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癞子没再纠缠我,我紧紧跟住德盛夫妇,排队去了菜场。
王小改先前的许诺决定了船民们的队伍必定解散,一进菜场,队伍轰地一下散了,大家都先跑到猪肉柜台边,在猪肉柜边挤着闹着。新鲜猪肉最重要,船上的很多孩子生下来就没吃过新鲜猪肉,吃的都是咸猪头和猪油,这也不是孙喜明的谎言。王小改匆匆往办公室去协调,卖猪肉的营业员嘴里惊叫着,你们造反了?柜台挤散架啦,谁告诉你们有新鲜猪肉?连冷冻肉也卖光了,没有猪肉卖给你们呀!陈秃子接过他的哨子拼命吹,向阳船队注意了,队形不要乱,走路排了队,买猪肉更要排队,菜场也有检查团来检查,千万注意秩序,不要哄抢。船民不听他的,兀自挤成一团,妇女都在给男人和孩子分配任务,德盛女人瞅着菜场办公室,对德盛说,王小改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啊,德盛你去排队打菜油,他们要是跟你要菜油劵,千万别给,让他们跟王小改要。
正吵着王小改领着他爹老王头出来了,那老王头白白胖胖,肥头大耳的,嘴上叼着一根香烟,手里拖着半头肥猪,那半头猪看上去是新宰杀的,新鲜光洁,似乎还冒着热气,人和猪肉一出来,船民们骚动起来,木质的柜台被挤得吱吱嘎嘎地尖叫起来,营业员也在柜台里尖叫,别挤别挤,要挤死人了!船民们也在互相指责,别挤我,我排在你前面呀!别挤了,都是一个船队的,别见了猪肉就忘了人情了!孙喜明不好意思挤进去,在队伍外面一次次地跳起来,跳起来对王小改喊,我们船队这么多人,半头猪怎么够割?再去拉一头出来嘛。王小改对孙喜明的贪婪很生气,他翻着白眼,指指猪指指他爹,孙喜明你气死我了,我帮你们这么大的忙,你还不知足?就这半头猪,我跟我爹磨破了嘴皮子!
柜台终于被挤散架了,不知道是卖猪肉的营业员发脾气,还是船民们乱抢乱夺的缘故,一把锃亮的割肉刀竟然从船民们头上飞过去了,像一道流星,船民们对此浑然不觉,菜场里的其他人吓得惊叫起来,快把猪肉拖回去,不能卖,不能卖给他们,再卖要出人命啦。船民们已经不听指挥,王小改一声怒吼,把猪肉拖回去,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镇压!治安小组的三个人开始挥舞着治安棍敲人,人群中响起一片骂声和呼救声,然后就打起来了。德盛和五癞子先抱到了一起,王六指和王小改扭打在一起,胆小的春生也在用脑袋撞陈秃子,妇女也加入了,孙喜明的女人和一个女营业员互相撕扯着头发,而德盛女人在帮衬德盛,挥着塑料桶,一下一下地打五癞子的屁股。
我趁乱过去踹了五癞子一脚,然后就跑走了。不怪我不仗义,这是一个机会,必须跑了,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我跑到菜场外面,大街上仍然阳光灿烂人来人往,很多路人听见了从菜场里传来的骚乱声,有人拉着我问,菜场里怎么啦,怎么那么吵啊,是打架吗?我甩掉那些讨厌的手,说菜场里卖新鲜猪肉呢,你们赶紧都去排队吧。我在街上拼命地奔跑,像一只自由的鸟。我一口气跑到邮局,把父亲的三封信塞进邮筒的嘴巴里,很奇怪,少了三封信,我的旅行包一下变轻了。我定下神来,打量着四周,没有人留意我,阳光照着油坊镇的街道,还是那几条街,那么几排房子,还是那些镇上人,穿着蓝色灰色或者黑色服装在街上来来往往,可是我的脚有异样的感觉,三岔路口的街道居然在微微颠簸,路上的石子和水泥都在粗野地冲撞我的脚,石子和水泥似乎在窃窃私语,让他走,让他走开。我不相信我的耳朵,我的脚却告诉我,石子和水泥是在密谈,油坊镇的土地在驱逐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的脚成了外八字,油坊镇的土地认不出我的脚了呢?我在这块土地上跑跑跳跳了十三年呀,土地竟然遗忘了我的脚,它把我的脚视若仇敌,不停地发出一种不耐烦的充满敌意的声音,走开,快走开,回到你的船上去。
我还不想回去,我系紧了解放鞋的鞋带。寄掉父亲的信之后该做什么呢,其实我很犹豫,有很多地方可去,有很多重要的事可做,只是我不知道先做哪一件事。我边跑边想,我一直在街道的催促声中奔跑,快点,快点跑。我朝粮油加工站的方向跑,根据我的脚步判断,我要去找我母亲,我是想念我母亲了,乔丽敏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去想念她,为什么?我不知道,这是我的脚告诉我的,要去问我的脚。
我把旅行包背在身上,跑了很久,才跑到了粮油加工站。碾米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悬浮着各种粮食的粉末,粮食的清香混杂着柴油的气味。我在白色的粉尘里穿来穿去,看见几个浑身发白的穿工装的女人在里面忙碌,他们的身材不是太高就是太矮,不是太胖就是太瘦,他们不是我母亲。有个女工发现了我,问我,你找谁?这里太吵,找谁就大声喊。我就是不肯喊,喊不出口,我找乔丽敏,但我没有勇气大声喊出母亲的名字。
