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叔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雪茄,指指对面的沙发,让他坐下,说:“你来得这早?”
马驹笑笑,坐下来,接过安国叔递来的殷红的茶水,怎么开口呀?
“我以为你昨天会来的。”安国叔说,“你把证明和介绍信都带来了没?”
“昨天有点事……缠住了。”马驹不好意思说出薛淑贤来到他家的事,“本该昨日来……”他没有回答介绍信的事。
“这几天,好多人围着我嗡嗡。买了一辆汽车,人都瞅见了,都来给我举荐司机。嗨呀,一个桃儿,惹得一山的猴儿都急咧!”安国叔以一种莫可奈何的口吻说,“你一来,往驾驶楼里一坐,省得我给那些人白费唇舌。”
安国叔用他开车是十分真诚的,马驹愈觉不好开口了。这当儿,门被推开,走进一位戴着黄腿近视眼镜的中年人,打量了一会儿马驹,似乎有话不好直说,隐隐晦晦地说:“冯经理,木材公司耍麻缠了。业务科长的小舅子从部队刚回来,是个司机。咱要是不答应,原先给咱的那几方松圆木,就没门儿咧……”
“先不管他。”安国叔手一挥,“离了他娃子,我照样睡松板棺材。不要了,他的松圆木不要了!”
马驹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国叔生气,看着那位戴眼镜的干部走出门去,心里感到窘迫和压抑。
“看看,马驹,又是一位竞争者。”安国叔毫不掩饰地说,“木材公司答应给我五方松圆木,我们这儿有几个同志想给老人做棺材,我也想弄两副,我和你婶都老了。这个业务科长想叫他小勇子来开车,卡我的脖子……”
马驹其实早已揣摸出这种关系,安国叔一说便朗然明白了。
“安国叔,那就让木材公司那个业务科长的小舅子来开车吧。”马驹借机撒手,“免得起磨擦。”
“你不管。你只管开你的车。”安国叔又一挥手,“业务科长那娃子算哪一路的‘报马’?撇开他,我照样弄来松圆木,还要从木材公司买。他能卡住我,算日了鬼咧!”
“安国叔,我今日来……”马驹为难地说,“就是想给你回话……我不能来开车了。”
“你说啥?”安国叔停住踱着的脚步,一愣,瞪着眼。他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答复。
“我手里拴着队里好多事,甩不开。”马驹诚恳地解释说,“你的好心好意,我知道。”
“唔!”安国叔恍然大悟,显出一缕不屑的微笑,“那你何必跑来呢?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省得……”
“我得当面把话说透。”马驹难为情地说,“俺爸日后要是问起这事,你甭说我不愿意的话……”
“噢!明白明白。”安国叔眼睛闪眨两下,头一仰,哈哈笑了,“我明白了,你爸要你出来工作,你想在咱冯家滩治穷致富,两人有矛盾哩!”
“我怕因为这件小事,俺爸跟我闹仗,惹人笑话。”马驹委婉地说,“俺爸最近心情不好……”
“你……这个娃哎!”安国叔坐在罗圈藤椅上,徐徐喷出一口烟,数落说,“你二十五六的人了,在外当兵也该经见了不少世面,全不看世事发展到啥地步了,难怪你爸心情不好。”
马驹本来就没有指望能得到安国叔的支持。他并不动心,却也不想辩解。“世事发展到啥地步了”,这是不难回答的问题。安国叔的原意不过是说人都变得更注重实际利益了,自私了,有哪个傻瓜才去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哩。他通过合法和不合法的手段,给儿女们一人谋得一份城镇户口和城镇工作,基本上完成了家庭的“工业化改造”,甚至已经准备给自己和老伴一人做一副松板棺材,大约都是对于发展到今天的世事的考虑吧!如果河口县里的共产党员都这样考虑问题,那会怎样呢?世事本来就是被这些谋取私利的人给搅混沌了呀!
“我跟你爸是老交情,不忍心看他而今穷酸的景况,才给你找下这个出路。”安国叔动情地说,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瞧这儿——”他顺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着说,“想爬进这个驾驶楼的,不下二十个人了,全是县上干部的子女和亲属。人家都不懂得让他的娃娃在农村干革命?嗬呀!你……”
“农村青年,好多人都想进城谋一碗饭吃,我知道,因为城市比农村富裕,也比农村文明。”马驹点点头,诚实地表示承认这种现实。他又认真诚恳地说:“可我又想,都是人,都在党的领导下,我不信农村就永远贫穷、落后下去……”安国“哼”了一声,一副不屑置评的样子。马驹便又执拗地苦笑一下,似乎是自我嘲讽地接着说:“也许是我不符合潮流吧……嘿呀!”
“你不来没有关系。”安国叔说,“我总算给老朋友尽了一份心。”
马驹再无话可说,就站起来告别。安国叔也不强留,送他出门。走到楼梯口,马驹又叮嘱说:“安国叔,俺爸日后问起这事,请你随便说个原由,推委一下就过去了……”
“放心放心!”安国叔说,“这费啥事嘛!”
