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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2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他们看见头顶包裹的碧奴从野枣树下走过,甚至路那边的妇女都听见石子沙沙地打在她的身上,但对碧奴来说那样的袭击是应该承受的,她只是朝树上的男孩瞥了一眼,说,你用小石子打我也伤不到我,你爬那么高,小心掉下来,伤着你自己!男孩没有料及她的反应,那种冷静善意的反应让他觉得好笑,他怏怏地收起弹弓,对树下的人说,我用弹弓打她她不骂我,还担心我掉下树呢,哼,这大牲口的脑袋一定有问题。

碧奴站在土路上,树下是男人的领地,她不可停留,路那边倒是一群女子,可他们雍容的裙钗风光在萧瑟秋风中显得突兀而暧昧,她不敢轻易过去,于是碧奴就站在路上,茫然地观察着蓝草涧的人市。那些盛装的女子也在注视她,怎么把包裹顶在头上?辛辛苦苦梳出来的凤髻,也不怕压坏了?有人说,什么凤髻,是个乱髻,他们南边的女子,不肯好好梳头的!也有人专注于她的容貌和打扮,嫉妒而无知地说,南边也出美人呀?你们看她蛾眉凤眼杨柳腰的,是个美人么。旁边有人刻薄地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洗脸画妆,拿灰尘当脂粉往脸上抹呢,你们看看她脸上的土,可以种菜啦。

那群盛装女子的飞短流长,碧奴不计较,是他们夹路守候的姿态让她大胆地走了过去。从桃村到蓝草涧,碧奴一直对路边聚集的女子有一种错觉,她以为他们都是等马车去大燕岭的,她以为会遇到来自他乡的寻夫女子,他们可以结伴去大燕岭。碧奴先是站到一个盛装的正在吃饼的绿衣女子身边,问,你们是在这里等马车吗?你们是去大燕岭吗?绿衣女子斜着眼睛看碧奴,嘴里嚼着饼说,什么大燕岭?这儿又不是运苦役的驿站,哪儿有马车去大燕岭?你别在这儿转悠了,趁天还没黑透,赶你的路去!碧奴说,那你们呢,你们是在等什么?你们要去哪里?绿衣女子从腰带里掏出一个荷包来,我们跟你不一样!她举着荷包在碧奴面前晃,看见没有?是针线,我们不是大牲口,我们都是女织匠,有手艺的,我们等乔家织室的马车来雇人,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碧奴听出那女子对她的歧视,她说,大姐你不可以这么说话的,大家站在这里都是没办法了,谁是大牲口?会个针线活就娇贵成那样了?我们桃村的女子从小种桑养蚕,针线活粗,可你这荷包上的丝线都是从蚕茧上拉出来的呀,我认得出来的,是我们桃村的蚕茧拉出的丝线!绿衣女子眨着眼睛打量碧奴,我们荷包里装的都是你家的丝线?你从桃村来?怪不得说话跟打雷似的!她突然得意地笑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了,他们说桃村有个疯女子得了相思病,带着一只青蛙去北方寻夫,说的就是你吧!

碧奴又是一惊。她不知道关于她北上的消息传到蓝草涧,已经被路人篡改了,听起来那确实是一个疯女子的消息。她发现绿衣女子注视她的目光里开始有一种怜悯,很明显是正常人针对疯子的富于节制的怜悯,碧奴气恼地拍着头上的包裹,是谁在背后乱嚼我的舌头?我是去给自己丈夫送冬衣呀,什么叫相思病?我才没病,谁忍心让自己丈夫光着脊梁过冬,谁才是得病了!

你没病,那你快去送冬衣吧,去大燕岭那么远的路,你再不赶路大雪就要下来了,你丈夫就要冻成雪人啦!绿衣女子嗤地一笑,甩着袖子向其他女织匠那儿挤过去,然后碧奴清晰地听见了她欣喜的声音,你们没看出来?快来看,她就是桃村那疯女子呀!

交头接耳的女织匠们全部回过头来了,他们都用惊愕而好奇的目光看着碧奴,就是她。就是她。相思病。疯女子。那青蛙呢?青蛙藏在她头顶的包裹里呢。碧奴站在他们针尖一样的目光里,脸上身上都感到了说不出来的刺痛,她累得心力交瘁,没有力气去和那些女子论理,桃村也一样,一群女子在一起谁不叽喳呢,他们都喜欢说她的闲话,碧奴没有别的办法对付他们,突然想起桃村的锦衣应对流言的方法,便对着那些女子响亮地吐了一口唾沫。

路边还有其他女子,几个山地女子,沉默地站在人市一角,在暮色中就像一排树的影子。碧奴离开了盛装的女织匠,朝一个手执草笠的黑衣妇人走过去,那女子的身影让她想起了木筏上的山地女子,也让她想起包裹里的那只青蛙。她想问那女子从哪儿来,是不是从东北山地来,认识不认识一个乘木筏沿河寻子的妇人?但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人市上,碧奴对交流失去了信心,她决定不说话,什么都不问,我不问你,你也别来问我。碧奴沉默着站在那里,和山地女子们站在一起,站在一起等过路的车马。那黑衣妇人放下掩面的草笠,露出一张浮肿的灰暗的面孔,她一说话嘴里散发出一股鱼腥草的气味。你不应该站到他们那儿去,老的,丑的,病病歪歪的,没有手艺的,应该站在我们这儿。那女子神情木然地打量碧奴头顶上的包裹,说,你比我们强,头上还顶个大包裹呢,我们什么都没有,只好站在这里等,我们不等织室的马车,有人肯把我们买去拉套犁地就好,大牲口说的就是我们呀,可没人要买我们山地女子,做大牲口都不行,嫌我们丑,嫌我们笨,我们等不到马车的,我们是在这里等死呢,你要是也等死,就跟我们在一起。