我退出碾米车间,来到女工宿舍的窗外。扒开一团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我看见属于母亲的床和桌子,床已经空了,床板裸露着,上面扔了几张报纸,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她走了?果然走了!这印证了我父亲的猜测。他说她有追求,她一定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去追求什么呢?我这样想着,嘴里蹦出一句话,空屁。我愤怒地观察着我母亲的桌子,桌子上有一只半旧的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水长了白色的霉毛,茶缸上照例印上了我母亲的光荣,奖给业余调演女声小组唱优秀奖。我在窗外说,都长霉毛了,还优秀个屁。我的脸贴着窗户,发现桌子的抽屉半开着,里面什么东西在幽幽地闪着光亮,我用力晃那窗户,窗户被我晃开了,我的身体探进去,打开母亲的抽屉,里面跳出来一只蟑螂,吓了我一跳,我拿出了那个镜框,是一张全家福照片,父亲,母亲,还有我,每个人的面孔都经过人工描色,描得健康红润,看上去像是化了浓妆。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照的,反正照片上的父母还年轻,我很天真,在相框里,我们一家三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母亲把全家福留在抽屉里了,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手犹豫起来,我想把镜框拿走,可是我记得我的右手想拿,想带走它,左手反对,左手想砸,想破坏它,结果我用左手拿出镜框,换到右手,我怒吼了一声,把全家福照片狠狠地砸在了宿舍的地上,玻璃粉碎,溅到了我身上,我对着那些玻璃碎片说,空屁,空屁。
我做的事情,其实不止这么多,当我跑出粮油加工站的大门时,突然听见高音喇叭里响起一段《社员都是向阳花》的旋律,社员——都是——向阳花啊啊,我记得母亲曾经在家里排练这个节目,她扮成农民大嫂,头戴花巾,腰束围裙,手拿一朵向日葵,在院子里扭着腰肢,脸躲进向日葵里,社员——都是——脸突然露出来,对我莞尔一笑,都是——向阳花啊。那是我记忆中母亲不多的笑脸。我想起这张笑脸,眼睛突然一酸,泪水不听话地流了出来,这滴泪水提醒我,我不能饶了我母亲。我要骂她,她听不见,我不知道怎样发泄心里对母亲的怨恨。对面农具厂的那条癞皮狗又跑来看望我,见我对它不热情,它在加工站门口的电线杆下撒了一泡尿,洒完就走了,后来我也朝那根电线杆走过去,拿起半块红砖在电线杆上写了一个标语。
东风八号
更新时间2009-4-16 17:55:43 字数:4099
我至今记得东风八号开工的盛大场面,成千上万的劳动大军汇集到油坊镇来,他们把整个油坊镇的土地都剖开了,打开一个巨大的沉睡的腹腔,清理出污秽杂物,人们在临时指挥部的领导下,给这个小镇重新铺设沥青食道,水泥肠子,金属胃,还有自动化的心脏,我后来弄清楚了,流传在综合大楼周边的预测是最准确的,东风八号不是什么防空洞,是金雀河地区有史以来最大的输油管道枢纽工程,是保密的战备工程。
那年秋天正逢百年不遇的洪水,看起来河上的天空被谁捅了一个大窟窿,贮存了几个世纪的雨水都泄下来了,水位不断升高,土地急剧下沉,金雀河上游山洪爆发,波及中下游,沿岸的乡镇几乎都被淹了,陆路交通完全中断,几乎所有的运输都走水路,沧海横流,方显示英雄本色,金雀河泛滥,我们的驳船也显示了英雄本色。我从来没有在金雀河上见过那么多船队,所有的驳船都去油坊镇,那么多船把宽阔的河面堵住了,帆樯林立,远远地一看,河面上凭空多了一个浮动的集镇。
向阳船队滞留在河面上,一共两天两夜,第一天我对这种特殊的水上集镇很有兴趣。我在船头东张西望,注意到别的船队大多插有“光荣运输船队”的红旗,我们向阳船队没有,别的驳船运货,也运解放军战士,运民兵,我们向阳船队只负责运送来自农村的民工,我把这个区别告诉我父亲,我父亲说,你懂什么,我们船队,政治成分是很复杂的,让我们运民工,就算是组织的信任了。
第二天我意外地发现河上来了一支流动宣传队,他们把一艘驳船的舱顶改造成临时舞台,一群业余女演员穿红戴绿,分别代表工农兵学商,在雨中表演女声朗诵《战斗之歌》,我惊讶地发现了临时舞台上母亲的身影,她是其中最老的女演员,扮演年轻的女工,一身蓝色劳动服,脖子上系了一条白毛巾,雨水洗掉了她脸上的脂粉和眉线,暴露出一张憔悴的皱纹密布的脸,她浑然不觉,神情很投入,演得很卖力,别人大声一呼,与天斗啊——她举起手臂,挥动拳头,以更高亢的声音呼应,我们其乐无穷!
在岸上我看不见母亲,倒是在河上看见她了。她说老就老了,说难看就难看了,没有自知之明,非要扎在一群年轻姑娘堆里,我怀疑别人都在笑话她,她还臭美呢。这种相遇让我闷闷不乐,我回到船上,看见父亲俯在舷窗上,正朝远处的流动舞台张望。
父亲说,是你母亲的声音,她的声音隔多远我都听得出来。你母亲,她怎么样了?
我反问父亲,什么怎么样?
