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张间美香的脸,似乎就不会忘掉真正的“她”。
他相信,那就是他的爱。
张间美香是为爱而生的女人。
她所爱的,是爱着某一个人的自己。
所以,她从不考虑对方的情况。
为了贯彻自己的爱,她不惜潜入对方家中,在很爱、很爱的他的家里安装窃听器。
即使诚二爱着别人,她也不会怨恨他。
即便真是那样,她也会继续爱着他。因为她自己本身的爱才是最重要的。
它比所爱的对象——诚二,自身的感情更加、更加重要。
所以,她继续爱着诚二。在她心底无限纯粹又可怕至极的——
——“我不爱你。”
是过去诚二对她做出的“爱之告白”。
现在,她还能在脑中清晰地记起。
——“但是,只要看着你,我就不会忘记自己对‘她’的爱,不会忘记自己的决心。所以,我会接受你的爱。直到有一天——我找回她为止。”
然后,诚二抱住了她。
被抱紧了。
足够了。
要自己爱诚二的理由,有这些就足够了。
——他接受了我。
——他接受了我的爱。
她如是想。
他现在通过自己在爱着对方。
爱着“面孔真正的主人”——
她会与诚二一起找到她,并在诚二眼前割破那张脸,亲自将她啃食得滴血不剩、毫发不存。那样的话——诚二的爱就会只属于她。
诚二可能会生气地杀了自己。
美香也明白这点。
但是,那种小事怎样都好。
少女张间美香在心底如是想着。
她相信。
爱,就是在一般人看来异常的感情。
而使他们两人的“感情”共通的“面孔真正的主人”——说是“主人”,也许有些奇怪。
因为,那张脸孔的主人就是它本身——
脱离身体却仍然活着的一个“女性的头颅”。
※※※※※
“她”并非人类。
她俗称“无头骑士”,是由苏格兰移居到爱尔兰的一种妖精——她会走访将死之人的宅邸,宣告其死期的来临。
无头骑士会用手抱着自己的头颅,搭乘名为克修达?巴瓦(注:Cóistebodhar。爱尔兰神话中,无头骑士的专用马匹)的无头马拉曳的两轮马车,前往有将死之人的家中。要是哪户人家一时不察开了门,无头骑士便会泼上满满的一盆血——无头骑士和报丧女妖(注:Banshee。爱尔兰神话中,会以哭号通知该户人家,将有人死去的妖精)一样,都是欧洲神话中口耳相传至今的厄运象征。
而无头骑士夹于腋下的“头颅”,就是矢雾诚二爱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一年前,诚二从自家经营的制药公司中带出了一个“实验体”。
那正是他从小就思慕的“美”的象征——无头骑士的头颅。
经过一些波折后,他决定放开头颅。
取而代之,在他面前出现的——是通过控形、脸与那头颅一模一样的少女——张间美香。
美香通过整形,与自己爱着的那个头颅的脸孔极其相近。
诚二无法区分这两张“脸”。
知晓这一点的那一刻,将他的心粉碎的,是那时遭受的嘲讽之语。
——“你连她是真是假也分不出来——”
他不记得是谁说的那句话了。
他觉得那是个他不太熟悉的人。
但是,那声音形同一条锁链,将诚二的爱缠得紧紧的。
——“讲得明白一点,就表示你对那颗‘头颅’的爱,也不过只有这点程度罢了。辛苦你啦。”
诚二的爱在那瞬间破碎了。但是——
他并没有放弃爱。
破碎了,再修补上就好了。
诚二将美香放在身边,就是为了不要忘记对“头颅”的爱。
并且,也是为了给自身以惩戒。
张间美香不过是诚二对于“头颅”之爱的中转站而已。
只是为了确定自己的爱是真的——诚二今天也在与不爱的女性持续着虚伪的恋情。
※※※※※
几分钟后池袋
走出影城的两人,好像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
没有指定地点,两人走过Sunshine60楼大道,向着手工坊走去。
可能是连休的关系,大街上要比平时热闹得多。
东京都圈内的群众根据所在场所不同,各自有着不同的氛围。
很少有词语能用来说明像涩谷、秋叶原这种地方的气氛,新宿与池袋也同样有着各自不同的人群氛围。
诚二与美香本是与那种独特的气氛有些不符,但假日的热闹气氛轻易地将这种违和感隐藏了起来。
“你觉得才藏的反时空论怎么样?”
