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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4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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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重述孟姜女寻夫之旅:碧奴

作者:苏童

《碧奴》 序言

苏童:序言

很高兴<<碧奴>>能与世界各国读者见面!

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已在中国流传了二千年,神话流传的方式是从民间到民间,我的这次“重述”应该是这故事的又一次流传,也还是从民间到民间,但幸运的是已经跨出国门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神话是飞翔的现实,沉重的现实飞翔起来,也许仍然沉重。但人们籍此短暂地脱离现实,却是一次愉快的解脱,我们都需要这种解脱。

最瑰丽最奔放的想象力往往来自民间。我写这部书,很大程度上是在重温一种来自民间的情感生活,这种情感生活的结晶,在我看来恰好形成一种民间哲学,我的写作过程也是探讨这种民间哲学的过程。

人类所有的狂想都是遵循其情感方式的,自由、平等和公正,在生活之中,也在生活之外,神话教会我们一种特别的思维;在生活之中,尽情地跳到生活之外,我们的生存因此便也获得了一种奇异的理由。在神话的创造者那里,世界呈现出一种简洁而温暖的线条,人的生死来去有率性而粗陋的答案,因此所有严酷冷峻的现实问题都可以得到快捷的解决。

在“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里,一个女子的眼泪最后哭倒了长城,与其说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不如说是一个乐观的故事。与其说是一个女子以眼泪结束了她漫长的寻夫之旅,不如说她用眼泪解决了一个巨大的人的困境。

如何说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永远是横在写作者面前的一道难题。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孟姜女,我对孟姜女的认识其实也是对一个性别的认识,对一颗纯朴的心的认识,对一种久违的情感的认识,我对孟姜女命运的认识其实是对苦难和生存的认识,孟姜女的故事是传奇,但也许那不是一个底层女子的传奇,是属于一个阶级的传奇。

我去过长城,也到过孟姜女庙,但我没见过孟姜女。谁见过她呢?在小说中,我试图递给那女子一根绳子,让那绳子穿越二千年时空,让那女子牵着我走,我和她一样,我也要到长城去!

《碧奴》 第一部分

北山(1)

人们已经不记得信桃君隐居北山时的模样了,他的草庐早就被火焚毁,留下几根发黑的木桩,堆在一片荒芜的菜地里。起初有人偷偷地跑到北山上去,向那几根木桩跪拜,后来时间一长,那几根结实的木桩也被人拖下山去,不知是当柴禾劈了,还是垒了谁家的房子。信桃君的坟茔虽然是个空坟,四季里倒是风姿绰约,冬天的时候坑里结一层亮晶晶的薄冰,登高一看,像一面硕大的白银镜子扔在坡上,映照出云和鸟的影子。春暖花开的时候,那坑里也开花,一大片粉色的辣蓼和白色的野百合花随风摇摆,有蝴蝶飞来飞去的。夏秋之际山上的雨水多了,坟就躲起来了,雨水顺着山势涌进信桃君的空坟,怀着莫名的热情,把一个坟茔乔装改扮成一个池塘,经常有离群的鹅在这个水塘里孤独地游弋,向信桃君的幽魂倾诉鹅的心事,而远近的牧羊人到北山上放羊,会把羊群赶到塘边饮水,他们自己无论多么口渴,也不敢喝那塘里的水。在北山一带,什么泉水能喝,什么野果能吃,柴村的女巫说了算,人们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柴村的女巫,他们说那水塘里的水喝不得,谁也不敢喝,谁敢喝泪泉之水呢?柴村的女巫曾经带着牛头碗和龟甲上山,研究过那水半苦半甜的滋味,她们认定那是一潭泪泉,泛甜的是表面的雨水,而池塘底部贮藏着好多年前三百个哭灵人的眼泪。

北山下的人们至今仍然不敢哭泣。

哭灵人的后裔如今散居在桃村、柴村、磨盘庄一带,即使是孩子也知道自己独特的血缘。幸存的老人都已白发苍苍,他们怀着教诲后代的心情,手指北山,用整个余生回忆好多年前的一场劫难。孩子,别人的祖先都安顿在地下,我们祖先的魂灵还在北山上游荡,那些白蝴蝶为什么在山顶飞来飞去?那些金龟虫为什么在山路上来来往往?都是祖先的冤魂,他们还在北山上找自己的坟地呢!孩子,别人的祖先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不是老死就是战死,我们的祖先死得冤,猜,孩子你猜,他们为什么而死?你永远猜不到的,他们为自己的眼睛而死,他们死于自己的眼泪!

