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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童 当前章节:155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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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苏童著

苏童:《河岸》使我“新生”

 继《碧奴》完成了“重述童话”之后,苏童蛰伏3年,带着他的最新长篇小说《河岸》再次回到人们的视线中。近日,《河岸》在上海书城首发。

《河岸》讲述了一条流放船在河上和岸上的故事,展现库文轩、库东亮父子的荒诞命运,书写特定历史时期人的生存境遇。苏童表示,“《河岸》是我梦想的,一直想写的作品。虽然我已经写了20年,但它让我有一种新生的感觉。我在《河岸》中作了最大的努力,它实现了我以前设想的文学创作的理想。”

与河流的亲近来自内心

苏童说,他很早就想创作一部关于河流的作品,“我对河流和水的亲近感,不是来自浪漫的文学想象,也无关个人的美学形态,而是和自己的成长经历有关,我要表达的欲望是源自内心和血液。”不论是祖辈,还是他如今的居处都是傍水而居,因而,苏童认为:“我的乡土是河流,写河流就是我的乡土小说。”

2006年,苏童带着即将要出国读书的女儿回苏州看旧宅。在一条运河边上,突然看到了一支久违的驳船船队迎面驶来。顿时,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了,原先模糊的概念也瞬间清晰了:“我就写船和船上的人!”

一波三折的创作过程

《河岸》的创作却是一波三折,第一稿和最后定稿全无相似之处。那一年苏童在德国莱比锡居住了三个月,在“安静而无人打扰的生活环境”中写下了《河岸》七八万字初稿。回到家细读,却决定全部舍弃重写。第二稿又是写到七八万字时,推倒重来。两个月的痛苦煎熬后,他决定将文本使用的第三人称改为第一人称,终于一气呵成。

苏童承认,这番折腾是作家的毛病,也可以说是孩子气的想法:“我认为自己写第一人称的已经有好文本了,就想弄一个第三人称的完美文本。其实读者不会这样要求你,我何必为难自己。我把自己从孩子气的想法中解放出来,只要写好小说就好了。”

更大的挑战是如何把握男性形象

苏童之前的《妻妾成群》《红粉》等都是以女性为主角,让他被认作是女性问题专家。《河岸》却是以男性为主要叙述目标,苏童说:“这并不是刻意要去证明什么,但是如何把握好男性形象,对我来说,却是更大的挑战。”

《河岸》中写到的性,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人们关注的话题。苏童直言,在《河岸》中,性是一个非常大的命题,是非写不可的,“我想对70年代作出某些交代,用极端的人物形象关照我想写的主题,写出特定的生存环境对人的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挤压。当然,性很难写,多走一步就是色情描写。尺度的把握很关键,再聪明的作家都可能误入歧途。”

苏童《河岸》终结先锋文学/王干

更新时间2009-4-20 10:21:57 字数:1957

 苏童说:《河岸》是他的开始,他写《河岸》有一种新生的感觉。他还说,《河岸》是他最好的小说。一贯低调的苏童,如此重视自己的作品还是第一次,三年三易其稿,从国外写到国内,从第三人称写到第一人称,他反复斟酌,反复考量,然后才拿出这么一部超越自我的重量级的作品。

我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之后,苏童就答应给我一部长篇小说,并且承诺给最好的。他说人民文学出版社是最好的文学出版社,最好的小说应该在那儿出。后来我看到他的《蛇为什么会飞》和《碧奴》的出版,我并没有着急,我耐心的等待,相信他的诺言。2007年的下半年,他在电话里说,新长篇开始动笔了,我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2008年5月,我问进度,他说,写了快十万字,但决定返工重来,原因我没问,也不催他。凭我的经验,苏童这一次是要做一次“大活”了。我想起了王安忆当初写《长恨歌》的时候,也是些十万字之后,又推倒重来,我急着发稿,她不紧不慢地说,改好了就给你。等我收到她字迹娟秀的手稿时,我放心了,这是用心写的。

2008年11月份。我打电话问小说进展情况,他说截稿了。我说能否赶09年1月的书市,他说不着急,还要再修改修改再定稿。又过了一个多月,他发来了小说。我问字数多少,他说16万吧,我不能兑水。可我一统计数字,剧然是21万字多,这小子连字数都不会统计。昨天,我在上海首发式上,问他,怎么统计的,他说我电脑可能有问题,总是少4万字。我开玩笑说,按字数算稿费,你就亏大了。

在作家长篇越写越长、兑水越来越严重的今天,苏童保持它严谨的写作态度,“一句顶一句”,而不是一万句顶一句。我在看《河岸》时,一开始很着急,想迅速看完,但看了两章之后,我便舍不得一口气看完,我要慢慢欣赏,我不想把阅读的快感短时间消化掉。所以,我像小时候吃冰棍一般,一口一口地扽着吃,不想一次性吃完。苏童后来发短信来问,看完没有,我说,正慢慢扥着看呢。

后来我在发稿意见中写到:

