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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刺客少器的第二次行刺也是有惊无险。正逢国王四十大寿,万寿宫内外嘉宾云集,来自五湖四海的礼纲车几乎压坏了宫门外的青石路面。那时刺客少器已经是一个英气逼人的青年,跟随一辆从南方边陲蕲来郡来的礼车混入了万寿宫,他换上了宦官的紫袍,守在清静的礼纲库里,攀梯清点堆积如山的礼品,可是他英俊高大的相貌引起了宫女们的注意,宫女们都寻找各种借口到礼纲库来看那个梯子上的美男子宦官。在万年宫中,树大并不招风,美女都属于国王,一个散发着英雄气息的美男子却是危险的,举手投足都是破绽,锦衣卫们从骚动的宫女们身上嗅出了一丝异样的空气,他们闻讯赶到万寿宫礼库时,最后几个有幸窥见美男子的宫女还在门口,满脸绯红地谈论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和肩膀。他们进入礼库,那来历不明的美男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件紫色的宦袍扔在后窗下。这一次刺客少器连累的是礼车的主人蕲来郡郡守和礼库主簿,还有从遥远的南方边陲运来的翡翠石和一群孔雀,对人的处罚是举手之劳,礼库主簿和蕲来郡守一夜之间人头落地,让人难忘的是国王对翡翠石和孔雀的处置,他按照自己特殊的爱好,下令焚烧来自蕲来郡的所有礼物,宫役们只好把美丽而善跑的孔雀像囚犯一样关在笼子里,笼子投入火中,而如何焚烧翡翠石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需要学习,需要取经,宫役们走遍京城寻访所有技艺高超的铁匠、窑工,最后勉强把翡翠石烧成了一堆绿色的灰。

……

城门(1)

刺客的首极没有挂在城墙上,城墙上的人头还是老的,传说斩刑要推迟到国王驾临五谷城以后举行。除了几个官府要员,五谷城百姓没有人知道刺客少器关押在何处,但那个青云郡女子的下落是人人都知道的,碧奴在城门口示众,站在一只大铁笼子里。

城门口雨声激溅,守吏都去躲雨了,看热闹的大人都跑到了店铺的屋檐下,只剩下一些孩子在雨地里跑,趁守吏疏忽,跑到铁笼子旁边来,向笼子里的碧奴打量一眼,塞一根玉米芯子进去,或者什么也不敢塞,那些胆大的孩子跑回人群里,宣布最新的消息,说,那女刺客也不知道害怕,也不怕雨,她在笼子里睡着了!

有知情的人耐心地告诉孩子,她不一定是刺客,是天生多嘴,在织室街和刺客多说了几句话!她多嘴,偏偏让捕吏抓住后又说不清话了,为什么跑到五谷城来她都说不清楚,说是走了一千里路给她丈夫送冬衣,偏偏又拿不出她丈夫的冬衣,她算是可疑嫌犯!官府把她关在笼子里等国王来,国王一来,可疑嫌犯就可以从笼子里出来了,那就是大赦天下!

绵绵细雨中有人身在城门一侧,心却在衙门口,那些看客对笼子里女子的身份,始终看法不一,也有人站在官府的立场,坚信碧奴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潜入五谷城的,说她要是清白为什么会站在笼子里?这些人大多不满意捕吏们把男女刺客分开关押,既然是同党,怎么一个在这里示众,另一个却关在衙门的高墙后,不见庐山真面目?有人看碧奴看厌了,突然对城门上的守兵喊,我们不要看女的,要看男刺客,把男的也押过来,让我们看!

城门上的守兵没好气地对下面喊,你们算什么东西?看看女的就算有眼福了,想看那男的,除非你也做刺客,我们把你投到衙门大牢,你就能看见他了!

人群中有人对昨天与刺客的擦肩而过追悔莫及,说,我看见那瘸子在粥厂那里卖糖人的,是穿了个黑袍呀,长得仪表堂堂的,我就是肚子饿得慌,忙着喝粥,没朝他那里多看一眼,结果就没看清他的糖人架!

也有人后悔自己粗心,缺乏警惕,失去了邀功请赏的时机,我家小孩子买了他的糖人,回家跟我闹,说为什么有的糖人只能看不能吃,不公平,我心里也纳闷呢,做了糖人怎么不卖?不能吃的糖人叫什么糖人?我就是缺了个心眼,没猜到那糖人肚子里藏着箭!

雨势一小,好多妇人也顶着草笠跑到城门口来了,他们对碧奴倒是充满了兴趣的,说看她老实本份的样子,怎么也看不出来是个女刺客。旁边有人说,你们看不出来是你们白长了一双眼睛,我就看出来了,她抱一件丧袍到处走,早就为自己准备后事了!

织室街的几个缝衣女换过了衣袍,仪态万千地站在围观的人群中,他们一眼认出了笼子里的碧奴,是她呀,怪不得要把女人的秋袍改成男人的冬袍!缝衣女都向别人介绍碧奴修改衣袍的方案是多么离谱,说世上女子都思夫,没有她那样的,思夫思坏了脑子!要不是脑子坏了,也不会当着满街捕吏的面,和刺客说那么多闲话。旁边肉铺的胖屠户提醒缝衣女,你们也别小看了她,思夫是装的,说不定就是一个女刺客的诡计呢,她要把女袍改成男袍,是为逃跑作准备,刺客谁不会乔装打扮?扮成一个男子,大家就认不出她来了!这番话说得缝衣女们后怕起来,捂着胸口说,哎呀,幸亏没替她改!那个赠送一针一线给碧奴的女子脸始终是白的,她指着绿腰带上插着的一枚针,试探着问别人,刺客一般都用刀用剑,不会用这种针吧?人群一时都被问住了,大家都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胖屠户先嚷起来,说,怎么不能用针?针上涂毒药嘛,你们没听说那瘸子的靴子里藏了毒药,毒药就是配毒针的!聪明的胖屠户话音未落,那女子如被惊雷击中,人摇晃了几下,突然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人们都问她怎么回事,她怕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其他的缝衣女就上去把她从积水里拉起来,替她解围道,她一向胆子小,又最崇敬国王,这是让刺客气出来的!

