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碧奴》作者:苏童【完结】 > 《碧奴》TXT.txt

第 3 页

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树林中土地潮湿,他们挖坑的声音很闷很轻,本不至于终于惊动树林外面的人,更不应惊动河那边的百春台,当一个穿着紫袍的百春台门客突然飞奔而来的时候,男孩傻眼了,惊叫了一声,千里眼看见我们了,快跑!他扔下锄头就跑,跑了没几步便让那门客擒住了,紫衣门客千里眼一手挎住男孩,一手举着一面旗帜,凶神恶煞地朝碧奴走来,他说,我夜里就盯住你了,你在河边晃来晃去的,是不是谁派来的刺客?

……

门客(1)

百春台最早以马人闻名于世。

青云郡的王公贵族中盛行骑射之风,这优雅高贵的习俗流传多年,遭遇了梨花年间的三年战事,数万匹良种青云白马跟随征战的将士驰骋疆场,而西南边疆狼烟未沉,北方的长城工事又在召唤所有幸存的马匹,无论是骏马还是病马老马,都随北上筑城的人流而去。从未有过的马荒,严禁私养马匹的非常戒令,使王公贵族骑射的习俗几成无米之炊,贺兰台、涌金台、芳草台的主人纷纷告别弓弩,只有百春台主人衡明君是个例外,台内三百门客都知道主人对骑射异乎寻常的热爱,不骑射勿宁死,随着马棚里的好马一匹匹地离开,主人面色憔悴,而在门客们敏锐的目光里,他失落的臀部比面孔更憔悴,门客们习惯了为主人排忧解难,针对马的替代物,他们群策群力,创造和思考的热情像潮水一样在百春台蔓延,以人为马的发明应运而生。

于是骑射这本古老的书翻开了历史上最华丽的篇章。百春台以人为马的创举令人耳目一新,不仅在青云郡,七郡十八县的王公贵族纷纷群起效仿,这种顾全大局的节俭风气受到了朝廷的美誉,国王体恤下情,宣布各地马人列入免征徭役的名单。消息传出,城乡各地的青年男子都开始为一门新兴的职业而竞争,掀起了一场疯狂的负重奔跑的热潮,他们在山岭之上驮着石块跑,他们在树林里驮着圆木奔跑,他们在家门口驮着年迈无用的祖父母奔跑,他们练习马的步伐,马的呼吸,甚至马的嘶鸣之声,像马一样奔跑,甚至比马跑得更快。跑到青云郡的百春台去,跑到北方的贺兰台和芳草台,跑到南方的涌金台去,去做四大王公的马人,成为了所有青年男子的梦想。

骑人射猎的新风尚风靡各地的贵族圈子,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但是新生事物的发展多少会遇到些阻碍,各地的森林山坡每天箭镞不断,野外大量的鹿、麂、野兔和黄羊从丘陵地带迁徙到了高山上,飞禽不知去向,骑射之娱很快陷入新的困境,骑手枉有射月之功,马人们枉有追风的速度,猎物绝迹,他们也只好空手而归,眼看主人衡明君愁眉不展,百春台的三百门客掀起了新一轮探索发明的热潮。一个名叫公孙禽的门客有一天在蓝草涧人市上发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他在树下跑,树上的孩子用草镳射他,四处飞来的草镳使那个男孩跳着奔跑起来,跑得像一头鹿!天资过人的公孙禽眼前一亮,他买下了那个男孩。在去往百春台的路上,那男孩尾随着公孙禽,他胆怯地打听自己的未来,大人,你把我买去做马人吗?你要不要骑在我身上试试?公孙禽直率地说,孩子,你的鸡巴毛还没长出来呢,怎么做马人?你不是马人,是鹿人!

鹿人们大多是未及弱冠的男孩子,作为野鹿和黄羊的替代品,他们的待遇与马人不同,但其严格的选才过程,还有长时间与鹿为伍的训练,与马人相比并不轻松。公孙禽挑选鹿人第一挑他们的腿,腿的优劣以鹿腿为标准,第二考察他们跳跃的高度和耐力,结果那些长了瘦长腿的孩子得到了亲睐。由于青云郡北部尤其是蓝草涧人市聚集着大批无家可归的孩子,给公孙禽的鹿人计划提供了方便,他把一群筛选来的流浪男孩带进萧条的鹿棚,让他们暂时放弃对马的模仿,做马人的理想也搁置在一边,公孙禽给小鹿人的口号是:马人的事业先从鹿人开始!那些男孩们被说服了,心甘情愿改学了鹿跳。他们没有让公孙禽失望,八九岁的年龄,灵巧的骨骼和天然的弹跳能力,使他们对鹿的模仿天衣无缝,相对于青年男子的马奔,小男孩们的鹿跳无疑更加出色更加逼真,公孙禽有一天在高台上手指河那边的树林,让其他门客看那儿的鹿影,没有人发现树林里的鹿影其实是人影,所有门客都大喜过望,欢呼道,回来这么多鹿啊,赶紧通报衡明君!