这是一部描写现实与历史、青春与成长的优秀小说,小说讲述一条流放船在河上和岸上的故事,展现库文轩、库东亮父子的荒诞命运,书写特定历史时期人的生存境遇,重点表现人性的变异以及变异后的舒展(如李铁梅),很多的意味值得追寻。如纪念碑的象征,是历史的光荣,也是历史的重压,当库文轩抱着纪念碑沉入河底的壮举,很符合历史的特点和那个时代的特征。再比如,对于生命的理解,库文轩的生活作风问题,让他负罪懊悔,最终自断其根,而黑势力对库文轩的迫害和施虐,也欲断其命根,生命是那样的卑微而顽强。青春成长的烦恼与历史的荒诞不经,形成了库东亮的残酷青春与灰色记忆。来自香椿树上的少年漂泊到河流之上,空旷、孤寂,历史和现实如时间与空间一样迷茫,烈士邓少香和和当红慧仙的沉浮荣辱,仿佛穿透了历史烟云而陷入现实迷障。质朴的船民和势利的市民对立而又相似,傻子扁金屁股的鱼纹和库文轩的胎记,该消失和不改消失的一样无奈。

王干

2009年2月16日

在复审意见写道:

小说在艺术形式上颇为讲究,通过库东亮的视角讲述库文轩(父亲)在历史情境中的际遇,少年的视角,成长的主题,残酷的青春,历史的浮沉,河岸一样难以言清。这视角本是苏童的看家绝活,现在又融入那些枫树林、香椿街、历史迷案等元素,综合了苏童小说的优秀元素,是他目前的最高水平。在整个一线作家水平普遍下滑,苏童依然保持饱满之势,且有超越自我的能力,是当代文学之幸。

王干

2009年2月16日

社领导在读完书稿后,当即决定作为出版社的重点书向社会推广,并要求做到最好的设计和最好的封面,和精品相称。

现在《河岸》出版了,我回过头来看看,苏童其实是在做一件总结的大事,他在《河岸》中对自己的创作进行一次超越,那些传统的苏氏意象和符号在小说里被完美地整合,那些迷离的语境又得到了超越。在河上,在岸上,苏童把自己的家园建立又解构。

另一方面,《河岸》还是对先锋文学的一次终结或超越。苏童作为先锋作家的代表人物,自然非常谙熟先锋派的套路,在这部小说里,苏童不仅对自己进行了梳理和综合,同时也对整个先锋文学进行了树立和整合,在《河岸》里可以读到莫言对历史的迷惘、马原的叙述圈套、余华的暴力恐怖话语、格非的象征谜团、孙甘露的语言雾障、叶兆言的家族沧桑、北村的灵肉冲突、陈染和林白成长的青春苦闷……,甚至还有安妮宝贝式的忧伤。先锋文学关于阉割、关于荒诞、关于人的存在、关于本我和超我、关于卑微和反讽、关于黑色幽默等话语,在小说里都有熟练而优美的操练。

《河岸》宣告了先锋文学的终结,也是一份先锋文学的总结文本。多年之后,人们再说起“先锋文学”这个古怪的概念时,或许读一读《河岸》,就迎刃而解了。

苏童《河岸》:不能以性描写绑架读者

更新时间2009-4-20 10:23:48 字数:918

 苏童继重述神话作品《碧奴》沉积3年之后,近日又推出一部20万字真正意义上的新长篇《河岸》,本月底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济南第十九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上将首发这部新书。记者了解到《河岸》在他写作之前,就已经被英国一家出版公司预约买去了国际版权。昨天,从加拿大刚刚回到南京的苏童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表示,写“性”的难度很大,特别容易被人误解:“这部作品回避不了性,但我又不能以性描写绑架读者。”

《河岸》是苏童又一次大规模的探索,之前他的随笔《河流的秘密》,则是他倾心探索河流秘密的起点。虽然河流是他熟悉的生活背景,但苏童表示,“我的几乎所有小说都是虚构,我崇拜虚构的力量。”

小说里讲述了一个烈士的后代“库文轩”在文革时代,因其烈属的头衔遭到诸多质疑,便在被指有作风问题后剪了自己的阴_茎,变成了“半截鸡巴”的废人。苏童说,在小说里,不可避免地要写到“生活作风”、“男女问题”,写到“性”。描写库家父子的“性”让他感到最大的困惑。“我想把性惩罚和性压抑作为父子俩的一个重要的生命印记来描写,一方面要强烈地表达性,另一方面又不能以性问题绑架读者,所以难度很大。”苏童说他想超越难度,因为这是他为自己设置的难度。“特别容易被人误解,小说写的是七十年代的一代人被性压抑的痛苦,其实性环境,就是人性环境。”

关于主人公库文轩的“自残”,苏童写的很扎眼,有读者感到不悦,不能理解。他解释说:“放在书的大背景里是正常的,不是下半身描写,我写的其实是第一人称‘我’库东亮的性压抑,他看见父亲乱搞女人,母亲不原谅他,并且对儿子也不许‘勃起’。库文轩的‘自残’是一种自我救赎,因此他再也不到岸上去,靠的是屁骨上的胎记证明是烈士的后代,这成了他的救命稻草。是个历史悲剧。”

“父子”关系一直是苏童小说的一个主题,比如《把你的脚捆起来》、《驯子记》,而《河岸》更加以此为主线。对此,苏童解释说,父子关系说到底也是基本的人际关系,背后是指向某种更大的社会伦理和政治关系。问到他的父子关系,苏童说:“我和我父亲的关系,大概是中国家庭最普遍的父子关系。我孝顺他,他牵挂我,但是我们很少进行真正的交流,因为我们几乎在所有观点上意见相左。”