马驹从饭店出来,推起自行车,从新城宽阔的街道上骑过去,又转上河川的柏油公路了。想想自己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耗费精力和时间,不禁懊恼地摇摇头。但脚下却不觉加了点劲——还要快点回去,再去哄弄父亲哩。哎嗨,有什么更高明的办法呢?
景藩老汉撅着屁股,裤腿挽到膝盖上,戴着草帽,在自家的责任田里插秧。头顶的大太阳直照在身上,老汉汗水淋漓,汗渍浸得眼角麻辣辣地疼了。他在身后,留下横竖成行的嫩绿新秧,赤裸的稻田顿然变得生机盎然了。
老汉没有帮手。儿子到县上去了,老伴下不了水田,他独自一人耙地,插秧,全家只分得一亩稻田,插秧能用几天呢?马驹一到县饮食公司上班,他也要到公社奶牛场去了,走前必须把稻秧插完。老汉心劲很足。
然而毕竟老了,心强而力不支了,他只好不时直起腰,使弯曲酸疼的脊背舒展一会儿。看看太阳已经端南,老汉插完手里最后一撮秧苗,在水渠里涮洗了腿上的泥巴,从稻田楞坎上走过去,便踏上白杨夹道的机耕大路。
老汉拖着困倦的双腿,走进家门。树荫下,老伴正在铺开的苇席上缝被子,那是给儿子准备上班的铺盖,他一眼瞅见老伴脸上忧郁的神色,心里纳闷:老婆子又怎么了?是怕他和儿子离家以后太孤单吧!唉,妇道人家就是这样。
“马驹回来了。”老伴没有抬头。
“这样快?”景藩老汉问。
“事情毕咧!”老伴丧气地说。
“说啥?”景藩老汉大吃一惊,“人呢?”
“还车子去了……”老伴难受得抬不起头来。
马驹走进门楼来了。
景藩老汉瞅着儿子的脸,忙问:“咋闹的?”
“名额让旁人抢占咧……”马驹站在大门里说。
景藩老汉大为吃惊,喜悦的心情,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变故,满是灰白胡碴的嘴张得老大,合不拢了,汗水从爬满皱纹的脸颊上流下来。他不能相信这个意料不到的变化,疑虑重重地盯着儿子的脸,听着儿子的回答,生气地问:“他安国给咱说得好好的嘛,怎能给旁人抢占了去?”
“安国叔说,他的饮食公司添了一辆车,惹得一山的猴儿都急了。寻他的人不下二三十个,全是县上的领导和熟人……安国叔倒是真心实意给咱办事,可是没办法咧!”
景藩老汉听完儿子的叙说,大声唉叹着,快怏地坐到石墩上,丧气地低下头去。他信了马驹的话,几天来处于喜悦状态中的脑神经,一下子委顿了,由此而产生的晦气和烦恼充塞了胸膛。老汉颤抖着筋条裸露的手臂,重重地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痛苦地摇摇头。抱怨说:“安国老弟呀!你尽给我弄这号空喜欢的事!”他一侧头,看见老伴低着头,手里的针线停下了,眼角潮湿了。他不忍心看老伴丧气的脸色,把烟袋噙到嘴里,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了。他仍然不甘心地问:“那现在定下谁了?”
“说是县木材公司业务科长的小舅子。”马驹说。既然无奈要撒谎,就得撒到底。说是业务科长的小舅子,也不会冤枉他们,安国叔就是想给自己搞计划外的木材指标嘛!他说,“安国叔在木材公司要买松板作棺材,你想想……”
“唉!没老百姓的活路了!”景藩老汉愤怒地一拍大腿,猛然站起,悲哀愤恨地叹息着。自己的后门被堵了,他恨那些比他有势力的人,“世事全叫这些人弄瞎了……唉!”
“唉……”老伴也难受地吁叹着。
失望和晦气笼罩了小小的农家院。马驹不忍心看父亲和母亲被痛苦折磨得扭歪了的脸,心里一动,可怜起两位老人来了。他想安慰老人几句,可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好默默地走出大门。
太阳高悬在头顶,村巷里流动着燥热的气浪。村子东头,三队饲养场外头,大叶杨树和揪树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了一片清幽幽的荫凉。马驹走过来,看见冯来娃脱光了上衣,只穿一条蓝色短裤,双手抱着一把长柄竹条扫帚,马戏丑角似地围着高大壮健的秦川牛打转转,扫刷着种牛卧圈时粘在皮毛上的粪巴和土屑,牲口紫红色的短毛干干净净,油光闪亮。来娃没有发现马驹正站在身后,仍然自顾自地忙着,不时停下扫帚,从屁股后面的裤腰里拔出蝇拍,毫不留情地拍打落到种牛后腿之间的虻蝇,硕大的脑袋上汗水渍渍。
“来娃哥。”马驹满意地笑着说,“牛这两天没啥麻达?”
“噢!马驹。”来娃转过身,仰起头,自豪地抹着脸上的汗水,“你看嘛!你看跟你买回来的时光,一样不一样?”