蓝草涧人市并没有碧奴的位置,她不能站在女织匠那边,也不想站在山地女子这边了,她听出黑衣女子绝望的话语不是挽留,更多的是拒绝。碧奴为自己感到心酸,连山地女子这边也无容身之处,这样一来她只好站在路的中央了。碧奴惘然地站在路的中央,和其他人一起等,等。他们守望着路过人市的最后的车马。蓝草涧的天空正在慢慢地暗下来,山口吹来的风有点冷了,大路上偶尔会过去一辆车,两边的人群便随之躁动起来,女织匠们掸衣整發,举起五颜六色的荷包,仪态还算保持了一点矜持,对面的男孩子干脆就跑过去拉拽着车氅,他们想直接爬上车去,被赶车人的鞭子打回来了,赶车人说,不买人了,今天不买人!那些自卑的山地女子们在后面怯怯地追上去,大声问,大牲口要不要?不拿工钱,管饭就行!车上的人回答道,不要不要,不要大牲口,光管饭也不行!

碧奴顶着个包裹在路上躲闪着车马,她孤单窘迫的身影再次引起了树下那些男孩的注意,他们朝碧奴头上的包裹指指戳戳,说,去看看,包裹里有没有一只青蛙?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听起来是属于某个老年男子的,看什么青蛙,去看看那包裹里有没有刀币?碧奴感到暮色中的这个人市有点险恶,路的中央依然不是她适宜停留的地方,她准备回到路的左边去。野枣树沙沙地摇晃了一阵,那个藏弹弓的男孩从树上跳下来了,还有一个男孩也站了起来,向碧奴追过来。碧奴大叫一声,说,你们要做强盗?小心官府把你们绑走!男孩们一时怔在那里,那个老年男子的声音又阴险地响起来,绑走就绑走,绑到牢里有饭吃,比在这里饿死好!他们受到了明确的鼓励,一个男孩鹦鹉学舌道,绑走就绑走,绑走有饭吃!另一个学着强盗的口气说,留下买路钱再走!他们像两头野兽一样朝碧奴撞过来。

……

百春台(1)

他们在天黑之前抵达了百春台。

月光下的百春台是一座奢华而明亮的孤岛,在秋夜凄凉的青云郡大地上,这孤岛高台飞檐,烛影摇曳,萦绕着弦乐丝竹之声,看上去是最后一头狂欢的巨兽。驴车穿越了一片树林来到水边,车夫勒缰停车,回头对碧奴说,下去,下去,拿你两个刀币,我带你往北走了二十里,你该下车了!

碧奴没有听见车夫的驱逐令,她一路上努力地闪避蒙面客的眼睛,还有他袍下飘起的神秘的麝香和薄荷的气味,驴车上的二十里路令她精疲力竭,蒙面客的眼睛在暗夜里有如一盏灯,扫视着四周,她恰恰是在他灯火般的目光下迷了路。蒙面客冰冷的仪态以及他袍下扶剑的手势,让碧奴回忆起她小时候在北山上遇见的一个黄甸人,那人掖着东西在山上走,桃村的孩子追着他打听,叔叔你袍子里掖了什么东西?那人笑了一下,袍子掀开来,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碧奴想起那个人头便再也不敢看他的袍子了,在驴车的颠簸之中她觉得自己和一把剑一起在夜色中漂浮,她迷失了方向。

车夫粗鲁地踢了她一脚,你是聋了还是睡着了?到百春台啦,快给我下去,别让人看见!

下了驴车,脚下的地面仍然在波动,碧奴发现她有点站不稳,人就蹲下来了。她蹲在一个陌生的梦境一样的地方。水把百春台和树林隔离开了,一条壕河锦带似的包围着百春台,对岸人影闪烁,一排豹徽灯笼迎风飘摇。铁链和轳辘声交叉地响起来,河上有一片巨大的黑影一闪,一座桥从半空中降落下来,那座半空降落的吊桥把碧奴吓了一跳。

碧奴仓惶间弯下了腰,头上的包裹跌落在地上了,她半蹲着拾掇包裹的时候看见驴车已经上了桥,便跳起来对车夫喊,大哥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你拿了我两个刀币,怎么就捎了我二十里地,大哥你得退一个刀币给我!

车夫和蒙面客都回过头,沉默的蒙面客仍然沉默着,只有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车夫骂了一声,说,看你样子傻,你倒是精明,拿你两个刀币,你还要我带你进百春台?也不瞪大眼睛看看,百春台是你进去的地方?

碧奴屏着呼吸倾听河那边的声音,说,大哥你骗我呢,谁说女子不能过这桥,我听见女子的声音啦!

车夫先怒后笑,道,那是卖笑的女子!你要去卖笑?看你的姿色,学点吹拉弹唱的,倒是有本钱,你再扔一个刀币过来,我替你引荐给乐房主事,让你进去卖笑去!

碧奴没来得及说什么,是那只青蛙在包裹里面焦灼地挣扎,青蛙从鞋子里跳出来,在碧奴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个瞬间,留下一片反常的滚烫的热痕,然后它就跳出去了。从桃村到百春台,青蛙一直羞怯地躲在岂梁的鞋子里,可现在它大胆地跳出来了,碧奴惊愕地看见青蛙在月光下跳,跳,跳到了驴车上,从蒙面客躲闪的身体来看,青蛙是跳到他怀里去了。

别过去,他不是你儿子!碧奴突然明白了青蛙的心,她惊恐地叫喊起来,快回来,他不认识你,他不是你儿子!