苏童谈新作《河岸》:最大困境是描写父子‘性‘问题

更新时间2009-4-20 10:24:26 字数:2350

 作家苏童日前推出了长达20万字的长篇小说《河岸》。谈到自己的这部新作,苏童表示最大的困境在于描写书中库家父子的“性”问题。

在今年第二期的《收获》杂志上,苏童发表了长达20万字的长篇小说《河岸》,这是他自三年前完成重述神话作品《碧奴》之后的首部长篇小说,4月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小说主要讲述了一个烈士的后代“库文轩”在文革时代,因其烈属的头衔遭到诸多质疑,便在被指有作风问题后剪了自己的阴_茎。为了让离开河岸的父亲能与奶奶的纪念碑永远在一起,库文轩儿子库东亮把邓少香的碑背到了船上,在岸上人的讨伐声中,库文轩背着纪念碑投河自尽。

写作最大困境:描写库家父子的“性”问题

苏童日前在接受新浪读书访问时表示,这部书写了前后大约两年时间。苏童说,一直想写一部关于河流关于船的小说,自己分析这个愿望,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与祖辈和自己的成长有关。祖辈生活在长江中的一个岛上,而自己是在河边长大的,现在也住在长江边,因此认为河流就是自己的乡土,至少是乡土的重要部分,写河流就是写自己的乡土。

苏童表示,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最大的困境在于描写库家父子的“性”问题上。他想把性惩罚和性压抑作为父子俩的一个重要的生命印记来描写,性在这个故事里是必须要涉及的,一方面要强烈地表达性,另一方面又不能以性问题绑架读者,如何平衡,这里有潜在的冲突,造成了表达的困境,当然,这也许不算困境,而是难度。苏童为自己设置了难度,企图超越难度,但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否解决了问题。

谈主题:《河岸》是对“河流”的又一次探索

在被问及这部小说的书名“河岸”时,苏童表示,这部小说如果要用一个很切题的名字,应该是叫“河与岸”,但是自己考虑还是叫“河岸”更加自然一些。在小说中,自己无意用河与岸去象征什么,库东亮的生活提供了一个维度去观察河与岸,正如岸上是油坊镇人们的家园,也是未获罪者的乡土,河上则是向阳船队船民们的家园,是被放逐者的乐园,河与岸不是世界的两极,却是一组参照物。

不少小说作者都曾被问及作品中虚构与真实的关系,苏童在谈到这方面话题时表示,由于崇拜虚构的力量,自己几乎所有小说都是虚构。以自己的文学观来说,虚构是一种最大的现实。不过,苏童也表示,《河岸》里有明显的七十年代时间和空间的标识,七十年代是自己的少年时代,也常常是自己的故事背景。与以前写作最大不同的是,这次他试图用一个特殊的角度去勾勒这个时代的面孔。因此,《河岸》里的时代不仅是背景,它是小说另一个潜在的大人物。对于这个最大的人物,苏童更多的是不是利用所谓的记忆,而是用理性去勾画他的面孔,因此这个人物其实是最嚣张,最狂暴的。

在苏童看来,《河岸》里父子俩的处境,是各不相同的,父亲从被放逐,到拒绝上岸,获罪,救赎,似乎是一条必由之路。他其实没有逃,是在承受,儿子则在不停地逃跑和奔突,他在精神上也是个孤儿,始终在恐慌中,也始终在成长的煎熬中,他们父子一静一动,但都被困在河流中了,只是父亲已经做出永不上岸的决定,儿子却不知道他的未来在哪里。

苏童曾表示,这是一部关于“寻找”的小说。他在谈到这方面问题时说,《河岸》的主要人物是三个半孤儿,库文轩,慧仙,傻子扁金是真正的孤儿,主人公库东亮也可算半个孤儿。自己所说的寻找主要建立在这个意义上,是三个半孤儿的寻找,这几个人物都被命运放逐或者遗弃,走到一起去了,他们之间有密集的纠葛,他们注定有天生的不幸,而他们各自的生活最重要的动作其实就是寻找,孤儿们该寻找什么呢?他们首先要寻找母亲,这是一个共同点,其次寻找身份,寻找家和乡土,寻找爱,或者干脆说,他们必须寻找天堂。

谈人物:男主角受“性”惩罚是叙事目标

谈到这部作品中的主人公,苏童说,《河岸》中的核心人物关系首先是库东亮和库文轩这对父子,其次才是库东亮和慧仙,所以,慧仙的笔墨多少由她的“地位”决定。没有刻意要转变什么,从《米》、《我的帝王生涯》到《蛇为什么会飞》,自己的长篇小说其实大多是男主人公,库东亮只是一个新人而已,说到人物形象的成功,如果这个人物形象会留在读者记忆中,他就是成功的,如果读者记不住他,那肯定是不成功。

提到书中库东亮和慧仙的感情戏,苏童说,在库东亮身上,自己写的其实是他的性压抑,他对慧仙的情感处于健康与不健康的夹缝中,他是单相思,慧仙对库东亮的爱没有呼应,也不该呼应,库东亮不仅被他父亲禁锢,其实他自己也禁锢了自己。如果去写这对少男少女的恋爱,那完全是自己想和他们谈恋爱了。

书中库文轩“自残”一段看似不合常理,苏童在谈到这个构思来源时说,库文轩自残这个情节设置也许是有点扎眼的,但自己必须这么写。自己这么狠心,库文轩的人物命运反而完整了,其实在这部小说中,没有什么是下半身描写,自己只是通过库家父子,写了男性这一方的性惩罚,性压抑和性创伤,它们有点像乌云笼罩在小说中,极端处可能令人不悦,无论读者是否乐意接受都得写,这本身也是自己的一个叙事目标。