使用鹿人的好处很快就体现出来了,他们召之即来,来之能跳,狩猎的地点时间也完全可以掌控,即使下雨天也不妨碍衡明君的兴致,加上那些鹿人大多年幼,只求果腹,不享受门客薪奉,也不会增加台上的开支,鹿人制度一出,引起了各地新一波的仿效热潮,当然各台的门客也不甘心总是拾人弃穗,他们结合自己主人的爱好和地理环境,创造了更复杂更奇特的射猎篇章,其中人们谈论最多的是贺兰台主人阳泰君养的野猪人,阳泰君热爱打野猪,他的门客中有好多人肥胖如猪,食量惊人,而贺兰台训练野猪人的方法也别具一格,人们说那些野猪人每天只做两件事,一件事是吃,另一件事就是在山坡上练习滚坡,百春台的门客带着讥讽的口气议论贺兰台野猪人的滚坡训练,他们说阳泰君年事已高,视力衰退,他已经打不到奔跑的猎物,也只能打几只滚坡的野猪了。

……

《碧奴》 第四部分

芹素(1)

百春台好多人见到过那只青蛙,河边的马人说那是一只寻找儿子的青蛙,在其他门客们看来,马人们对事物的见解是毫无参考价值的,马人毕竟是马人,血统低贱,谈吐也就低贱,见解就像干草一样杂乱无趣,否则衡明君就不会像对待马一样对待他们了,马人们混居在河边的棚屋里,门客们是有自己房间的,尽管是三五人一间,尽管那些房间沉在台基下,一半见天,一半见地,但他们是住在台里的,他们与主人住得近,心也贴得紧。有门客在台上看见过那只盲眼青蛙,可是他们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心里想的都是主人,谁会去注意一只青蛙呢?如果不是芹素将他的失败归咎于那只青蛙,他们决不会去搜寻那只青蛙,百春台已经够乱了,芹素一句话,乱上加乱,害得三百个门客一起出动去搜寻一只青蛙,结果他们找了一个早晨,却是一无所获,那只青蛙来得蹊跷,走得神秘,它似乎已经从百春台消失了。

千里眼告诉公孙禽,他曾经看见那青蛙出没在门客少器的窗前床下,甚至跳到那个初来乍到的新门客的鞋履里,新来的门客少器,他处理那只青蛙的方式也很新颖,千里眼起初看见他用剑柄拍地驱赶鞋子里的青蛙,青蛙不走,那新门客就用剑头挑起鞋子,连鞋带青蛙一起扔到了壕河里!

但他们沿着河岸四处搜寻,也没看见青蛙的影子,公孙禽很自然地向新门客少器多看了几眼,门客少器冷笑起来,别看我,我不知道青蛙的下落,只知道百春台所有仇人的下落!门客少器异常冷静的态度感染了众门客,他们纷纷说服公孙禽,放弃搜寻青蛙的行动。找到了青蛙又怎么样?即使那青蛙承担了什么阴谋的使命,谁是阴谋的策划者,阴谋是什么,都是没法盘问的。公孙禽无可奈何地看着同仁们,苦笑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可是衡明君大人在气头上,他要搜青蛙你不能不搜呀!公孙禽落寞地看看河水,看看天上,说,好在太阳升得这么高了,大人兴许把青蛙的事情忘了,我们还是伺候大人骑射去吧。

公孙禽他们路过河边棚屋的时候看见马人们坐在地上晒太阳,看上去无所事事,他忍不住地喝斥了几声,怎么都像木头一样坐在那里?什么时候见马坐在地上的?你们算什么马人,懒死了!还不快起来,活动活动你们的马蹄!马人们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那个名叫雪骢的马人大声说,公孙先生,弓箭房已经通知我们了,今天不骑射,衡明君大人没心情!

公孙禽有点意外,抬头看看天,说,怪不得,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他从马人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问,你们中间,谁是青蛙的儿子?马人们都似笑非笑的,一个个摇起头来。青蛙的儿子不在我们这边!马人雪骢突然说,在你们那边呀,公孙大人你还没听说吗,芹素就是青蛙的儿子!

门客们都应声而笑,说得妙,那不中用的东西,他不是青蛙的儿子,又是谁的儿子?公孙禽也要笑,但他天生注重自己的身份和仪态,嘴唇一绽开就严峻地闭上了,手指远处的黄陂马车,厉声道,不得瞎说,告诉过你们了,现在是非常时期,百春台的大事小事,就是谁放一个屁,也不准走露风声!

门客们后来围聚在豹堂外面,隔墙陪伴着他们的主人。秋风吹来,风卷珠帘,却卷不走豹堂的愁云。他们的主人正在豹堂里品尝苦酒。当钦差使把五花大绑的芹素推上豹堂时,有几个门客激愤地向芹素做出了侮辱的手势,有人干脆就学着马人的语言,粗鲁地喊起来,芹素,你这青蛙养的东西!他们听见豹堂里传来衡明君羞恼的叫声,他当场叫人斩断芹素的手,外面有门客应声举手,我来!可是外面的门客不敢造次,他们听见了钦差使阴沉的拿腔作调的声音,他宣称芹素已经是朝廷的罪犯,如何惩戒之事由不得百春台方面作主,他要扣下芹素,把芹素带回朝廷衙门三堂会审。

太阳升起来了,百春台却沉浸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寂静压迫着门客们的心,他们为主人效劳的时刻到了,飞檐走壁的盗徒出了事,还有力大如山的力士,吞火吐水的魔法师,倒弓射大雕的神箭手,精通催眠术的催眠老人,他们忠诚地聚集在衡明君的面前,可惜他们一个个涌进豹堂,都被主人挥手赶走了,很多时候英雄并无用武之地。芹素一出事,衡明君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他对门客们说,我情愿让芹素死,也不能让他们把他带走。门客们清楚主人的言外之意,谁都知道一旦芹素被钦差使带走,百春台的某些秘密也将被带到长寿宫去,那对衡明君是天大的灾难,对于他们这些门客,也是危险的事。

门客们决定让芹素去死。

……

劝死经(1)

公孙禽带着百里乔和一批门客来到西厅的窗下,看见被缚的芹素正凭窗眺望,监视芹素的是钦差使的两个随从,他们嘴里喝斥着什么,对芹素推推搡搡的,为了防止他用脱身术挣脱捆绑,两个人在绳子的一端栓了块石头,可是石头也不能阻挡芹素矫健的身手,公孙禽看见他们在东边把芹素的头按下去,一会儿那脑袋就从西边坚强地浮起来了,芹素的下颌枕在窗栏上,向河那边的方向张望。

门客们问,芹素芹素,你在看什么?