“嗯。的确是两个时间,但是未来又没有发生变化,所以我觉得那不是真正的过去,而是脱离时间的平行世界。那样,他也会知道父亲的事情……我是这么觉得,你怎么想呢?”
“啊……我也觉得是那样。”
“真的!?好高兴啊!”
凝视着纯真少女的笑容,诚二若无其事地说起了有关他们人生的话题。
“……看到妖怪、吸血鬼之类的,我就又会想起来。”
“……是说‘头颅’的事吧。”
“啊。”
尽管是在街上,但诚二的话却没有迟疑。
他再次看向身旁少女的脸。
张间美香绝不是傻瓜。
诚二也很清楚这一点。
听不进他人言语的笨蛋跟踪狂。这是诚二对美香“内在”的第一印象。
然而——以实际交往的情况来看,这少女虽有异常的一面,但也有狡猾、理智的一面。
但是,对于她的事还是有很多不了解的。
——为什么会是我?
矢雾诚二想着。
一年多以前,他确实将她和她的朋友从小混混手里救了出来。
之前,也曾听说她在考试时对自己一见钟情。
但是、但是。
然而。
那一见钟情是对救了自己的他的感恩。
或者说,那是她所认为的“天意”——
这真的是一定要赌上全部那么做的事吗?
诚二曾经很想敲碎这女人的头。
他曾经完全对她抱有杀意。
但即使如此,美香仍然继续爱着矢雾诚二。
虽然有一半是被逼的,但她还是以自己的意志将可能会残留一生的虚伪伤口缝了起来,将父母给的容貌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没有后悔。
正因如此,诚二才无法理解。
若要问他是否会为爱而赌命,他会马上回答:“会的。”
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遇到过要断腕、舍命的情况。现在想想,那次向穿着酒吧侍者服的男性寻衅闹事时,可能就是最危及生命的一次了。但当时过于兴奋,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
假如承受酷刑的话,自己还能将爱贯彻到底吗?
虽然自己自信能做到,可那还是要等到接受拷问时才会知道。
但是——换成是美香的话,即使接受拷问也会继续爱着自己吧。
他有那种预感。
——为什么?
如果她是极度自大的话,到此就该得出“我是最有魅力的”这一结论了吧?又或者,如果两人相爱的话,就不会有这些疑问了吧?是因为这种半调子的关系,才会对她的爱抱有恐惧吧。
但是,对于他来说,美香不过是“中转站”而已。
从这个角度客观来看的话,只会冒出疑问。
——她到底觉得我哪里好啊?
这件事诚二也曾想过很多次。
然而,最终的结果是,不知对方的真意、一味烦恼到一半时,却想起了“真正的那颗头颅”,于是觉得“没有烦恼的必要”,就将之抛诸脑后了。
曾有很多次。
诚二觉得烦恼太过麻烦,而直接去问美香。
而得到的回答一定是“因为你是诚二同学!”
最近她不再用敬语,变成了“因为你是诚二啊!”。结果,仍是毫无答案。
这种关系维持至今——诚二还是要问同样的问题。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爱的不是美香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诚二啊。没有其他理由了。”
果然,得到的还是相同的答案。
诚二叹了一口气,到此将问题打住——换了别的话题。
“姐姐失踪至今也有一年多了……我想姐姐大概知道头颅的所在吧。”
“……你还是担心你姐姐吧?”
“?什么?”
“因为她被很多人追啊……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诚二对少有地说出这种正经话的美香苦笑着答道。
“姐姐没那么弱啦。她是个强硬的恶人啊。”
可能是再也不想聊什么话题了吧,诚二晃着头,看着周围的风景低语道。
“该吃午饭了吧?”