与“父亲”的关系是苏童小说中常常出现的主题,谈到自己现实生活中与父亲的关系,苏童说,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大概是中国家庭最普遍的父子关系。我孝顺他,他牵挂我,但是很少进行真正的交流,因为两人几乎在所有观点上意见相左。

与自己之前的作品相比,苏童认为《河岸》的最大特点是篇幅最长,写作时间最长,故事似乎也是最严峻的。每一部长篇都会留下遗憾,有的遗憾夹带在写作过程的难点中,因为无力解决而造成,有的遗憾是过后重读可以发现的。事后读《河岸》,最主要的遗憾是小说的节奏前松后紧,故事进展前慢后快,库东亮和慧仙的对手“戏”少了,作为惟一一个女主人公,慧仙身上的笔墨也不很均匀。

儿子(1)

更新时间2009-4-16 17:02:01 字数:5547

 一切都与我父亲有关。

别人都生活在土地上,生活在房屋里,我和父亲却生活在船上,这是我父亲十三年前作出的选择,他选择河流,我就只好离开土地,没什么可抱怨的。向阳船队一年四季来往于金雀河上,所以,我和父亲的生活方式更加接近鱼类,时而顺流而下,时而逆流而上,我们的世界是一条奔涌的河流,狭窄而绵长,一滴水机械地孕育另一滴水,一秒钟沉闷地复制另一秒钟。河上十三年,我经常在船队泊岸的时候回到岸上,去做陆地的客人,可是众所周知,我父亲从岸上消失很久了,他以一种草率而固执的姿态,一步一步地逃离岸上的世界,他的逃逸相当成功,河流隐匿了父亲,也改变了父亲,十三年以后,我从父亲未老先衰的身体上发现了鱼类的某些特征。

我最早注意到的是父亲眼睛和口腔的变化,或许与衰老有关,或许无关,他的眼珠子萎缩了,越缩越小,周边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白翳,看上去酷似鱼的眼睛。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都守在船舱里,消沉地观察着岸上的世界,后半夜他偶尔和衣而睡,舱里会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有时候闻起来像鲤鱼的土腥味,有时候那腥味显得异常浓重,几乎浓过垂死的白鲢。他的嘴巴用途广泛,除了悲伤的梦呓,还能一边发出痛苦的叹息,一边快乐地吹出透明的泡泡。我注意过父亲的睡姿,侧着身子,环抱双臂,两只脚互相交缠,这姿势也似乎有意模仿着一条鱼。我还观察过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他脊背处的皮肤粗糙多褶,布满了各种斑痕,少数斑痕是褐色或暗红色的,大多数则是银色的,闪闪发亮,这些亮晶晶的斑痕尤其令我忧虑,我怀疑父亲的身上迟早会长出一片一片的鱼鳞来。

为什么我总是担心父亲会变成一条鱼呢?这不是我的妄想,更不是我的诅咒,我父亲的一生不同寻常,我笨嘴拙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他与鱼类之间暧昧的关系,还是追根溯源,从女烈士邓少香说起吧。

凡是居住在金雀河边的人都知道女烈士邓少香的名字,这个家喻户晓的响亮的名字,始终是江南地区红色历史上最壮丽的一颗音符,我父亲的命运,恰好与这个女烈士的亡灵有关。库文轩,我父亲,曾经是邓少香的儿子——请注意,我说曾经,我必须说曾经——这个文绉绉的极其虚无的词,恰好是解读我父亲一生的金钥匙。

邓少香的光荣事迹简明扼要地镌刻在一块花岗岩石碑上,石碑竖立在她当年遇难的油坊镇棋亭,供人瞻仰。每逢清明时节,整个金雀河地区的孩子们会到油坊镇来祭扫烈士英魂,近的步行,远的乘船或者搭乘拖拉机。一到码头,就看得见路边临时竖起的指示牌了,所有路标箭头都指向码头西南方向的六角棋亭,扫墓向前三百米。向前一百米。向前三十米。其实不看路标也行,清明时节棋亭的横檐会被一幅醒目的大标语包围:隆重祭奠邓少香烈士的革命英魂。纪念碑竖立在棋亭里,高两米,宽一米,正面碑文,与其他烈士陵园的大同小异,孩子们必须把碑文记得滚瓜烂熟,因为回去要引用在作文里,真正令他们印象深刻的是纪念碑后背的一幅浮雕,浮雕洋溢着一股革命时代特有的尖利而浪漫的风情,一个年轻的女人迎风而立,英姿飒爽,她肩背一只箩筐,侧转脸,凛然地怒视着东南方向。那只箩筐,是浮雕的一个焦点,吸引了大多数瞻仰者的目光,如果看得仔细,你会发现那箩筐里探出了一个婴孩的脑袋,圆鼓鼓的一个小脑袋,如果看得再仔细一点,你可以看见婴孩的眼睛,甚至可以看清那小脑袋上的一绺细柔的头发。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传奇,邓少香的传奇扑朔迷离。关于她的身世,一个最流行的说法是其父在凤凰镇开棺材铺,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子,所以人称棺材小姐。棺材小姐邓少香是如何走上革命道路的?说法版本不一。她娘家凤凰镇的人说她从小嫉恶如仇,追求进步,镇上别的女孩嫌贫爱富,她却是嫌富爱贫,自己相貌出众,家境也殷实,偏偏爱上一个在学堂门口卖杨梅的泥腿子果农。概括起来,这说法与宣传资料基本保持一致,她出走凤凰镇,是为了爱情,为了理想。而在她婆家九龙坡一带曾经流传过某些闲言碎语,内容恰好与娘家的相反,说邓少香与果农私奔到九龙坡很快就后悔了,不甘心天天伺候几颗果树,更不甘心忍受满脑子浆糊的乡下人的奚落和白眼,先是跟男人闹,后来和公婆全家闹,闹得不可收拾,一把火烧了自家的房子,跺跺脚就出去革命了。这说法听上去是家长里短的庸俗,总结起来就有点阴暗了,邓少香是好高骛远才去闹革命的?是放了火才去闹革命的?这别有用心的说法就像一阵阴风刮过,严重玷污了女烈士的光辉形象。有关方面及时在九龙坡乡派了一个工作组,严加追查,将其定性为反革命谣言,开了三次批判会,分别批斗了邓少香当年的小姑子,还有一个地主婆和两个老富农,很快肃清了流毒,后来就连九龙坡的贫农也没人去散布这种谣言了。