芹素说,看那只青蛙呢,不该来的时候它来了,该来的时候又不见了。是我家瞎眼奶奶变的青蛙,它不在水田里好好呆着,跑来跟我要饭吃!我还要找你们算帐呢,是谁把我的瞎眼奶奶放进百春台的?我走神失手,你们也有责任!

门客说,芹素你堂堂男子汉,怎么拉不出屎来怪茅坑呢?害我们找了一早晨青蛙,还把屎盆往别人头上扣!守台的兄弟也很辛苦,怎么看得住一只青蛙?青蛙是从河里游过来的,谁看得住它?你惹了祸,不会要找一只青蛙问罪吧?

青蛙一来,人也要来了,我们老家的青蛙会给人引路。芹素说,你们看河那边,是不是我娘来了,是不是我娘在替我挖坑。

门客回头,看见河湾那边确实有一个女子荷锄的身影,女子身后还有一个更小的身影,两个人在水边走走停停,不知道要干什么,千里眼门客说,芹素你看花眼了,那女子比你还年轻呢,怎么是你娘?

芹素说,那你们去替我问问她,她是不是我娘替我找来的媳妇?

千里眼说,什么媳妇?那是个疯女子呀,她寻死觅活,要把自己的坟挖在衡明君的树林里,让我给撵跑了。

门客们齐声笑起来,芹素把个疯女子当媳妇呢,芹素你从小就出来偷,哪里娶得到媳妇?谁给你这个梁上君子做媳妇?芹素芹素你死到临头了,还在做桃花梦。

芹素说,那你们看那个小孩,是个男孩吧,他一定是我儿子。

千里眼笑得弯下了腰,芹素你比那女子还疯呢,那是个小鹿人嘛,你没娶上媳妇,怎么有儿子,儿子从你屁眼里拉出来的?

门客们哄堂大笑,钦差使派守西厅的随从用一把木锤在墙上敲,对着下面的人大喊道,禁止喧哗,禁止说笑,他是死囚,你们不能和他说话,更不能跟他说笑,等会儿我们大人回来,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下面的门客说,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不能说话,怎么不能笑?等会儿我们还唱呢。公孙禽提醒门客们注意百春台人的风度礼仪,给兄弟们送来一壶酒,喝几口解解乏吧!他对上面喊着,让人把一只篮子用竹杆挑上了西厅,监守大叫一声,不得贿赂,我们不喝你们的酒!公孙禽说,喝几口吧,我们的酒喝不醉!上面的人很快看清楚了,酒壶里盛的不是酒,是满满一壶刀币,他们迅速把壶拿走了,篮子送了下来,于是木棰敲墙的声音也停下来了。

百里乔开始清嗓子,他的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盛满苦艾草泡的水。他从人堆里挤出来,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把碗放在地上,拜了天拜了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也一一拜过,突然一声,劝死经开篇高亢的颤音犹如晴空霹雳,在所有人的头上炸响,下面的人打着冷颤都从百里乔身边逃开了,窗口的芹素却不为所动,竟然狂笑起来,他说,好呀,给我唱劝死经来了!我知道你们这么多人跑来,就没按好心,你们还不如那鬼钦差,他还让我活几天呢,你们却要我马上就死。

百里乔唱道,偷牛的贼人呀,天不容你,地不容你,你偷了我家的牛,太阳晒死你,河水淹死你,你走不到家门口,一块土疙瘩会绊死你!

芹素冷笑道,我爷爷那辈人才偷牛,我什么都偷过,就是不偷牛,对我唱劝死经没用,劝不死我。

百里乔也意识到自己不能死搬硬套,他眨巴着眼睛,即兴修改了劝死经的经文,继续唱,芹素芹素你惹人恨,夏天的风不吹你,冬天的风吹死你,东村的女子不看你,西边的鬼魂缠上你,你生不如死,不如去死!

芹素说,放屁,我芹素投奔百春台时,顶风冒雪走了三天三夜,我会让风吹死?我怕鬼魂拉我?哪个鬼魂拉我,我把他抓到火堆上烤了吃。

百里乔的诵经声中开始带着火气了,芹素芹素,养你三年,用你一夜,你偷张地图也鸡飞蛋打,你恩将仇报,生不如死,不如去死。

芹素说,告诉你们多少次了,怪那只青蛙让我分神呀。我是在这里吃了三年闲饭,你让我把三年的酒饭再吐出来还给衡明君呀?

百里乔再也唱不下去了,他跳起来对着窗口的芹素啐了一口,芹素你没有廉耻,枉为平羊郡血性男儿,你不忠不义,不配活,只配死!

芹素嚷道,住嘴,这百春台三百门客谁有廉耻?我是脸皮厚,脸皮厚才混到三年闲饭,你们有人混吃十年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做,你们怎么不去死?