父亲迟疑了一下,说,各方面,不,她精神面貌怎么样?
我差点想说,她很恶心,但是说不出口,没怎么样,我说,精神面貌还那样。
我好久没看见她了。父亲说,船挡着船,听得见她的声音,就是看不见她的人。
你看了她干什么?有什么用?你要看她,她不要看你。
我父亲低下头,不满地说,你就会说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这是虚无主义,要批判的。他从墙上摘下一顶草帽,突然问我,我要是带个草帽出去,别人能认出我来吗?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说,认出来又怎么样?你整天躲在舱里也不是件事,要出去就出去,要看她就看她去,谁能把你吃了?
父亲把草帽放下了,他把手搭在前额上,瞭望着金雀河上百舸待发的风景,突然亢奋起来,激动人心,激动人心呀,我不出去了,我来做一首诗吧,题目已经有了,就叫激动人心的秋天!
这当然是一个激动人心的秋天,几百条驳船竟然把金雀河阻塞了两天两夜。向阳船队从来没与别的船队如此紧密地比邻而居,原先我一直以为世界上所有的驳船上都是一个家,但那次我发现一支奇怪的船队被挤在河中央,六条驳船上竟然是清一色的年轻姑娘,拖轮上的船员也是女的,船头飘扬着一面醒目的红旗,上书铁姑娘船队五个大字,船尾则垂挂着姑娘们五彩缤纷的衬衫和内衣,像一排排万国旗。这支稀奇的船队不知从哪儿来,我父亲非常紧张,时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白天他不准我到右舷板去,夜里把一块小黑板挂在舱房的右窗上,他不让我看船上的铁姑娘。德盛女人也禁止德盛朝船上的铁姑娘张望,看一眼,德盛的背上就会挨女人一竹竿,德盛被打急眼了,强迫女人用竹竿去捅开人家的船,他说,你有本事去弄走他们的船,你戳呀,你捅呀,你没本事弄走他们的船,就别管我眼睛往哪儿看!为了旁边的铁姑娘船队,我和父亲怄气怄了两天两夜,德盛夫妇也差点反目。幸好第三天,船开始动了,堵塞的航道一点点地打通,一群武装民兵跳上船来,左肩背枪,右肩背喇叭,他们临时制定了特殊的航运秩序,所有船只都不准靠岸,只能东行,光荣运输船排在前面,其他船队在后面,这规定果然奏效了,河道强行疏通,所有船队都启航了,大约三百条驳船像一股洪流,穿雨过雾,顺流而下,终于在一场滂沱大雨中抵达油坊镇码头。
我不认识油坊镇了,一别多日,这个地方终于迎来了传说中的辉煌。我擅长糊涂乱抹,不善于抒情,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年秋天激动人心的油坊镇。请允许我借用父亲精心创作的诗句,来吧,来吧,洪水算什么,洪水为我们铺开前进的道路。在这激动人心的秋天,红旗飘扬,凯歌高奏,我们前进,前进,奔赴劳动的天堂,就是奔赴革命的前哨!
好不容易,我们奔赴到了前哨,但向阳船队被安排在最后登岸。码头上锣鼓喧天,远远地可以看见少先队员冒雨等候,男孩子夹道站立,高举着手臂行少先队队礼,女孩子们燕子般冲向船板,给光荣船上下来的人戴上一朵朵大红花。欢迎仪式在码头进行,而会战早已经在油坊镇各个角落打响,油坊镇上到处都是扛锨荷镐的劳动大军,雨声激溅,淹没了来自工地的劳动号子,船民们在等待靠岸的时间里,倾听着码头上的高音喇叭,那喇叭里传来一个男人焦虑的声音,红旗船队,开始登岸,东方红船队,抓紧时间,开始登岸了。船民们都准备好了,但那喇叭突然歌唱起来,放了一段高亢嘹亮的音乐,等到音乐停顿,喇叭里沙沙地发出一点噪音,突然,又响起那个男人焦虑的声音,某某某同志,请火速赶到工地指挥部去,有重要事情商量!
向阳船队的船民都站在了船头上,等候高音喇叭的召唤。但看起来我们的运输是最不重要的,负责运送猪肉蔬菜大米的长城船队都被叫到了,我们还在等。孙喜明跑到岸上去了,对着岸上一个穿雨衣的负责人抱怨,我们是运人的,怎么排在猪肉船后面呢?那负责人大声嚷嚷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还争什么名次?现在人货上岸都要登记,这还不明白,物品登记快,人员登记慢,我们就这几个人,当然先登记猪肉!这下大家都恍然大悟了,我听见德盛的女人在问德盛,我们也一样辛苦,给不给我们戴大红花呢?德盛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要戴花,自己去水里捞一朵水葫芦花戴。
雨小了一些,舱里有人在叫,闷死了,快让我们透透气。我把前舱的蓬布揭开了,一股汗酸味儿混杂了烟臭尿臊和呕吐物的臭味冒出来,很多民工的脑袋也从舱里升了起来,男多女少,大多数是青壮年,每个人的背上都绑着一个包裹卷,迫不及待地推搡别人,要抢先看见传说中的劳动者天堂。他们张大了嘴巴,一边呼吸,一边看着码头上劳动的风景,有个女人叫了一声,哎呀,这不是把地兜底翻一遍吗,要累死人罗。她叫得不合时宜,被人呵斥住了,你以为让你来偷懒磨洋工的?吃不了苦的,就不该来油坊镇!很快舱里嘈杂的吵闹声停住了,随船的一个复员军人模样的人,拿着一个花名册,开始清点人数,清点了几个人,岸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喊到了向阳船队,复员军人就一下跳到船板上来了,挥舞着花名册开始发布命令,三号突击队,站到这里来,四号突击队,在那里,高庄突击队,李家渡突击队,都站到后面去!