“我怕牛倒水土哩。”马驹满意地笑着。
“我头天晚上弄了一锹黄土,在锅里炒焦,再熬成汤水,给牛饮了。”来娃动情地说,“这样一饮,牛就服咱山外的水土了。”
来娃的办法究竟有几分科学性,马驹没有去考究它,而半截人对待牲畜的细心,着实使马驹感动了。他钦佩地盯着这位残疾人,心里十分舒畅,父母亲痛苦的脸色给他心里投射的阴影,被来娃的忠诚行动冲淡了不少。
“明日开庄呀!”来娃快活地向他报告,“附近村庄不断有人来询问,咱给人家排了日期,明天开始配种。你看,框架早安好了。”
马驹摇一摇框架的木桩,稳扎结实,公牛拴在木桩上,雄狮一般昂首挺胸,不安地踏着蹄子,全不象那几头母牛那样安闲地站着。好哇,明天这儿就热闹起来了。马驹给这个配种站安排了两个高中毕业生。往后,得逐步采用人工配种,提高母牛的受孕率。种牛有了,下一步再养种马和种驴,办起一个象样的牲畜配种站来。现在看,种牛场是谋算到急需的空档上了,方圆三十里,没有一家开庄的种牛。他问:“那俩呢?”
“一个到镇上买些用具去了,一个骑车子到各村贴广告去了。”来娃说,“俩娃积极得很。我原先想,这两个学生娃,会喜悦弄这号腌臜事吗?没料想,两个货热心得很。”
“现时的年轻人,思想开通。”马驹笑说,“老人还觉得干这号事丢脸哩!”
马驹说着,走进饲养棚里,院里屋里,清扫得干干净净,整洁而又清爽。槽道里不留一撮草巴,圈里垫着一层干黄土,几乎嗅不见粪尿的臭气。槽道外头的垫脚砖已经垒好了。马驹由衷地赞扬说:“来娃哥,你弄得不错。”
“嘿嘿嘿!”来娃憨笑着说,“马驹,我在生产队里二十多年,没听见一个字的表扬话,你今日表扬我了,希罕哪!”
马驹笑了,这大约是实情。
“马驹——”来娃庄重地问,“我听说……你要走咧?”
“不走。”马驹说,“走的话,还能不给你老哥招呼一声吗?”
“我也这样想。”来娃点点头,“旁人说得跟真的一样。我还是喂我的牛,心想,即便你走,也得把我喂牛的事安顿稳当……”
“好好喂牛吧,来娃哥。”马驹真诚地说,“咱弟兄们的希望,在这些宝贝身上哩!”
“对!”来娃大声说,“现时政策宽咧,庄稼人活套了。咱们地里打得够吃,队里副业挣得有钱花,窝窝逸逸过日月,比城里差多少呢?”
马驹点点头,这个人说着他心里的愿望。有吃有穿有钱花,这本来不算太高的生活要求,几十年里没有得到,领导他们的父亲却早已顾不上考虑这些,而只是急于把儿子塞到城镇里去。马驹瞧着来娃诚实的眼睛,心情颇为激动地说:“来娃哥,青年人往城里跑,是由于农村太穷太落后。比方说,咱们村里要是修成水泥街道,戏楼前修起俱乐部,大队办起文化室,有书有戏有电影,家家屋里蹲一台电视机,你看如何呢?”
“啊呀呀!”来娃吐吐舌头,“我没敢想到这样阔气。我只说不愁吃不愁穿,我冯来娃就跟人一样罗!”
“为啥不敢想呢?”马驹说,“渭北塬上的南村大队,已经做到了。那个村在外干合同工的青年,自动回队里去了。咱们为啥不行呢?”
“噢噢噢!”来娃半信半疑,“怕不容易……”
“难是难。”马驹肯定说,“世上没有容易的事。我反正豁上了,你陪我干吧!”
“啊呀呀!我……”来娃受宠若惊,“你相信老哥,把牛交给我,放心好了。俺哑巴老婆灵得很,看着我当了饲养员,给我的伙食也改善咧!白面给我跟娃吃,她吃黑面……”
生活呈现出纷繁复杂的色彩。父亲一生几经挫折之后已经疲惫不堪了;彩彩经历了过多的不幸反而更加坚强了;安国叔一生顺畅,现在正谋划他和老伴百年之后能睡一副松木棺材;来娃老哥想着够吃够穿有钱花的日月……他们都给年轻的冯马驹以有意无意的影响,马驹终于作出了也完成了自己的抉择,此刻里,心情轻松了。
十六
这是初夏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太阳从秦岭东山群峰的巅顶冒出来,向西南方运行,空气燥热。这一天,冯家滩的平静的生活失去了正常的节奏,变得有点纷乱了。
从天明开始,两辆延河牌载重汽车驶进冯家滩,到三队砖场来拉砖。满载新砖飞驰的汽车把街巷里的尘土、鸡毛和草屑搧起来;卸了货,又哐啷哐啷响着开回村里来。
配种站也在今天开庄。一大早,从外村来的陌生庄稼人,拉着自己的母牛趁着天凉赶来了,好多庄稼人围在三队饲养场门前看热闹。女人们是避讳这样不太文雅的场合的,全是男人们打诨调笑的声音。
马驹心里被一种激情鼓舞着。一位采购员告诉他,想不到三队第一窑新砖质量竟然这样好,他们宁愿多绕几里路,专门买三队的货。马驹心里是难以抑制的喜悦:第一窑砖,十二万块,价值四千多元,今天进入三队空空的账本了。
“德宽哥,看清了吗?质量!质量是关键。”马驹大声说,“你算算,小河两岸这几年办起了多少砖场?好货不愁卖,全凭质量争前景哩!”