无论是娘家凤凰镇,还是婆家九龙坡,邓少香做出那么大的事,是两边的人都不敢想象的,谁想得到呢?战争年代金雀河地区腥风血雨,为金雀河游击队运送枪枝弹药的任务,竟然落在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媳妇的肩上。游击队在河两岸神出鬼没,邓少香也必须神出鬼没,她恰好有这样的天赋,也有这个资本。凤凰镇上娘家的棺材铺,是一个天造地设的根据地,死人和殡葬的消息总是最先传到棺材铺,每当运送任务繁重的时候,邓少香会设法回到娘家,把枪支弹药藏在死人的棺材板里,自己乔装成披麻戴孝的哭丧妇,一路哭到荒郊野外的坟地,看着棺材入土,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其他的事由游击队员来做。所以,有人说邓少香做出那么惊天动地的事,主要是靠了三件宝,棺材,死人,还有坟地。

那次到油坊镇来,邓少香的任务其实很轻,只要把五枝驳壳枪交给一个绰号棋王的地下党员。所以,邓少香有点轻敌了。她没有事先打听油坊镇一带殡葬的消息,也没打听好油坊镇的坟地在什么地方,就确认了接头人和接头的地点。那是唯一的一次,她运枪没有依赖娘家的棺材,只动用了婴孩和箩筐,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离开了三件宝,离开棺材死者和坟地保驾护航,她的油坊镇之行会变成一次不归路。

邓少香把五枝驳壳枪缝在婴孩的襁褓里,背着箩筐,搭乘一条运煤船来到油坊镇码头。在码头上她向人打听棋亭的方位,别人向西边的六角亭指了指,说,那是男人下棋的地方,你个妇道人家去干什么?难道你也会下棋吗?她拍拍背上的箩筐,说,我哪儿会下棋?是孩子他爹在那儿看棋王下棋呢,我要去找他。

邓少香背着箩筐进了棋亭,她不知道在棋亭里下棋的两个穿长袍马褂的男子,一个是换了便衣的宪兵队长,看上去文质彬彬,貌似棋王,另一个面孔白皙,东张西望,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非常犀利,也像一个棋王。她一时猜不出谁是棋王,就对着棋盘说了接头暗号,天要下雨了,该回家收玉米啦。

下棋的两个人,一个下意识地看看棋亭外面的天空,另一个很冷静地打量着邓少香,拿起一只棋子放到对方的棋盘上,说,玉米收过了,该将军了!

暗号对上了,邓少香并没有放下背上的箩筐,她注视着石桌上乱七八糟的棋局,突然怀疑他们不会下棋,嘴里敏感地追问了一句,怎么将?

宪兵队长愣了一下,故作镇静地地瞥一眼对手,问,你说呢,怎么将?

另一个人斜睨着邓少香,紧张地思考着什么,抽车将,跳马将,炮——炮怎么将?他嘴里念念有词,目光下滑,眼神渐渐猥亵起来,突然他狂笑了一声,棺材小姐你很聪明嘛,你知道炮怎么将?炮往你那里将嘛!

邓少香的脸色变了,背着箩筐就往棋亭外面走,边走边说,好,不管你们了,怪我自己不好,你们男人下棋,我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

她走晚了。对面的茶馆里突然站起来好多茶客,如临大敌地往棋亭奔来。邓少香走到棋亭的台阶上,看见那么多男人站在棋亭四周,就站住不动了,她说,真没出息,你们这么多男人来对付我一个女人,也不嫌丢人?邓少香的冷静令人惊讶,而她爱美的天性差点让她当场牺牲,宪兵们看她把手往蓝布褂子里伸,都紧张地掏出了枪,不许动,不许动!结果发现邓少香从怀里掏出一个粉色的胭脂盒,她打开盒子,盒子盖上嵌着一面小镜子,她竖起那面小镜子照着四周的人群,一个明亮刺眼的光斑在宪兵们的脸上跳跃,宪兵们纷纷躲避着那个光斑,不许照,不许照,放下镜子!有人慌张地冲上去,用刺刀顶住了她的身体。邓少香这才把镜子对准了自己,手指刮着胭脂,朝脸上扑脂粉。都是胆小鬼,一面小镜子,把你们吓成这样!她一边仔细地扑着粉,一边啧着嘴说,可惜呀可惜,才买了这么好的胭脂盒,都没机会用,也就能用这一次了。

宪兵队长不允许她扑粉,派人上去夺下了她的胭脂盒,邓少香又指着箩筐说筐里有一把木梳,让宪兵递给她,说不让扑粉就不扑了,她还要梳头发。宪兵队长不允许她梳头发,骂骂咧咧地说,你个十三点臭婆娘,死到临头还臭美,打扮得那么好有什么用?你要去阴间相亲吗?

