让别人总是用同情的眼光盯我,用同情的眼光和我说话。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很自由,也很畅快。”
“你说得对,彩彩,我是同情你。”马驹真诚地说,“你还应该想到,不光是同情,还有……”
“还有什么,我也不管了,我只是讨厌同情。”彩彩知道马驹想说什么,把话岔开了,“你明天该去县上了?”
“我已经决定不去了。”
“为啥?”
“‘商品粮吃来就那么香吗?’”马驹用彩彩刚才说过的话,讥诮地说,“我在这儿办砖场、牛场,‘不是个无用的人’,生活得很好,很自由,很畅快。我们应该有志气把农村搞好,为啥非要寻情钻眼去开汽车嘛!”
“那……薛淑贤又要白跑一回了!”彩彩笑着说,“这一回白丢脸了……”
“再别提这个人了。”马驹烦恼地说,“丑死了!”
“……”彩彩沉默了。
“我明天就去县上给人家回话,退了那个差事。”马驹直截了当地说罢,又把话引回到自己心里想说而至此仍然没有说破的话上来,“我想给你说一句……”
彩彩的脸扑地热了,似乎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到脸上去了。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没有精神准备。她今天到这儿来洗衣服,完全是想避开薛淑贤来到冯家滩所引起的纷纷议论,图一个安静的场合。既然马驹哥决定不去县上开汽车了,那么她将有充分的时日来处理和他的关系。她要在自己完全有把握的时机,说出自己压抑了多年的心里话。现在,太突然了!她断然说:“在你取掉同情的思想以前,啥话也甭提。”
“我只想说一句话……”
“我要给病人打针了。”
彩彩收拾起洗净和还未洗净的衣服,提上笼,夹着洗衣板,走上石坝,回头瞧一眼马驹,便转身走了。
天已黑了,蓝天上出现了第一批星星,夜色笼罩了小河川道,杨柳林带的梢头还有一抹淡淡的亮色。彩彩已经隐没在麦田里的小道上了。马驹在石坝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猜不透彩彩几次回避他的问话的原因,却不颓丧。他和她的一场谈话,发现了她身上的许多没有发现过的东西,这是一个多么自尊的姑娘啊!“商品粮吃来就那么香吗?”能说出这样的话的姑娘,不是很多的哩!相比这下,薛淑贤太低下了,文生太低下了。如果自己昨晚拿定了去开汽车的主意,那么也就不比他们高明。不管彩彩能不能接受他的爱情,他总算选择了一条能够面对彩彩的生活道路,明天给安国叔回一句话,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和薛淑贤的令人烦腻的关系自然也就结束了,他将一心一意地办三队里该办的事。……他脱下衣服,从石坝上跃身跳进水潭里去了,小河的水好清凉啊!
暮色苍茫中,牛娃涉过小河,在齐腰高的麦田当中的小路上走着。一天两块半,一月有七、八十块现金收入,对于多年来常常是口袋里不名一文的冯牛娃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了。他跟着表哥的拖拉机跑运输,常受到拉运货物的主顾的款待,酒呀肉呀,既不用开饭钱,也不必付粮票,嘴一抹就完了。活儿虽然又累又脏,可他有力气,不在乎。顶使他满意的是,完全不用操心费神,装砖就装砖,拉沙就拉沙,出过一阵力气,流过一身汗水之后,爬上车厢,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飞驶。活路有表哥联系,车有表哥掏一百元月薪雇用的司机驾驶,笨人冯牛娃凭出笨力气吃一份不操心的饭,够满意的罗!
牛娃是个孝子。他吃着不掏腰包的酒肉饭食,总是想到瞎眼老娘碗里盛着的缺油寡味的粗食淡饭,心里过意不去。现在,他手里提着一串用柳条串起来的油饼,走回冯家滩来了,焦黄酥软的油饼,孝敬给抚养他长大的老娘。
“牛娃哎——”
牛娃一抬头,砖场楞坎上,站着德宽和半截人来娃。他从漫坡上走上去,把油饼递上前,大方地礼让说:“德宽哥,吃油饼!”