各种快餐、冷饮店林立,在稍过马路就有台湾餐馆、拉面店等一应俱全的大街上,诚二将手“嘭”地放在美香头上,开始低语起来。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只要诚二喜欢的,什么都好!”
这又是与平时一样的对答。
——记得好像哪本书上写着,太过于缺乏自我的女人会被人讨厌。
——算了,无所谓。
——如果是真正的“头颅”,无论她什么性格我都接受。
诚二在心中叨念着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的事。一如既往,他按照自己的喜好决定了地点。
“那就偶尔吃次寿司吧。”
于是,他们朝着保龄球场旁边的“露西亚寿司”走去。
※※※※※
去往露西亚寿司的途中——诚二的视线被一点所吸引。
“……?”
发觉熟人从面前走过,他不禁喊了起来。
“龙之峰、是龙之峰吧?”
“哎?”
呆呆转过头来的,是一个有着娃娃脸的少年。
插图p030
被唤作龙之峰的少年,看着诚二与美香笑了笑。
“呀,矢雾同学、张间同学。今天也约会啊?”
“啊…………?你的脸怎么了?”
私立来良学园的同班少年——龙之峰帝人的脸上贴着创可贴,有一部分已经发青了。
“嗯……出了点儿事。我从公寓的楼梯上摔下来了。”
对于哈哈笑着的帝人,诚二有种莫名的违和感——看着帝人的笑脸,他断定再深入问下去,对方也不会回答,于是就顺着对方附和道。
“是吗……你要小心点啊。”
“谢谢。”
帝人轻轻地道了谢,带着纯真的笑脸说道。
“……不过,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一年了呢。”
“嗯……?啊啊。”
诚二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一年前,在诚二执着于“头颅”时所发生的那件事,曾经给这个少年带来了巨大的麻烦。正确说来,是诚二的姐姐将帝人逼人险境——
但不知道诚二是否知晓此事,他低下头回顾着过往。
“那时候……真是对不起了。”
“我什么都没做呀。那些事都是DOLLARS的成员做的。”
“是吗?”
“你和美香也是DOLLARS的一员,不要在意了。”
——……?
此时,诚二产生了违和感。
——帝人自己说起DOLLARS的事还真是稀奇啊。
以池袋为据点、以“无色”作为团队颜色的帮派——“DOLLARS”。
诚二知道眼前的少年是“DOLLARS”的一员。
而且从当时的阵势、气氛来看,总觉得他立场不寻常。
然而,诚二并没有继续追究。
他只要爱着“头颅”就够了。
他虽然不欠DOLLARS和帝人的人情,但如果搞清了帝人的身份,可能就会无法靠近“头颅”了。
那之后,他们就时常作为同班同学来往着,比如被叫去名为“无头骑土”的公寓参加火锅聚餐等等。虽然两人有着奇妙的缘分,但他们并不是好朋友,只是敷衍地保持着称得上是“同班同学”的关系。
但是,即使是那样的关系,不,该说正因为是那样的关系,诚二才会有所怀疑。
因为眼前的少年自己说出了“DOLLARS”这个名字。
“嗯……我不会忘记那晚的事的。”
帝人的话是在对着某人低诉吧——
也许是帝人在对自己说吧。当诚二不知不觉这么想着的时候,帝人已经退后一步扬起了手。
“那、矢雾同学与张间同学若是有什么困扰,随时可以和我说哦。”
“哎?……啊……好。”
诚二因为他的话而有些犹豫,再次轻轻地随声附和。但是——
“帝人同学。”
美香少有地板起脸,代替诚二强势地说出少年的名字。
“哎?”
“不许让杏里哭哦!”
“……”
“?”
帝人陷入沉默,而诚二却一头雾水。
看到两人的样子,美香换掉一脸认真的表情,微笑着挥了挥手。
“那咱们学校见吧。”
“啊……嗯。再见。”
目送着面带柔和笑容离去的少年的背影,诚二与美香再次向露西亚寿司走去。
“……你不觉得他有点奇怪吗?”