原来都是突击队员。那么一船乱哄哄的突击队员,说走就走了,偌大的前舱一下空了,只有七八个粪桶分成两排,仍然驻守船舱,每个桶里都满盈盈的,向我散发着热情的臭气。粪桶一定打翻过,泛黄的污水在舱底板上流,看上去很恶心,闻起来令人反胃。我去换了长筒胶鞋,拿了竹条扫帚下去扫舱,突然发现突击队员们留下了一堆奇怪的东西,用军用雨衣包裹着,扔在角落里,我过去用扫帚扫了一下,包裹居然动了起来,一只孩子的小脚飞出来,踢了我一脚,吓了我一跳,雨衣里随即钻出一个小女孩乱蓬蓬的脑袋,我听见了一声脆生生的抗议,你这人,怎么扫我的脚呢?
是两个人藏在那件军用雨衣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搂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是一对母女,他们的身体蜷缩着,两双相似的大眼睛,一双木然,一双明亮,都半梦半醒地瞪着我。
我用扫帚敲舱板,起来,起来,我要扫舱了。
他们站起来了,我注意到女人的样子很疲惫,白皙的面孔似有病容,那件军用雨衣里藏了很多东西,女人匆忙地把军用雨衣摊开了,她很聪明,因陋就简地把雨衣当了包裹布,一只鼓鼓囊囊的挎包和一条捆扎过的毯子,还有一只装着脸盆饭盒的网线袋,一古脑都被她包到了雨衣里,然后她把雨衣的帽子和两个袖管收拢到一起,打了个结,一只硕大的包裹就这样被她提在手上了。那小女孩做事也不含糊,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脖子上挂了个绿色的军用水壶,手上还提着一块小黑板。我看见黑板上有几个笔迹稚嫩的粉笔字,东风八号。慧仙。妈妈。
你们怎么回事?我恶声恶气地数落那个女人,别人都上岸了,你们还在船上睡大觉,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偏不告诉你。小女孩示威似的瞪着我,她抢在母亲之前说话,不允许她回答我的疑问,妈妈,这个人很凶,我们偏不理他。
这是突击队的船,你们怎么混上来的?我说。
我们没有混上来。小女孩挑衅地对我嚷,我们是飞上来的,就是不让你看见!
女人用手指梳理着蓬乱的头发,她的目光已经急切地投到了岸上,嘴里训斥孩子道,慧仙,不准这样,没有礼貌!她自己是讲礼貌的,很快把目光从岸上收回来,对我笑了一下,似乎是表示歉意。那个女人带着孩子上岸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她提着那件雨衣特制的包裹,领着孩子往舱外爬,看上去有点迟疑,有点疲倦,一边爬一边对我解释,我也是突击队员,怪我睡得太死了,夜里我不敢合眼,白天才睡,我太困了。
母女俩出了舱,很久没有动静,我以为他们上岸了,一抬头,看见那女人正搂着小女孩站在舱板上,打量着岸上史无前例的建设画卷,我清晰地听见了女人的喃喃自语,这就是油坊镇啊?太乱了。
寻人
更新时间2009-4-16 17:56:06 字数:5050
不知为什么,从第一眼看见慧仙和她母亲,我就怀疑他们来历不明。
我对来历不明的人,有着天生的敏感。慧仙的母亲如果是突击队员,大家尽管把我库东亮的名字倒着写。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儿上的船,也不清楚她们母女俩是靠什么手段通过了检查。事前各条驳船都接到过严厉的通知,规定严禁身份不明者和老弱病残者登船到油坊镇去,突击队员在马桥镇码头登船的时候,我没见过任何孩子上船,或许是在河上堵船的那两天两夜,那母女俩趁乱上了我的七号船?如果是这样,那复员军人为什么睁一眼闭一眼?那一舱突击队员又是怎么被那女人说服的?他们竟然让慧仙和她母亲成功地藏在军用雨衣里,一藏就是两天两夜。
母女俩肯定不是来劳动的,他们应该是来油坊镇寻人的。寻人启事每天都会播放几则,确有其人的,播放一次就结束,重复播放的,都是没找到人的。母女俩要找的人,一定重复播过好几次,什么名字,什么人,我却对不上号。茫茫人海,寻人不遇,这不算什么不幸。我一直认为,比起我们家的遭遇,别人的不幸都只是几滴眼泪罢了。
我密切注意慧仙和她母亲,对他们的来历展开了无穷的想象。细细观察,那女人的眉眼和我母亲非常相像,这是我想象中的一条线索,莫名其妙的,我怀疑他们是从马桥镇来,我对母女俩的身份暗中作出了安排,一个是我从未谋面的马桥镇的姨妈,一个是我唯一的小表妹。一连三天,向阳船队都在靠岸待命,别人都很忙,我却清闲,我要做的所有事,都要上岸做,上不了岸,就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叉个腰站在船头,像一个大干部,在船上冷静地视察着码头上的工程建设。很多时候我竖起耳朵听着高音喇叭里的寻人启事,那母女俩会不会寻找我母亲乔丽敏呢,找不到乔丽敏,他们会不会找乔丽敏的儿子?喇叭里会不会响起我库东亮的名字呢?高音喇叭不听我的指挥,我从来没有在高音喇叭里听见我的名字,从来没有人寻找我,没有姨妈寻找我,没有表妹寻找我,我的想象最终也成了空屁一场。
天破了,雨声不断。码头上竖起了无数的简易帐篷,帐篷里住满来自周边地区的男女民工,经常有民工跑到我家船边,借几瓣柴禾,或者借一只水桶,借一只碗,我说没有,我父亲说有,我只好拿给他们,借呀借呀,有借无还,最后,我们自己只剩一只碗了,害得我们父子俩要合用一只碗吃饭。我向父亲抱怨,反而遭到了父亲的批评,几只碗算什么?合用一个碗,就算我们为东风八号做点贡献了。你年纪轻轻的,还可以多做点贡献呀,为什么天天叉着腰站在船上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这种思想,要批判的!