……

衡明君(1)

钦差使扣留了门客芹素的棺木,那一行人守着个棺木滞留在百春台,不说要走,也不说要留,百春台上下人人心神不安。衡明君要公孙禽去打听,芹素已死,回乡的殡车早就套好,他们为什么扣着一具门客的尸首,让百春台陷入不仁不义之地。钦差使的回答让公孙禽倒吸一口凉气,他说,你们百春台有鬼,我要等死人开口,替我捉鬼!这深奥而锐利的要挟让人无法应对。公孙禽把钦差使的话传给衡明君,衡明君气得浑身发抖,说,去问问他,他到底要拿百春台怎么样?衡明君的气话公孙禽是不敢学舌的,他只是假借替死人焚香防腐的机会,密切注意钦差使的眼睛,公孙禽习惯了从别人的眼睛分析别人的心思,喜欢什么要什么,嘴上说不出口,眼睛会说出来。但钦差使的眼睛很多时候是看着房梁的,还有很多时候看着百春台的落日,他不可能要房梁,也不可能要落日。公孙禽不得不承认,那钦差的紫金高冠不是白戴的,他的城府比海还深。公孙禽试图从谈天说地中窥探对方的欲望,可是钦差使永远哼哼哈哈地应对所有的话题,即使是在评价芹素悬梁自尽的死法时,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梁上君子死在梁上了,死得其所!

门客们在多次争论过后排除了钦差使清心寡欲的说法,世上还没生出那样的人,生出那样的人,一定没屁眼!那钦差使扣着芹素的棺材,一定是要拿棺材交换什么,交换什么?就是不说,要让你猜!公孙禽他们猜不出来了,束手无策之际决定由侧面着手,拉拢钦差使身边的亲信。于是六个美貌而放荡的歌舞班女子出马西厅,对钦差使的心腹马弁进行了一种名叫六燕齐飞的服务,在极度的欢愉和疲劳之中,那个小马弁终于道出了天机,他说,你们这里的歌舞女子这么聪明,门客怎么那么笨?天下哪有不吃虫子的鸟?下等人要的东西都一样,不是女色就是钱财,我们这样的中等人,要的东西多一点,女色多一点,钱财多一点,可我们主人是上等人,要的东西不一样,他喜欢马棚里那三匹马呀!

歌舞班女子从公孙禽那里得到了赏钱,却得不到他的笑脸,公孙禽万万没想到,钦差使索要的东西,恰好是主人最心爱的马!在国王下令禁养马匹的年月里,衡明君享受王公贵族特权,留下了三匹好马,那个讨厌的钦差使,偏偏只要那三匹雪山马!

公孙禽愁眉苦脸地到衡明君帐前如实禀报,衡明君果然发怒,说,这狗日钦差欺人太甚,他不是跟我要马,是要我的心,让我用三匹雪山马换一个死人?亏他想得起来,他一根马鬃也别想拿到,他那么稀罕芹素,让他把芹素的尸首拉走,凭一个死人,我不怕他到国王那里告状!

公孙禽小心地提醒主人,他手里不光一个芹素,还有那张地图呢。

衡明君怒声道,一张地图随便他怎么画,也画不出我的罪名来,我就是多藏了一点黄金,多置了一点兵器,我没杀君之心,无叛国之意,一张地图我怕它个毬!

公孙禽说,大人忘了,芹素说地图上还有好多字呢,那字怎么写的,谁也没看见,大人忘了南边的林城君就是得罪了一个钦差,让一纸黑状送了命?我们不怕他的图,那些字,不得不提防呀!

……

河湾(1)

夜猎的钟声惊醒了河湾里的碧奴,她在做死亡的梦,那片钟声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碧奴在半人高的土坑里醒来,看见一小片低矮的星空,含蓄地盖住河湾,盖住水边的土坑,把死亡的所有细节也都盖住了。看上去星空固执地挽留着她的生命,她活着,生命变成奇迹,这奇迹却令人畏惧。碧奴的脸上凝结着几滴水珠,她知道那不是露水,是梦里流出的眼泪。那么多眼泪流出来,我怎么还不死?她记得母亲说过父亲为信桃君掉了一滴眼泪,在山顶上掉了一滴眼泪,走下山就丢了性命。她流了那么多眼泪,眼泪流出来三天了,早晨她预计自己会死于黑夜,黑夜来临她以为会死于黎明,她以为自己死了三天了,一抬眼,又看见了满天的星星!

碧奴站在她的坟里向河湾四处张望,钟声来自河那边的树林。月光遍地,水和杂草都泛出寒冷的白光,那个男孩正睡在坑边。碧奴叫不醒她的掘墓人,那男孩一定是累坏了,三天来他一直在等待碧奴死去,一边等一边挖坑,他说,你还活着呢,我怎么能埋你?你不是说桃村人一流眼泪就要死吗?我等你死呢,死了才能埋!我就怕你骗人,你要是骗我,我就白偷了这把锄头,白拿了这把铁锹啦!碧奴现在也迷惑了,不知道是她骗了男孩,还是桃村的女儿经骗了她。或许她的眼泪不值钱,流了就流了,流了也不算数,或许她的哀伤不算哀伤,她的苦楚不算苦楚,她满脸泪痕,谁也不稀罕看她!她等死等了三天了,等得人都憔悴了,还不死!她的死神也等得满腹怨气了,说死说死,就是不死,她看得出来,那男孩等得不耐烦了,他睡着了,鼻孔里还在轻蔑地喘气,他睡在土堆上,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把锄头。