一群缝衣女架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子,仓惶离开了城门口,针的话题却给留在原地的人们提供了丰富的灵感,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女刺客丢在织室街的一件蓝袍,里面掖了一针一线,他们惊喜地叫起来,闹了半天,男的有凶器,女的也有!那瘸子用他的糖人架,这女子是用针,是用毒针,她是要用毒针刺杀国王呀!

人们转过了脸,很自然地去看笼子里碧奴的手,她的手被套在木枷洞里,看不清楚,她的发髻已经散成乱发,乱发滴着雨水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脸也看不清楚,几个晚来的看客感到不满,他们对城门上的守卒抗议道,示众也得有个示众的样子,下这么大的雨呀,又关在笼子里,晚来一步就什么都看不见,脸都看不见了,示的什么众?

一个守卒在众人的强烈要求下披着片大树叶从城楼上下来了,他隔着铁栅,笨手笨脚地替碧奴整理着头发,一边向看客们埋怨道,你们就知道看,看!就不知道检举揭发,这女刺客装了哑巴才进的城,好多人知道她会说话,你们要是当场揭发,她当场就抓住了!

下面有人说,不怪我们,怪你们城门口检查太慢问得太多呀,明明是个男的,偏偏要问你是男是女,好多人图个省事才装哑巴进的西侧门,那么多人装哑巴呢,谁知道谁是刺客!

守卒说,你们就会狡辩,就会看热闹,看热闹还这么着急,这女子的脸不美不丑的,有什么可看的?以后有你们看的呢,就怕你们到时看得烦,又闹着要看新的!

一个男孩在人群里说,国王来了就赦免她了,以后看不见她的!

谁说要赦免的?守卒用目光搜寻着人群里的声音,说,国王是不是赦免她,要看国王高兴不高兴,要是不高兴这铁笼子还得让她腾出来,她的人头还要挂在城墙上示众呢!

下面的人又叫起来,谁稀罕看人头?死人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要看活的,我们要看她的脸!

看客们繁复的要求令守卒有点恼怒,他就用一根狼牙棒把碧奴粗暴地推醒了。你好大的本事,下这么大的雨,关在铁笼子里,手和脑袋套在木枷里,你还睡得这么香!不是我不让你睡,是老百姓不让你睡,我也没办法,你就别睡了,反正是示众,让他们看个够吧!

碧奴露出了一张苍白而湿润的面孔,守卒的描述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是错的,妇人们在那张脸上发现了一个年轻女子俏丽的轮廓,只是她的美貌被疲倦和憔悴覆盖了,变成了一小片苍白的废墟。碧奴在人们的目光中睁开了眼睛,她想说什么,但嘴巴被一只蝶形铁嚼子扣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里弥漫着月光般皎洁的光华,那道白银般的光华从脸上漫下来,大铁笼子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人和笼子一齐闪烁着湿润的光。笼子旁的守卒跳了一下,他看见一场豪雨过后,碧奴站立的铁笼底下突然长出了一片暗绿色的青苔,她身体倚靠过的铁栅上生出了星星点点的锈斑。守卒惊叫着往后退,他知道那不是雨水的缘故,是那女子的泪在作祟。不准流泪,不准流!守卒对着笼子里的碧奴喊道,我知道你冤屈,再大的冤屈也不准流泪,不准流,你把铁笼子哭出了青苔我不管,你要把铁笼子哭烂了就是我的错了,你再哭就是为难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碧奴的眼睛仰望着天空,天空渐渐泛出了明亮的蔚蓝色,铁笼顶上仍然有凝结的雨点落下来,打在碧奴的脸上,从她的脸上无法分辨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她传奇的泪水。

不准看天!守卒说,给我看着地,笼子里的囚犯不准对天流泪,这是规矩!快看地,让你看地你就看着地!

木枷妨碍了碧奴复苏的身体,看不出来她是顺从还是违抗,她的脑袋轻微地动了动,眼睫低垂下来,她凝视着守卒,眼睛里白色的泪光仍然一片片地泻落下来。

守卒开始抹眼睛。看地呀,不准看我!让你别流泪,你还在流,他们说你的眼泪有毒呀!守卒指着城楼说,上面的几个兄弟不小心碰到你的眼泪,一个说头疼得要裂开了,一上午都抱着个头喊疼,什么也不干,另一个不知中了什么邪,一直跟个娘们似的,躲在一边抹眼泪,他们说我是女巫的儿子,不怕泪咒,我上了当啦,现在我也不舒服了,眼睛发酸呢,那么多鼻涕也不知是哪儿来的,我也不守在你身边了,谅你一时半会儿也哭不烂这么大的铁笼,你在这里好好示众吧。