两个宪兵过去拖着那只箩筐跑,箩筐里的婴孩这时候第一次啼哭起来,那婴孩的哭声很奇怪,气息微弱而有节制,听起来像一头小羊的叫声。邓少香如梦初醒,她追着箩筐跑,嘴里说,等等,我的孩子在筐里呢,你们等等呀,别吓着我的孩子。她拼命地撞开宪兵们的腿和胳膊,俯下身去在婴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婴孩的啼哭应声停止,她还要亲第二口,一个宪兵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另一个宪兵反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推到了棋亭里。

邓少香面无惧色,她知道这一次在劫难逃,对于劫难的细节,她却并不清楚。为什么要到棋亭里来?她问宪兵队长,这是男人下棋的地方嘛,你们要让我在这里示众吗?

示众你还挑地方?轮不到你挑。宪兵队长说,算你聪明,还知道要示众。我们是要拿你示众,拿你的人头示众。

不是先要审问的吗?你们审也不审就枪毙我?吓唬人嘛,我才不信。

审你?那多浪费时间,棺材小姐我告诉你,你还没有那个资格呢。宪兵队长阴险地盯着邓少香的眼睛,他说,今天你是送死来了,抓住棺材小姐格杀勿论,这是上面的命令。你念过书喝过墨水,什么叫格杀勿论,你不会不知道吧?

一个宪兵紧紧地揪着邓少香的头发,防止她反抗。她的脸被迫地仰起,脸颊上闪烁出一片奇异的红晕,过了一会儿,她倔强地转过脸来,将目光投向远处箩筐里的婴孩。不行,要吓着孩子的!她突然尖声叫起来,你们要枪毙我,先派人把孩子送走,送到马桥镇的育婴堂去,送走我的孩子,你们再来枪毙我!

嘿,你把我们当你家佣人使唤呢?宪兵队长冷笑起来,送孩子到马桥镇去?你还跟我们谈条件?你想死个清爽?死个痛快?你以为我们要枪毙你?枪毙你这个棺材小姐,太便宜你了!他说着朝棋亭外面使个眼色,拍了拍手,有人拿着个晒衣服的杈杆跑过来,朝棋亭的梁上捅了一下,横梁上灰尘四起,掉下来一截麻绳,绳头上一个绳圈已经提前套好了,不大不小,正好容纳一个女人的头颅,见此景象,宪兵们先是一片惊呼,紧接着都鼓起掌来,对这个独特的仪式表示赞赏。

邓少香惊愕地仰望着棋亭的横梁,秋风吹动垂落的绳套,绳套左右摆动着,就像索命的钟摆。只是一瞬间的恐惧,她很快就平静下来了。不是枪毙,是绞死我呀?她说,绞就绞吧,反正怎样都是死,我就求你们一件事,你们千万别让我的舌头吐出来,丑死了。她的要求让宪兵们很犯难,有个宪兵冷酷地叫起来,绞死鬼都要吐舌头,不吐舌头叫什么绞死鬼?还有个宪兵对着邓少香举起了那根杈杆,他说,我答应你,这儿不是有个杈杆么,要是你舌头吐出来了,我负责把你的舌头捅回去!人群里有人发出了哄笑,邓少香看看杈杆,看看那几个哄笑的人,她的嘴边掠过一丝自嘲的微笑,算了,算了,跟你们这些敌人,有什么好说的?她仰着脸朝绳套下走,边走边说,死了还计较什么呢,再美再丑,都无所谓了。

女烈士遇难后,五枝驳壳枪自然被取走了,婴孩却还在箩筐里,这是一个谜,不知道是哪个宪兵把婴孩又抱进了箩筐,更不知道是什么人把箩筐从棋亭搬到了河边,一定是听说河上的船民喜欢捡别人遗弃的男婴,那个人把箩筐连同孩子放到了河边码头的台阶上,船没来,拾孩子的船民也没来,是水来了,夜里河上涨起一大片晚潮,冲走了箩筐。

一只漂流的箩筐延续了邓少香的传奇,随波逐流,顺河而下,有人在河边追逐过那只八成新的箩筐,发现一堆茂密的水草像一个勤劳的纤夫,牵引着箩筐,在水上走走停停,停了又走,看上去躲躲闪闪,行踪诡秘,似乎对岸边的打捞者充满了戒心。最后,箩筐漂到河下游马桥镇附近,终于走累了,钻到渔民封老四的渔网里去,打了几个转转就不动了,封老四好奇地打捞起那只神奇的箩筐,发现箩筐里端坐着一个男婴,婴孩面如仙子,赤裸的身体披挂着几丛水草,黄色的皮肤上沾满了晶莹的水珠,封老四把婴孩抱起来,听见婴孩的身下发出泼刺刺的水声,他低头一看,在箩筐的底部,一条大鲤鱼用闪亮的脊背顶开了一堆水葫芦,跳起来,跳到河里不见了。