好多年前的一场葬礼出现在无数孩子的夜梦中。老人的回忆冗长而哀伤,就像一匹粗壮的黑帛被耐心地铺展开来,一寸一寸地铺开,孩子们在最伤心处剪断它,于是无数噩梦的花朵得以尽情绽放。老人说信桃君的葬礼惊动了国王,国王派来了数以千计的捕吏和郡兵,他们守在半山腰,监视着从山上下来的吊唁者,有的人从半山腰顺利地通过,有的却被拦住了,被拦住的那些人,他们的面颊和眼睛受到了苛刻的检查,结果三百个泪痕未干的村民被扣留在半山腰上。捕吏按照村民的性别让他们站成两个巨大的人圈,男的站在上坡,女的都赶到下坡的小圈里,中间的一条山道,供忙碌的郡兵们通行。开始没人知道是眼泪惹的祸,被扣留在半山腰的多为成年人,对这次突如其来的羁押有点迷茫,但是那么多人坡上坡下地站着,人圈里还有一些德高望重的人,他们便打消了各自的疑虑。谁不知道官府下乡查案的招数呢?偷鸡贼查他手上的鸡屎味,盗牛贼闻他身上的牛粪味,杀人犯查他身上的血迹,通奸的男女剥个精光,查看他们的羞处,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和面颊会留下什么罪状,所以起初他们并不那么恐慌。有的夫妇隔着山路在商量家事,有的人惦记家里猪的食粮,催促自己的孩子快去河边割猪草,有人故意摊开他的手给捕吏看,暗示他的手是干净的,没有做过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有一个妇人干脆在下面的人圈里,为自己的性生活作出了种种激烈的声明,她的声明引来了其他妇女的冷嘲热讽,可捕吏们嘴角上露出会意的微笑,目光却冷峻地瞪着他们的脸。后来一声令下,不准下面的妇人吵吵嚷嚷,也不准上面的男人交头接耳了,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他们迎来了一卷从未见过的绳索,那绳子卷叠起来,像一只磨盘,但比磨盘还要大,几个郡兵喊着号子把它推上了山。磨盘般滚动的绳卷滚到村民们脚下,他们终于知道郡兵们在忙什么了。有人发觉形势不对,企图从人圈里钻出去,已经来不及了,捕吏们的枪缨对准了所有违抗命令的哭灵人,他们给一些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戴上了木枷,大多数人都用那条叹为观止的长绳串了起来,捕吏把一只只人手编在绳结里,绕一下,抻一下,再绕一下,编得很快也很顺利,一会儿工夫哭灵者们便像一片片桑叶一样,整齐地排列在绳子两侧了。一个捕吏拉住绳头,毫不费力地把那些人拉下山,一直拉到囚车旁边。老人们说可怜的哭灵者看见囚车才幡然醒悟,是信桃君的葬礼,是眼泪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于是好多人在惊恐中看着四处奔逃的路人的脸,大叫道,他是也去哭灵的,她也是去哭灵的,为什么不抓他们?还有好几百人呢,大家都哭了!

国王不容许为信桃君哭灵,那是一条未颁布的法令,达官贵人自然知道,关注时局的引车卖浆之徒也知道,可是北山下的人们一点都不知道,他们一年四季谈耕论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青云郡与北方的都城远隔重山,鸿雁难以传信。人们事后才听说,信桃君是被国王放逐到北山的,他的后背上刺了国王的赐死金印,国王让他死于大寒,可信桃君拖延了自己的死期,直到清明那天才把白绢挂到了草庐的房梁上。北山下的人们思想简单而又偏执,他们只知道信桃君是国王的亲叔叔,出于对高贵血统天然的敬意,他们对那隐居者也充满了景仰之情,至于王公贵族之间仇恨的暗流,无论多么汹涌,他们也是听不见的。

信桃君隐居北山的日子里,山下的村民听得见从山顶草庐里传来的笛声,牧羊人经常循着笛声上山,看见信桃君孤独的身影在草庐内外游移不定,像一朵云。有人曾经听信桃君预告过他的死期,他说草庐旁边的野百合一开花,他就要走了,他们听不懂野百合花期的奥秘,反问道,野百合开了花,大人你要去哪里呢?葬礼过后好多人都仰望着北山扼腕长叹,主要是后悔,后悔信桃君在溪边沐浴的时候,只顾窥视了他的私处,没有问一问他后背上为什么刻了字。好几个人在夏天看见过信桃君裸露的身体,那贵族男子的身体因为过分的白晰和细腻而显得神秘,更神秘的是后背上的一个圆形金印,金印里应该是字,字能够简短地表达深刻的仇恨,也能够平静地告知喜讯或者噩耗,可他们偏偏不认识字。他们守在溪边,隔水谈论着信桃君状如孩童的生殖器官,躲在岩石后面的牧羊人说王公贵族就是不一样,连那东西也长得那么精致文雅,灌木丛里的樵夫则怀疑那样的器官是否能够传宗接代,然后他们就跳到水里去了,专心捡拾信桃君故意散落在溪水里的一枚枚刀币。那隐居的贵族在北山的溪边树下散尽千金,后来开始把迟到的人领进他的草庐,山下桃村的村民接受了他最后的恩惠,一头羊,一块麻,一碗米,有的人拿了信桃君书案上的竹简,把竹简上的字洗去,拆了,做成一把筷子。老人们的回忆是琐碎而精确的,他们说那三百个哭灵人都死于一颗感恩之心,但有的死于溪水里刀币的诱惑,有的死于一羊之恩,有的却死得冤枉,是被一只筷子送了命。

……

哭泣(1)

北山下的人们至今不能哭泣。

在桃村和磨盘庄,哭泣的权限大致以年龄为界,孩子一旦学会走路就不再允许哭泣了,一些天性爱哭的孩子钻了这宽容的漏洞,为了获得哭泣的特权,情愿放弃站立的快乐,他们对学步的抵触使他们看上去更像一群小猪小羊,好大的孩子,还撅着屁股在地上爬,严厉的父母会拿着笤帚追打自己不成器的孩子,用笤帚逼迫他们站起来,遇到那些宠溺孩子的大人,那情景就不成体统了,做父母的坦然看着孩子在村里爬来爬去,还向别人辩解道,我家孩子是没得吃,骨头长不好,才在地上爬的!又说,我家孩子虽说不肯走路,也不怎么哭的!河那边的柴村汲取了邻村的教训,干脆取消了孩子哭泣的特权,甚至婴儿,也不容许哭泣,柴村人的荣辱与儿女们的泪腺息息相关,那里的妇女在一种狂热的攀比中纷纷投靠了神巫,大多心灵手巧的妇女掌握了止哭的巫术,他们用母乳、枸桤和桑葚调成汁喂食婴儿,婴儿喝下那种暗红色的汁液,会沉溺于安静漫长的睡眠中,冬天他们用冰消除婴儿的寒冷,夏天则用火苗转移婴儿对炎热气候的不适感。偶尔会有一些倔强的婴儿,无论如何不能制止其哭声的,那样的婴儿往往令柴村的母亲们烦恼不堪,他们解决烦恼的方式是秘密的,也是令人浮想联翩的,邻村的人们有时候隔河眺望对岸的柴村,会议论柴村的安祥和宁静,还有村里日益稀少的人口,他们说主要是那些啼哭的婴儿不见了,那些啼哭的婴儿,怎么一个个都不见了呢。