匆忙间那个守卒披着树叶往城楼上跑,城楼上不知道谁训斥了他,守卒拿了一块黑巾又下来了。他用双手伸进笼子,把黑巾蒙在了碧奴眼睛上,说,长官说你眼睛太危险,要严加防范,反正你也不要看什么风景,是那些人要看你的风景!守卒顾忌着碧奴的眼泪,动作不免有点拖拉迟疑,他感到手上有一道滚烫的泪流流过去了,也就是这时候,守卒听见城墙上空滚过了几个闷雷,看热闹的那堆人群开始有了异常的动静,起初是几个年幼的孩子无端地嚎哭,几个老人喷嚏不断,他们瞪着眼睛弯着腰,打了一个又等下一个,一个老人慌张地抱怨道,痒死人了,哪来的邪风,吹到我鼻子里啦!然后人群里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守卒回过头,看见铁笼子的银色光焰映白了很多张狰狞的罪恶的面孔,许多人的膝盖突然不能自持,向着泥地慢慢倾下来,倾下来,来自肉铺的胖屠夫第一个被看不见的泪潮冲垮,人已经跪在地上,他的膝盖浸没在水中,袍下肥胖的身体正在痛苦地抖动,女囚姐姐别看我,我没有诬告你,我诬告的是杨屠户!胖屠夫泪流满面,他不停地对着铁笼子作缉鞠躬,嘴里疯狂地叫喊着,女囚姐姐你别怪我,要怪就怪杨屠户铺子里生意太红火,逼得我要关铺门啦,一样的猪肉,别人提着篮子从我铺子门口过,偏偏就不买我的猪肉,要去杨屠户那里买,我被他逼上了绝路,才去割了死人肉往他家铺子里放的!

……

国王(1)

五谷城屏住热切的呼吸等待国王的驾临,城门上九龙旗猎猎飞舞,城门下人山人海,锣鼓阵沿着高高的城墙摆成了万岁的字样,城里最著名的舞狮人郭家班已经牵出了他们所有的狮人,米铺的台阶下面,一个由官府出资的领恩米仓巍然耸立,散发着米的清香,已经有人拿着笸箩在米仓前排队,等候开仓放米,而在冷清的石台一侧,两个穿红袍的刽子手静立在铁笼子旁边,他们的表情淡泊安静,手里的刀却闪烁着尖锐的寒光,看上去有点迫不及待。

城门洞里夹道站立着五谷城的大员们,他们都穿上了黄色或绛色的官袍,远看站得整齐而和睦,近看却站得勾心斗角的,有的官员认为自己的站位和职位有出入,不甘心站在别人的后面,身体忍不住地向更显赫的位置移动,这样一移自然就有人被侵犯,被侵犯的官吏中有缺乏涵养的,不好开口骂人,就出手出腿,保卫自己的位置,一来一去,大员们的队伍竟然出现了相互推搡的现象,幸亏詹刺史及时制止,城门洞里才勉强保持了应有的肃静。

等候的时间如此漫长,漫长得可疑,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他们都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詹刺史,说,国王不到,御前军也该到了,御前军不来国王的龙骑兵也该到了,如果他们都不进城,总会派个宫吏来的,怎么就没个人来呢?

詹刺史一脸焦灼,由于急火攻心,他被嘴角上的一个烂疮折磨着,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呻吟。宫吏来过啦,带走了一车臭鱼!詹刺史被问得急了,终于透露了来自国王的第一个消息,我以为是传旨的宫吏呢,结果是个要臭鱼的!我问那宫吏为什么要臭鱼,马上进五谷城了,国王要多少鲜鱼有多少鲜鱼,带臭鱼走干什么?他就是不肯告诉我!

官员们都瞪大眼睛,不解臭鱼之意,纷纷说国王毕竟是国王,吃东西也跟常人不同,万寿宫的好多秘密听起来都是很稀奇的,也许吃臭鱼是延年益寿的秘方呢。

那个宫吏带走一车臭鱼后一去不返,给众官员留下一个沉重的悬念。詹刺史派人上了城楼,时刻注意国王的人马的动向,在他声嘶力竭的重复下,所有人都记住了欢迎仪式丰富的内容,程序规定,那边黄金楼船的盘龙桅杆一动,这边的锣鼓就要敲起来,狮子就要舞起来,米仓就要开闸放下领恩米,国王一到五谷城城门,两个刽子手应该举起刀来问国王,女犯的首级该不该斩,按照常理,国王会在龙座上回应,刀下留人——这是詹刺史惟一担心的细节,由于无人可以冒充国王的声音,也不知到时候国王心情如何,是斩还是不斩,这个显示国王恩泽的仪式也就不好排练,只能等待最后的结果。所有的安排都根据万寿宫的典章,结合了五谷城的地域文化制定,应该是细致而充满特色的,天气不帮忙也没什么,雨后道路泥泞,国王的车马将通过一条洒满谷糠和草灰的路,去到衙门口,从地下通道进入行宫,主要活动都在室内,可以有效地防止不测,除了迎合国王为名山大川各城各县题写金匾的兴趣,还有一个极大的惊喜会满足国王发明新刑罚的爱好,别的地方五马分尸,五谷城却比别处多用一匹马!刺客少器会推到国王面前,六匹膘肥体壮的公马已经接受了半个月的训练,它们将让国王欣赏到五谷城独创的六马分尸的壮丽景象,那第六匹马无疑是精华所在,它承担的任务是特殊而艰巨的,除了詹刺史和训马师,无人知晓,打听也打听不到,是机密。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可是从城楼上传来的消息仍然令人沮丧,国王浩浩荡荡的人马像一条巨龙搁浅在官道上了,而且城楼上的哨兵说,官道上升起了炊烟,国王的人马竟然在野地里自备膳食了!