我父亲就是那个怀抱水草坐在鲤鱼背上的婴孩。从金雀河里打捞起箩筐的渔民封老四,解放后活了很多年,是他在马桥镇的孤儿院指认了我父亲。事隔多年,他无法从面孔上辨认那个神奇的婴孩,辨认的依据是男孩们屁股上的胎记。当时孤儿院有七个年龄相仿的男孩,育婴员把他们带到太阳地里,让他们都扒下裤子,撅着屁股,以便封老四明眼察看,封老四怀着高度的责任感,在男孩们的屁股前走来走去,他先淘汰了四个无关的屁股,留下三个,仔细地鉴别那三个小屁股上的青色胎记,他的手始终卖着关子,高举不落,举得周围的旁观者都紧张起来,育婴员从各自的感情出发,七嘴八舌地叫起来,左边,右边!拍左边的!拍右边的!最后封老四的手终于落下来,啪地一声,不是左边的,也不是右边的,他拍了中间一只小屁股,那是最小最瘦也最黑的屁股,封老四说,是这个,胎记最像一条鱼,就是他,一定是他!

育婴员们发出一片失望的嘘声。封老四拍的是我父亲的屁股。一拍定音。从此人们都知道了,马桥镇孤儿院里最脏最讨人嫌的男孩小轩,其实是烈士邓少香的儿子。

儿子(2)

更新时间2009-4-16 17:02:45 字数:5638

 我父亲曾经是邓少香烈士的儿子。

一块革命烈属的红牌子在我家门上挂了很多年,证明着我们一家光荣的血缘和显赫的门第。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年夏天从地区派来了一个神秘的工作组,从夏天工作到秋天,我父亲的命运被他们一天一天地改写。这个工作组来头不小,他们此行的任务秘而不宣,油坊镇的领导班子只能配合,不能参与。四个工作组人员轮流与我父亲促膝谈心,谈的都是邓少香烈士光辉的一生,还有他作为烈士之子的过去和历史,父亲不敢探听虚实,他想入非非地揣测过他们的任务,考察干部,提拔干部,树标兵,立典型,抓特务,揪阶级敌人,他都想到了,独独没有猜到这其实是一个烈士遗孤鉴定小组。

他们驻扎在油坊镇,征用了水上巡逻队的一艘汽艇,来往于金雀河两岸的城镇乡村,其行踪有时公开有时保密。到了八月,工作组开始顶着炎夏酷暑访问河两岸的古稀老人,详细调查封老四尘封的个人履历。对于这个死去多年的人,老人们普遍残存了一个共同的记忆,他们向工作组反映,封老四年轻时做过河匪,后来金盆洗手,在河边搭了个棚屋捕鱼为生,再后来就捕到了那只著名的箩筐,救下了邓少香烈士的骨肉。这些情况工作组都清楚,所以没有什么价值,他们深入到马桥镇最偏僻的河湾村,寻访了封老四老家的族亲,河湾村的老人不知道为什么觉悟都很低,除了炫耀封老四神奇的鱼网,谁也不愿意提及这个族人不光彩的往事,只有封老四的一个堂弟,小时候被封老四打瘸了一条腿,还记着仇,不给封老四护短,工作组从他嘴里得到了唯一重要的线索。那个堂弟说封老四风流成性,他的一生都是围着女人转,年轻时做河匪是为了女人,有船有枪,好跟金雀河上一个卖蒜头的风骚船娘厮混,后来他弃船上岸,也是为了女人,他看上了一个在岸边摘蚕豆的农家姑娘,人家姑娘在蚕豆地里把身子给了他,事后埋怨她的蚕豆快被人偷光了,他当场发誓看护她的蚕豆,不让人偷摘,封老四说到做到,他在蚕豆地边搭了个棚子住下来,没有人敢来偷摘姑娘的蚕豆了,可是,那姑娘自己也不来了,等到蚕豆掉了荚,他也没等到那农家姑娘。封老四后来干脆在河岸边住下,改行捕鱼,整天守着三架鱼网,堂弟说他一边捕鱼一边捕人,他长相英俊性格彪悍,讨女人欢心,金雀河两岸的风骚女人,像鱼一样往他那里游,他捕到的女人,比鱼网里的鱼还多,不知道是哪一个女人,把罕见的花柳病传染给他,彻底摧毁了封老四风流的裤裆,最终也送了他的命。听得出来,那个河湾村堂弟对封老四私生活的描述是添油加醋的,带着明显的主观情绪,工作组里有女同志,听得厌恶,急忙打断他的话,请他揭秘封老四一生最大的疑云,封老四为什么会死在精神病院里?他什么时候得了精神病?堂弟的回答石破天惊,他哪儿有什么精神病?怪他得了那脏病,烂脸烂手烂鸡巴,见不得人了,他是让油坊镇的库书记关进去的!堂弟手指油坊镇的方向说,库书记派了好多民兵来河湾村呀,把他带到拖拉机上,骗他说去医院看病的,谁想得到呢,最后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八月里金雀河两岸悄悄流传着我父亲和一个死人之间阴森恐怖的故事。我和母亲还蒙在鼓里,甚至我父亲也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天宣传科长赵春堂把一份批判稿直接送到了综合大楼的广播室里,我母亲拿过稿子一看,纸上虽有工作组的大红印章,稿子的内容却让她产生了疑问,批判封老四呀?为什么要批判这个人,一个普通群众,有什么可批的?人家死了好多年啦。赵春堂严肃地告诉我母亲,封老四的问题已经水落石出,他是一个阶级异己分子!我母亲第一次听说这个深奥的名词,她问赵春堂,什么叫阶级异己分子?赵春堂语焉不详,他说,工作组以后会解释的,反正阶级异己分子是社会的毒瘤,人死了,阴魂不散,流毒还在,工作组说要批封老四,不仅要在广播里批,以后还要开大会,大张旗鼓地批!我母亲是个组织纪律严明的人,她不再质疑什么,当场打开麦克风,用充满激情的声音朗读了批判稿。也就是这一天,我父亲听到了高音喇叭里蹊跷的大批判文章,母亲的声音并没有让他感到亲切,封老四这个久违的名字在油坊镇上空回荡,带着阵阵阴风,阶级异己分子,阶级异己分子!父亲在他的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一种模糊而不祥的预感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他一路奔跑着来到广播室,不顾一切地关掉了我母亲的麦克风,别念了,别念了,你知道你在批谁呢?我母亲说,批封老四呀,工作组说他是阶级异己分子,你知道什么叫阶级异己分子吗?父亲脸色煞白,指着母亲说,你糊涂透顶,封老四他算什么阶级异己分子?这是隔山打牛,隔山打牛啊!批封老四,就是批我库文轩,说他是阶级异己分子,就等于说我是阶级异己分子,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我父亲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他企图挽回局面,八月里他频频外出,去县城和地区找关系,他也向工作组发出过邀请,请他们到我们家来做客,可惜遭到了拒绝。一切都无济于事了。父亲的历史像一块布满荆棘和沼泽的土地,悬疑丛生,工作组在这片土地上挖地三尺,快刀斩乱麻,努力发掘所有的矿藏。进入九月,神秘的鉴定工作告一段落了,尽管鉴定报告属于机密,不得外传,但油坊镇的人们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工作组中有一个学历史的大学生小夏,他对历史知识活学活用,敢于发挥,敢于想象,他怀疑封老四用狸猫换太子的手段,蒙骗组织,让自己的私生子冒充了女烈士的后代。小夏的推测不免过于大胆,话一出口,其他小组成员都倒吸一口凉气,谁也不敢轻易反对,也不敢贸贸然地赞同,工作组长老杨出于慎重的考虑,建议小夏保留个人意见。小夏的意见最后是否留在鉴定报告的备注栏里,不得而知,但那个惊人的观点还是在油坊镇悄悄地流传开了。