“我心里明得跟镜儿一样。”一向言语谨慎的冯德宽,口气也硬朗了,“制砖,晾坯,装窑和出窑,都得把关,砖才四楞饱满。这有我负责。火工有郭师傅,那河南老哥可靠。”
“把这笔钱,还是要抠紧,不敢乱花。”马驹和德宽用商议的口气说,“医疗站上的开支怎么办呢?彩彩说她手里没钱了,夏收快到了……”早晨,他在街巷里碰见彩彩,想到前日在河湾里她拒绝回答他的话,就有点不好意思。彩彩却老远就叫“马驹哥”,声音特别亮。待他走到跟前,看见彩彩满脸喜悦地盯着他,说是医疗站上的资金所剩无几了,她问过大队长,大队长说土地下户了,医疗站该当解散了。她说:“解散当然太容易了,问题是社员从外头医院看病回来,还寻她打针;谁有点小伤小病,犯不着跑远路去医院,也照样寻她来,怎么办呢?”她说着,盯着马驹,问他怎么办。他笑着说,散是不好散的,让他和德宽商量一下。
“问题牵扯一队和二队,他们不给钱,咱们三队一家给钱,负担不起呀!”德宽说,“这事本该大队长出面,召集三个队的干部商量一下,不难解决。”可大队长根本不理事了,他跟康家村康老三合买了一辆汽车,正在西安和西宁之间搞长途贩运哩,哪有心思去解决什么医疗站的资金问题呢!德宽为难地说,“咱们队单独给医疗站出钱,其他队社员看病咋办呢?”
“收款,”马驹说,“三队社员的这点福利,我们保持住。其他队的社员嘛,我们队里负担不起,没有办法。”
“只有这样了。”德宽说,“那两个队账上空着,没有钱,拿不出医疗费。”
“你给会计说一声,先给彩彩支出一百元。”马驹说,“夏收到了,没有常用药品不行。”
“只要咱的砖场多烧一窑砖……”德宽说,“一百二百元有多难嘛!”
“实话。”马驹赞同说,“咱们这两项副业,现在看来都不错。这样干上两三年,你看吧,咱们何止是为社员解决一二百元药费的问题……”
“马驹,我想赶夏收前,把这一窑货也烧出来,再装上第三窑。咱们割麦,让郭师傅烧火,生意红火了,就要趁热打铁。”德宽心劲也很高,“你想想,一窑货烧得十二万,四千多块,买多少麦子呢?”
马驹会意地笑笑,算是回答,在这样令人扬眉吐气的时刻,他想到另一位和他共事的人来。遗憾的是,他昨晚去找牛娃,没有谈得拢。牛娃跟他表哥的拖拉机跑短途运输,每天二块半,对三队的砖场和牛场不感兴趣了。
“牛娃前日见我,让我给他作媒哩!”德宽告诉马驹,“昨晚我过河去了,那女人对牛娃挺满意,只是弹嫌牛妹脾气太倔……”
“有这事?”马驹惊喜地问,“怪道昨晚我去找牛娃,大婶说,‘你甭拉扯牛娃了,俺牛娃急等用钱哩。三队收入再好,俺等不得……’老婶子没有说明,牛娃也没给我说。”
“我给那女人解释说,牛娃要是有了媳妇,性子就绵软了。”德宽很得意自己的本领,“那女人后来就……差不多了。”
“要是必要的话,咱俩今晚一块过河,非说服这个女人不可。”马驹热心地说,“可别给咱牛娃错过了。”
“那当然好。”德宽说,“咱俩去说,准保……”
两辆卡车卷着滚滚黄尘,又开到砖场里来了。德宽笑着去招呼他们装砖,马驹又转到饲养场门前来了。来娃蹦达着一双短小的腿脚,急得满头大汗,兴奋地告诉马驹,说是有好些邻村的庄稼人又来询问配种的情况,有的农户,其实牲畜还没发情哩,就先来挂号排队了。
马驹愉快地听着来娃哥的话,帮他干着活计,看着那两个高中生把一头母牛领进框架里去,心里舒畅极了。三四天来,因为去不去县饮食公司当司机的思想波动,已经过去了。鼓舞人心的胜利,令他情绪高涨,胸襟舒畅。冯家滩三队已经转换过来的生气,实在令人走路带劲,吃饭有味哩!
“听说你打算买种驴,有没有这事?”一位老汉问,“啥时间买呢?”
“种驴……正在交涉。”马驹给老汉耐心解释,“咱看了几头,没看中。正在跟畜牧学校联系,要买一头纯种关中驴。”
“有种驴就好咧;”老汉说,“马用驴配,生骡子,种驴骨架好,生下骡驹才出色……”
马驹和陌生的外村来的老汉说着,来娃又跑过来,指指村子中间,示意有人叫他呢。马驹一看,母亲远远站在村巷里,向他招手,急急火火的样子,又有什么事呢?