詹刺史渐渐地浑身冒出虚汗,自备膳食是一个噩梦般的预兆,他开始忧虑国王对五谷城的看法,是否听信了什么谗言,对五谷城有了什么不良印象?对五谷城印象不良也就是对他印象不良。他是否被哪个小人诬告得罪了国王?那个小人会是谁?他用探究的眼神扫视着城门洞里的同僚,他们也在看他,每个人的眼神不一样,有的昏庸,有的狡诈,有的欲言又止,有的卖弄聪明,针对国王野炊的消息大发议论道,国王伟大呀,过五谷城不入,不食百姓一粟!詹刺史看来看去,看不出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告状告到万寿宫去,他要能把状告到万寿宫去,也不会在五谷城屈就下位嘛!詹刺史这么一想心里就释然了,区区一个五谷城刺史,国王肯定不知道他,对他也不会有什么看法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国王。城门外已经戒备森严,连落叶都一片片地被人捡干净了,凡是闲人,高处不得停留,过家茶楼上的流民们和住在楼台上的达官贵人一律都被赶到了下面的街市,百姓们蚂蚁般地堆在城门里侧,堆成了人山,几座人山在城门外发出空洞的喧闹声。米仓附近人最密集,也最难管理。有人莫名其妙地晕倒,有人随地便溺,引起周围人的一片指责,由于争抢位置,米仓附近发生了不少意外,偶尔有被踩踏者的哭叫传到城门洞里,踩死人了,出人命了!有官员一针见血地批评那些流民,这些穷鬼,哪儿是在欢迎国王?明明是在欢迎粮食!

米仓那里的危险讯号引起了詹刺史的警觉,詹刺史深知他的百姓热爱国王,更热爱粮食,百姓等待国王是有耐心的,可他们等待粮食的时候不免急躁冲动,他有点担心放米赈民的后果,但是那一垛米是必须要放的,取消领恩米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混乱呢,他不敢冒险,眼看守护米仓的士兵们已经无力招架,詹刺史只好打起城门洞里大员队伍的主意,他挑了几个官位卑微但身体强壮的官员,让他们暂时加入守护米仓的士兵队列,那几个官员很不情愿地出了城门洞,去是去了,可去得屈辱,詹刺史派了个心腹跟住他们,偷听他们说什么,心腹回来说,他们不敢骂你,骂柴禾骂黄金呢,他们嘴里一直嘟囔,笨蛋黄金笨蛋柴!詹刺史说,你才是个笨蛋,他们是说半担黄金半担柴,那就是在骂我呢!心腹糊涂,詹刺史不糊涂,他知道那几个人是气得口不择言了,他们在揭他当年送柴夹金去京城买官的老底,詹刺史无暇跟他们计较,对身边的心腹苦笑道,这有什么好说的,过去是半担柴禾半担金,现在早就是半担柴禾三担金了!

终于有马蹄声敲响了寂寞的官道,整个五谷城都侧耳倾听,三个龙骑兵策马飞驰而来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他们手里举着的不是九龙旗,而是一面粗糙的白幡,然后一个惊天之声在空中炸响,跪下,都跪下,国王薨了,国王薨了!

……

碧奴(1)

万众下跪,无数人的膝盖訇然落地,尽管满地泥泞,人们的膝盖并不忌讳,跪得都很快,尽管跪下来不难,还是有许多膝盖和别的膝盖撞在一起,许多屁股和别的屁股发生了摩擦,所有膝盖和屁股的主人们都在无声地争夺地皮,只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五谷城女孩爱惜自己的新花袍,跪得不情愿,跪下来后还埋怨,挤死了挤死了!有个女孩还指着铁笼子嚷嚷道,大家都跪,那个女刺客怎么不跪?女孩的母亲打了她一巴掌,威胁她说,小祖宗你眼红谁都好,怎么眼红起她来?你要不情愿跪,你要嫌跪得不舒服,要不要站到铁笼子里,和那女刺客站一起去?

万众下跪的时候只有碧奴还站着,站在铁笼子里。碧奴被遗忘了。她的腿脚被五花大绑捆在铁栅上,跪不下来。城墙下的士兵们把各自的武器平摆在身前,跪下来了,铁笼边的刽子手也把鬼头刀插在刀鞘里,跪下来了。人们忘记了铁笼里的碧奴,让她独自站在那里。国王薨了,那么多人跪下来,连鸡鸭都应该跪下的,她却站着。碧奴就那么站在铁笼子里,等待别人发现这个错误,可是除了那个小女孩,人们都没发现这个错误,也许有人发现了,发现了不敢说,万民跪是不让抬头的,只能盯着地,也许那些人害怕追究,你是怎么跪的,你不抬头,怎么看得见人家是站是跪?

驾崩的国王灵辇停留在官道上,城门口的民众朝官道方向跪伏,官道的方向恰好也是铁笼的方向,看上去五谷城的人们都向一只铁笼子跪伏着。一只乌鸦从五谷塔那里飞过来,飞过跪伏的人群上空,乌鸦有眼无珠,以为那么多民众是向碧奴跪着,就飞到碧奴头上盘旋了一圈,口齿不清地向这个女囚表达着敬意。碧奴不懂鸟语,却能从鸟鸣中分辨鸟的悲喜,她分辨出那是乌鸦仰慕的叫声,乌鸦仰慕她有这么多的请罪者,碧奴碧奴,那么多人向你下跪,他们在向你请罪呢!这个念头不知道是乌鸦的,还是她自己的,碧奴吓了一跳。她想转过脸,看天也好,看城墙也好,不去看那么多的膝盖,但是木枷妨碍了她的自由,她的脖颈无法转动,碧奴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泪水便流了出来,她想想自己的身份,也许流泪流的不是时候,别人跪,她站着,别人流泪,也许她是不准许流泪的。她又睁开了眼,强迫自己不看人们跪地的膝盖,也不看他们下垂的脑袋,看什么呢,就看人们的衣袍吧,她怎么也忘不了那件新染的丧袍,辛辛苦苦把一件丧袍染了靛蓝,也不知道谁把它捡去穿在身上了。