我习惯把父亲的批判当耳旁风了,父亲以为我喜欢看热闹,殊不知我关注的恰好是岸上最孤单的人。我的目光搜寻着那对母女。慧仙的母亲穿着那件肥大的绿色军用雨衣,远看不知是男是女,离得近了,你才知道,是个一脸病容的女人。她不是在赶路,是在码头上徘徊。那满脸倦色,掩不住红颜清秀,她眼睛里有一半的妩媚,很温暖,又藏着一半的怨恨,索债似的,让人有点心惊,她比我母亲多情,又比我母亲深沉。每次她靠近驳岸,我很想问她,是不是从马桥镇来,家里是不是开肉铺的,是不是姓乔?但她的目光投射过来,是一缕怨恨的冰冷的光,让人下意识地躲避她,不敢搭讪了。我注意到她的雨衣不仅是防雨的,还有多重功能,那雨衣几乎是一个屋顶,庇护着一个流动的家,雨衣下藏着所有的行李,还有她的孩子——慧仙,那个瘦精精的小女孩,抱着一个被泥水弄脏的洋娃娃,突然从雨衣里钻出来,一眨眼,又躲进雨衣里去了。
看起来油坊镇上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以我之见,他们其实可以混进帐篷去,妇女们的帐篷都搭在学校的操场上,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女”字,凡是妇女都可以进去住,进去住了就能吃免费的大锅饭。也许因为带着个小女孩,也许是胆小的缘故,那女人带着孩子往学校走,从东门进去,又从西门出来了。我隔水观望着母女俩在码头上踯躅的身影,几乎肯定他们是在找人。他们是在找一个人,可是油坊镇上千军万马,究竟谁是他们要找的人呢?
最后一天雨势大得吓人,我看见女人用雨衣兜着孩子,在码头上徘徊了很久,一直沿着水边走,像是散步,也像是察看地形。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天黑以后雨势缓和了,码头上的人们开始挑灯夜战,那母女俩就被灯影人海淹没了。我在船头做好饭,端到后舱给父亲,我问他,马桥镇的那个姨妈,你有没有见过?父亲纳闷地看着我,你这个孩子好奇怪,从没见你念叨过妈妈,怎么反倒念叨起姨妈来了?我说我没念叨姨妈,只是随便问问,她叫什么名字?父亲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是乔丽华还是乔丽萍?记不清了,还是和你母亲结婚时见过一面,后来想见也见不到了,他们姐妹之间,也决裂啦。我有点遗憾,母亲跟什么人都决裂了,如此看来,他们不会是来投奔我母亲的,他们不是我的姨妈和表妹,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惘,结束了一次芜杂而古怪的想象。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早晨。码头上雨过天晴。向阳船队的十一条驳船装满了残砖废瓦,正要起锚往下游去,一个女孩子尖利的哭叫声在驳岸上炸响了,那声音清脆稚嫩,却是歇斯底里的,盖过了高音喇叭里雄壮的歌声。船民们看见那个小女孩一手抱着个洋娃娃,一手拖着军用雨衣,在驳岸上跑来跑去,她没有方向,只是发狂似地奔跑,一边跑一边哭,那哭声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码头上几个女民工追着小女孩跑,嘴里喊,别跑,别跑,你妈妈会回来的。旁边有人认得慧仙,介绍说这小女孩昨天夜里就大哭大闹的,学校里的每一个帐篷她都闯过,要找她妈妈。小女孩的母亲不见了。起初大家不以为意,猜想做母亲的是临时有事,等到早晨,小女孩还是一个人,他们就认真起来,那穿军用雨衣的城里女人,确实是失踪了。几个女民工手里分别拿着玩具,馒头,还有一朵塑料花,踊跃地去向慧仙表达他们的母爱。可是慧仙反抗着所有人的怜悯和同情,拼命地往船上跑,她在一个女民工的手上咬了一口,又朝另一个脸上啐了一口,像一个灵巧的小动物穿过大人的腿缝。她跑到了一号船的跳板上,一上跳板就晃了一下,她站定了,对着跳板嚷,你别晃我呀,我找妈妈!她展开双臂,像走平衡木似的继续往船上跑,女民工们跟在她身后喊,你上船干什么?你妈妈不在船上。这船不运人走,只运人来的,千万别到船上去!