美香依然微笑着,对随意问起的诚二点了点头。
“嗯。感觉不像是平时的龙之峰。”
“脸上的伤也很严重,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啊?”
诚二回首望向帝人离去的方向,但美香牵起他的手,硬要将他拉向寿司店。
“行了,我们再担心也没用啊!快点走吧!”
“哎……?啊、是啊。”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去学校打听一下好了。
诚二这么想着,被美香拉着离开了60楼大道。
美香少有的积极主动,带给他一点点违和感。
※※※※※
一个女人在街道的阴暗处观察着他们。
“……诚二……”
波江带将有些恍惚的神情注视着自己弟弟的脊背。
看到很有精神的诚二,波江的脸上显出放心的神情,身体也被轻微的兴奋感包围着。
——啊,为什么单是看那孩子的背影都觉得那么可爱呀。
波江陶醉地注视着弟弟的背影。对她来说,诚二的背脊看起来闪闪发光。
其实,在这条街道上,有十几个与诚二年纪相仿、发型相似的青年。但是——波江听了双胞胎的话来到这条街上的瞬间,不到一秒就找到了诚二的背脊。
然而,与此同时,弟弟身边的女孩子的身影也映入了她的眼帘。
“张间……美香……”
波江轻咬着自己的腮,低声念着这名字。
她咬破表皮,嘴里渗入了血的味道。
波江静静地眯起眼,感受着自己口中的铁味。
——这味道,就是那贼猫的血味……
看来,她的脑中似乎在想象将美香的脖子咬碎的情景。
波江咬破自己的腮肉,仅仅是为了要让自己的想象更加真实。
满怀对弟弟的疯狂爱意,以及对情敌愈发憎恨之情,波江静静地尾随在两人身后。
“喂,大姐,现在有空……”
不知是色鬼还是星探,今天和她搭讪的男性在这几分钟里就有好几个了。不过——
“……碍事。”
波江每次都是表情冰冷地用充满杀意的目光看向他们。
如果用轻蔑的目光或愤怒的表情的话,那些男人也许会生气,但她只是用没有任何感情的、公式化的声音传达出“碍事”这一事实。
因此,那些男人们马上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可以不需杀意就能像例行公事似地将自己杀死。
“……啊,抱歉。”
搭讪的男人都是老手了,只要感到对方有“危险”,他们就会马上抽身,去和别的女性搭讪。
就这样继续尾随他们的波江,在确定两个人进了某间寿司店后——转身逆行于人流中,离开了60楼大道。
她的眼中闪耀着冰冷的疯狂与如岩浆般的爱欲之火。
※※※※※
露西亚寿司
“久等了,您的螃蟹寿司来了。可生吃、可煮制、也可烤制,对人也好,对城市也有益,味道也不错。螃蟹是全世界都流通的东西。”
“你说的那个是钱吧。”
“哦——年轻时就说钱啊权的可不好啊。不过呢,也是啊。螃蟹流通,钱也流通啊。我店里的螃蟹会与社长的钱交换。就这样一直转来转去的。露西亚的螃蟹、回转寿司与日本的金钱进行交换。真赚钱啊!”
“……”
诚二状似惊讶地摇着头,将熟蟹肉饭团送进嘴里。
池袋餐饮中别具风味的“露西亚寿司”。
和式的装修格调中施以俄罗斯风格的装饰。在此独特的气氛中,白人店主与黑人店员妥善地招呼着客人。
诚二曾与美香一起来过几次,所以与店员们也熟络了——
“赛门先生,那个人是?”