黑压压的人群,像一片石头的丛林。她看不清人们的脸,但大人孩子都把节日的盛装穿出来了,那些衣袍,碧奴看得仔细,五谷城的孩子披红戴绿,发髻上缠着避邪的红线,女人穿得鲜艳,大朵的花镶嵌在襟边袖下,姑娘家胸口也绣花,身上打扮得像个花园,男人穿的多为流行的滚了青边的褐色夹袍,也有一些穿蓝袍的,在人堆里卖弄关子,吸引碧奴的目光,碧奴怎么眯眼打量,也看不清那几件蓝袍是不是新染的,是不是丧袍改的。碧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中邪了,死到临头,她怎么还在惦记那件袍子!她责怪自己不该再想袍子的事情了,柴村的女巫预言她会死在路上,那预言遗漏了多少细节呀,他们没有告诉她,你死时两手空空,冬袍永远送不到岂梁的手上,你家岂梁除非会用北方的黄沙做线,会用大燕岭的石头织布,否则他将永远光着脊梁!碧奴站在铁笼子里,对岂梁的思念也让她害怕,五谷塔下的一个大燕岭寡妇劝她说,别天天念着他,苦命的女子,思念也是苦的,你天天念着他,他天天受苦!詹府里那几个抱坛哭泣的泪人也警告她,千万小心你的梦,千万别梦见你丈夫,苦命的女子,梦见谁最多,谁就要跟着你倒霉!碧奴不敢思念岂梁,她逼着自己去想国王富贵的遗体,他是睡在棺材里还是睡在黄金楼船上?他的寿衣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国王的手腕上刻着国王的标记吗?很快她发现自己把国王想象成芹素的模样了,小眼睛,老鼠胡须,手腕上刻着自己的身份。她不敢想国王的手腕了。怎么可以把芹素和国王混起来?国王什么模样,手腕上有没有国王两个字,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碧奴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遗憾,无关她自己的生死,是国王,普天之下的良民百姓,谁不想亲眼见到国王呢,她也想亲眼看见国王,看见他的模样,还有他的手腕,可是国王死了,她什么也见不到了!

两个刽子手跪在铁笼边,跪得怒气冲冲。起初他们低声埋怨国王死的不是时候,千年难逢的笼边好戏,排演了这么多次,一下就成了泡影。刀敲铁笼的技艺不能展示,本来杀人有赏钱,放人也有赏钱,现在一样都拿不到。城门口一乱,两个刽子手的心也乱了,乱成这样了,谁还有心思看我们砍人头?米仓那里骚动的时候一个刽子手在地上恶狠狠地磨起刀来,另一个的膝盖抬了一下,又重新跪下,说,我们不管趁火打劫的事,该捕吏去管,我们跪我们的。起初他们还坚持守在铁笼边,后来城门洞里的官员们鱼贯而出,不知什么人在人群里喊,当官的怎么跑了?我们还跪在这儿呢,老实受欺负,我们没有抢到领恩米呀!另一些男子的声音则带有强烈的煽动性,不跪了不跪了,当官的都跑了,我们还跪个屁,大家都站起来,领恩米抢光了,米铺里有的是,我们去抢米铺呀!两个刽子手这时再也跪不住了,站起来向奔跑的官员厉声质问,今天这刀到底还用不用了?快给个说法,再没说法我们也抢米去了!他们的牢骚得不到回应,一气之下就提刀走了。两个红色的人影离开了铁笼子,一个随人群朝米铺涌进去,另一个却被几个神色激愤的老人和妇女追打着,老人说,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几个妇人去拉他拽他,抓他手里的刀,嘴里哭骂着,你会砍人的头,今天不放你走,看你敢不敢砍我们的头!那被袭击的刽子手不敢造次,就把那雪亮的刀高高地举在空中,一边夺路而跑一边叫喊着,你们别以为翻天了,老国王死了新国王登基,明天我就替新国王砍你们的头!

碧奴看见刽子手消失在人潮里。刽子手走了,她还站在铁笼里。暴乱的人群淹没了官吏和士卒们的身影,没人管这个铁笼子了,他们把铁笼扔给了碧奴。碧奴不知道谁会记起这个笼子。她想喊,黑巾还堵着她的嘴,她想钻出笼子,但木枷还是紧紧地锁着她的身体。她看见人群从米铺出来,又涌进了旁边的布庄和铁铺,有人抱着农具出来,脸上鲜血直流,是争抢铁褡锄头留下的伤口,有人扛出来的绸布很快被人撕成条条缕缕的,等他突出重围的时侯,肩上只扛着一个光秃秃的布轴了。碧奴看见一些身有残疾免于徭役的青壮年男子奇迹般地恢复健康,迸发出令人羡慕的体力,扛布出来的三个流民中有一个是瘸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条腿,跑得比风还快,另一个绰号叫罗锅的男子突然直起腰背,风风火火地往坡上的过家茶楼跑,过家茶楼已有准备,主人手持打狗棍居高临下地守在坡上,上来一个打一个,罗锅被他们从坡上打下来,灵活地翻了个身,又起来了,谁稀罕抢你们的破茶楼?他一边奚落茶楼的人,一边高举着手号召人们,城门口没什么可抢的了,去城里抢吧!