碧奴对青蛙尖叫着,可惜她的制止已经迟了,蒙面客捉住了青蛙,她看见他的手轻轻地一挥,一个小小的黑影划出一道弧线,坠落到水里去了。

吊桥那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是守夜人在催促驴车过桥,车夫的脚举了起来,甩响鞭绳,碧奴绝望之中去追驴车,她的手在慌乱中顺势一拉,抓住的恰好是蒙面客的腰带,在月光下碧奴看清了她手里的是腰带,碧奴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下,松了一下又紧紧地抓紧了,慌乱中她对那男子叫了起来,那不是青蛙,是你母亲的魂灵呀,你会遭报应的,你把你母亲扔到水里去了!

蒙面客站了起来,袍飞之处冷光一闪,惶然之间,一把短剑已经断开了碧奴的手和腰带的纠缠,蒙面客拔剑割断了自己的腰带,他仍然像一块岩石耸立在车上,车夫暴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什么母亲?什么魂灵?车夫对碧奴吼道,你小心让他一剑穿了心,他是衡明君请来的大刀客,他的刀剑不认人,不认亲人,更不认鬼魂!

碧奴跌坐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小截腰带,借着月光可以看见织锦腰带上的豹子图纹,一片黑色的痕迹很蹊跷地黏在上面,碧奴现在肯定了,那是一滩血迹。

驴车过桥后,对岸一阵忙碌,吊桥沉重地升起来,从河上消失了,壕河恢复了它的防范之心,把碧奴一个人隔绝在岸边。对面的灯影中已经空无一人,唯有炼丹炉里还闪烁着红色的火苗,司炉火工偶尔从墙后出来,往炉膛里填入柴禾。碧奴手执一截蒙面客的腰带站在河边,看见对面的百春台浸泡在月光下,像一头巨兽,夜空中弥漫着一股神秘的气味,也许是炼丹的气味,也许只是巨兽嘴里的呼吸。

碧奴沿着河边走,寻找她的青蛙。月光下的壕河水波粼粼,水面上依稀可见一叶浮萍,驮着一个小小的黑影向着百春台游去,留下一串链状的波纹,一定是那只青蛙。那只寻子的青蛙,碧奴是再也喊不回来了。河对岸的棚屋里传来许多年轻男子的喧哗声,他们都可能是那黑衣妇人的儿子,可是谁认得出一个变了青蛙的母亲呢,谁愿意做一只青蛙的儿子呢?碧奴在河边等了一会儿,她知道青蛙不会回头了,那可怜的亡魂闻到了儿子的气味,她便失去了惟一的旅伴,剩下的路,她要一个人走了。

青蛙一走,包裹清静了,岂梁的鞋子也空了。碧奴在水里把岂梁的鞋子洗干净,然后她在水面上照了照自己的面孔,月光下的水面平静如镜,可这么大的镜面也映不出她的脸,她的脸消失在水光里了,她看不见自己,刹那间碧奴不记得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了。她努力地回忆自己的模样,结果看见的是木筏上那山地女子憔悴苍老的脸,那张脸上一片泪光,眼睛充满了不祥的阴翳。碧奴跪在水边抚摸自己的眼睛,她记得自己的眼睛是明亮而美丽的,可是她的眼睛不记得她的手指了,它们利用睫毛躲闪着手指的抚摸,她抚摸自己的鼻子,桃村的女子们都羡慕她长了一个小巧玲珑的葱鼻,可是鼻子也用冷淡的态度拒绝了她的抚摸,还流出了一点鼻涕,恶作剧地粘在她的手指上。她蘸了一滴河水涂在皴裂的嘴唇上,她记得岂梁最爱她的嘴唇,说她的嘴唇是红的,也是甜的。可是两片嘴唇也居然死死地抿紧了,拒绝那滴水的滋润,它们都在意气用事,它们在责怪碧奴,为了一个万岂梁,你辜负了一切,甚至辜负了自己的眼睛、鼻子和嘴唇,辜负了自己的美貌。碧奴最后抓住了自己蓬乱的发髻,发髻不悲不喜,以一层粘涩的灰土迎接主人的手指,提醒她一路上头发里盛了多少泪,盛了那么多泪了,碧奴你该把头发洗一洗了。

碧奴不记得自己是否哭过了,摸到了头发她才摸到了泪。她突然想起来离开桃村之后还从没洗过头发,就拔下髻簪,把一头乌发浸泡在水里了。她的脸贴着水,贴得那么近,还是看不见自己的脸。河里的小鱼都来了,它们从未遇见在月下梳妆的女子,以为在水中浮荡的是一丛新鲜的水草,小鱼在水下热情地啄着碧奴的长发。碧奴知道那是一群小鱼,她想看见水下的小鱼,但岂梁的脸突然从水面下跃出来了,然后她感觉到了岂梁灵巧的手指,它们藏在水下,耐心地揉搓她的头发。她忘记了自己的模样,但岂梁是不可遗忘的。她记得岂梁的脸在九棵桑树下面尽是阳光,开朗而热忱,在黑暗中则酷似一个孩子,稚气腼腆,带着一点点预知未来的忧伤。她记得他的手,他的手白天伺弄农具和桑树,粗糙而有力,夜里归来,她的身体便成了那九棵桑树,更甜蜜的采摘开始了。鲁莽时你拍那手,那手会变得灵巧,那手倦怠时你拍打它,它便会复活,更加热情更加奔放,碧奴思念岂梁的手,也思念岂梁的嘴唇和牙齿,思念他的粘了黄泥的脚拇指,思念他的时而蛮横时而脆弱的私处,那是她的第二个秘密的太阳,黑夜里照样升起,一丝一缕地照亮她荒凉的身体。她记得岂梁的身体在黑夜里也能散发出灼热的阳光,这牢固的记忆最终也照亮了异乡黑暗的天空,照亮了通往北方的路。碧奴最后从水边站起来,向北面张望,看见的是一片树林,惟一一条通往北方的路,藏在那片树林里。