今天有个生面孔。
那是一个年轻的白人女性。她穿着与赛门一样的和式制服,两者融合出一种奇妙的魅力。她的脸在日本人看来也十分的漂亮,但是——
她却是一脸不快的表情,站在店里的一角,像是什么也不想做的样子。她用充满杀气的眼光瞪视着天空,客人们也害怕得不敢出声。
“哦——矢雾家的少爷啊,你看上那孩子了?她叫瓦罗娜,带回去也OK哦。少爷,你要恋人、情人两手抓啊。和喜欢的人一起吃饭会更美味的,顺便带十人份的寿司回去吧。”
赛门虽然是说笑,但是听到此话的女人却不悦地开口了。
“……否定。我没义务出卖自己的肉体来协助贵店的经营。我申请不参与买卖活动。不过,如果你是想委托给我什么任务,那我可以肯定。”
“哦——这是日本式性骚扰的评断呢。不可以性骚扰哦,骚扰别人的人可是要切腹的。肚子切开了就不能吃寿司了。那样我就没钱过日子了。”
目送着赛门摇着头返回厨房后,诚二又一次将目光转向那个叫作“瓦罗娜”的女人。
“不行,诚二。不许你在意其他女人!”
突然板起脸的美香轻轻地拉了下诚二的手腕。
“?啊、是啊。”
诚二领会了她的话,但却产生了疑问。
——少见啊。
——平时,她会不介意地说:“我才更有魅力呢,不要紧!”
——大概因为是外国人的关系吧。
——……因为“头颅”也是外国人的面孔,所以她可能担心了吧。
——虽然是瞎担心。
对于虚假恋人的小小异变,诚二就这样思考完毕。
美香也如同平常一样,粘着诚二用餐。
粘人的美香与冷静应对她、但却绝非冷酷无情的诚二,两人就像刚交往的纯真情侣似的。
这种奇妙的人为氛围向周围散播,他们在别人眼中一定会被认为是感情极好的一对。
之后,他看到刚才提到的那个叫作瓦罗娜的女人和店主在说着什么,接着她皱着眉退到里面去了——
对诚二来说,这个女人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呀、我觉得仍在放映的《卡米拉才藏》里参演的羽岛幽平好了不起啊。本来不演那种古怪的角色也可以赚钱的,但是他却说在下回的作品中还会出演呢。”
“下一集的故事,是有关他的对手朵拉库尔佐助复活的吧?”
“没错没错。老实说这电影真是很过分,但是石榴屋天神的特殊造型好棒啊。一会儿的功夫,就让圣边琉璃的造型散发出独特的味道来,真好。”
“圣边琉璃现在正和羽岛幽平交往着呢。”
两人一边适时地聊着天,一边吃着饭。
“啊,就连身为男人的我看来,都觉得羽岛幽平真是好有型啊。虽然人们对此褒贬不一,但我觉得他们真是合适的一对啊。”
“比起羽岛幽平,我还是觉得诚二你更——”
一如既往,美香又开始单方面地表达起了爱意——
【美香、来电话了!】【美香、来电话了!】
使用诚二声音制成的来电铃音响起,美香从包中拿出了手机。
“……这个来电铃声,你听着不觉得恶心吗?”
“是吗?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啊。”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录的啊……”
在嘟囔的诚二旁边的美香将目光转向了屏幕。
【未知号码。】
美香眯眼看着上面的提示,一边按下通话键,将耳朵贴向话筒。
“……喂?”