向广大群众普及宣传的是关于胎记的科学知识,鉴定工作小组利用街头的黑板橱窗,做了一次大规模的科普宣传,他们从科学的人种遗传角度,推翻了人们长期以来对鱼形胎记的盲目崇拜,浅显易懂地告知大家,凡是金雀河地区的居民都属于蒙古人种,每个人儿童时期的屁股上都有青色胎记,如果用唯心主义的角度看待胎记,它也许像一条鱼,如果用唯物主义的角度看,那不过是一滩淤血,即使淤血活脱活现酷似一条鱼,还是淤血,纯属巧合,没有任何科学意义。

油坊镇的居民偏偏热衷于没有科学意义的事情。那年秋天油坊镇上忽然流行胎记热,人们狂热地探究着亲朋好友的胎记,同时也从别人的嘴里探听自己胎记的大小形状,开始那股热潮局限在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圈子里,渐渐地胎记热蔓延开来,从男孩到老汉,凡是男性几乎都卷入了这股热潮。在油坊镇的公共厕所甚至僻静的街角,你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男孩们褪下裤子,撅着屁股,认真地比较各自屁股上的胎记,而热气腾腾的公共浴室是胎记热的天堂,大家一丝不挂,多么方便,人们的目光都肆无忌惮地追逐着别人的屁股,当场作出公正的评价。胎记是良莠不齐的,颜色深的,形状大的,人们不吝赞美之词,而颜色浅的若有若无的胎记,普遍地受到了公众的轻视。必须承认胎记热的愚昧和荒唐,但是这次热潮过后人们还是有所收获,人的后脑勺是不长眼睛的,原本看不见自己的屁股,幸亏胎记热,它让你借助别人的眼睛,认清了隐蔽的生命的徽章。好几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屁股上也有鱼形胎记,鱼形胎记其实品类繁多,有的像娇贵的金鱼,有的像野性的鲤鱼,还有的肥大笨拙,像一条海洋里的鲳鳊鱼。胎记热当然也惹了祸,个别人的屁股一下暴露了问题,或者黧黑或者白净的屁股浑然天成,不知道是胎记褪了色,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青色胎记,你可以想象这种异相带来的后果,有的主人很慌乱,立刻把屁股遮蔽起来,谁也不让看,有的主人如同遭受天谴,当场面色如土,也有像五癞子这样的无赖,大家都说他是个没有胎记的人,他偏不承认,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家门口痛打他弟弟七癞子,别人怎么劝他也不肯罢手,原来七癞子不懂家丑不外扬的道理,他跑到哪儿都要告诉别人,我家五癞子的屁股,没有胎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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