……

《碧奴》 第八部分

北方(1)

多么奇怪的天气,雨过天晴,天晴了一半,风沙就来了。

官道上的人如同洪水漫溢,在五谷城外的路口分成了两股支流,一股人流衣团锦簇赶马驱车,朝明净的南方奔涌而去,另一股人流看上去皆为流民,他们呼儿唤女,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迁徙的乌鸦,顶着风沙向北方徒步走去。

风沙狂暴,有人头上顶着锅,锅在黄沙的吹打下飒飒作响,有人拖着柴禾走,柴禾对北方的前程深表怀疑,挣脱了绳子,一片片地掉落在官道上,有人手里牵着羊,牵羊的绳子被风沙吹走了,羊就不见了,于是人群中有人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慌乱地喊,我的羊呢,谁把我的羊藏起来了?

他们路过了搁浅在官道上的黄金楼船。那黄金楼船庞大的船体现在变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木板,散弃在官道下,国王的人马最终带走了国王的遗体和价值连城的九龙金桅,就像一条肥美的大鱼,盛宴过后只留下了一堆鱼骨鱼刺。随着黄金楼船的解体,所有人关于运河航行的想象也破碎了。路上的大多数流民从来没有见过船,有人坚信船是有轮子的,他们四处搜寻那些轮子,有人则一口咬定船是模仿鱼制成的,所以一定有嘴,有鳍,还有鱼鳞,他们果真看见了船上的鱼鳞,路下有一堆人围着船板,挥舞着铁锤敲凿那一片片的鱼鳞,那是船板上残留的七彩漆粉,凿船人对他们的目的讳莫如深,但一个嘴快的孩子拦住官道上的人,动员他们也去凿船,说那漆粉里面含有金子。流民们因此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有人毅然地加入了拆船的队伍,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跑下去,执着地拼凑着散架的船板,一心要体会坐船的滋味,一个疯子则亢奋地跑到稍远的莜麦田里,用一根树枝指着田埂上的一堆粪便,向着官道上的人流大声狂呼,快来看,国王拉的屎,国王的屎!

碧奴也在路上。五谷城暴乱给她添置了两件财产,一件玄色滚黑边的男人的绵袍,还有一只半青半黄的葫芦,不知道是从哪儿捡来的。碧奴把那件宽大的男人的冬袍套在身上,葫芦则绑在腰带上,她把头发束到头顶,用一条蓝布带草草地绾起来,人像一根柳枝在风沙里飘摇。好几个人从后面追上了那个柳枝般的人影,走近一看是那个站过铁笼的女囚,他们说,你这女子命大呀,昨天还在铁笼里等杀头,现在倒跟我们一起赶路了!有个小孩发现她腰上的葫芦,要跟碧奴讨水喝。碧奴摇了摇她的葫芦,葫芦是空的,她说,我这葫芦不是盛水用的,是收魂用的,万一我死在路上,葫芦要把我的魂灵收进去的!

旁边的大人不准小孩去碰她的收魂葫芦,他们气恼地拉走了孩子,苦口婆心地告诫不懂事的小孩,她是刚从铁笼里逃出来的!没见她的面孔像草灰,走路走得像个鬼魂,就算她葫芦里有水,我们也不敢喝!

一个衣不遮体的妇人用一只锅盖盖住了裸露的乳房,她一直居心叵测地跟着碧奴,一边拽拉碧奴身上的那件旧冬袍,说,你是个女的呀,都快瘦成影子了,怎么穿了件男人的大冬袍?你一个人里面外面穿了两件袍子,也不嫌累赘,一定是抢来的吧?

碧奴感觉到那妇人的用心,她躲不开那只手,就站住了,把宽大的袍子卷了起来,不让她拉,也不让她碰。大姐,你眼红谁都行,不该眼红我的袍子!碧奴怒视着那妇人,你没有袍子穿,可你还有一只锅盖呢!这是我家岂梁的冬袍,他没带冬衣就上了大燕岭,我拿在手上怕丢了,打成包裹怕别人偷了,穿在身上最放心,怎么会嫌累赘?

那个假罗锅现在挺直了腰,扛着一只大包裹在人流里赶路,他认出了碧奴,嘴里啧啧地叫着,冲过来推了碧奴一把,你命大呀,砍头刀都架脖子上了,也没死,要不是大家起来闹事,你哪里跑得出那大铁笼子?你也不知道谢谢别人的救命之恩,就知道闷着头赶路,你这是赶路去哪儿呀?

碧奴说,去大燕岭,给我家岂梁送冬衣去,大哥你知道到大燕岭还有多少路吗?

路是不远了,九十多里路,就怕你摇摇摆摆赶路,赶不到那儿!假罗锅打量着碧奴的脸,说,你去水沟边照照你的脸,看看你自己的气色,你病得不轻,还是找个村子歇下来吧,前面十里地,就是我家的村子!

碧奴说,歇不下来呀,大哥,天说冷就冷了,我得赶在下雪前把冬袍送到岂梁手里。

还在惦记你那个岂梁呢?他是人是鬼都难说了!假罗锅说,上大燕岭修长城的人,十个死七个,剩下三个都在吐血,天越冷吐得越凶,都快吐死了!

……

碧奴背着石头在官道上爬。她脑子非常清醒,怕路上的沙石磨坏了岂梁的冬袍下摆,就把它挽起来堆在背上,垫着那块石头。碧奴在官道上爬,向着远处的山影爬。附近的村庄里升起了炊烟,荒凉的农田里偶尔可见几个人影,没有人到路上来,但有一只青蛙不知道从哪儿上了官道,她看见那只青蛙奇迹般地降临在路上,在她的前方跳,跳几步停下来,等着她。她认不出来了,那是不是与她结伴离开桃村的盲眼青蛙,它不应该在路上了,她记得青蛙先于她放弃了寻子之旅,还占了她辛辛苦苦挖好的墓坑。她定神凝视,看不见青蛙的眼睛,她不知道那是青云郡的盲眼青蛙,还是一只平羊郡的陌生青蛙,但她知道,那只青蛙是给她领路来了!