然后——从这个电话起,她的假日即将改变。
“……嗯、好啊。稍等一会儿。”
美香一边微笑点头,一边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对不起啊,诚二。朋友来电话了,我稍微出去一下。”
“啊、知道了。”
冷淡回应的诚二挥了挥手。美香走到寿司店门外,在入口旁边再次讲起了电话。
诚二盯着寿司店的菜单,眼角余光目送着走到外面的美香,心想。
——美香的朋友来电话,真少见。
——是园原吧?说起来,最近这段时间,好像看到过龙之峰和园原在聊新手机如何如何之类的。
——那两个人的关系也搞不清楚。
——我知道龙之峰喜欢园原,而且在一年级末的时候,还曾就此事向他打听过,不过那之后结果如何就不曾听说了。
龙之峰帝人,既是美香的好友,也与园原关系很好。
虽然这在校内很出名,但要说他们究竟是不是恋人的话,就确实令人感到有些微妙了。
他们要好到与他俩不是很亲密的学生会说:“啊?龙之峰与园原不是在交往吗?”的程度——但是不久前,他还在与另一个学生同居。
——而且,龙之峰也知道纪田那家伙退学的理由吧。
纪田正臣是学期末离开学校的诚二的同年级同学。
虽然因为班级不同没怎么说过话,但是诚二知道他过去与龙之峰、园原在一起活动。
因为龙之峰与园原交往,受不了这打击,所以他退学了——
也曾有过这样的传言。但是由于那两人依然不清不楚的关系,那样的传言也就很快消失了。对于诚二来说,那终归只是一个谣言而已。
——但是,园原可以称得上是美香唯一的好友。
迄今为止,她几乎都没有给美香来过电话。
园原是对他们的关系有些担心吧,但是也没有问过美香——正因如此,他特别在意这次的电话。
不一会儿,美香从外面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苦笑,边向诚二示意,边做赔罪状。
“抱歉,诚二……朋友有事找我商量,现在不能约会了。”
对着像是在道歉般低着头的美香,诚二慢慢转头问道。
“嗯……你说的朋友,是园原吗?”
——然后他又像之前一样盯着菜单,像是在研习菜谱似的。
美香笑着向状似无意问起的诚二点点头。
“没错。她说什么有点家里的事情想商量。其实我是很想和你在一起的……”
“没关系。我也觉得你应该更加重视一下你的朋友才对。”
“啊——我只要有了诚二,所有朋友都可以不要的。”
“别说得那么恐怖,快点去吧”
在夹杂着叹息的话语中,美香再次低下头,带着些许寂寞的微笑说道。
“那么,诚二。明天见了!”
“啊啊。”
淡漠地说完后,美香在寿司店的收银台上放了三张千元钞票,迅速离开了。
“啊、喂、我来付钱就好了。喂——”
诚二慌忙抓起钞票喊道。也许是没有听到,美香毫不停留地走向店外。
诚二刚要去追——
“您的螃蟹酱汤,久等了——”
黑人店员端来了诚二要的菜。
他犹豫片刻后——
——算了,明天再还给她就好了。
就这样,不太在意地一个人继续吃了起来。
※※※※※
15分钟后都内某处仓库内
“……你好。”
在远离繁华大街的国道沿线的某一角落。
与诚二道别后的美香进入了写着“矢雾制药第三物资仓库”的建筑物中。
说是仓库,却是相当整洁的一栋建筑。它的外观在外人看来可以称作是研究所了。
纯白的外墙壁有像医院入口一样的门柱。
但是——这只是它的外观而已。
建筑物的内部确实是仓库。以小型体育馆大小的空间为中心,这一区域由走廊包围、划分而成,排列分布着密封性很高的小房间、厕所、供水室等。
在由几个屏风分割、划分而成的仓库区中,各个地点都堆放着一些资材、药品等。
宽阔的空间设计得如同迷宫一样。
不过,可能这里最近很少有人来——仓库的一角结了蜘蛛网,地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尘。
虽然从入口的玻璃门有光线射进来,但是室内的电灯却都没点着。不清楚电灯开关在哪里,整个室内都笼罩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昏暗之中。
美香在这个与“制药公司”的整洁形象相差甚远的仓库门口,表情生硬地继续大声道。
“……你——好——!”