碧奴叫不醒熟睡的男孩,在夜色中她又细细地打量白天选中的这个墓地,多好的地方,靠着水,靠着路,是河床下降形成的一片处女地,离那个可怕的乱坟岗很远,离繁华的百春台不远,男孩说这河湾里的新地以后迟早要纳入百春台的财产,那是以后,以后她已经落在地下了,她已经变成了葫芦。百春台的人忙忙碌碌,他们把河湾的洼地让给了泥鳅、芦花,还有碧奴。傍晚有一个大人物的黄帔车队从河湾经过,车上的人看见他们,不知怎么就停下来了。下来了几个人,众星捧月地搀扶着一个老官吏,朝他们走来。碧奴以为又是来撵人的,她以为河湾里也不能挖坑呢,那老官吏远远地开口问她了,大姐你开荒种什么?碧奴不敢告诉他,就随口说,开荒种葫芦!老官吏说,种葫芦不好,种棉花好,大姐你知不知道西边在打仗南边也在打仗,你种了棉花纺线织布,给前线将士做战袍,女子也要为国家作贡献呀!碧奴对他的口音和措辞都一知半解,等他们返回到路上,她问男孩那人是不是衡明君。男孩说,什么这人那人的,人家是钦差使!国王身边来的,连衡明君都怕他!碧奴说,我不管他从哪儿来,反正我也不搭他们的车,别拦我们挖坑就行。

河那边树林里的火把渐渐地映红了半边天空,风把人声、鹿鸣声和马嘶声都送到河湾里来了。碧奴不知道百春台出了什么事,她又去推那个男孩,男孩终于醒了,他从地上跳起来,听着远处鹿哨的召唤,射猎了!他半梦半醒地眺望着河那边的树林,说,是夜猎呀,夜猎!我还从来没赶上过夜猎,我不盖你的坟了,我回去做鹿人了!

孩子你走不得。碧奴说,姐姐说死就死了,说不定太阳出来我就死了,你一走谁给我坟上扔土呢?

男孩肮脏的小脸上充满了憎恨的表情,他瞪着碧奴,突然用锄头挖起一堆土扔向碧奴,扔土扔土,我现在就扔!都怪你,口口声声要死了,就是不肯死!你耽误了我多少事,就给我一个掏耳朵的耳勺子!

孩子你别再埋怨我了,我也纳闷呢,怎么我就是这么个命?活不容易活,死也不容易死!碧奴抬头看着河湾的天空,说,我刚才还问天上的星星呢,怎么还不让我死?我梦见自己死了,梦了好几次了,一睁眼又看见星星!

男孩说,你懒,就会坐着等死!你不肯悬树,说吊死鬼吐舌头,死得难看,你不肯跳河,说溺死鬼的魂会在水上漂走,你非要死在土里嘛,土里是那么好死的吗?

碧奴说,孩子,我是葫芦,不死在土里怎么变回葫芦?

男孩突然怒吼起来,你不是葫芦,是屎克螂,屎克螂才钻在土里死!

男孩在夜色中奔跑而去,碧奴看见他敏捷地从横倒的锄头上跳过去,一会儿背影便消失了。碧奴拉不住男孩,便站在坑里看外面那把锄头,锄头在月色里闪烁着孤独的光,男孩一走就只有一把锄头陪着她了。她有点心寒,葫芦变的人就这么苦命吗,连死也这么难!男孩骂她懒,嫌她站在坑里等死,她从小到大哪里偷过懒?她是不知道一个人的命会苦成这样,连死也要勤快着死的!碧奴一赌气就爬出了坑。坑外的月光很冷,大风吹过岸边的芦苇,风吹乱了碧奴的头发,她低下头,看见地上拖曳着一条人影子,鬼魂是没有影子的,她还有影子,三天三夜了,她怎么还拖着自己的影子在河湾走?碧奴想起男孩提供的死亡的方法,悬树而死最快最省事,不要别人帮忙,只要一条布带,可碧奴不愿意把自己吊到树上去,她从小就见过吊死鬼,他们瞪眼吐舌的,死得那么吓人。第二种死法近在眼前,走到河水深处,让自己淹死,这也不难,走下去,让河水的大嘴吞下她就死成了,可她是一只葫芦,不是一条鱼呀,水也不是土,水到处流呀,她死在水里葫芦怎么办?葫芦秧子不发芽怎么办呢,葫芦秧钻不出土她变不回一只葫芦,变不回葫芦就没有了来生!碧奴看着月光下的河水,冷冷波动的河水让碧奴感到畏惧,水里没有她的来生,如果没有来生,她二十多年的苦都白吃了,泪都白流了,二十多年多少个日夜,每一个日夜都像这河水,白白流走了!

