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张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停搓着手。她脸色沉重,神态焦急。
“出什么事了?”颜筱奔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
“先坐。”张怡朝一边挪了挪,用手指了指手术室,“流产手术,还没出来呢。”
“流产!?”颜筱惊愕地瞪大双眼,“黎璃怀孕了!?可是怎么……是孩子不健康吗?”
“唉。”张怡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低头痛苦地把手插进头发里,好半天才仰头说道:“我这次也是临时有事在她这住了几天,这才知道她一直过得不幸福,老公仗着家里有些小钱,对她百般挑剔。黎璃嘛,我们都知道她,在大学就是忍气吞声不懂反抗,结了婚也还是这样。那几天因为顾忌到我,看得出他尽量地克制自己。可昨天夜里,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吵了起来,等我醒来时就看到他对蹲在角落的黎璃拳脚相加,我赶紧架着她到医院做了个检查,才知道怀了孕,已经两个月了,孩子是保不住了,现在只能流产。”
“怎么会这样?”颜筱这才惊讶地跌坐在椅子上,“她还好吗?”
“轻微脑震荡,中度抑郁。”
“那个男人呢?”颜筱激动地声线颤抖,“我绝不会轻饶他!”
张怡拉着她的手示意她冷静,“我已经报警了,法律自然会惩罚他,事发突然,家人还不没有通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安抚她的情绪。”
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黎璃被推到了休息室。她看着迎上来紧皱眉头的张怡和眼眶泛红的颜筱笑着安慰道:“放心吧,我没事,做的无痛人流,真的一点儿也不疼,我还睡了一觉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硬撑。”黎璃越是说得清淡越是刺痛了颜筱的心,“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有什么可说的。”黎璃凄然地转过脸去,“路是我自己走的,当初我抛下肖涛时就应该想到这样的结局,如今有几个男人真正不在乎自己妻子的贞操?尤其是他这样强势的人。想不到别人浓情蜜意的新婚之夜反而是我一生噩梦的开始。说到底,是我活该吧。”
“不”,张怡果断地摇了摇头,“这桩婚姻本来就是你父母的意思,要怪也不该怪到你头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黎璃自嘲地抿嘴轻笑,“我是被贴着乖巧孝顺的标签长大的,每一个脚印都是等父母设定好了才走。还记得在学校天台的那晚吗?我多想和你们抽完整包烟,一同感受风吹过的浪漫,雨淋过的潇洒,可是我从小到大都被教育着不能吹风,不能淋雨,不能做除规矩以外的事。肖涛是我这一生中一个美丽的错误,我当时还庆幸及时终结了这个错误。没想到到头来,我的乖巧孝顺反而害了我自己。”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黎璃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颜筱,“忘掉过去,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颜筱向公司告了个长假,在黎璃的城市逗留了十五天,给她煲汤,洗衣服,陪她办了离婚手续,看着她平静地将离婚证交给她的父母,说了句女儿不孝,然后走得头也不回。
“你回去工作吧,这么些天,耽误你了。”临别时黎璃一脸的抱歉。
“说什么呢!只要你好好地就成。”
“我以后会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就当老天又赐了我一条生命,让我重活了一次。”
“加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恩,好,再见。”
“再见。”
浮生说过,真爱,双方必须具有深切的认识,不曾交换过心灵的爱侣,便无法体验双方人格之中的沉潜部分。在缔结盟约之前,心灵上的妥协远比仪式来得重要,取得婚姻妥协的两个人,今后致力的方向,将是使自己选定的人快乐。黎璃把她一生的快乐交给了这个男人,但他并不懂珍惜,弃之如草芥。
这就是包办婚姻的悲哀之处吧。
颜筱在一路的颠簸中酣然入睡,她已经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安安稳稳的饱觉了,车子到达C城时,她从睡梦中醒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向公司。
年关将至,公司里忙得一片昏天黑地,所有的人都赶着在年假之前做完手头上的一堆琐事。颜筱打起精神,直忙到华灯初上。此时办公室的人陆续都走了,颜筱抬头一瞥,只剩下一个上次和她一起去Z城录制片花的同事,此刻他也一切妥当,正在整理桌面。
“你还不走?”