在那使人联想到医院入口的进门处,响起了美香的声音。
没有接待室,眼前宽敞的门大大地开着,能看到瓦楞纸板堆得像堵墙一样。
美香向内迈进一步,目光扫向左右延伸的道路——直到尽头都没有生物活动的迹象,仿佛只有这里与城市脱节了。
美香一边注意戒备着周围,一边穿过走廊,由打开的门迈进了仓库。
刹那间——
入口处响起了“咔嚓”一声。
美香回过头——在建筑物的玻璃门处站着的,是将开启的两扇门锁上的女人。
那是一个长发披肩、给人清丽之感的女人。
——当然,那是一张美香极为熟悉的面孔。
“我在等你呢。……不,你让我好等啊。……张间美香小姐。”
听着缓缓响起的声音,美香想。
如果冰可以燃烧的话,就会释放出这样的空气吧。
波江的声音中贯注的情感,就有如它般在冰冷地燃烧着。
“真是抱歉了。让你做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美梦。”
那种压倒性的感情,只听声音就能了解到。
但是,美香并不胆怯。
反倒用挑衅的目光瞪视着眼前的女人。
“好久不见了……姐姐。”
咯吱
咯吱
咯吱
咯吱
入口处响起奇怪的声音。
美香发现那是波江的咬牙声。
波江站在玻璃门前。她在逆光中是怎样的表情呢?
什么表情都没关系,因为在美香那个位置看不到。
单从咬牙的声音可以推断,她周围似乎处于“危险状态”。
也许,她是在笑吧。——至少,表面上是。
或者,她也可能是真心在笑吧。
美香不由得那么想。
“一年……”
在波江接下来说出的话中,掺进了一丝恍惚感。
“我从诚二面前消失快满一年零一个月了。这段期间,我们彼此都在做着梦。我在做噩梦,而你在做着虚幻的黄粱美梦。……哼、黄粱美梦这种话,像你这样没教养的人听得懂吗?”
“……请不要随便就说我没教养。”
“哎呀、随便将自己的妄想强加在不情愿的诚二身上,打开人家的房门潜入室内等等,这种不知羞耻的举动,多少有点儿教养的人可不会做。”
满是挖苦的语言。
然而美香却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
“我才不会听那种拿我当尸体处理、中途发现人还恬着、就利用我整容的人的话呢。”
“不过,我还要感谢姐姐你呢。因为你给了我这张脸……我才能和诚二在一起啊。”
咯吱
入口处响起了更大的怪声。
虽然离波江有5米左右的距离,但是美香还是感觉到了她所放出的杀气。
然而美香却翻着眼睛蔑视地看向波江,说出向对方挑衅的话。
“我只想爱诚二,不能爱他的话,我也不需要什么教养。”
已经听不到咬牙的声音了。
这次,波江慢慢抬起了放在腰间的手。
“像你这样的……不要叫我‘姐姐’……”
在她手里握着的是——闪着银光的医用手术剪。
“像你这样的……不许叫……诚二……的名字!”
波江怒吼着,毫不迟疑地掷出了手术刀。
它如同飞镖一样,锋芒直奔美香的脸而去。
那异常的气势,撕裂了美香与波江两人间的沉重气氛——
下一秒,屋内响起了扭曲的声音。
※※※※※
张间美香会来到这个地方,是缘于打到她手机上的一通电话。
“喂喂。”
在露西亚寿司店内用餐时接到的那通电话,其主人一开口就这样说道。
【……想和你单独谈谈诚二的事。不想让诚二听见,可以吗?】
一个没有报上姓名、单方面传达要求的女人声音。
不过,美香甚至没有询问对方的身份,就以全盘接受的态度,以诚二能听到的声音回答。
“……嗯,可以。稍等一下。”
在寿司店外,电话里的女人继续开口说道。
【……看来顺利蒙混过去了呢。居然对诚二撒谎,真是最差劲的女人。】
“你还不是摆弄我的面孔来欺骗亲弟弟。”
美香已经确信对方是波江,于是继续交谈。
波江也无视那挑衅回答道。
【我没有对诚二撒谎,只是爱着他而已。】
波江说完劲爆发言后,淡淡地谈起正事。
【诚二和你寻找的头……交出来也可以。】
“哎?”