树林深处搭满了零乱的草棚,黑漆漆高高矮矮的一大片,都在风中颤索,夜风吹来了混杂着人畜便溺的臭味,还有什么人疲惫的鼾声。只有一座草棚檐下挂了一盏马灯,碧奴不知道那是不是路人们说的衡明君的马棚,她借着马灯暗淡的光晕朝棚子里张望,偌大的棚子里空空荡荡的,三匹白马站在食槽前嚼食着夜草,银白色的马鬃在黑暗中闪着高贵的湿润的光芒。碧奴去推马棚的栅门,栅门后一个黑影一闪,一个冰凉的铁物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手上,竟然是一把镰勾。惊骇之下,她看清楚是一个赤裸上身的老马倌,佝偻着腰埋伏在暗处,就是他用镰勾压住了她的手。

告诉过你们了,谁也不准进马棚,再来把你当偷马贼论处。老马倌把镰勾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恶声恶气地说,偷百春台的白马,要杀头的!

……

鹿人

男孩们把碧奴拖到了羊舍里,被吵醒的羊倌拿了根木棍来打人,看见地上的碧奴就把棍子扔掉了,他眦着牙齿笑起来,说,我以为你们抓了头野鹿呢,没想到是抓了个人来,还是个年轻标志的小女子!羊倌赶开了几头羊,把昏迷的碧奴拖到了避风的草堆上,他还想把男孩们也赶走,可是男孩们坚决不肯离开他们的猎物,他们说,臭羊倌,你的心思我们知道,别想得美,是我们抓来的女鬼,我们还没审问她呢。

由于碧奴包裹里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分赃完毕,他们安静了许多,对赃物的态度也变得实际而挑剔起来。一个名叫枢密鹿的男孩很快脱下了岂梁的冬袍,嫌袍子太大,不合身,他拿着冬袍要换那只兔皮帽,兔皮帽的新主人慷慨地换给了他,一转身枢密鹿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亏本买卖,反悔了,要去讨回冬袍,头上的兔皮帽又不舍得还人,于是枢密鹿就和短刀鹿扭成了一团,刹那间羊舍里又喧闹起来,有男孩要将军鹿过来主持公道,将军鹿却拿了一根腰带躲在暗中,欣赏着自己光裸的肚子上的锦纹腰带,他说,打,打,谁打赢了东西归谁!

趁着羊舍一派混乱,羊倌蹲在一边欣赏着草堆上的女子,他故作神秘地研究了她的头发、耳垂和脉搏,自信地说,她有脉跳,耳朵是热的,这女子是人,不是鬼。一个男孩拖着包裹布失望地走过来,向羊倌披露他内心的疑惑,哪儿有青蛙?哪儿有乌龟骨头?连公鸡骨头也没有,她撒谎,她不是女巫!羊倌说,是不是女巫,摸了才知道!趁人不注意,羊倌把手探进碧奴的棉袍里,其他男孩一下都涌过来了,一边旁观一边讥笑着羊倌。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们没见过衡明君替女子验身?羊倌的手停留在碧奴的秋袍里,表情看上去很庄严,他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外面好多男人为了逃役扮成女子,这女子来路不明,我得查一查,她是不是男的!

碧奴在昏迷中轻轻地打着呼噜,听上去像是熟睡的鼾声。她的尘封的秋袍被粗暴地打开,乳房被那羊倌紧紧地抓握着,闪烁着苍白的疲惫的光晕。羊倌向男孩们介绍着他手里的乳房,他说,多好的奶子呀,她的奶子像一只碗,衡明君大人说了,没喂过奶的女子,奶子才像一对碗!你们自己过来看,看看她的奶子,像不像一对碗?男孩们犹豫着向草堆上挤过来,有人反对道,不像碗,像一只馒头。于是那羊倌受到了什么启发,眼睛突然亮了,那你要不要来啃一口?来,来,啃一口!那男孩被按在碧奴的身上,他挣扎起来,耳朵贴在碧奴的乳房上,他的半张脸被一片苦涩的水濡湿了,眼睛感到一阵辛辣的刺痛,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声音,脑袋抬起来,抓着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又向碧奴的乳房俯下身去,嘴里惊叫起来,你们快来听,它在哭,它在流泪!

……

吊桥

泪人来啦!泪人来啦!

河那边的在男孩们的叫喊声中保持沉默,男孩们集体发出了尖利的鹿鸣声,那声音终于引来了两个骂骂咧咧的桥工,无论男孩们怎么描述碧奴神奇的到处流泪的身体,桥工还是拒绝放下来,他们在河那边大声辱骂鹿人,说他们的脑子比一头鹿还笨,泪人算什么东西?他们为善跑的马人放下过,为善唱的鸟人放下过,为常年微笑的笑面人放下过,可是他们的绝不欢迎一个泪人!一个老桥工出来对鹿人们好言相劝,他说衡明君再怎么广纳天下贤才,也不会收一个哭哭啼啼的泪人做门客,一个女子的泪水,会把百春台的风水哭坏的。他还埋怨世风日下,矛头直指对面那个昏迷的泪人,说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一心到百春台来做门客吃闲饭,连个女子,没别的本事,把哭当了本事,竟然也要投奔百春台来吃闲饭!