“哈呀!牛娃挣下钱咧,买这多油饼。”德宽从牛娃手里接过柳条,取下一个油饼,也不客气,咬了一口,脸腮上鼓起一块疙瘩。他又取下一个,塞到来娃手里,“吃吧!咱们牛娃兄弟挣下钱了,不在乎俩油饼。”
来娃推让着,看着牛娃豪爽的眼神,才哈哈笑着填到嘴里去。
“吃吧吃吧!”牛娃蹲在地上,爽快地说。
“伙计,你甩开手走了,粘在你手里的事情咋办哩?”德宽吃完一个油饼,满意地咂着舌头,抹一抹厚厚的嘴巴,用烟锅在羊皮烟包里挖着,笑眯眯地说,“你走得好洒脱呀……”
“经济手续,我没染一分一文。”牛娃说,“还有啥事情呢?没有了。”
“种牛场的合同,倒让来娃老哥催着咱们订哩!”德宽指着站在身旁的来娃,“这可是你负责的工作。”
“我今日找了你几回,婶子只说你不在家,也不说你弄啥去了。”来娃证实说,“你走也不给人打个招呼……”
“我不当队长,也就不负责啥工作了。”牛娃拖长声调,盯着来娃说,“我给你说过,任啥事甭寻我了。你该寻谁就去寻谁,你怎么不会听话呢?”
“牛绳是你交到我手里的,合同条例是你亲口给我说的,我不寻你寻谁?”来娃强硬地说,挥动着短小得令人好笑的胳膊。他四肢畸形发育,脑机能却完全正常,“要不,我把牛交给你,我不喂了,你们干部这样扯皮,我敢订合同吗?”
“你愿意订合同也好,不愿意订合同也好,随你的便。”牛娃仍然不动声色,拖长腔调,不冷不热地说,“跟我……没有关系罗!”
来娃气得瞪着眼,说不上活来。
德宽却微仰着头,悠悠然喷吐着烟雾。他知道马驹并不离开三队的实情,心里踏实。对于牛娃故意拖长的冷漠腔调,他不急也不气。在牛娃撂套走掉的这一两天时间里,自觉地弥补他遗留下的工作上的空隙和失误,他了解牛娃的脾性,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来对付这个火爆的家伙。他笑着说:“你拉上咱的公牛,游村串寨去夸庄。好些人拉着发情的母牛,满冯家滩寻你牛娃哩。我和来娃好歹把人家劝回去了。开庄的准备工作还没弄妥,让人家再等两天。人家不知从谁嘴里听说你不当队长了,庄场也不办了,气得愣骂愣骂——”
“骂我?”牛娃急问,“骂我啥话?”
“骂得好难听。‘羞先人哩!把公牛拉上满世界夸庄,惹得别人把母牛拉来配种,自家又不开庄咧!冯家滩三队的干部,说话踉放屁一样。’你听听,骂谁呢?”德宽不紧不慢地说。
“哈呀!狗东西骂得真残火!”牛娃听罢,脸臊红了,“我好冤枉哇!”
“人家没骂你一人,骂的是‘三队的干部’嘛!”德宽看着牛娃发火了,又劝慰牛娃说,“你挨两句骂怕啥?只要天天能挣两块半,给老娘天天孝顺一串油饼,骂两句风刮跑了……”
“骂吧骂吧!”牛娃叹口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没气了,“他能骂好久呢?反正我不管了。”
“伙计,我给你说,开庄的准备工作全然弄妥了,围架装好了,人手也安排好了,后日——开庄,你等着看热闹吧!”德宽满怀自信的口气,激励牛娃说:“来娃的合同等你签字哩!”