贫苦的北山也生生不息,就像奔腾的磨盘河的河水,去向不明,但每一滴水都有源头,他们从天空和大地中寻访儿女们的源头。男婴的来历都与天空有关,男孩们降生的时候,骄傲的父亲抬头看天,看见日月星辰,看见飞鸟游云,看见什么儿子就是什么,所以北山下的男孩,有的是太阳和星星,有的是苍鹰和山雀,有的是雨,最不济的也是一片云,而女孩子临盆的时候所有的地屋茅棚都死气沉沉,做父亲的必须离开家门三十三步,以此逃避血光之灾,他们向着东方低头疾走三十三步,地上有什么,那女儿就是什么,虽然父亲们的三十三步有意避开了猪圈鸡舍,腿长的能穿越村子走到田边野地,但女儿家的来历仍然显得低贱而卑下,她们大多数可以归于野蔬瓜果一类,是蘑菇,是地衣,是干草,是野菊花,或者是一枚螺狮壳,一个水洼,一根鹅毛,这类女孩子尚属命运工整,另一些牛粪、蚯蚓、甲虫变的女孩,其未来的命运就让人莫名地揪心了。

来自天空的男孩本来就是辽阔而刚强的,禁止哭泣的戒条对男孩们来说比较容易坚持,好男儿泪往心里流,是天经地义的约束,即使遇到一些不守哭戒的男孩,哭泣也容易补救,他们从小就被告知,羞耻的泪水可以从小鸡鸡里流走,所以做父母的看见儿子的眼睛出现某种哭泣的预兆时,便慌忙把他们推到外面,说,尿尿去,赶紧尿尿去!最容易冒犯哭戒的往往是来自地上的女孩子们,这是命中注定的,从地上来的杂草,风一吹就伤心,从水边来的菖蒲,雨一打就浑身是泪,因此有关哭泣的故事也总是与女孩子有关。

北山下的人们养育男孩的方式异曲同工,可说到如何养育女儿,各个村庄有着各自的女儿经。磨盘庄的女儿经听起来是粗陋的,也有点消极,由于一味地强调坚强,那边的女孩子从小到大与男孩一起厮混,哭泣与解手紧密结合,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也没有什么羞耻之心,什么时候要哭就撩开花袍蹲到地上去了,地上潮了一大片,他们的悲伤也就消散了,别人怀着恶意说磨盘庄的女孩子的闲话,说他们那么大了,都快嫁人了,还往地上蹲!说磨盘庄的女孩打扮得再漂亮也没用,那袍角上总飘着一丝臊臭!

柴村的女儿经其实是一部巫经,神秘而阴沉。一个女巫的村庄,炊烟终日笔直地刺入天空,村里的女孩子从不哭泣,也从不微笑,他们到河边收集死鱼和牲畜的遗骨,一举一动都照搬母亲的仪式,从少女到老妇,柴村的女子有着同样空洞而苍老的眼神,由于长期用牛骨龟甲探索他人的命运,反而把自己的命运彻底地遗忘了,即使是在丧子失夫的时候,她们也习惯用乌鸦的粪便融合了锅灰,均匀地涂抹在眼角周围,无论再深再浓的哀伤,他们也能找到一种阴郁的物品去遮蔽它,精密的算计和玄妙的巫术大量地消耗了他们的精神,这使柴村女子的面容普遍枯瘦无光,从河边走过的人看见柴村的女子,都会感到莫名的沮丧,说那些柴村的女子怎么就没有青春,无论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还是蓬头垢面的妇女,看上去都像游荡的鬼魂。

几个村庄中,只有桃村的女儿经哺育出了灿烂如花的女孩子。有人说桃村的女儿经深不可测,也有人质疑其荒诞的传奇色彩,怀疑桃村女儿经是否存在,别人说来说去,说了这么多年,越说越是个谜了。桃村的女儿经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如何消灭眼泪的,母亲们与眼泪抗争多年,在长期的煎熬中探索了一些奇特的排泪秘方,除了眼睛,他们根据各自的生理特点,动用了各种人体器官引导眼泪,眼泪便独辟蹊径,流向别处去了。母亲们的秘方百花齐放,女孩子排泪的方法也就变得五花八门的,听上去有点神奇。耳朵大的女孩从母亲那里学会了用耳朵哭泣的方法,那眼睛和耳朵之间的秘密通道被豁然打开,眼泪便流到耳朵里去了,大耳朵是容纳眼泪天然的好容器,即使有女孩耳孔浅,溢出的泪也是滴到脖颈上,脖颈虽然潮了,脸上是干的。厚嘴唇的女孩大多学的是用嘴唇排泪的方法,那样的女孩子嘴上经常湿漉漉的,红润的嘴唇就像雨后的屋檐,再多的水都滴到地上去了,不会在面颊上留下一丝泪痕,别人会带着一半羡慕一半嘲笑的口气调侃他们,你们哭得多么巧,饮水也方便了,自己的嘴就是一口水井嘛!最神秘的是一些丰乳女子,她们竟然用乳房哭泣,乳房离眼睛那么遥远,外乡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桃村女子的眼泪能从眼睛走到乳房,走那么远的路!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桃村女子从来都不张扬他们乳房的事情,是那些做丈夫的说出来的。桃村女子用乳房哭泣的秘法,也许只有那些丈夫容易验证,泪水藏在女儿家的袍子深处,一个悬念也藏起来了,别人好奇,越好奇越流传,自然也成为桃村女儿经中的精华部分了。