【只不过,在那之前……想和你两人单独谈谈。】
撒谎。
电话里波江说的话,只要是和她稍有接触的人都能马上听出是在说谎。
“……那种话,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我呢,也在迷茫。……如果把头交给海外企业,就从警察和矢雾制药手中保护我的安全。有收到那样的条件……对我来说,希望将其作为最后的手段。】
“……”
【可是把头交给诚二的话,诚二就会被头夺走。只有那件事我不想
看到。我和你利害一致的地方,只有那一点吧?所以……想先和你谈谈,要拿那个头怎么办?暂时不让诚二知道。】
波江的话中,毫无能够相信的要素。
可是——美香却对那话颔首同意。
按照波江所说,不告诉诚二一个人来到这里。
不过作为结果,剪刀刀尖正朝她的脸颊逼近——
美香并没有愚蠢无知到会不做任何警戒和准备的程度。
只不过,虽说不是愚蠢和无知——
作为女子高中生来说,却属于稍微异常的准备。
※※※※※
锵。扭曲的金属音在屋内回荡。
紧接着,剪刀浅浅地刺进天花板——美香的右手握着反射出屋内仅有的亮光、银色的“某物”。
“……那是什么呀?”
波江看到她手中握着的东西,皱起眉头。
“你问是什么……看不出来吗?你有受过教育吧?”
面对挑衅般的言语,波江淡淡地回答。
“一看就知道啦。我想说的是,为什么会带着那种东西走动?”
在波江眯起的眼睛中映出的,是美香右手所握的一样“道具”。
那是——在家庭菜园等地使用、前端尖锐的一把铁锹。
一开始因为大小和看到银色的光辉,还以为是菜刀。不过仔细一看,那的确是单手持用的铁锹。
不论是和美香的服装,还是和这个地点,甚至在状况上也完全不搭调的一样东西。
不过她瞬间挥动那东西,将波江扔出的剪刀弹开也是事实。
——为什么会带着那东西走动?
即使不是波江,看到现在的状况大概也会产生疑问吧。
无人仓库中的两个女人。
一人扔出剪刀,另一人用铁锹将其弹开。
明显是异常的构图。
可是,在那异常中心的少女——一边微笑,一边说出更加异常的话。
“稍微相信了一下。”
“?”
“明知这是陷阱,但又觉得‘也许真有什么想法,想把头交给我’。毕竟你是诚二的姐姐。”
美香嘻嘻笑着说道。
不过,她的眼睛一点笑意也没有。
“姐姐只因为是诚二的家人,就从我这稍微获得无条件的信赖哟。真好呢!姐姐应该更加地感谢诚二!还要感谢神。应该对作为诚二家人出生的命运,更加~更加~更加地表示感谢才行!”
“少胡说了。我在问你那铁锹是怎么回事。”
美香听到波江的话,稍微低下头——“嘻”地歪曲嘴角。
“因为……如果真的拿到头,不是需要铁锹吗?”
“……?”
“只看大小的话,和西瓜相近呢。我尝试了很多方法哟?在西瓜里面塞满硬邦邦的肉块和骨头,使用各种东西进行实验。”
“……你在……说什么?”
从眼前少女的声音中,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因此波江才察觉到,眼前少女所说的,决不是以虚张声势或策略为目的的假话。
美香只是淡淡地、淡淡地继续讲述事实。
“这么大的话……果然这个尺寸的铁锹刚刚好。至于味道就不清楚了,因为无头骑士头颅的味道根本没法想象啊。”
波江的背后“咻”地吹过一阵冷风。
普通人的话,多半没法马上理解她在说什么吧。
不过,自己也踏人异常领域的波江,在仅仅数秒之内就理解了对方想说的事。
因为如果自己在相反的立场上,恐怕也会那么做。
——这孩子……
——没错,就是这样。
“……和那颗头合为一体。你打算这么说吗?真是荒唐无稽。”
美香听波江这样说,确信自己的想法得到了理解。她露出天真的笑容,干脆地开口说道。
“是啊。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什么怎么样?”
矢雾波江微微舒缓嘴角,开始思考。
没错,会做出同样的事。
如果自己处在美香的立场上,大概会和她思考同样的事吧。
如果诚二只爱着头的话,光是让“头”消失是不行的。
如果那样做的话,“头”将会在他心中成为永远的存在。
那么,就只能让自己成为头。
无论采取多么不合常理、疯狂的方法,都会设法与头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