碧奴跟随一只青蛙在官道上爬,她听见青蛙轻盈地指点着她的爬行路线,这里有个坑,往那边爬,那边有粪便,往这里爬,爬,快点爬!碧奴听从青蛙的命令在官道上爬,爬,爬,远处大燕岭的山影忽远忽近,只有青蛙始终在她的前方跳跃,它的暗绿色的花纹在官道上非常醒目,看上去是一堆绿色的火苗。

十三里铺(1)

十三里铺的农妇们在地里拾穗,他们惊讶地发现了在路上爬行的碧奴,农妇们不知道那女子为什么在路上爬,为什么把一块石头驮在背上。他们涌上官道围着她,吵吵嚷嚷地提出了好多问题,碧奴说不出话来,指了指大燕岭的山影,农妇们说,知道你是去大燕岭,你男人肯定是修长城的嘛,我们问你为什么要爬着去,走不了就歇口气再走,你这么爬什么时候才爬得到大燕岭?你还把石头驮在背上,我们都给你吓坏了,以为是只大乌龟在路上爬呢!

碧奴伏在地上,她的半边脸已经是泥土的颜色,眼睛盯着农妇们的一双双大脚,羡慕地打量了一会儿,她的手突然伸过来,在一个农妇裸露的脚上摸了一下。

羡慕我的大脚丫子呢?可我的大脚丫子没法换给你呀!那农妇闪掉碧奴的手,跳到另一边,手脚麻利地解下了碧奴背上的石头,扔到一边。糊涂的女子呀,别人抱石头,你抱不了就别抱,怎么还驮背上了?也不怕石头压死你!那农妇气乎乎地说,一定是让江庄那帮妇人的鬼话骗了,我也信过那套鬼话的,三天去大燕岭献一块石头,有什么用?孩子他爹还是得红脸病死了,山神不看穷人手里的石头,山神的眼睛也盯着有钱有势的人!

碧奴说不出话来,也没有力气阻止那个农妇,石头扔到她身后去,碧奴就往后退,要退到那块石头旁边去。那农妇怀着对石头的愤怒,正要把石头踢下官道,其他的农妇拦住了她,说,你对石头撒气可以,别为难她,她非要献石头给山神,你就让她献去,烈马拦得住,痴心的女子拦不住,为别人吃苦,吃多少苦都心甘情愿呢。

农妇们把碧奴和她的石头一起抬到了草垛上,他们给她喂了几口水,顺便把她的脸也洗干净了,几个农妇一起动手,把碧奴的乱发撸顺了,挽成了一个草把髻,和他们自己的发髻一样。碧奴梳洗过后坐在草垛上,泥尘褪去,一张年轻的脸秀丽得让农妇们嫉妒,她侧脸眺望着大燕岭的山影,恍惚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农妇们注意到她的手上已经血肉模糊,手过留痕,草垛上留下了一串红色的血星星,他们说,没见过你这么痴情的女子呀,我们十三里铺的男人也都上了大燕岭,这么近的路,也没人像你一样寻夫的,你家男人就是个下凡的神仙,也犯不上这样爬,看看你的手,你的膝盖,你自己在流血呀,你偏偏还要带着这石头,爬到大燕岭就怕石头还在,你人不在了!还是坐在草垛上等吧,看看有没有去大燕岭的驴车,捎你一段路!

碧奴坐在草垛上等,等了没多久就下来了,她没有耐心等待。农妇们从来没遇见过这么倔犟的女子,她情愿爬,还是要爬,爬,又往官道上爬过去了,有个农妇原本提着草鞋要追过去,劝她把草鞋套在手上再爬,追了几步不知道是跟碧奴赌气,还是不舍得草鞋,又退回来,忿忿地把草鞋穿回了脚上,说,随她去,没见过这么傻的女子,好像天下的男子,只有她家丈夫上了大燕岭!

路上一个跳跃的绿影引起了农妇们的注意,他们发现碧奴是跟着一只青蛙爬,这么冷的天,路上哪儿来的青蛙呢?农妇们嘴里都惊叹起来,吔,看那青蛙跳得多欢,是给那女子引路呢!他们吵吵嚷嚷地议论起青蛙的来历,说那青蛙来给人引路,怕人不是个凡人,青蛙也不是水田里吃虫的青蛙,也许是只神蛙!在一种莫名的敬畏感中,农妇们回头观察碧奴坐过的草垛,风从西边来,那草垛上有干草娑娑地往北面飘落,人和石头压过的地方,干草耸了起来,闪着一圈湿润的金色光芒。针对一个人带来的所有异常的景象,他们开始反思碧奴的来历,不知怎么几个农妇都同时联想起官道女鬼的传说来,脸上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平羊郡北部地区到处流传着官道女鬼的故事,谁没听说过?十三里铺也有村民声称在深夜的官道上看见过那些女鬼,他们头顶包裹在月光的照耀下向大燕岭跋涉,人一喊那些鬼影就不见了。

……

简羊将军(1)

飞鸟不识长城,一群南迁的候鸟在大燕岭上空迷失了方向,它们在北风中哀鸣了一夜,直到早晨,一只灰色的小鸟撞进七丈台简羊将军的帐篷里,鸟为信使,宣告乡愁的风暴将要席卷大燕岭。

简羊将军每天夜里戴着国王奖赐的九龙金盔入睡,早晨金盔收拢了民工们的筑城号子声,准时地把将军惊醒,这一天早晨不同,他听见金盔内回荡着草原之声,是风和牛羊的声音,还有久违的草原长调如泣如诉的旋律。简羊将军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睡梦中流了泪,然后他看见了那只小鸟,小鸟死在他的枕边。

侍卫端了一盆水来伺候盥洗,令他不解的是将军反常的举动,将军怀里抱着那只死鸟,像一个受惊的孩子坐在黑暗中。侍卫替将军洗好了脸,要洗手的时候遇到了困难,将军握着死鸟不肯松手。将军说,水是温的。侍卫说,天冷了,将军你已经用了好多天温水了。将军说,把温水泼掉,救鸟要用冷水,去山泉边打一盆冷水来!