孙喜明一家看见那小女孩在船舷上跌跌撞撞地走,瞪着惊恐的眼睛朝前舱里张望,嘴里尖声叫喊着妈妈。孙喜明见状连忙跑到舱顶,对着拖轮摇动一面白旗,拖轮的轮机刚刚隆隆地发动起来,又熄火了。孙喜明女人扔下手里的活,冲过去抱着慧仙,你是谁家的女孩?怎么在船上乱跑?尽管小女孩换了一件新衣服,红格子娃娃衫,头上的辫子也是新梳的,扎了蝴蝶结,孙喜明的儿子二福还是一眼认出了慧仙,他比他母亲了解慧仙,奔过来介绍道,是她妈妈不见了,她把什么都弄丢了,她脖子上原来有个军用水壶,丢了,她手上原来还有一块小黑板,也给她弄丢了!
我闻声赶往一号船时,好多船民都已经走在我前面。有人一边走,一边隔岸与码头上的民工讨论那城里女人的去向。船上岸上,形成两种不同的观点。岸上的民工大多从农村来,从育女无用的逻辑出发,猜测小女孩是被母亲故意抛弃了,有个民工还特意指出码头来往人多,好心人也多,他们家乡的人丢女儿,最喜欢丢在码头上。船上的人也重男轻女,但他们普遍不赞成这猜测,也许是长年在水上,见多了溺死者,见多了投河轻生的人,所有船民对失踪者的第一反应都不吉祥,任何东西消失不见了,他们都习惯从河面开始寻找,人也一样。我看见春生和他父亲,一个在船东,一个在船西,都蹲着朝船底下的水缝里看,看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整个向阳船队都被惊动了,拖轮上的船员也爬到了机房顶上,手搭前额,开始搜寻周围的河面。我匆匆走过五条驳船,五条驳船上都有人自觉自愿瞭望着河面上的漂浮物,船民在这件事情上意见一致,小女孩看来找不到妈妈了,那做母亲的,一定是投了金雀河,寻了短见。
死人之事,永远都是船家的忌讳,但是向阳船队的船民们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特殊的事件,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忌讳是无用的,也没有办法与她说理。小女孩有她的逻辑,她认定母亲带她坐船来到油坊镇,离开一定也是坐船的。船民们告诉她,孩子,我们的船,只能运人来,不能运人走的,你妈妈不在我们船上。慧仙不听,小小年纪就懂得去抓大人的破绽,她哭着叫道,你们骗人,船能运人来,也能运人走。
我看见慧仙在孙喜明家的内舱盖上跺脚,她认为母亲躲在那舱下,要把她跺出来。二福过来阻止她,你别跺脚呀,看你把我们家的舱盖都跺坏了,要你赔的。孙喜明女人把儿子搡开了,干脆把前后两个内舱盖都打开,光明正大地让慧仙自己看,孩子,你自己看,舱里哪儿有人,都是砖头呀。
慧仙跪在船板上,脑袋沉下去,朝黑漆漆的底舱里张望,妈妈你在不在下面?妈妈你出来,快点出来!
小女孩呼唤母亲的声音声声凄怆,船民们听不下去了,他们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好?这么小的孩子,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什么话都说不得呀!德盛的女人抹开了眼泪,侧脸去看德盛,德盛说,你看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水龙王,变不出落水鬼来。德盛女人吓得去捂德盛的嘴,不让他说话,她自己低头看着金雀河奔涌的河水,看得很感慨,忽然说,都怪今年的雨,都怪今年的水,水怎么就这么大?这大水害人呢,你们都试试,往这儿一站,离水近了,看看水这么大,人这么小,是容易想不开呢,也就是跳一下呀,什么都不烦心了。
拖轮的汽笛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他们在催促船民们赶紧解决小女孩的问题。可是谁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几乎所有人都聚拢到了孙喜明的船上。王六指打量着河面上飞奔而下的枯枝败叶,马上对河水的流速进行了判断,他突然说,人已经过五福镇了,一定过五福镇了。众人起初不解其意,很快明白过来,王六指是说如果那女人投了水,尸首一定被冲到河下游五福以远了,他们都不点破,只是扭头,痛心地看着五福的方向。孙喜明女人一只手紧紧地拽着女孩,嘴里愤愤地喊起来,天下哪里有这么狠心的母亲,这么小的孩子,扔下她就走了?地上有干部,水里有龙王,该来管管这样的人,不管她往哪里跑了,都要把她绑回来。她没想到自己的谴责惹怒了女孩,女孩挣脱她的手,小手啪啪地打着孙喜明女人的胳膊,怒声叫道,绑你,绑你!
慧仙起初没有注意到我。船上的女人都在争相讨好她,她谁也不要,那么多女人凑上去,热情地张开双臂,慧仙一个都不要,她似乎看出了孙喜明的地位,怯怯地站到了孙喜明的身边。孙喜明有点受宠若惊,示意众人说话小心说漏嘴,让女人去拿糖果来给慧仙。孙喜明女人平时吝啬惯的,对慧仙倒大方,塞了一颗糖果到慧仙的嘴里,慧仙顺从地张大嘴,吮了几下,眼睛突然发亮了,她认出了我,指着我大声喊叫起来,就是他,就是他啊,我妈妈在他的船上!