“你签字去吧。”牛娃摇摇头,漠然地说,“好了,来娃老哥,德宽哥会签合同的。你快回吧!”牛娃想把来娃支使开,好让他和德宽单独说一点心事。
“只要是三队的干部,谁签字咱都没意见。”来娃说着转过身,走了。
牛娃瞧着远去的来娃,回过头来,压低声儿,不好意思地说:“德宽哥,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只要哥能帮上忙,尽管说。”德宽满口应承。
“俺表嫂给我介绍下一个女人……”
“噢!”
“那女人是离下婚的。男人前年考上大学……”牛娃脸上热臊臊地,给德宽介绍情况,“那女人要寻个可靠农民,不管穷富,正合咱的境况。好在她没生娃,没得牵连……”
“好喀好喀!”德宽赞同说,“咱农民就要寻这号实心实意以土为生的女人。你加紧办。”
“我表嫂说,她负责做女方的工作,叫我再寻一个介绍人,向人家说明咱的境况。”牛娃说,“我想来想去,你老哥办事稳当,也知我的底细。”
“我可没有说过媒啊……”德宽有点为难,“你该找刘红眼,那是说媒联婚的专家……”
“我跟那货没言儿!”牛娃一口回绝,诚恳地央求说,“咱要寻可靠的人办事。”
“好!”德宽一拍手,爽朗地说,“我让你兰兰嫂子去给你办事,人家比我会说话……”
“也好。”牛娃笑了,“你给兰兰嫂子说说。”
“怪道……你今日给我吃油饼,原是有喜……”德宽哈哈笑着站起,“不管咋样,这个媳妇哥让你嫂子全力以赴……”
牛娃羞怯地笑着站起来。粗鲁的小伙子,在渴盼的喜事临头的时候,反倒忸怩局促了,为难地说,“我没得依靠,俺妈眼窝不好,凡事都得自己张罗……”
“放心!你的事就是哥的事。”德宽畅快地说,“明天叫你嫂子就过河去。”
牛娃感激地点点头,羞怯而幸福地笑着。
十五
北方五月的夜晚很短,天亮得早。马驹骑着自行车,跑过四十华里路程,踏进河口县城的时候,机关单位才刚刚上早班。
古老的河口县城,现在分成新城和老城两部分了。老城是旧县城的所在,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栈铺,高低不平的青石板铺成的路面。新城是近两三年间兴建起来的新街,宽阔的柏油路面,设计新颖的一幢幢楼房。县人民政府已经搬迁到新城区来了。农贸市场沿袭历史习惯,设置在老城里,这里的市声早已喧闹熙攘起来。从山地赶来出卖山货的农民比河川里的农民穿戴更不讲究,头上缠着油渍渍的布帕,沾染着松脂和污垢的黑手,在草帽底下捏码号。穿着讲究的县城居民,一早赶来采买鲜菜鲜果和鲜蛋,到处是买主和卖主争议价格的声音。这儿也有穿着当代中国最时髦的服装的青年男女在人流中溜达。紧绷着屁股的牛仔裤和喇叭裤,与庄稼人的大裆裤混杂在一起;披肩的长发与庄稼人的光头同时并存。马驹推着自行车,在拥拥挤挤的街道上走着,好容易找到饮食公司的原址,人说公司搬到新城里去了。他急匆匆从人窝里挤过去,找到新区大街上。这儿清静多了,在大街正中,竖起一座四层楼房,米黄色的墙壁,这是河口县城最显眼的一幢建筑物了,半空里挂着“河口饭店”四字横匾,大门口挂着“河口县饮食公司”的白底黑字的漆牌。安国叔在这儿肯定无疑了。
一楼是食堂营业厅,二楼是旅馆部,马驹走上三楼,在挂着“经理办公室”木牌的门口停住脚,叩响了木门板,心在胸脯里不安地腾跳起来。他是找安国叔说一句欺哄父亲的谎话,想来真有点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