鹿人们仍然抬着碧奴不肯走,他们尖锐地指出百春台里养了好多女子,那些普通的女子会唱会跳就能进去,一个会用手掌和脚趾流泪的泪人就更应该进百春台。桥工就在河那边笑起来,说,你们这帮小孩子懂什么?女子进百春台,是他们笑得好,不是哭得好!一个女子要让衡明君高兴,除了能歌善舞卖笑卖艺,还要做其他很多事情,什么事情,你们这些孩子是弄不懂的。

他们有点迷惑,互相商量了一会儿,纷纷去拍碧奴的脸,拍她的胳膊和腿,你们来看呀,她的头发上都是泪,她的脚趾手趾都会流泪!一个胆大的男孩把手伸进去,抓住了碧奴的乳房,向河对面的桥工们炫耀道,看,来看看她的奶子,她奶子也会流泪的!

碧奴在男孩们焦急的拍打中醒来,一袭秋袍已经畅胸露怀,一个尘封多时的身体被鹿人们好奇地打开了,他们野蛮的探索因为效仿鹿的动作,甚于一次劫掠,她的私处隐隐作痛,半掩半露的乳房闪烁着羞耻的泪光,她的身体泡在泪水里了。厄运提前降临,碧奴听见黑夜中传来无数尖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对她充满了愤恨,包裹恨她,长着那么灵巧的双手,怎么就抱不住一只包裹!乳房怨恨她,穿得那么多,袍子系得那么紧,还是把男孩们肮脏的手放了进来!她听见男孩们口口声声称她为泪人,她怀疑自己在昏迷中流光了所有的泪水。一具被捆绑的身体现在那么轻,那身体似乎怀着巨大的羞耻感挣脱了她,宁愿投靠一块木板和一条绳索。她以为自己还在向北行走,可是疲惫的双腿背叛了她的意愿,它们与一块木板和一条绳子合作,在捆绑中寻求解脱。持续多日的奔走停止了,包裹已经丢失,昏迷让她尝到了安宁的滋味,在反常的安宁中碧奴第一次看见死神来访。一只葫芦从黑暗中坠落,溅起一地泪光。她看见自己死了。一个怀抱葫芦的人影站在拂晓的天空下,她看不清楚,是那只葫芦带着人影子走,还是人影子带着葫芦在走?她看不清楚,但心里知道,那就是死神的影子,死神在等候她。

……

《碧奴》 第三部分

鹿王坟(1)

后来他们抬着碧奴往树林深处走,很明显,鹿王住在树林深处。

碧奴请求他们把她从木板上放下来。我不闹,也不跑,她说,反正是要死,死在你们这帮孩子手里算是好死,我求你们放下我,让我走着去,牲畜去屠宰才绑在木板上呢。

他们先是沉默,沉默过后异口同声地说,不行,你是祭品,祭品都是绑在木板上的!

鹿人们抬着碧奴向树林深处走。由于碧奴默许了他们的安排,鹿人们对她友善了许多,一路上他们七嘴八舌地向她炫耀鹿王的荣光,说鹿王已经跑得比马快了,他已经让衡明君挑进百春台当马人了,可他心甘情愿地留在树林里和鹿人在一起。鹿棚里那么多鹿人,只有他放弃了当马人的机会,他是所有鹿人私下推选出来的鹿王,是整个青云郡的鹿王。除了提醒碧奴对鹿王不得无礼之外,男孩们顺便介绍了自己作为鹿人的身份。将军鹿傲慢地对碧奴拍自己的胸脯,说,知道我为什么叫将军鹿吗?我跑得最快,力气最大,鹿王不在,所有鹿人都归我管!那个文静的男孩不知为什么叫枢密鹿,脸上有一种老人型的阴沉和沧桑,他对碧奴从容赴死的态度表示欣赏,谁让你跑到我们林子里来的?他说,我们鹿人吃的就是林子饭,就是大雁从林子里飞过,也要拔它一根羽毛,别说你一个女子!还有一个长相木衲的男孩不肯说话,就被将军鹿推过来了,对碧奴说,你知道他是什么鹿吗?他是面饼鹿!他们强行把面饼鹿的身体摆成一个大字,用手指着他手臂和腿上的圆形疤癍,让碧奴数。你数数,数数他中了多少箭,他跑不快还要做鹿人,中了箭就哭,哭了衡明君就把面饼用箭射给他,他一天能吃三个大面饼,你看看他的肚子吃得多么圆!

面饼鹿肮脏的小脸和浑圆的肚子多么熟悉,碧奴突然想起了桃村的远房侄儿小琢,小琢的肚子也是那么浑圆的,怎么吃也不够,柴村的女巫说小琢的肚子里有吸血虫。碧奴的手举起来摁了摁面饼鹿的肚子。可怜的孩子,你肚子里一定有吸血虫呢,你不能在外面这么跑了,回家去,回家让女巫把你肚子里的虫打下来。她伸出手去抚摸面饼鹿布满疤癍的小腿,那男孩的小腿紧张地绷直了,然后他忽然踢了碧奴一脚,恶声恶气地说,你说谁可怜呢?你马上要给鹿王守坟去了,我们要把你拴在树上,让你天天给鹿王守灵烧香,你自己才可怜!