我来不及申辩,仓皇地逃跑了。慧仙追了上来,我知道她为什么追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我的过度反应导致了一个荒唐的场面,整个船队像一个摇晃的跑道,大家都在舷道上互相追逐,大家都在喊,别跑别跑,但大家都在跑。我一边跑一边回头,怕那小女孩会掉到水里,但是她的平衡能力让我吃惊,她像一个复仇的精灵追逐我,在陌生的船舷上步履如飞。
人群一下就转移到我家的船头上了。我家船头站不了那么多人,有人就站在樱桃家的船尾上。船民们看着我跳到舱里,把乱砖一块块地往甲板上扔,我一边扔一边对慧仙说,你自己看,都是瓦片砖头,看哪一片瓦片是你妈妈,哪一块砖头是你妈妈。女孩在上面躲闪着乱砖,一边跺着脚说,我妈妈不是瓦片不是砖头,你妈妈才是瓦片才是砖头!孙喜明对我喊,东亮,你就别跟她斗嘴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好像认得你呀。我正要对船民们解释,一回头发现我父亲从舱房里探出头来,用愤怒而绝望的眼神盯着我,东亮你干什么了?让这么多群众围着你?这下我就算长三张嘴也说不清我的委屈了,我迁怒于船民,对着他们吼起来,你们这么多人跑到我家船上干什么,都给我滚开!
我没了耐心,前面的拖轮也没了耐心,汽笛突然狂鸣一声,拖轮上的船员擅自起航了。船队的十一条驳船像一条冬眠的大蟒蛇忽闻春风,向着河面窜了出去,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蹲下了马步。德盛女人上来抱住慧仙,侧卧在船头,孙喜明朝拖轮那边叫了起来,别开,别开船,小姑娘还在船上呢!船员们似乎都进了驾驶舱,从电喇叭里传来了他们七嘴八舌商量的声音,不知是谁拿起了电喇叭,吹了口气,朝着我们喊起来,吵什么?后面别吵了,为一个小女孩,你们吵了半个小时了,都是白痴呀?你们不知道谁耽误运输就是破坏生产,破坏生产就是反革命,要抓起来枪毙的!
沙发(1)
更新时间2009-4-16 17:56:40 字数:2208
慧仙坐在我家的舱里,坐在我父亲的海绵沙发上。这个小女孩烦躁,任性,贪嘴,吃掉了我家所有能吃的零食,还不罢休,赖在海绵沙发上,谁来拉她也不肯起来。这是我对慧仙最初的印象,不言而喻,这个印象是比较恶劣的。
说说那只海绵沙发吧。那沙发面料是灯芯绒的,蓝色的底,洒着黄色的向日葵花瓣,如果细细地察看,留有明显的公物痕迹,沙发的木质扶手明显被很多人的烟头烫过,背面材料是用的细帆布,帆布上“革命委员会好“的字样还清晰可见。向阳船队的船民,通常连一把椅子都没有,我家的沙发很久以来一直是船队最奢侈的物品,它像磁铁吸铁一样吸引着孩子们的屁股。因此,我维护这张沙发的主权,维护得非常辛苦。船队的孩子为了沙发闯到七号船上来,他们或者婉转或者直接地向我提出要求,让我坐一次沙发,就坐一次,行不行?我一律坚决地摇头,不行,你要坐,交两毛钱来。
慧仙一上七号船,我对沙发的严格管理乱了套,我怎么能向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开口要两毛钱呢?所有的规矩都被她打破了。我记得那天她的小脸和鼻子紧贴着后舱的窗玻璃,在七号船上固执地搜寻着她母亲的踪影。我们家的后舱,是所有驳船上最零乱也最神秘的后舱,舱壁上有一幅女烈士邓少香的遗像,是从报纸上剪切下来的,邓少香的面容模糊,因为模糊,她的形象显得神秘而古老。慧仙隔窗研究着女烈士的遗像,突然说,那是死人!她信口开河,别的孩子吓了一跳,观察我的反应,我说,你们看着我干什么?她说的也没错,烈士都是死人,不死怎么叫烈士呢。然后慧仙发现了我家的沙发,她说,那是沙发,海绵沙发!我父亲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他抬头朝小女孩笑了一下,表示礼貌。外面好多孩子替慧仙表达她的要求,她要坐沙发,她要坐你家的沙发!我父亲站起来,慷慨地指了指沙发,你喜欢坐沙发?来呀,来坐。这邀请来得及时,慧仙抹抹眼泪,就朝后舱里冲下去了,大家都听见她的嚷嚷声,沙发,沙发,我爸爸的沙发!