父亲的脸色多难看呀!马驹一走进小院,简直吓了一跳。父亲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用草帽搧着凉,灰白的连鬓络腮胡碴儿显得芜杂了,汗水从脸上流淌下来,粗大的鼻翼在翕动着,似乎浑身都在哆嗦。怎么回事呢?
“你说,到底是你不愿意干,还是人家安国……”
景藩老汉看见儿子进门,早已忍耐不住,“你反倒说安国把名额给旁人了……你居然蒙哄我!”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马驹苦笑一下,坐在一边。本来是怕惹父亲生气,现在看来是难以避免这场冲突了。马驹只好诚实地坦白说:“你甭气,也甭急,有话缓缓地说。我怕惹你生气,就那样给安国叔说……”
“你——嘿!”
景藩老汉气得嘴唇哆嗦,手脚颤抖,一时间话也说不顺畅了。
昨日马驹回来告诉他名额让旁人占去的话,他初听时信下了。比他有势力的人顶掉儿子的司机位置,是可能的。奇怪的是,儿子失掉这样的工作机会并不难受,反而更有劲头地在砖场和饲养场跑腾,这就令人生疑。一早起来,景藩老汉在村口爬上装满砖头的卡车,进了县城。老汉一见安国,听得安国说明原委,一下子气得煞白了脸……他一口水够不得喝,一口饭更咽不下,走出县城,又等见那辆到冯家滩拉砖的汽车,气鼓鼓地回到村里来了。
“你说——”景藩老汉紧盯着儿子问,“你愿意不愿意?”
“我不想去。”既然回避不开,马驹就实说了。
“你不想去!哼!”景藩老汉呼地一声站起,大声吼喊说,“你想做啥?你死守在冯家滩,想干啥呀?啊——”
“你甭喊叫,爸。”马驹劝父亲。父亲毕竟是党支部书记,不同于一般庄稼人。父子间的矛盾已经扯开,不如把话说明白,也许更好。他冷静地说:“有话你慢慢说。事情弄得惹你生气,也怪我没有细细给你说清白。我想跟你说说心里话,你听了,哪些不对,你指教我……”
“你眼睛睁得大大的……硬往泥滩里跳嘛!”景藩老汉气得声音变了调儿,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翻前倒后地给你说了多少道理,你不听……你将来后悔了,跟不上了!”
“我不后悔,也不抱怨你。”马驹说。
“我拿我一辈子的教训给你说,还拿志强的下场作比方,还……还说过何家营党支书何永槐的意见。”景藩老汉稍微平静下来,委婉地劝儿子,“这些人在农村干了一辈子,哪个没本事?哪个不使劲?你不听人劝,还要……”
“爸,你和志强叔,受早先那错误政策的苦害,公事没办成,自个也受苦了。永槐叔可能一时还不理解党现时的农业经济政策,他慢慢总会理解的。”马驹不急不躁,想说服父亲,“我的看法,现时党的农业经济政策,得人心;要想在农村成点事,现在正是时候。”
“地分了,牛也分了,各家打各家的算盘,各人寻各人挣钱的门路,人家谁要你管呢?”父亲说,“你眼睛瞎了吗?难道看不见?”
“地是我分的,牛也是我分的,我怎么看不见!”马驹说出自己的看法,“新的问题出来了。咱们村里,一个人水、旱地分不到一亩,一年只忙秋夏两月,庄稼人闲下做啥呀?咱村年年回来一二十个高初中毕业生,做啥呀?有手艺的人凭手艺挣钱,多数庄稼人寻不着挣钱的门路哩!叫我看,大队和小队干部,要帮助社员找活儿干,提供挣钱的门路。劳力不能闲下呀!”
“你看看而今的社会,谁不是为自个谋算?”父亲粗暴地打断马驹的话,“你小子倒想得好。”
“谋私利的人是有的,可能为数不少。”马驹承认父亲说的社会现象,“可是只谋私利不管群众,总不是共产党员应该做的嘛!你托安国叔找门路,也是……”
“也是谋私利!”景藩老汉抢先说出儿子要说的话,满口应承,象是报复似地说,“我过去只为众人谋利益,结果呢?挨整挨斗,没完没了地‘斗私批修’,我现在才知道该给自己谋点……”
马驹看着父亲灰白的须发,深深的横着和竖着的皱纹,心里叹惋,虽然年近六旬,父亲还是苍老得太甚了。批判,斗争,没完没了的“斗私批修”,不仅没有使父亲这样一个共产党员保持住革命的热情,反而从一个群众拥戴的基层干部变得私心重重了。他怎么说服父亲呢?他心里很不平静。大道理父亲可能比他听得多几倍,还容得他给他讲吗?马驹想到来娃,终于很动情地说:“爸,那天晚上,来娃在饲养棚里给我说,‘土地和耕畜虽然分户经营了,共产党在冯家滩的支部没有散伙嘛!’他还心地踏实地相信,党支部帮他治穷致富哩……”
“哼!”景藩老汉讥诮地发出一声鼻响,说,“政策一天三变,我连我也致不了富,我能帮他致富吗?”