这就说到了桃村的碧奴。碧奴灿烂如花,一张清秀端庄的脸,眼泪注定会积聚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幸而她有一头浓密的长发,她母亲活着的时候给女儿梳了个双凤鬟,教她把眼泪藏在头发里,可是母亲死得早,传授的秘方也就半途而废,碧奴的少女时代是用头发哭泣的,可是哭得不加掩饰,她的头发整天湿漉漉的,双凤鬟也梳得七扭八歪,走过别人面前时,人们觉得是一朵雨云从身前过去了,一些水珠子会随风飘到别人的脸上,谁都知道那是碧奴的泪,他们厌烦地掸去脸上的水珠,说,碧奴哪来这么多的泪?谁都在受苦,就她流那么多泪,泪从头发里出来,头发天天又酸又臭的,怎么也梳不好的,看她以后怎么找得到好夫家!

说碧奴的泪比别人多,那是偏见,可桃村那么多女孩,碧奴的哭泣方法确实是有点愚笨,她不如别的女孩聪明,也就学不会更聪明的哭泣方法,所以别的女孩子后来嫁了商人、地主,再不济也嫁了木工或铁匠,只有碧奴嫁了孤儿岂梁,得到的所有财产就是岂梁这个人,还有九棵桑树。

岂梁虽然英俊善良,可他是个孤儿,是鳏夫三多从一棵桑树下捡来的。村里的男孩说他们来自天空,是太阳和星星,是飞鸟,是彩虹,他们问岂梁,岂梁你是什么?岂梁不知道,回家问三多,三多告诉他,你不是从天上来的,你是从桑树下抱来的,大概是一棵桑树吧。后来别的男孩都嘲笑岂梁是棵桑树,岂梁知道自己是桑树了,就天天守着三多的九棵桑树,做了第十棵桑树。桑树不说话,岂梁也不说话,别人说,岂梁你个活哑巴,不肯出去学手艺,只知道伺弄那九棵桑树,什么钱也不会挣,你以后砍下桑树去做聘礼呀?看哪个女孩子肯嫁你?桃村这么多女孩,也只有碧奴肯嫁你了,碧奴是葫芦变的,葫芦正好挂在桑树上!

所以碧奴嫁给了岂梁,听起来是葫芦的命运,也是桑树的命运。

可是众所周知,桃村那么多男子客死他乡,只有岂梁之死,死得七郡十八县人人皆知,桃村这么多善哭的女子,只有碧奴的哭泣流传到了山外,她的哭泣是青云郡历史上最大的秘密之一,更是桃村女子哭泣史上最大的秘密。

岂梁失踪的那天中午,碧奴还只会用头发哭泣。她站在路上眺望北方,发髻上的泪雨点般地落下来,打湿了青色罗裙,她看见商英的妻子祁娘和树的妻子锦衣也站在路上,面向北方,紧紧地咬着牙齿,攥着拳头,他们的丈夫也失踪了。祁娘用她的耳朵哭,她的耳朵在阳光下发出了一片泪光,而锦衣仍然在用少女的秘法哭泣,由于她不久前产下了一个男婴,正在哺乳期,她的泪水混杂着乳汁流下来,罗裙尽湿,人就像从沟里爬上来的。岂梁失踪的那天下午,好多桃村男子都不见了,留下他们的妻儿老小在村里瑟瑟发抖。有人告诉碧奴,岂梁早晨打下的半担桑叶还扔在桑园里,她失魂落魄地来到九棵桑树下,果然看见了那半担桑叶,她坐在那里数桑叶,怎么也数不清,手过之处,桑树叶上滚落下许多晶莹的水珠来,她发现她的手掌在哭泣,哭泣,她带着那筐桑叶往蚕室走,通往蚕室的小路在太阳底下水花四溅,她不知道是哪来的水,脱下草履,突然发现她的脚趾在哭泣,她的脚趾也学会了哭泣。

……

青蛙(1)

碧奴去板桥雇马,板桥的牲畜市场却消失不见了。秋天的河水漫上来,浸没了马贩子们临时搭建的船桥。沿河的草棚子里空空荡荡的,所有草料和牲畜的气味都随风飘散,只有满地歪斜的木桩绝望地等待着马匹的归来,但看起来所有的马都一去不返了,它们迷惘地跟随野蛮的新主人,奔驰在通往北方的路上。

水和杂草联合收复了河边的土地,劫掠过后的青云郡湿润而凄凉。碧奴站在河边,记起那些半裸的贩马人是怎样牵着马在河边饮水,一边对着远处水田里的农妇一声声地喊,姐姐姐姐,买我的马吧。碧奴现在要雇一匹马,可那些来自西域或云南的马贩子一个也不见了,她只看见被他们遗弃在棚外的一口大瓮,缺了口,盛了一半的雨水,一半的草灰,瓮口上站了一只乌鸦。