我不知道慧仙是怎么回事,我们船上的沙发,为什么是她爸爸的沙发呢?那么小的小女孩,说话可以不负责任,我不跟她计较,心里暗自思忖,那女孩的爸爸,大概也是坐沙发的,不是干部,就是大城市的居民。我看见女孩像一只小鸟扑向鸟巢,轻盈地一跃,人就占领了沙发。外面的船民们不知为何鼓起掌来,他们窃窃私语,观察着我们父子的表现,父亲的表现早在他们的预计之中,他垂手站在一边,似乎一个年迈昏庸的国王,把宝座向一个小女孩拱手相让,船民们关注的是我的态度,慧仙堪比一块试金石,孩子们要考验我的公正,大人们则是要借此测试我的仁慈和善良。
起初我很公正,恶狠狠地去拉扯慧仙,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差点抓到她的小辫子,不知怎么手一软,我头一次被仁慈和善良所俘虏,放弃了我的职责。我眼睁睁看着她跳到沙发上,一只脚翘在扶手上,身体非常熟练地沉下去,她的小脸上掠过满足和欣慰之色,这一瞬间,她一定忘记了母亲,我听见她用一种老妇女的口气说,累死我啦。过了一会儿,她瞄着柜子上的饼干盒说,饿死我了。我父亲赶紧把饼干盒递给她,她风卷残云般消灭了盒子里的所有零食,吃光了把盒子还给我父亲,饼干怎么是软的?不好吃。她朝我看看,闭上眼睛,又看看我,再闭上眼睛,几秒钟的功夫,一阵浓重的睡意就把她的眼睛黏住了。
我站在一边说,你把脚放下来,要坐就好好坐,别把沙发弄脏了,快把脚放下来呀。
她已经睁不开眼了,毫不理会我的要求,脚在扶手上踢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穿着一双红色的布鞋,布鞋上沾满了泥浆,我还注意到她穿了袜子,一只袜子在脚踝上,另一只滑到鞋底里了。我看了看旁边的父亲,父亲说,这小孩累坏了,就让她在沙发上睡吧。
我没有反对,回头看看舷窗外面,二福和大勇他们的脸正挤在玻璃上,一个在扮鬼脸,另一个还在咽口水,表情看上去愤愤不平。
小女孩慧仙像一个神秘的礼物从天而降,落在河上,落在向阳船队,落在我家的七号船上。这礼物来得突然,不知是好是坏,它是赠与向阳船队全体船民的,船民们对这件礼物充满了兴趣,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分享。船队的很多女人和孩子想起有个礼物在船上,都莫名地兴奋,鱼一样在七号船上来回穿梭,很多脑袋聚集在我家的舱窗口,争先恐后的,就像参观一个稀奇的小动物。慧仙四仰八叉躺在我父亲的沙发上,看上去睡得很香。我要去给她拖鞋,父亲示意我别去惊动她,他从柜子上拿了一件毛线衫,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了,男人的毛线衫盖在她的身上,正好像一条被子,遮住了小女孩的身体。我走到舱门口,听见外面的女人交头接耳,正在表扬我父亲,看不出来,库书记还很会照顾人呢。见我钻出了舱房,他们又表扬我,说东亮表现也不错,这孩子外表凶巴巴的,心肠其实很软的。只有孩子们不懂事,都来与我较劲,男孩子鄙夷地看着我,想说什么难听的话,笨嘴拙舌的不会说,只有六号船上的樱桃,那会儿人还没有一条扁担高,嫉妒心已经很强,她把脑袋伸进舱里,用谴责的目光盯着我,劈头盖脸批评我,库东亮你搞不正之风,我们要坐你家的沙发,坐一下都不行,她就能在沙发上睡,你怎么不让她交两毛钱呢?
我守在舱门口,顾不上和樱桃斗嘴,我注意到父亲在沙发边转悠着,像热锅上的蚂蚁,离开了沙发,他看上去无处可去。他注视着沙发上的小女孩,目光有点焦灼,有点窘迫,还有点莫名的腼腆。我看见他在我的行军床上坐了一会儿,在地上站了一会儿,局促不安,突然,他对我挥挥手,东亮,我们都出去,干脆把舱房让给她吧。
沙发(2)
更新时间2009-4-16 18:05:18 字数:4644
父亲终于走出了船舱,他从舱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反杜林论》。
船民们很久没见我父亲出来了,终日不见阳光的舱内生活,使他的脸色日益苍白,与船上男人黝黑的面孔形成天壤之别。他一出来,船民们条件反射,一大堆人群退潮般的往后退。我父亲知道他们为什么往后退,他嘴里向船民们打着招呼,表情窘迫,眼睛里充满了歉意。父亲对王六指说,老王,今天天气不错啊。王六指斜着眼睛看看河上灰暗的天空,还不错呢,没看见河上游都黑下来了,马上要下雨的。父亲看了看河上游的天空,眼睛里的歉意更深了,是呀,我眼神不好了,那边的天已经黑下来了,恐怕是要下雨的。他对大人表示了热情和礼貌,怕冷落了孩子们,又去拍二福的脑袋,二福呀,好久没见,你又长高了嘛。二福缩起脖子从我父亲的手掌下躲开,忿忿地说,我根本没长高,吃不上肉,怎么长得高?父亲满脸尴尬,站在舱棚里,等着船民们开口向他问好,孙喜明总算对我父亲说了句关心的话语,库书记出来了?你是该出来透透气的,天天闷在舱下面,对身体不好。德盛女人的话听起来也受用,她说,库书记呀,都快不认识你了,外面放鞭炮也没法把你引出来,还是舱里的小可怜把你撵出来啦。
我在旁边明察秋毫。船民毕竟是船民,他们不会掩饰自己的眼神,眼神泄漏了天机。无论男女老少,目光都像一枚尖利的指南针,直指我父亲的裤裆部位,无论是好奇还是猥亵,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情地探究着我父亲的裤裆。我觉得父亲像一个裸身的小丑,站在舞台的灯光里。父亲穿着一条灰色维尼纶的长裤,裤洞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周围褶皱自然熨帖,看上去一切正常。船民们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不甘心,很多人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目光似乎要穿越维尼纶布料,亲眼见证我父亲半个阴_茎的秘密。他们还是看不见,看不见刺激了他们的想象,想象撕掉了一层遮羞布,我注意到王六指和春生互相对视一眼,两个人忽然挤眉弄眼起来。几个女人的目光含蓄一些,是跳跃式的,那些目光从父亲的下身一掠而过,跳到别处,跳到岸上,很快又热切地返回原处,我看见樱桃的母亲搂着樱桃做掩护,一只手捂着嘴笑,樱桃不解,扯她母亲的衣袖,你笑什么?樱桃的母亲就虎起脸打了女儿一下,你胡说什么,谁在笑?我哪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