“快了,再配完一段乐就走。”颜筱盯着电脑屏幕迅速回应。
“哦,那我先走了,你也别加班太迟了。”他提着包经过颜筱身旁说道。
“好。”
同事拉开了办公室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喊她:
“哎?你是不是有个没跟我们提过的小名儿?”
颜筱扑哧一下乐了:“没有啊,干嘛这么问?”
“哦,上次在练歌房里你喝多了,后来是纪老师说要给你安排住的地方,我追出去想给你们送把伞,看你倚在广告牌上睡着了,还听见他叫了你一声烟火。当时风雪很大,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你听错了。”颜筱的视线平静地移到他的脸上:“我没有那样的小名。”
“这样啊,那我走了。”
世界充满意外。这一刻,在办公室死寂般的夜里,她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分离并不是爱情的终点,绝望才是。
为什么。
他明明记得她,却在满心喜悦重逢时装作陌路。明明知道会带给她痛苦,还一如既往地任凭周围莺燕扑飞。这八年与他紧紧相连的时光里,那份纠结的思念和沉溺的暧昧,那些独自悄然的绽放和寥落等待的守望,还有那或想或在或摇曳或明媚的爱情,难道只是自己自说自话的幻觉吗?
她不甘心。
惶然走出门去,满眼密集的灯火标明城郭。倚在街边的栏杆,把自己注在冬夜凛冽的月光里。
掏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
“你在哪里?”
“在家,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你一直都记得我对不对?”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浮生,我想见你,就现在。”
“有什么事明天公司再说吧。”电话那端,他挂得干脆利落。
紧接着,她果断拦了一辆的士,直奔他的住处。
终止一条道路的最好方式,就是走完它。抵达了,才能得到解脱。
她怀抱着坚定的信念站在他的门外,按了第一声门铃。
“是谁?”
“是我,颜筱。”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一会睡了。”
“浮生,你知道我是烟火。”
“就算知道又怎样?我根本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你。”浮生的声音很近,仿佛紧紧挨着门。
“我不信,不在意又怎么会记得?你把门打开,当面跟我说。”
“你走吧,我不会给你开门的。”与此同时,颜筱的耳边清晰地传来了拖鞋由近及远的声音,接着就没有了回应。
“浮生,我就站在这里,一直等到你开门为止。”她赌气似地拍了下门,颓然靠在墙边。
等了近一个小时,她又重新按起了门铃,一声接着一声,直到隔壁邻居出来抗议。后来干脆拿出手机拨他的号码,听着他的手机铃声隔着门板响起了一遍又一遍。
凌晨时分,她的腿已经疲累的完全站不动,只能倚着门缓缓坐了下来,看着手中自动关机的手机,仰头闭上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零下二三度的天气,她蜷缩身体,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她侧头伏在手臂上想睡会,可是脑海中跳跃的记忆像缕缕丝线经纬,密集成光滑的布匹,牢牢将她缚住,不得动弹。
第一次独自见浮生,他远远冲她微笑,笑容逐渐清晰,她看到他嘴巴里健康闪亮的虎牙。后来他回忆说:“当时你坐在凳子上,眼神淡漠地让我恍惚以为时间冻结。”
于是她向他袒露了自己稀薄的童年,那些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的小心与煎熬。他抚摸着他的头发,牵着她的手。那天那一条路他们走了很久,沿着路,踩碎枯黄的落叶,一直到夕阳斜下,地面上印出长长的一双影子。此后,他在她沉默寡言的性格里注入了一泓跳动与丰盈。那些被他赋予过改变过的过往,在岁月里像远山一样苍茫。
纵有语千般,可此夕难相守。
天色终于破晓,对面的门被打开。一个小男孩跳出来疑惑地看着她。
“妈妈妈妈!姐姐为什么坐在地上不起来?”他朝着门里叫喊。
接着一个尖锐的女声大声嚷道:“快进来!这么冷的天坐在地上的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她撑起冰冷发麻的身体站起来,仅有的一丝希望横于胸前,熟练且深沉地死去。
叩了三声门,她贴着门说:
“我走了,以后我的人生,不会再为你停留。”
转身这一瞬间,所有的微笑和痛苦都盈盈在眼前,却又流转如飞。这爱情,始于如此的兴奋和渴望,又终于如此的挫败和荒凉。那些疯狂的痴缠的感情像一把刀,坚硬地插在心上。深刻的感情注定要自我折磨,而分离是唯一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