碧奴提着她的蓝底粉花夹袍在河边走,河边野菊盛开,一只青蛙从水里跳上来,莫名其妙地追随着她往前跳。碧奴站住了看那只青蛙,说,你跟着我有什么用,你又不是马,也不是一头驴,去,去,去,回到水里去!青蛙跳回到水里去,轻盈地落在河边的木筏上,那木筏不知被谁砍去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已经腐烂,并且长出了灰绿色的苔藓,正好做了青蛙的家。碧奴记得夏天的时候一个盲妇人划着那木筏顺流而下,她头戴草笠,身穿山地女子喜爱的玄色媝衣,沿途叫唤着什么人的名字,谁也听不懂她的北部山地口音,她像一只黑色的鹭鸶生活在水上,从不上岸。后来那些到河边采莲的人先弄清楚了,盲妇人是在沿河寻找她的儿子,没有人看见过她的儿子,青云郡几乎所有成年男丁都被征往北方了,谁会是她的儿子?有人试图告诉盲妇人,要找儿子不应溯河而下,应该弃筏北上,还有人告诉她,秋天的第一场洪水快要来了,河上充满了危险,可是不知是由于语言不通,还是盲妇人无法离开她的木筏,她仍然固执地乘筏而下,对着河两岸的村庄叫唤她儿子的名字,白天和黑夜,对于盲妇人来说没有分别,有时三更半夜,那尖厉而凄凉的声音便在河边回荡了,河边是乌鸦和白鹤的家,那只木筏闯入它们的家园,乌鸦在树上心烦意乱,白鹤在河滩上无法入眠,面对不速之客,乌鸦与白鹤难得地结了盟,在月光下它们从河两岸冲向水面,一齐对着盲妇人的木筏狂鸣不已,可是群鸟夹河而攻的声音也不能压制盲妇人的叫唤,木筏上的呼唤声听上去像第三种尖锐的鸟鸣,于是河边的人们在黎明之前就被惊醒,他们在黑暗中聆听河上的声音,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那令人惊恐的声音预示着末日的迫近,果然,秋天的洪水提前下来了,人们说是盲妇人把第一场洪水叫来了,洪水退后河边的人们看见了那只木筏,木筏只剩下半截,浮在辽阔的河面上,人去筏空,那木筏上的盲妇人,已经像一滴水一样消失在河中了。

那山地女子留下的半截木筏浮在河边,看上去像是盲妇人做了半个噩梦,另一半梦留给了青蛙。碧奴没有料到在板桥等候她的不是马贩子,不是马,而是一只青蛙。也许青蛙等候很久了,它在岸上岸下倾听碧奴的脚步,后来碧奴离开板桥,青蛙竟然跟着她在通往村庄的路上跳。青蛙的来历和身份让碧奴感到害怕,会不会是那个盲妇人变的呢?青云郡的女子都有各自的前身后世,也有从水边来的,王结的哑巴母亲是一棵菖蒲,临死前自己往河边的菖蒲丛里爬,王结追到河边,他母亲的人影已经不见了,王结分不清哪棵菖蒲是她母亲变的,每年清明都到河边,所有的菖蒲一起拜祭。村西的兰娘貌如天仙,就是走路蟹行,很难看,大家知道她是一只螃蟹变的,她难产而死的时候嘴里吐出好多泡沫,碧奴是亲眼看见的,村里人还说兰娘舍不下她的婴儿,变成了一只螃蟹留在家里,怕自己的样子吓着婴儿,就天天躲在水缸后。碧奴想,兰娘变了螃蟹,那沿河寻子的盲妇人,会不会变成了一只青蛙呢?她回头仔细地看了看青蛙的眼睛,这一看受了惊,那青蛙的眼睛状如白色的珠粒,纯净却没有光泽,果然是瞎的!

碧奴提着袍子狂奔起来,嘴里惊叫着,是她,是她,是她变了青蛙!四周空旷无人,除了满地荒草,没有人听见碧奴揭露一只青蛙诡秘的身份。碧奴奔跑的时候依稀听见风从河畔追来,带来了那山地女子沿河叫子的声音,更奇异的是那含混的声音突然清晰了好多,岂梁,岂梁!碧奴怀疑自己的耳朵,慌张的脚步慢慢地停顿了,在一棵桑树下碧奴站住了,她连兰娘张牙舞爪的蟹魂都不怕,还怕一个可怜的蛙魂吗?她不怕,她要问一问那山地女子,你儿子叫什么名字?青蛙疲惫地跳过来,毕竟是一只青蛙,它的盲眼保留了山地女子的悲伤,闭合的嘴巴却对亡魂的遭遇一言不发。你儿子叫什么?他也叫岂梁?我问你呢,你儿子到底叫什么名字?碧奴在桑树下耐心地等了很久,最终确定青蛙无法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村里人说那些常年生活在高山山地的人,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他们不是叫个二三六什么的,就是叫个动物的名字,叫个茅草的名字,她儿子不叫岂梁。也许是消除了紧张,碧奴长长地叹了口气,叉着腰对青蛙说,不说就不说,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把我当木筏了,要跟着我去寻儿子!碧奴说,你倒是消息灵通呀,磨盘庄的人都不知道我要去大燕岭,你个青蛙倒知道了,我家岂梁是在那儿修长城,一去千里路,雇不到马我也去,你怎么去?这样跳着去,小心把你的腿跳断了!

……

桃村(1)

桃村满地泥泞,村庄笨拙的线条半隐半现,尽管洪水一天天地消退了,青云郡独有的圆形地屋从水中探出半个脑袋,怀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向高处搜寻它们的主人,但人们还是怕水,不肯离开临时栖居的坡地,他们在坡地上结庐而居,已经很长时间了,被水折磨的人,脸上渐渐露出水一样浑浊的表情,他们和大量的蚕匾、陶器、农具以及少量的猪羊一齐黑压压地站在高处,等待着什么,他们其实并不清楚是在等待退水还是等待时间的流失。时间现在浸在水里,大水一退时间会转移到桑树的叶子上,转移到白蚕的身体上,桃村将恢复桃村固有的生活。

坡上的人们看见碧奴抱着一只葫芦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只青蛙,看见她回来他们便哄笑起来,碧奴碧奴,怎么抱着个葫芦,你雇的马呢?怎么带了只青蛙回家?