他们来到一个隆起的小土墩前,那就是鹿王坟了。鹿王坟前堆满了祭物,一看就是出自孩子之手,牛骨、铜锁、贝壳、木弹弓,还有几只干瘪的死鸟。一个高大的稻草人穿了一件破烂的蓑衣,歪斜着站在土墩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枝箭,看上去它应该是守墓人。现在有了碧奴,那稻草人被无情地推到在地,将军鹿还在它身上踩了一脚,说,你就不肯好好守坟,看看鹿王坟上的干草,都让鸟啄光啦。

将军鹿从哪里拉了一条铁链过来,他抖动着铁链,命令鹿人们把木板与碧奴分离开来,碧奴的腿来不及松动,就被面饼鹿恶狠狠地抱住,拴在一棵树桩上了。将军鹿听见碧奴尖叫起来,过来安慰她说,你别怕,你戴着这铁链可以走十步远呢,你可以走到林子里去摘野果吃,你要拉屎撒尿也别在鹿王的坟前,到林子里去方便。枢密鹿在一边帮忙,他说,林子里有野猪,千万别让野猪来拱坟,也别让鸟停在坟头上,你摘来的野果,千万别光顾自己吃,一定要给坟上祭一份!

孩子们竟然替她安排了这么一个归宿!碧奴害怕了,她不怕死,但是她害怕这个古怪的归宿。她开始一声声地尖叫,发疯般地挣脱那条铁链,可是所有的鹿人都围了过来,他们细瘦有力的腿,一齐举到碧奴身上,压紧她反抗中的身体,不知是谁的手,为了阻止碧奴的叫声,竟然别出心裁地伸到碧奴的腋下,挠她的痒痒。

他们也许不是孩子,是一群鹿。也许他们不是鹿,但有了一颗鹿的心。碧奴终于明白了他们身上为什么会散发出鹿的腥膻气味,为什么他们走路不肯好好地走,总是像鹿一样跳,为什么有的孩子发髻上绑了两根鹿角,为什么他们的嘴里能发出群鹿的鸣声。碧奴很害怕,不是害怕鹿,而是害怕他们那颗鹿的心,人心总能打动人心,可是对一群鹿,她怎么才能说动他们的心?碧奴在树下尖叫,她叫喊着岂梁的名字,那悲恸的声音使树上的夜露纷纷坠落,她把树喊得枝叶飞卷,可是孩子们冷酷的心还在沉睡,将军鹿充满鄙视地看着碧奴说,岂梁是你丈夫?你喊他有什么用?来了一起栓在树上!碧奴对着一群孩子尖叫,固执地叫喊岂梁的名字,她听见身后那棵老榆树也尖叫起来,岂梁,岂梁岂梁——然后夜空中响起清脆的一声,一根榆树枝啪地折断了,落下去,正好打在将军鹿的身上。

将军鹿浑身一震,拿起那树枝,对其他鹿人惊呼道,这女子怎么喊的,她把树枝喊断了!

枢密鹿过去接过那树枝,研究着树枝上的露珠,说,不是喊断的,是哭断的,这树枝上全是她的泪。

男孩们突然间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他们说不能再让这个女子喊叫了,她喊叫的声音那么尖利,回荡在树林里,就像他们童年生病时母亲上山喊魂的声音,那声音打开了回忆之门,让他们记起了远方的母亲,记起母亲便记起了家乡,记起家乡便记起了一个孩子讨厌的负担,良心、孝道和德行,那对于一个自由的鹿人来说没有好处,对于他们从鹿人到马人一路奔跑的事业也是有害的,为了阻断回忆,他们决定制止那女子的喊叫。

枢密鹿从坟上捡了一丛麻线塞在碧奴的嘴里,他说让你再喊,这是麻线,你越喊塞得越紧!树下夜露如雨,枢密鹿抱怨老榆树上的露珠打在他头上,他的鹿角便疼得厉害,快从头上掉下来了。将军鹿也躲开了树,他说他一踩到落下的树叶,便感到腿脚酸痛难忍,几个月来练就的鹿跳本领很可能毁于一旦了。别的鹿人也有种种不适的生理反应,其中一个鹿人的手在自己的胸口游弋不停,试图摸到心的位置,而面饼鹿的眼角沁出一颗泪珠,跌在隆起的肚子上,趁别人没留意,他慌忙擦去了。

男孩们封锁了碧奴的声音,便从她身边跳开了,他们隔着几步之遥研究着她的脸,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什么。碧奴的声音消失了,眼睛成为潜在的危险。碧奴的的眼睛瞪得很大,瞳仁里映出黎明半暗半明的天空,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的怨恨和愤怒,那眼睛让男孩们联想起母亲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充盈着水光,很明显泪水即将从碧奴的眼睛里流出来了,流泪的乳房,流泪的手掌和脚趾让男孩们感到惊喜,而一双流泪的眼睛却令他们慌张,因此也引起一片莫名的骚乱。

眼泪,眼泪,她眼睛里流泪了!别让她这么看着我们,把她的眼睛也蒙起来!

他们扑上去扯下碧奴的腰带,蒙住了她的眼睛,然而他们没有遮挡住碧奴的泪水,一片潮汐般的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淌下来,闪着晶莹的光,并且轻盈地溅起来,溅在男孩们的身上。男孩们躲闪不及,他们预感到碧奴的眼泪充满了魔咒,他们跳着尖叫着拍打身上的泪珠,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所有的男孩几乎同时遭遇了罕见的悲伤的袭击,思乡病突然发作,遥远的村庄,一只狗,两只羊,三头猪,田里的庄稼,爹娘和兄弟姐妹模糊的脸,喧嚣着涌入他们的记忆,他们头上的鹿角纷纷滑落,他们捏住自己的鼻子,盖住自己的眼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眼泪如暴风骤雨无法遏制,于是他们放下了碧奴,齐声恸哭起来。

……

马人

天快亮了,百春台的们三三俩俩地走出他们居住的棚屋,他们在河边清洗自己的马鬃时看见了一只古怪的青蛙。青蛙沿着河岸跳跃,有时落在草丛里,有时伏在水上,带着一股令人费解的慈爱在们身边徘徊,无论他们怎么驱赶,青蛙始终不肯离开他们的视线,后来有个注意到了青蛙的眼睛,他突然笑起来,大叫道,你们看那只青蛙,眼睛是瞎的,还跳得那么欢!