“爸,你怎么老是怕变呢?过去那些死套套不变,农村有前途吗?那些极左的东西整了你,斗了你,不变行吗?你倒反而怕变!怪事!”马驹也有点急,“我想,往后政策就是有变,也是往更完善的地步变哩嘛……不管怎么变,爸,我觉得有一条没有变:共产党为人民这一条没变……”
“哈呀!你娃子倒给我上‘政治’了!一边歇去吧!我的党龄比你娃的年龄还长一节子哩!”景藩老汉声音又高了,粗了,“我不跟你说这些话。你现在只说一句:去不去?”
马驹闭了口,气咻咻地扭过头去。父亲是党支书,现在竟然象一般落后老汉一样使出混闹的架势,他该怎么说呢?反正已经给安国叔回过话了,那个名额还没被旁人占去吗?父亲问他去不去,是什么意思呢?
母亲一直注视着父子俩的谈话,没有开口。关于政策变不变,关于共产党员应该为谁谋利益的争论,她插不上嘴。现在到了她该说话的极好时机了,一开口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的口气:“你爸给人家安国好说歹说,赔了好话;人家安国还算瞅了你爸的老脸,现时还跟得上。”
“你娃子过后想想,我为你好还是为你瞎?”景藩老汉委屈地说,几乎要流泪了,“我六十岁的人了,为你东奔西跑,拜了这个求那个……”
马驹痛苦地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再甭傻想咧!”母亲走到他身边,拍着儿子的肩膀,“你看看,谁能把冯家滩治好?神爷也不成。”
“去,后晌把车子骑上,行李带上,到你安国叔那儿去上班。”父亲压抑着愤恨,勉强使出和悦的口气说,“人家车上等着用人哩!”
“爸!”马驹动情地叫,“你让我跟三队的穷弟兄们试着干一场吧!干成了,算是实现了你跟志强叔过去的愿望;干不好,我不后悔,更不能抱怨你。我看而今的农村政策,很好,正是成事的……”
“你说干脆点——”父亲似乎已经忍无可忍,打断他的话,“去不去?”
“爸!甭这么逼我……”
“滚!”父亲手一挥,细瓷茶壶从石桌上被摔到槐树根上,粉碎了,“你给我滚!”
马驹一惊,看着父亲暴怒的脸膛,不知该怎么办了。父亲自小疼爱他。他是一家人里的“老小”,比哥哥和姐姐更多地受到父母的宠爱,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斥骂他。他呆立着,忍受着,等待父亲的盛怒快点过去。
“你也太得死犟!”母亲狠狠挖了儿子一眼,走开了,“不听人劝……”
“立马滚远!”父亲更加怒不可遏,指着街门,“我没你这儿,你没我这个老子,把你的铺盖背上,滚!”
母亲大约觉得父亲话说得太绝,拉扯着扑到马驹跟前的老汉。父亲却更加暴怒,摔开母亲,转身奔进儿子住的厦屋,抱出母亲昨日刚刚拆洗干净的黄布被子,扔到马驹身上,指着大门说:“快滚!”
母亲已经坐在台阶上,呜呜呜哭出声来了。
马驹从木墩上站起,把被子背在肩头,瞧着父亲痛恨已极的脸,声音沉重地说:“爸,我可以走。你想想,社员当初为啥拉扯住你留在冯家滩?你是共产党员,大伙相信你。他们现在留我,我觉得比金子还贵重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就要这一点。我不是和你有意执拗呀……爸!”说罢,马驹走出门去了。
门里门外早已拥进一伙乡党、邻居,劝着暴怒不息的景藩老汉,拉扯走出门去的马驹。
蹲在街巷里树荫下吃午饭的男女社员,关切地询问,诚意地吁叹。马驹不好再说什么,背着被卷,只顾朝村子东头走去。怕惹得众人笑话,结果终究难得避免……到哪儿去呢?马驹茫然走过村巷,忽然想到了砖场,那儿有德宽哥搁置零碎家具的窑洞,就到那儿暂时安身吧。
十七
彩彩端着针拿走过十字街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马驹肩头搭着军用黄布被子走过来。她在医疗站上给娃娃接种牛痘疫苗,娃娃哭,女人喊,忙得满头大汗。她已经从那些抱着娃娃来接种牛痘的女人们的嘴里,知道了景藩大叔和马驹哥吵架闹仗的事,可没有想到闹得这样严重,马驹哥居然被景藩大叔赶出家门了。她停住匆匆的脚步,想和马驹哥说两句宽慰的话,看见马驹哥气得紫红的脸膛,朝她苦笑一下,她就觉得说啥话都不是地方,也不是时候,她看着马驹哥朝村子外头的砖场走的背影,简直难过得鼻腔里酸渍渍的了。
前日傍晚,在河湾柳林里,她已经知道马驹哥心里要说的话。她脸烧,她心跳,她好不容易才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压到肚里去了。现在马驹哥留在冯家滩是肯定无疑的事实了。那个厚着脸皮“爬后墙”的薛淑贤又该哭笑不得了吧?不管怎样,她是不会再有任何兴趣光顾马驹哥家的门槛了。现在自己还有什么顾虑呢?没有了。在马驹哥被景藩大叔赶出家门的时候,她要热烈地表达自己对马驹哥的爱慕之情——这种感情压抑得太久,现在无论如何抑制不住了,也没有必要抑制了。她这样想着,心在胸膛里怦怦地跳着。
走进门,奶奶正在案板上揉面,彩彩对奶奶说:“奶,多和些面。”
“这团面,够咱婆孙俩吃了。”奶奶平静地说。
“今晌午要添一个人吃饭。”彩彩说。
“给干部管饭呀?”奶奶说,“还没轮到咱们家。”
“马驹哥被景藩大叔赶出门了。”彩彩叹口气,“他还没吃午饭哪!”