侍卫奉命去取泉水,他不知道铁石心肠的将军为什么要怜惜一只小鸟,去得迟疑,将军看出侍卫心里的疑问,他反问侍卫是否记得他来自北部草原,是否记得他说过的一句话,长城竣工之日草原上会有贵客骑马而来,来向他奉献祝贺的哈达。侍卫嗫嚅道,将军,今天还在筑城,也没有人骑马从草原来呀!将军怒视着侍卫说,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你个蠢材就是记不住,草原上来人,鸟是报喜的信使!这灰嘴鸟身上有草原的气味,有我家毡包的气味,不信你来闻一闻,鸟身上还有酥油的香味!

简羊将军来到七丈台上,他亲手把死去的小鸟放在铜盆里,侍卫把铜盆放在堞墙上,被将军制止了,将军让他端着铜盆,让早晨的阳光照着铜盆里的泉水,他说,如果是从草原上飞来的鸟,等阳光把冷水晒暖了,鸟就复活了。将军在七丈台上了望长城外面连绵的山峦,苍老的脸上有一种罕见的脆弱表情,他说,长城该竣工了,这鸟一定会在竣工日复活,它会引我回到草原,我该回一趟家了,看看我的父母,看看我的妻子,还有四个孩子!

侍卫端着铜盆站在风中,他想告诉将军,即使死鸟复活,大燕岭长城与月牙关长城仍然相隔百里,隔着一片荒凉的沙漠,两段长城的合龙竣工仍然遥遥无期,所有还乡的愿望都是水中捞月,将军呀,也许你会老死在大燕岭。可是他不敢说,将军近来思乡心切,喜怒无常,他天天幻想大燕岭长城在一夜之间封台竣工,自己可以策马回返家乡,他每天睁开眼睛都问,今天能竣工吗?侍卫起初用各种措辞向他说明一个道理,长城不是一日之功,每次都引来将军的咆哮,还挨了好几个耳光,侍卫学聪明了,后来每次回答将军的问题时,总是说,快竣工了,快了。

简羊将军抚摸着头上的九龙金盔,抬眼看了看台下的工地,对侍卫说,今天能竣工吗?

侍卫躲开他热切的目光,看着水里的小鸟,说,快了,今天不行就明天,将军,快竣工了。

鸟在水中等待重生,而一个意外的悲伤的早晨还是来临了。太阳升起来,简羊将军发现大燕岭的悲伤也在喷薄而出。往日高亢嘹亮的号子声在这个早晨沉寂下去,挑夫的箩筐在山路上发出孤独的呻吟,砌工的瓦刀和石匠们凿钎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沉闷,简羊将军听得焦躁不安,从劳动的声音中,他感受不到长城竣工前的喜悦。他来到了望台上,看见山上山下涌动着筑城的人群,砖窑里火光熊熊,挑土抬石的人遍布山梁,石匠们在远处的石场上挥舞着铁锤和钎棒,简羊将军第一次从他们劳动的身影中发现了疲惫,发现了忧伤,他摘下头上的那顶九龙金盔,更悉心地倾听,听见盔中有风声,风中有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他眺望砖窑,那哭泣声在窑火的火光里飘荡,他转向石场,那哭泣声便在石头丛中轻轻地回响。将军在七丈台上焦躁不安,他对侍卫说,今天我怎么听不见筑城号子?倒像有人在哪儿哭,哭个不停。侍卫说,将军,这么大的风呀,是风把号子声吹走了,你听见的哭声也是风,大燕岭的工匠没有谁敢哭,敢哭的一定是风。

将军在疑虑中敲响了烽火台上的铜钟,监吏们都战战兢兢地上来了,上来就发出一片整齐的祝贺声,快了,快竣工了!将军说,筑城号子都不喊了,快个狗屁!他问工地上昨天是不是死了好多人,大家不敢盲目应对,缩在后面的芦席吏被人推到前面来了,那芦席吏掌管大燕岭所有的芦席事务,由于职位特殊,他最清楚死人的数字,芦席吏有点茫然地揣摩将军的用意,说,昨天就拿出去五条芦席呀,一共才死了五个人!看看将军面孔铁青,又多嘴道,前一阵闹瘟疫时人死得多,一天死七八十,芦席都不够用了,白天死的有芦席卷,夜里死的就没有芦席卷了。将军挥挥手不让他说了,转脸质问负责膳食的粮草官,工匠们一定吃不饱肚子,筑城号子才喊不动了,你是不是又克扣了灶上的粮食,背了麦子去窑子里嫖妓了?粮草官吓得面孔发白,连连摆手,赌咒发誓他拿了官粮去嫖妓的错误只犯了一次,民工们的伙食标准已经从每天一干两稀提高到两干一稀,稀粥可以喝五碗,干饭可以盛两大碗。将军冷笑一声,吼起来,既然吃了那么多,怎么号子都喊不动了?都像个哑巴一样干活,这大燕岭长城什么时候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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