碧奴已经习惯了乡亲们的嘲笑,那只青蛙却受不了男孩子恶意的态度,它在许多树枝的袭击下匆匆地逃到水洼里去了,剩下碧奴一个人,一个人往她的地屋走。碧奴一手提起被水打湿的袍裾,一手怀抱葫芦,坦然地从坡上走过,就像经过一排愚蠢的桑树。她感觉到年轻女子们的目光尤其尖刻和恶毒,秋天以后桃村的女人们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男人们纷纷去了北方,留下一个寂寞的空心的村庄。对桃村的女人们来说,他们遭遇了一个艰难时世,白昼短促,黑夜却一天长于一天,白天黑夜各有各的煎熬,有的可以诉说,有的说不出口,只好埋在心里。这份煎熬首先改变了他们引以为骄傲的桃村女子清秀的容颜,秋天以后所有已婚女子都得了奇怪的黑眼圈病,颧骨高耸,眼睛无光,几个哺乳期女子的乳房里甚至流出了灰绿色的乳汁,遭到了婴儿的拒哺,在婴儿们饥饿的啼哭声中,头疼病也悄悄在女人们中蔓延,女人们的美貌像落叶一样无情地凋零。他们朴素善良的心也改变了,针对他人的咒骂声在坡地上此起彼伏,无端的嫉恨和敌意弥漫在桃村的空气里。

碧奴习惯了孤立,所有的桃村女人都用一种冰冷的目光审问她,蘑菇变的女子锦衣,锅灰里钻出来的祁娘,他们的丈夫与岂梁同一天被押走,可是他们不愿意与她结伴北上,也许他们害怕柴村女巫的预言,害怕死在寻夫的路上,他们害怕早早地变回一颗蘑菇,一撮草灰,碧奴不怕,碧奴从葫芦架上摘下最后一只葫芦,带回家了。她要挑选一个好地方,埋好葫芦,埋好自己。碧奴的无畏反过来质疑了锦衣和祁娘他们对丈夫的贞洁和爱,无意的质疑惹恼了他们,所以碧奴走过祁娘的棚子时,祁娘追出来,在她身后啐了一口,碧奴走过锦衣身边时对她笑了笑,锦衣却凶恶地瞪了她一眼,骂道,疯女子,谁要你对我笑?

碧奴顾不上别人的恨,因为别人的恨无法匹敌她对岂梁的爱。她回到自己的地屋里,准备清洗葫芦,打开水缸,缸里的水瓢不见了,碧奴在地屋里喊道,谁拿了我的水瓢?外边有人说,你的水瓢让猪倌粟德拿走啦,粟德说反正你要去大燕岭了,你的水瓢给他用,过两天回地屋去,好多一个水瓢往外舀水!碧奴说,他倒聪明,怎么没把我的水缸也搬走?外面的人又说,你不是摘了葫芦回来吗,剖开来,挖了肉,又是两个水瓢!碧奴没有解释她手里最后一只葫芦的用途,解释也没用,他们会嘲笑她的,埋了葫芦你就得救了?你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她弯腰检查水缸后面的南瓜,发现五个南瓜只剩下两个了,碧奴又叫起来,是谁呀,怎么把我的南瓜也偷走了?外面的人说,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叫偷?反正你就要走了,吃不了那么多,带也带不走,不如给了别人!碧奴在里面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把剩下的两只南瓜也搬到外面来了,说,不如我自己搬出来,省得你们惦记我的东西,这是岂梁种的南瓜,青云郡最肥最甜的南瓜,谁吃都行,记得是岂梁种的南瓜就行!

碧奴送掉了最后几只南瓜,开始跪在水缸里洗葫芦,她的远房侄子小琢,一个头上长满疥藓的男孩突然闯进来,对着她的背影大吼一声,疯女子,你在干什么?碧奴说,我在洗葫芦。小琢说,我知道你在洗葫芦,摘下葫芦都要剖两半,扔到水缸里去做水瓢,你洗它干什么?碧奴说,别的葫芦都给你们剖两半了,这只不剖了,这只不做水瓢!小琢叫起来,凭什么别的葫芦都剖开,这只不让剖,它是葫芦王吗?碧奴说,小琢你忘了姑姑是葫芦变的?你没听说我这次去北方会死在路上?我要是死了,不想分成两半漂在人家的水缸里呀,我得把自己洗干净了,埋个囫囵身子在桃村,埋好了我就可以安心走了,也省得以后再让岂梁费那个心思!

……

《碧奴》 第二部分

蓝草涧(1)

蓝草涧一带的山被过量的人迹所侵蚀,昔日陡峭的山梁变得平坦而单薄,山口人烟稠密,风过处,可以闻到空气中飘散着炸糕和牛粪的气味。已经是青云郡的边疆地区了,离山口三十里地,就是传说中的青云关,出了青云关就是平羊郡,平羊郡是无边无际的平原和农田,他们说南下巡视的国王的车马,正在那片平原上神秘地驰骋。

碧奴终于看见了带轮子的驴车和牛车。马匹是被征往北方了,耕牛与毛驴获得了商贾贩卒的重用,它们戴上了用铜皮敲制的铃铛,被人套上了车,聚集在路边等候重物。牛和驴在蓝草涧表现各异,牛离开荒凉的农田,发出了巨大的迷茫的响鼻声,毛驴由于受到百般宠爱,其叫声显得轻佻而傲慢。一条通往山下的红土路旁搭建了无数的台状房屋,分不清其主人是贵族还是豪绅,碧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房屋。半空中旗幌高悬,大多绘有彩色的漂亮的文字,碧奴不认识字,她问一个驴车夫,旗幌上写着什么,看得出来那车夫也不认字,他眨巴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猜出了那个字,轻蔑地斜视着碧奴,说,这字也不认识?是个钱字嘛,不是钱字是什么?这地方什么都要用钱的!