碧奴一只脚踩在河水里,另一只脚却在退缩,她的两只脚对水意见不一,僵持了一会儿碧奴作了主,把水里的那只脚放回到了岸上。水里不行,死得再容易也不行!她好像是在劝慰她的脚,也好像在劝自己,迟早是要死的,还是死到土里去,土里安心。

河湾这边静悄悄的,远远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两声蛙鸣,她猜是那只青蛙在草丛里,碧奴站起来去寻找那只青蛙,沿着水边走了几步,又怀疑蛙鸣声是从路那边传来的,她嘀咕道,谁和你捉迷藏,去寻你儿子去,不稀罕你。她放弃了对青蛙的依恋。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了,他们不再是同伴。如果真的是一只青蛙一个人就好了,可以做个好同伴,可惜他们是两个女子,隔了阴阳两重天,话说不到一起去,活人寻夫,死人寻子,他们同路不同心。

碧奴决定回到土里去,那个土坑在月光下像一个未完工的坟窖,也像一个简陋的家,坑里比外面温暖,没有风。她正要向坑里慢慢地滑下去,突然看见那只青蛙,青蛙正蹲在她的坟里,脑袋朝天倾听着,几天没见,青蛙干瘪了许多,盲眼里的白光看上去更加忧伤也更加绝望了。

出去,去寻你的儿子去!碧奴蹲下来对坑里的青蛙喊,出来吧,我对你再也不会那么好心了,我给岂梁扎好的包裹,让你钻进去了!我辛辛苦苦挖出来的坟,你又跑来蹲在里面!你个青蛙也来欺负人呢,那么小的青蛙,要占我这么大的坑!河湾地到处是烂泥地,哪儿不能埋你这只青蛙?你非要来赖在我的坑里!

……

《碧奴》 第五部分

青云关(1)

正午时分,运棺车来到了青云关下,一面迎风飘扬的白色豹徽旗透露了棺材的来历,从百春台到青云关,二十多里的路途并不遥远,但是那两头牛,三个人,还有一口新漆的棺木,看上去已经是风尘仆仆了。

关下的车马行人乱作一团,还有一群鹅不知道是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它们盘距在草垛和磨盘上,冷冷观望着四处杂乱的风景。正是封关的时间,守关的关兵们忙着驱赶一个贩盐的骡队,盐贩子怨天尤人,抱怨他们的骡队被活活分成了两截,十七头骡子,走了八头骡,怎么剩下的九头骡子就过不了关呢?关兵说,不是我们把你们的骡队分成两截的,是沙漏分的,上面要我们看着沙漏封关,沙漏满了就封,一秒钟也不能耽搁!盐贩子们不敢骂人,都望着城楼上的沙漏,咒骂起沙漏来,有的骂沙漏势利,有的干脆质疑沙漏的作用,说凭什么要用沙子来确定时间,用水用土,一定比沙漏公道,还有一个盐贩子很冲动地跳起来,骂头顶上面的沙漏是个婊子货,卖*还卖得那么高!一群人和骡子乱糟糟地堵在关门口,吵得正热闹呢,车夫无掌的脚鞭响起来了,两头青云牛闻鞭而动,驮着一口黑漆鎏金的棺木闯入了骡子的队伍,骡子们不知是被气势汹汹的青云牛吓的,还是害怕那口棺木,一下就四散跑开了,盐贩子们看见了牛车上的白色豹徽旗,一边追着骡子一边说,百春台欺负人欺负惯了,现在连棺材也跑出来欺负人啦!

守关的关兵看见用脚赶车的人来了,就知道衡明君的车夫无掌来了,他们认识无掌,无掌的怀里永远揣着一张衡明君的豹徽路条,封不封关,无掌的车都是可以过关的,但那口棺材,还有陪棺的陌生女子和男孩,他们不认识,那女子看上去伤心过度,她伏在棺盖上,乱发盖住了她的脸,男孩则显得与悲伤无关,他东张西望的坐在棺材上,还晃着双腿。

是芹素死了?前几天还看见他在蓝草涧的酒馆喝酒呢,喝了一坛酒,吃了好多肉!几个关兵围着棺材,不相信芹素已经躺在里面。一个关兵很沮丧地说,他在酒馆里还跟我借了一个刀币呢,说借我一个还我两个,这下好了,那一个也讨不回来了,他娘的,这是存心赖帐呢。

那言语无意中伤害了车夫无掌的自尊,他冷笑起来,你是狗眼看人低呢,芹素好歹是百春台的门客,拿一条命来赖你两个刀币的帐?哪儿有这么下贱的命!

另一个关兵对无掌的说法不以为然,小偷做了门客,大不了就是个小偷门客嘛!他说,我看芹素进了你们百春台,最大的长进就是学会了借钱!他以前从来都是偷的,什么都偷,我们邓将军的龙头宝剑他也敢偷,偷了献给衡明君,去做见面礼!

牵扯到百春台主人的名誉,无掌的表情就显得严峻起来。这位兄弟,以后说话掂量一下再说,芹素敢献那宝剑,我们衡明君大人也不收那不干不净的礼呀!无掌傲慢地用脚捅了捅那关兵,说,那宝剑不是还给你们邓将军了吗?再说了,我们大人什么宝剑没有?连国王都送了一把龙头梅花剑给他,是金柄的,刺到了血,剑上的梅花就开,别看你们执刀弄枪,剑上开梅花的宝剑,恐怕你们听都没听说过呢?

关兵们遭到了奚落,满腔怒火不便发作,就对无掌说,我们不管剑上开梅花还是杏花,我们是守关的,只管开闸封关查验路人,上面有令,非常时期王公贵族的车马过关,也要一视同仁,严加查验。

无掌说,验吧验吧,一口棺材,一个死人,看看你们能不能把死人验成活人!

关兵们涌上去围住运棺车,男孩跳下了棺材,那女子却怎么也拉不下车。她木然地坐在那里,任凭他们怎么拉扯,人和棺材似乎紧紧地黏在一起了,关兵们撩开她的丧袍才发现了奥秘,女子的一只脚被锁在棺材环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关兵们大叫起来,这女子什么人?怎么把她锁在棺材扣上?

什么人?亏你们问得出来!车夫无掌说,芹素的媳妇才锁在芹素的棺材上!