们大多已经成年,乍看是一群彪悍健壮的青年男子,细看他们的背、臀部,脖颈,还有裸露的腿部,都焕发着神奇的马的风采。他们一齐弯腰在河边清洗马鬃时,看上去像一群饮水的马,等到他们直起身子向河那边眺望时,所有人的眼神里充满着青年特有的模糊的欲望。他们看见过一个女子的身影,但那身影被薄雾笼罩着,忽隐忽现,后来干脆消失了,来到河这边的是一只青蛙。

他们对青蛙的来访起初并不介意,渐渐地随着雪骢的到来,他们才注意到青蛙的种种反常之处,那青蛙对雪骢狂热的追逐,看上去别有一番滋味。由于不久前一只纺织娘飞入青皮的被窝,导致青皮连续数夜梦见家乡的妻子,并且夜夜梦遗,而紫驹也在饭碗里发现了一只巨大的蚂蚱,那蚂蚱一朝一暮在碗里准时鸣叫,紫驹便能清晰地听见老父的咳嗽声,那声音使紫驹无端地惊惶,他在别人嘲笑的目光中满屋子乱转,到处搜寻一把柴刀,说是要上山砍柴。那些神秘的昆虫诱发了们的思乡之潮,因此水边的盲青蛙最终引起了他们讨论的兴趣,有人大胆地猜测青蛙的来历,说兴许是一只寻亲的青蛙,寻到雪骢这里来了。

雪骢已经为早晨的骑射做好了准备。他在肩膀上披好马鞍,脚踝处套上了马蹄,他把清洗好的马鬃戴在头上,甩掉了马鬃上残留的水滴,然后他突然站住,看着自己的脚不动了。那只青蛙正伏在他的脚背上。

雪骢厌恶地注视着脚背上的青蛙,你干什么?怎么又跳到我的脚背上来了?他告诉别的,青蛙夜里已经来过棚屋,跳到他的肚子上站了很久,让他赶走了。他还问紫驹,你就睡我旁边,青蛙有没有站到你身上去?

紫驹说,青蛙不认得我,怎么会站到我身上,它认得你才跳到你肚子上,认得你才站到你脚背上的。

雪骢仍然怒视着脚背上的青蛙,面有愠色。青蛙认识虫子,不认识我!他说,你们没见它是瞎的?是一只瞎青蛙,怎么认得人?

……

掘墓(1)

碧奴荷锄,男孩扛锹,他们在树林里走。

你别走了,天亮了,没地方给你掘墓了。男孩在碧奴的身后说,谁让你不趁天黑时死的,现在好了,太阳出来了,他们都起来了,你在哪儿挖坑都会让人看见的!

泥泞的空地上,鹿和孩子们的足印交织在一起,一片落叶旁有翻挖的痕迹,碧奴忍不住地停下来,用锄头刨了几下,她知道鹿人们把什么都埋在地下,于是她抱着一点幻想,能不能把岂梁的衣服刨一点回来,哪怕挖出一只鞋,也是好的。

你看你还说要死呢?要死还刨你的东西?男孩说,我看你一点也不想死,什么眼泪流出来你就会死,骗人的,你让我拿锄头和铁锹,原来是要挖你的包裹!

我没骗你,我想再看一眼岂梁的东西再去死。碧奴说,孩子,我不甘心呀,一路上看包裹看得那么紧,躲过了强盗躲过了贼,就是没躲过你们这些孩子!

不怪我们,是你自己跑到树林里来的!他的眼睛无辜地瞪着碧奴,说,你什么也刨不出来的,包裹里的东西都分光了,每人都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了!

孩子,你们把刀币拿去我也不怨你们,碧奴说,你们不该把岂梁的冬衣也分了,岂梁是大人,他的袍子你们穿不上,他的帽子你们戴不上,他的鞋子你们没法穿的!

蠢女子,不能穿怕什么?拿到集市上能卖钱的!男孩观察着碧奴的一举一动,突然跑过来把锄头夺过去了,他说,你要挖你的包裹就用树枝,不准用我的锄头。我就知道你骗人,人人都怕死,你为什么不怕?别人埋到坟里还要钻出来逃命呢,你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自己挖自己的坟?你不是挖坟,是挖包裹!

碧奴悲伤地看着男孩,她叹了口气,说,那好吧,孩子,我再也不挖包裹了,我们就挖坟,我也死心眼,人不死心就不死,还在惦记那包裹!干脆埋到土里,倒也省心了。孩子,我们走,找个向阳的地方去挖坟!

男孩对碧奴的挑剔不堪其烦,他把铁锹在地上重重地顿了顿,脑袋侧向树林外面百春台的方向,什么向阳不向阳,向阳有什么用?你听呀,射猎的号角吹响了,衡明君的马队就要出来了,热乎乎的面饼也要端出来啦!他说,我上你的当了!你活又不肯好好活,死又不肯好好死,到底准备怎么样?你还没说呢,雇我做你的掘墓人,到底给我什么好处?你的包裹没有了,做你的掘墓人,我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孩子,我是葫芦变的呀!碧奴说,等我死了变回葫芦,你可以来摘葫芦的,摘回去剖两半,就是两个水瓢,要是不剖就把小头切开个口,可以做盐罐,也可以做油灯的!