“他吃不吃午饭,我管不上呀!”奶奶冷冷地说,“我也管得太宽了。”
“奶呀!你——”彩彩脸微微一红,撒娇地说,“我今日才看出……奶奶真小气!”
奶奶手里不停地揉着面团儿,转过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瞅着彩彩,然后从面瓮上端下木盘,揭去布巾,露出一盘早已切好的细长面条,说:“够不够你马驹哥吃的?”
彩彩顿时明白了,奶奶手里正在揉着的面团,无疑是添加的一个人的饭食了。她红着脸,抱住奶奶的肩头,用额头顶着奶奶的耳腮,笑着说:“我说奶奶……怎么就……小气了呢?”
“去,叫你马驹哥来吃饭。”奶奶说,象是吩咐孙女去叫回自家屋里的一个成员一样,“饭吃过了。”
彩彩心里一动,感动地盯着奶奶。在冯家滩里,只有奶奶最明白孙女的心。她知道孙女怎样喜欢马驹,却又不得不和她并不喜欢的文生订婚……看着奶奶早已给马驹哥揉面做饭,催促她去叫他来家里吃午饭,彩彩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马驹哥刚刚被老人赶出来,村里正在议论纷纷,她去领着马驹哥到屋里来吃饭,从街巷里走过来,让人看见会说什么呢?彩彩挽起袖口,说:“奶,你去叫,我来擀面。”
“奶奶脚碎,走得慢。”奶奶笑着说,这是奶奶多少年来少有的欢悦的口气,“你擀面也擀不好。”
这是真的。奶奶擀了一辈子面条,那手艺在村子里是有名的,好多人家有红白喜事,常常请奶奶去擀面。彩彩只好亲自去叫亲爱的马驹哥到她屋里来吃饭。谁爱看就看吧,谁爱说什么就说去吧!她要把马驹哥从砖场叫过来,并排从村巷里走过去,从冯大先生家的门楼前走过去,即使人们议论她和他好,又有啥可怕的呢?冯彩彩喜欢冯马驹,今天叫他来屋里吃饭,过后某一天宣布和他订婚,结婚,谁还能说什么呢?光明正大,问心无愧,既不是贪财爱钱,也不是追逐商品粮,彩彩怕什么呢?她走到村子东头的土桥上了。
马驹哥坐在她家小院葡萄架下,她将给他递上一碗奶奶擀下的又细又韧的面条,叮嘱他调上各样配料,完全象他的媳妇那样关照他……彩彩走过土桥的时候,想到这里,脸又发热了。是啊!从小到大,从早到晚,婆孙俩的小院里是缺少生气的。这样一个心爱的男人——马驹哥,坐在葡萄架下,会使寂寞的小院增添一种强悍的男子汉的气息……
彩彩走到砖场里。正午炎热的阳光烤晒着一摞摞砖坯,砖机停了,砖场上空无一人,正是歇晌时间。河南籍的郭师傅坐在窑洞门口,赤裸着上身,正在端着大号老碗吃饭。他告诉彩彩,队长马驹给德宽拉去吃午饭了……啊,来晚了,多遗憾!
“马驹,从今日起,你把伙食搭到嫂子灶上。”兰兰把一碗包谷面搅团儿递给马驹,爽快地说,“不收粮票不交钱,放心。”
马驹接过碗,笑笑。他被德宽叫到屋里来,受到兰兰嫂子诚恳的款待。他的喉头好象鲠结着一团又硬又涩的生柿子,没有食欲。小饭桌周围,已经是一片吃喝包谷面搅团儿的呼噜声。德宽的父亲,七十余岁的庄稼院长者,远远蹲在院里的榆树荫凉下,牙齿脱落的嘴巴扭动着,喝着这种粗粮杂面煮成的糊团儿。一家老小,全凭德宽养活,老人自知家中的经济实力,拒绝儿子给他买哪怕是贱到五毛一斤的烟叶儿,悄悄揉下干棉花叶子填进烟锅,熏一熏发痒的喉咙……这样的老人,活了一世,除了挥锨舞镢出笨力,有过什么享受呢?