关兵们狐疑地打量着碧奴,看见一张苍白浮肿的脸,额头上布满青瘀和血痕,眼睛哭肿了,状如核桃,泪水仍然从一线眼缝里顽强地流出来,看上去她的神智并不清楚。她张大嘴向关兵们说着什么,但是只发出了一丝丝含糊的气声,细若游丝。

无掌,这女子在说什么?关兵们听不清碧奴的声音,回头对车夫喊,这女子,看上去不对劲呀!

难道人家死了丈夫,还要对你们抛媚眼吗?她是伤心过度,人有点糊涂啦。

那她的额头怎么撞成这样?是撞棺材了吧?

你们大惊小怪干什么?没见过烈女哭棺呀?烈女哭棺,都要撞棺材的!车夫不耐烦地过来,整理了一下碧奴脚上的镣铐,把她往旁边推了推,给关兵们腾出了更宽松的地方,他说,你们别管她了,她的事情你们也管不了,赶紧查你们的棺材吧!

关兵们丢下碧奴,准备检查棺材,由于谁都怕掀芹素的棺盖招了晦气,几个人互相推诿起来,无掌坐在牛车前面冷笑,说,掀个棺材盖子也不敢?幸亏你们就守个关,要是派你们去打外寇,我们早就亡国了!也不知道关兵们是否听见了他的嘀咕,他们乒乒乓乓地敲打起棺木来,敲打声明显越来越野蛮。别敲了,再敲惹恼了芹素,看他的鬼魂怎么报复你们,把你们家祖坟里的尸骨全偷光!无掌威胁着关兵们,回头对那个男孩喊叫起来,你还在那里傻跳干什么?你已经不是鹿人啦!你个不肖子,就这么看着人家敲你爹的魂!快来把棺盖打开,让他们看看你爹的脸,他们要是不认识脸,就让他们看他的手腕,他的手,人人都认识!

……

芳林驿(1)

离平羊郡越近,离山就远了,山像水波一样层层退去,最后变成一些朦胧的影子。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黄绿交杂,是丰饶富足的颜色,过了一大片莜麦地,草披屋式样的村舍渐渐多了起来,许多鸡狗在村里奔跑,人影却很寂寥。沟渠边一丛丛紫红色的辣蓼,远远看上去是盛开的花。平原就是平原,天空宽大了好多,太阳则低下来,像火球一样烤着莜麦地里的庄稼,田野里一片金黄。

这么好的莜麦,怎么没人割?男孩在运棺车上大叫道。

这里闹瘟疫,人死得差不多了,白天没人割,夜里有人割的,鬼魂来割!车夫说。

你骗人,鬼魂不吃东西的,把莜麦割去有什么用?

我不骗你,等夜里到了芳林驿你就知道了。车夫说,这里的人种下莜麦,没来得及收割,就成了死鬼,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又是勤劳惯了的,做了鬼魂也不闲着,夜里都下地,来割莜麦!

男孩说,那他们把莜麦割去堆哪儿呢,鬼魂没地方堆粮食呀!

车夫说,你想让他们把粮食往你肚子里堆?做梦去,这世道鬼魂也是顾自己的,他们往自己肚子里堆!

一望无际的平原让碧奴感到晕眩,她迷失了方向,也不再需要方向了,她的脚依然铐在芹素的棺材上。他们告诉她,七里洞在北方,在去大燕岭的路上。他们是在往北方去。车夫说,过了这平原,再看见山,那就是北方的山了,看见北方的山就看见大燕岭了,看见大燕岭就看见你男人了,你搭了这么好的顺风车,千万别再寻死觅活的,该知足啦!

碧奴看见男孩肮脏的脸在棺材上晃动。他已不再是她的掘墓人,他不再为残酷的死神做事,而去接受了百春台卑鄙的使命,让她与棺木在一起,让她活着。男孩摇身一变,用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她生命的尾巴,时刻监视着她,现在她连死的权利也失去了,百春台把她许配给了一个死人。百春台啊,它是那么多人的天堂,独独成为了碧奴的地狱,他们劫掠了她的包裹,劫掠了她的身体,最后他们劫掠了她的悲伤,她的眼泪,甚至死的权利!

碧奴看得见棺材上的那只大铁环,它像另一只大手牢牢地拉住她,从来没有松动过。铁环就是那个陌生男子的手,一个死人的手,拉住她,重复一个哀伤而虚荣的命令,哭,哭啊,为我哭,哭得再响一点!一路上碧奴对每一个路人甚至路边的鸡鸭猪羊哭诉,我从桃村来,我是桃村万岂梁的妻子!所有嘶哑的哀诉都被别人当作了哭灵的内容。一路上碧奴抚棺痛哭,她为自己哭,为岂梁哭,她哭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沿途流淌,点点滴滴,都淌在路上的尘土里了。有多少路人从运棺车边走过呀,可他们一律把碧奴当做了别人的寡妇,那些人眼睛明亮有神,却对碧奴白袍下露出来的一截铁链视而不见,只是热烈地议论着那面白色豹徽旗,还有旗帜下飘着香味的柏木棺材,他们由衷地羡慕那棺材里的死人,说,看人家百春台的门客,死了也风光!睡那么好的棺材,棺材旁守着贤妻孝子,多好的福气!