蓼蓝草犹如黄金点缀了山口地区,在兵慌马乱的时代,蓼蓝依然在此疯狂地生长,很明显,蓝草涧因为一种草而繁荣,悄然成为青云郡新兴的集镇。碧奴在路上遇见过好多带着篮筐的妇女和孩子,她以为他们也是去北方,可他们说,去北方干什么,去寻死吗?我们去蓝草涧,采草去,十筐草卖一个刀币!碧奴极目四望,看见山微微闪着蓝色的光,那些蓼蓝在阳光下确实是蓝色的,而衣衫褴褛的采草人,他们沿着溪流寻找蓼蓝草的叶子,分散的人影最后往往聚在一起,即使在山下,也可以看见采草人在山上争抢蓝草的身影,那些闪烁的怒气冲冲的人影,远远看着像一群夺食的野兽。

你也是来采蓝草的吧?怎么头上顶着个包裹,你的筐呢,你的镰刀呢?那个驴车夫头裹青帻,黑髯乱须,看不出他的年龄,他斜眼注视别人的目光,一半是邪恶,另一半却有点温暖。

我不采草。他们告诉我蓝草涧有驴车去北方。碧奴说,大哥,你的驴车去北方吗?

去北方干什么,寻死去?车夫恶狠狠地反问,他的手怕冷似的插在怀里,脚却光裸着,翘得很高。他斜着眼睛研究碧奴头上的包裹,没有得出结论,突然抬起脚来,在碧奴的身上踢了一脚,说,包裹里什么东西,打开来看看!

乡兵让我打开包裹,县兵要我打开包裹,大哥你是赶车的,怎么也要检查我的包裹呢?碧奴嘀咕着把头上的包裹取下来,没什么东西呀,她潦草地松开包裹一角,说,包裹看上去大,没有值钱东西,就放了我男人的一套冬衣,还有一只青蛙。

什么青蛙?你包裹里还带个青蛙?车夫有点惊愕,他的眼睛像灯一样亮了,把包裹都打开,什么青蛙,让我看清楚,你是黄甸人吧?人家黄甸人出门带公鸡引路,你怎么带了只青蛙?你把青蛙藏在包裹里,它怎么给你引路?

我不是黄甸人,大哥我从桃村来呀,桃村和黄甸,隔着一座北山。我的青蛙也不会引路,它还要靠我引路呢。

你还说你不是黄甸人?听你口音就是黄甸人,黄甸人到哪儿都鬼鬼祟祟的,包裹不值钱还顶在头上?你那包裹里一定有鬼!

碧奴一时不知道怎么证明她从桃村来,倒是包裹的清白容易证明。碧奴就气乎乎地抖开包裹。青蛙你出来,出来让这位大哥看看,我包裹里有什么鬼?一只青蛙没什么见不得人!又不是私盐,私盐才不让带,又不是匕首,匕首才不能放在包裹里!碧奴鼓励青蛙跳出来作证,青蛙却蜷缩在岂梁的鞋子里,它似乎习惯了鞋洞的柔软和黑暗,怎么也不肯出来。它是让吓坏了,青蛙的胆子小,一路上这个吓它那个吓它,把它怕坏了。碧奴替青蛙解释着,捧出那鞋子给车夫看,大哥,我不骗你,里面是一只青蛙,我带一只青蛙去大燕岭,犯什么法?

犯法不犯法你说了不算!车夫大声道,我看你神神鬼鬼的样子,一定是黄甸来的!我告诉你,国王已经到了平羊郡,黄甸人和蛇,统统要被消灭干净!

我不是黄甸人,是桃村人呀!这青蛙也不是蛇,大哥你看清楚,鞋里是青蛙,不是蛇!

还说你不是黄甸人?黄甸人反朝廷反了三十年了,男男女女都出来做刺客做强盗,不是黄甸的女子,谁一个人满世界走,谁把青蛙藏在鞋子里?这青蛙也危险,说不定是蛇变的!我好心才告诉你,只要你们从这山口下去,过了青云关,进了平羊郡就有你的好看了,国王最怕的是蛇,蛇怎么养也咬人,国王最恨的是黄甸人,黄甸人怎么管也管不服,天生就要谋杀国王,我给你提个醒,鹿林郡村村镇镇的草都烧过好几遍了,蛇蛋都要烧干净,跑到平羊郡的黄甸人,不管老少统统抓起来了,也是一把火,统统要被烧死!

碧奴吓了一跳,她不是黄甸人,黄甸和桃村隔了座北山,可碧奴还是让车夫吓了一跳。她在慌乱中抱着包裹往路边卖草箩的摊上走。箩摊上的人都来看碧奴的包裹,碧奴就忿忿地展开岂梁的鞋,大家都看看,这是青蛙还是蛇?明明是一只青蛙,那大哥非说它是蛇变的!那些人好奇地围观鞋里的青蛙,嘴里猜测着碧奴的来历。有个人说,带个青蛙和带一条蛇有什么区别?这女子,不是个巫婆就是个疯子!一个穿桃红色夹袍的女孩子倒是喜欢青蛙,她上来把一根手指伸到鞋里,邀请青蛙出来亮相,青蛙还是不肯离开鞋子,那女孩便偷偷地拉碧奴的袍袖,问,姐姐你为什么放一只青蛙在包裹里?碧奴一五一十地对女孩子说起了北山秋天的大水,说起了那个沿河寻子的山地女子的木筏,当碧奴强调她带的青蛙是一个寻子妇人的魂灵时,那女孩子面色惨白,呀地叫了一声,就强拉着她母亲的手逃走了。远远地碧奴听见那受惊的女孩子在问她母亲,那带青蛙的女子,是不是个疯子?做母亲的拍着女孩子的背为她压惊,说,看她的模样不是,看她包裹里那些东西,应该是个疯子吧!