谁要你的水瓢?谁要你的盐罐?你倒会哄人!男孩轻蔑地哼了一声,过来在碧奴的袍袖里摸了摸,他说,有钱才能使鬼推磨,你身上还有刀币吗?

碧奴拍了拍她的袍子。除了这袍子,你们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呀。她看见男孩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表情,就从发髻里拔出了一根银簪,我就剩下这一件东西了,是白银打的,现在我怎么打扮也没用了,梳什么髻子岂梁也看不见了,你拿去,以后送给你媳妇。

什么媳妇不媳妇的?用这么个小玩意来雇我,我吃大亏了。男孩嘟囔着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接受了碧奴的银簪。他谨慎地注视着银簪,是白银做的?没骗我吧?在得到了碧奴的赌咒发誓后,男孩终于露出勉强的笑容,他把簪子塞到耳朵里转了转,掏出一片耳垢,说,衡明君大人天天要掏耳朵的,有钱有势的人都要掏耳朵的,我以后就用这东西用掏耳屎,天天都掏!

为了兑现自己的诺言,男孩开始履行掘墓人的职责,他瞄准了一块松树下的空地,丈量了一下,用树枝划出一个方框。斜着躺下去就够了,他说,反正你死了,不吃饭不要锅灶,不怕冷热就不要门窗,不怕风雨就不要屋顶,你长那么瘦小,这块地方够安顿你啦。

碧奴端详着那棵松树下草草划出的墓线,依稀看见死神在那个方框下欠起了身子,焦灼地等待着她。她不怕死,但死到临头她突然想起自己葬身在这树林里,没有人替她举起丧幡,没有人会到坟边为她掉一滴泪,碧奴不甘心,她决定在死之前为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于是她沿着那个方框走,一边走一边让泪水尽情奔流。碧奴的泪水雨点般地滴落在地,她乌黑的长发失去了簪子的束缚,在获得自由的同时大声呜咽起来,发间泪珠像雨点一样从头发上泻下来。男孩惊恐地叫起来,你在干什么?碧奴说,我在转坟,我在哭坟,我死了没有人替我转坟,也没有人来哭坟,我只好自己转自己的坟,自己哭自己的坟了!男孩半信半疑地瞪着碧奴,你们妇人就是事多,活着事多,死了也多事!

碧奴转好了坟,透过满眼泪水打量着松树下的墓坑,想起自己最后葬在这么一棵树下,不靠路,不见阳光,无论如何算不上一个好坟茔,于是她向男孩提出了最后的建议,孩子,我们能不能换个亮一点的地方,我是要变葫芦的,这树下不见阳光,等我埋下去了,万一葫芦藤子长不出来怎么办?

什么阳光,什么葫芦藤子?男孩受骗似地叫起来,我就知道你千方百计赖着,赖着不肯死。你要是耍赖,我就不做你的死神了!

我不是耍赖,我是不放心,这里有那么多鹿,万一葫芦秧子刚出来就让鹿啃了呢,要是变不成葫芦我就没来生了,没有来生我就白死了。

男孩把手里的锄头扔到碧奴那边,叉腰站在坑边,鼻孔喘着粗气,愤怒地喊起来,你是个骗子!你自己掘你的墓去,自己埋自己去吧,我再也不上你的当啦!

两个人隔着地上的方框对峙了一会儿,赴死的人有口难辩,掘墓的人气急败坏。松树上落下一片褐色的鸟毛,愤怒的男孩抬起头,发现树顶上有只鸟巢,鸟巢凌驾于树叉之上的样子让他顿生灵感,男孩说,好,好,我有好地方了,你不用担心见不到阳光,也不用害怕鹿来啃葫芦藤了,我把你捆起来,挂到树上去死!男孩眼睛里闪着亢奋而寒冷的光,他捡起锄头去灌木丛砍下一丛荆条,抽了一根,卷起来,松开,说,你不是要阳光吗?把你挂到树上去,挂你这么又瘦又小的女子,三根荆条就够了!

碧奴朝树上瞥了一眼,看见那只鸟巢孤零零地垒在树上。我不是鸟,我不到树上去!碧奴说,就是鸟,它死了也要落到地上,就是一片树叶,枯死了也要落在地上,孩子,你怎么能把我挂在树上?

你自己说的,我是你的掘墓人,不管你的生,只管你的死!男孩嚷起来,我让你死在树上,你就死到树上去!

男孩抓着荆条过来了,他没有料到碧奴向着他举起了锄头,那女子满面是泪,可她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倔强泼辣的表情,这使男孩毫无思想准备,他一时被难住了。她不肯死到树上去,她不肯死在树上!一个精神崩溃的女子在寻死的地点上寸步不让,男孩觉得很好笑。你怎么这样笨呢?你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你就把自己当一棵树枝好了,树枝不都是死在树上的?

碧奴叫喊道,我不是树枝!孩子,你不能让我死到树上去!

男孩皱着眉头注视着碧奴,他思考着什么,突然向她下了最后通牒。反正不是树上就是树下!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松树下到底行不行?不行我就走了,我把簪子还给你,你找别人盖你的坟去!

这次轮到碧奴妥协了,她来到了松树下仰望着茂密的松枝,说,不要阳光就不要阳光吧,孩子,我是不该臭讲究的,你别生姐姐的气。她提起袍子在方框里蹲了蹲,又侧身半躺着试了试。斜着身子埋下去,是也够了。她用一种迎合的语气对男孩说,聪明的孩子,你来盖我的坟,是我的福气,姐姐怎么会去找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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