他们把她锁在死亡的洞口了,站起来是生,跳下去是死,可是碧奴站不起来,也跳不下去。碧奴斜倚着一个陌生人的棺木一路北上,感觉她不在牛车上,是一只葫芦在陌生的旅途上随波逐流。你还寻不寻死了?你到底要不要去大燕岭了?车夫和男孩重复的劝诱让她疲惫,他们不知道,碧奴放弃了生,也放弃了死。早晨她的袍子上都是温热的阳光,那阳光让她觉得活着很好,到了夜晚牛车沉在夜色里,棺木上一片寒意,北方也变成一团黑暗,她又觉得去大燕岭的路比她的命更长,她放弃了死,也不许诺生。

那男孩时不时地过来揪她的头发,说,喘喘气让我听!你没死不准装死,快动一动,说几句话让我听!碧奴把男孩的手推开了。男孩说,你就会推我的手!你不说话,不吃饼,连尿也不撒!怎么证明你是活的?你最多是半死不活!碧奴低头看了看车上的干草,一大片干草都是湿的,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于是她说了一句话,她指着干草说,孩子,姐姐还在流泪,会流泪就证明我活着呢。

运棺车路过了瘟疫的发祥地芳县,奄奄一息的村庄里连阳光都是苍白的。他们在一棵树下看见过一个小女孩,身边围着好几条狗。狗朝着女孩吠叫不止,那女孩用树枝打狗,打不走狗,就爬到树上去了。女孩在树上向运棺车招手,嘴里叫道,带我走,大叔大婶行行好,带我走!男孩站起来去拉车夫,他想要个更好的女伴,车夫回头瞪了他一眼,骂道,你想死?没看见这村子满天苍蝇?没看见村里到处是野狗?房子里都是死人,那女孩能没瘟病?她上了车,我们就都没命了!

男孩问碧奴,你的眼睛不是看得见死神吗?看看那女孩有没有瘟病,看看死神在不在她身边?碧奴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久,说她看见了树枝间的风,风是那女孩的死神,风已经在那棵树下挖好了树叶的坟。她告诉男孩,那是个树叶变的女孩子,她跳不下那棵树了,夜风吹下那树上的第一片树叶,那树上的女孩子就会死去,变回一片树叶落到地上。

运棺车在芳县美丽的平原上不停地奔逃,半路上遇到一个疯颠的老汉,他赤身裸体地从莜麦地里爬出来,半跪在水渠边,向车上的人举起一只白薯。男孩对车夫说,这村子里没有苍蝇,也没有那么多狗,你停一停,他要给我们白薯,让你搭他一程呢!车夫说,你要吃他的白薯你下车去,你没看见他的腿都烂了,他那玩意儿都烂剩下半截了,吃了他的白薯,你也会全身发烂,你还要不要下车去吃?

……

七里洞(1)

芹素的家乡在七里洞。

有人告诉他们,七里洞应该往东边走,在一片树林后面,看见了烟雾,就看见七里洞了。运棺车往东边走着走着,走过了那片树林,树林后面没有村庄,甚至路也没有了,只有一条河横亘在前面,河上架着一根独木桥。

河边捕蚌的老翁不认识芹素,他让车夫退回去,从西边绕到七里洞去,车夫朝西边眺望着,说,怪了,西边也看不见烟雾,看不见个鬼村子呀!

老翁指着天空说,河汊里雾气大,你哪里看得见七里洞的烟雾?那村子你更看不见,你不知道七里洞的意思吗?七里洞的人都住在洞里!

运棺车从河汊的迷雾里绕出来,穿越了一片坟地和一片树林,终于发现了一个隐藏在地下的村庄。炊烟正从许多洞里袅袅升起,一些孩子的脑袋在洞口忽隐忽现,而在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香火升腾,传来了许多人齐声颂祷的声音。

车夫开始命令车上的两个人,到芹素的家了,快拍棺材,快哭,快哭起来!

男孩拍了下棺材,看看碧奴,说,她是贤妻,贤妻都没哭呢,孝子怎么能先哭?

车夫无掌瞪了一眼碧奴,看她憔悴的脸上表情漠然,知道这女子尽管泪如深海,哭声却是由她自己作主的,套在她脚上的链子已经解开了,他有信心管好她的脚,什么时候锁什么时候放,他说了算,她的眼泪和悲伤,却是他无法作主的。车夫这么想着,及时地放弃了对贤妻的要求,重点去整顿孝子的仪态。男孩咧着嘴笑,脸上明显是游戏的表情,这使车夫又急又恼,他还是用鞭子说话,一双灵巧的脚迅速勾起牛鞭,盘好了,啪地一声甩在男孩的脸上,男孩的脸颊上顿时起了一道清晰的红印,疼痛让男孩真的大声嚎哭起来,他一哭七里洞的无数洞口升起了人的脑袋,牛车上的人看见了七里洞人枯黄或者苍白的脸,从烟雾里零乱地浮现出来,他们有着细长的眼睛,高耸的颧骨,微微下塌的鼻梁,无论男女老少,头发都用一块麻布高高地束起来,头上好像顶了一个鸟窝。他们的容貌酷似芹素,可是从他们呆滞的眼神和抑郁的表情看,他们并不像芹素的亲人。

地洞里的人大多把头露到洞外面,身体留在洞里,他们多为妇女和孩童,胆怯而好奇地向牛车这里张望着。最早走出来的是那些在香火坑里颂祷的男人,每个人的手里还拿着一株莜麦,牛车上的人被他们的目光谴责了好久,然后一个老人打破了沉默,他告诉车夫,他们唐突的到访把一个好日子破坏了,他们的哭声妨碍了莜麦经的诵祷,也许明年不会风调雨顺,也许七里洞人再也收不到这么好的莜麦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