在繁华的蓝草涧,碧奴尝受着一个人的荒凉。

碧奴不撒谎,可是这里的人们不相信她。她清白的身世一说出来,别人就听得疑云重重,她说她不是黄甸人,是桃村人,两个地方隔着一座山,口音也完全不一样。可是蓝草涧的人们根本不知道如何辨别桃村和黄甸的口音,他们问,那你们桃村出刺客吗?碧奴说她是桃村万岂梁的妻子,各位客官有谁见过我家岂梁吗?蓝草涧一听都笑,没有人认识万岂梁,听者怀疑地反问,万岂梁是谁?他脑门上写了名字吗?他们说去修长城的人成千上万,谁认识你家万岂梁?有好多人对她头上的包裹表现出了反常的兴趣,他们不洁的手莽撞地伸进去,肆意捏弄着岂梁的冬衣,他们说,你千里迢迢去大燕岭,就为了给你丈夫送这些东西?碧奴说,是呀,送冬衣去,不送怎么行?我家岂梁光着脊梁让抓走的!多么平常的话,他们偏偏听成了疯话和梦话。穿桃红袍子的女孩子逃走后,碧奴决定不说话了。说什么你们都不信,还不如不说话。碧奴嘀咕着小心地扎好了包裹,她对卖箩的老汉说,不如不说话,我装哑巴你们就不会说我是疯子了,我对你们撒谎你们就相信我了。那老汉斜睨着她,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你这样的女子,让你撒谎难,让你不说话更难!碧奴觉得那老汉看到了她的心里,却不肯示弱,她重新把包裹顶在头上,对那老汉说,装个哑巴有多难?不说话有多难,这次我下了狠心做哑巴了,谁也别来跟我说话!

那个车夫斜倚在富丽堂皇的驴车上,腿翘在空中,有意无意地挡着碧奴的去路,那半截腿从花面襦中探出来,干瘦而肮脏,却比手更具侵略性,很蛮横也很精确地戳在碧奴的臀部上。走,走哪儿去?他说,我听见你那包裹里有刀币的声音,留下买路钱再走。

碧奴羞恼地躲避着,来回推那讨厌的腿,她决定不说话了,可是人家用脚来挡她的道,她不能不说话。什么买路钱?你是拦路的强盗呀,你还总用脚!碧奴用手指在脸上刮了几下来羞辱他,说,大哥我不想开口骂人,别人的手下流,你那脚比手还下流!

车夫对碧奴冷笑了一会儿,不是要做哑巴么,怎么又开口了?他突然把掖在怀里的双手举了起来,说,手?手有屁用,我摸女人从来不用手,你看看我的手,看看我的手在哪里?

碧奴吓了一跳,她看不见车夫的手,看见的是两根枯木一样的手臂,举在空中,两根枯木一样的手臂,炫耀着它的断裂和枯萎,手指与手掌不知所终。碧奴惊叫了一声,情急之下用手蒙住了眼睛,她蒙住眼睛,还是忍不住地问,大哥,谁把你的手砍成这样?

车夫刻意地伸展他的手,先展览左手再展览右手,你又不嫁我做媳妇,问那么清楚有屁用!他嘿嘿一笑,说,谁砍的?你猜谁砍的?你猜一辈子也猜不出来,是我自己!我自己先砍的左手,抓丁的说砍一只左手没用,那右手还能去抬石头,我就让我爹来帮我对付右手,告诉你怕吓着你,差吏在外面敲门,我在地屋里砍手,我爹在旁边帮忙,等他们把门撞开,我的手已经没有啦!

我知道你的手没有了。碧奴白着脸从指缝间打量着车夫,她说,大哥你没有了手,怎么赶驴车呢?

……

人市(1)

暮色中的人市临近曲终人散,那群人仍然站在路的两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些打扮妖娆的年轻女子,从他们艳丽繁琐的服饰来看应该是来自青云郡的北部地区,他们统一地在前额、颧骨和嘴唇三处抹了胭脂,穿上蓝色、桃色或水绿色的花袍,那些花袍的袖口和衣摆上饰有或大或小的菱形彩纹,腰带上镶有玛瑙粒翡翠片,结成一个蝴蝶垂下来,陪同蝴蝶结垂下来的还有玉玦、银锁和香袋。他们盛装而来,也许是盛装带来了自信和优越感,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多少乱世的悲伤,由于天色已晚,慷慨的买主仍然不见人影,他们像群鸟归林前一样叽叽喳喳地吵嚷着什么。散落而站的是赤足戴草笠的山地女子,还有几个素衣玄服的长治郡的中年妇女,后者沉默着,以一种恰如其分的哀伤的姿态观望着路上来往的车马。而在路的另一侧,上了年纪的男人们和未及弱冠的男孩们,懒懒地盘腿坐成一排,有的晨昏颠倒,靠在别人的肩膀上睡着了。一个不安分的男孩爬到了路边的野枣树上,他努力地摇树,但野枣早被人提前采光,摇下来的都是干枯的树叶。树下有人吼起来,别摇树了,你把野枣树摇死了,以后遮阴的地方也没有,让你站在太阳地里卖,让太阳晒死你。男孩受到威胁后放弃了摇树的动作,他在树叉上坐下来,很快发现一个头顶包裹的陌生女子正从山口下来,他一下找到了新的目标,一边从怀里拉出一个木头弹弓,一边紧张地朝树下喊,又来一头大牲口啦,给我石子,快给我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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