马驹端着盛满搅团儿的大碗,醋水水上漂浮着一层红艳艳的辣椒片儿,虽然不见油星儿,却撩拨得他的胃口蠕动起来。这是贫困的庄稼人春荒里很不错的吃食了。
兰兰已经变成粗悍而又泼辣的中年妇女了。上有老人,下有围着锅台嗡嗡的三个娃娃,她根本无意收拾打扮自己的衣着,缀着补钉的旧衫儿,裹着她壮健的中年妇女的腰身。在马驹还小的时候,她违抗父母之命而大胆躲到德宽哥家里,干脆过活到一块了。那时候,她长得苗条,短发,穿一身学生制服,成为小河川道风传一时的“三姑娘”。大儿子已经长得和德宽一般高了,丈母娘至今不承认德宽是她的女婿……马驹深知,德宽跟他在三队干事的用心,那是憋着一腔难以出口的气呀。
“男子汉大丈夫,把事想开。”兰兰豪爽地劝马驹说,“我爸我妈把我撵出门,比你难受得多。我照样活着……”
穷虽穷,这个家庭却和谐而又温暖。在这样的家庭气氛里,马驹觉得舒坦。他和嫂子开玩笑说:“我怎敢比你……你是王宝钏……”
“人家王宝钏守寒窑十八年,盼回来一位大将军。”兰兰斜眼瞧着德宽,讥刺地说,“我争争抢抢嫁给他,二十年了,碗里还是盛的搅团儿……”
德宽抬起头,温厚地笑笑说:“明年再看吧!咱一料麦子打得够你吃一年,我承包的砖场……挣下钱,先收拾打扮你,咋样?”
兰兰哈哈大笑,几乎喷了饭,说:“我单怕你承包烂了,咱拆房卖娃也赔不起……”
“你放心!”德宽明知兰兰是随心说笑话,仍然认真地说,“你不看看,马驹兄弟下了多大的‘注头’,怎能烂了呢!”
“德宽,你可真得多出几身水!”老人已经吃完,站在儿子当面,“要是砖场包烂了,甭说咱家赔起赔不起,你——对不住马驹!马驹是踢了铁饭碗,跟你在冯家滩共事。”
马驹盯着老人凝重的眼睛,心里感动了,说:“放心,大叔,德宽哥在砖场流的汗水不少哩!”
“马驹,你今日到咱屋了,叔想说……”老人捉着长管子旱烟袋儿,挖着,“当年你爸办农业社的时光,好些人不敢入社,我是头一个把牛拉到大槽上去的。我说,咱旁的事先不管,咱只信服景藩老五这个人,不会哄得咱跳崖。社刚办起来,听说县上要拔走冯景藩,我心里慌了。背地里说实话,安国那人,话说得美,事做得不赢人喀!我当晚跑到你屋,劝你爸甭走……”
“那些事……我听说过了。”马驹点点头,安慰老人说,“你劝俺爸甭走,这没啥不对……”
老人摇摇头,苦笑着说:“后来,我看见你爸被人家推到戏楼上,挨斗受辱贱,我悄悄溜出会场,回家来关住大门,捶自己的脑袋。是我害了老五呀!……”
“过去了的事……”马驹也苦笑一下,“再说,那几年里,他那样的干部走到哪里,也躲不过挨斗受辱贱,乡里城里一模一样……”
“那是实情。”老人嘴里承认马驹说的事实,可心里仍然不平,“你爸在咱村劳心劳力几十年,唉,老五可怜!要是没有安国比对,倒也不显得。两人一比对,差得太远哩!我就觉得当年劝你爸劝瞎哩……”
“你自个的光景过得咋样呢?”马驹难受了,瞅着老人平静而又真诚的眼色,“你们这一辈老庄稼汉,而今有几个能享点福呢?除了几个儿子在外工作的老汉,家境稍微宽格一些,大多数老汉跟你一样,嘴里填的是包谷面搅团儿,身上穿的是补丁衫子,烟锅装的是棉花叶儿……”
“啊呀!马驹……”老人却不以为然地说,“咱农民都是这样嘛,享啥福呢!咱还有一碗搅团吃,你不见旱塬上的人,包谷面也吃不到嘴里。你爸本该……唉!今日你爸为啥跟你闹仗?我心里明白喀!老汉而今太后悔了呀!我也后悔当初不该把老五牵扯在村里……”
贫穷已经使老人彻底失望了,甚至麻木了。……因为对于生活的失望,他现在觉得当年劝服马驹父亲留下来是错了,象欠了他的情债似的,后悔不迭。马驹心里充塞着一股酸楚的滋味儿。他忽然想到,老人当年劝服自己父亲留下来,不仅是信服父亲一个人,而且是对新的生活抱着满心的希望哩!现在……必须用果决的行动,艰苦卓绝的奋斗去改变现状,证明一个普通庄稼汉对共产党的信任是应该的,去证明庄稼人跟共产党追求生活的理想是完全对头的。生活实际作出这样的证明以后,庄稼人心头所充塞的失望和灰败情绪,不扫自消!马驹心里很不平静,父亲把他赶出家门,只是使他生气,而老人的话,却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他的胸间涌起一股豪壮的感情,对老人说:“大叔,你多活十年八年吧!我们奋斗几年,首先要叫老庄稼人享点福。你们受的苦太多了……”
“马驹,叔要是不死,许能享上你们的福。”老人贤良宽厚地说,“叔虽老了,眼还没瞎,啥人啥事都看见。你娃娃的举动,叔看得清清白白,我看你呀,跟你爸当年一样心性,跟志强也象得神……咱冯家滩是个好地方,有山有川,辈辈出能人,现在又出来你马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