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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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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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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帝国是南北朝惟一没有出过暴君的政权,但它最后一任皇帝陈叔宝,却是声名最响亮的昏君之一。他喜爱宫廷生活,每天沉湎在酒和女人之中,而不问国家大事。他最宠爱的姬妾有八人,在经常举行的宫廷宴会上,每次都邀请十余位诗人,跟八位美女杂坐在一起,饮酒作诗,互相赠答。再挑选最艳丽的数首,谱成歌曲,由千余宫女歌唱。其中以《玉树后庭花》、《临春乐》最为有名,内容都是赞扬八位美女的美丽和风情。八位美女之中,陈叔宝尤其宠爱两位:张丽华和孔贵嫔。其中张丽华更是美人中的美人,秀长的头发可以垂到地面,光彩焕发。她性情宽厚而绝顶聪明,政府中大小事件,都了如指掌。陈叔宝头脑不清,凡事不太了了,批阅公文时,张丽华就常坐在他膝上指点。于是大臣透过宦官,跟她勾结,从事买卖官爵和制造冤狱。宰相孔范,更与孔贵嫔结为兄妹,引进一批很有才华但不识大体的官僚,像玩弄木偶一样,玩弄陈叔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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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的大头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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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症是一句民间俗语,形容一个极端自私的人所发作的肤浅而强烈的炫耀狂。杨广如愿以偿地当了皇帝之后,被压制十四年之久的兽性,像火山一样,以雷霆万钧之力向外爆发,最后除了一根绞绳外,任何东西都阻挡不住。他在位十五年,大头症也历时十五年。

杨广于弑父后,迫不及待地从长安前往洛阳,征调民夫二百万人去扩建洛阳城和洛阳宫。又征调民夫一百余万人开通济渠(河南荥阳到江苏淮安间运河),十余万人开沟(淮安到江苏扬州间运河,吴夫差和嬴政都曾开凿过)。他开运河的目的不是为人民兴办水利,而是便于他一个人乘船前往他曾经驻守过的、当时全国最繁华的大都市江都(江苏扬州)。沿着运河建皇宫四十余所,称为“离宫”。命江南赶造龙舟,龙舟完成之前,杨广不堪寂寞,先在洛阳西郊兴建西苑,面积三百平方公里,内有人工湖和连绵不断的人工山,山上宫殿林立,曲折盘旋。另有人工小运河,由人工湖通到洛水,沿小运河两岸建皇宫十六所,称为“十六院”,每院美女二三百人,布置豪华,犹如天堂。杨广每出游赏月,骑马随驾的宫女就有数千人之多。然而,女色的享受,日久也就烦腻。等到龙舟造成,运到洛阳,他就立刻出游江都。帝王出游已经不平常,杨广出游更八方威风。仅只皇家所乘龙舟就有数千艘,不用桨篙,而用纤夫,纤夫有八万余人。禁卫军(骁果)乘坐的军舰也有数千艘,但由军士自己拉纤。一万余艘船只,首尾相衔一百余公里。骑兵夹岸护卫,万马奔腾,旌旗遍野,诚是壮观。饮食供应由二百五十公里以内地方政府奉献,竞争着极尽精美,宫人们无法吃完,临走时一概抛弃。杨广宣称他喜欢江都,其实他在江都仍居深宫,从没有跟南中国江山如画的大自然接触。他之所以喜欢江都,正是喜欢沿途这种使人惊心动魄的场面。杨广如果生在二十世纪,可以乘飞机往江都的话,他一定不高兴,因为天空无人,不能发挥他的大头症。

六○七年,杨广又向北出游,到启民可汗的王庭。这时启民可汗已击败他的对手,推进到黄河以北,成为突厥汗国的大可汗。杨广随驾卫士、步兵就有五十万,战马十万匹,旌旗辎重,连绵五百余公里。跟出游江都一样,皇家人员和文武百官全体跟从。不过乘船改为乘车,车跟船一般大,在新开的御道上,不用车轮,而由人肩抬着走动。启民可汗用最尊荣的礼节接待他。杨广大为满意,仅绸缎就赏赐二千万匹。然而这次大炫耀却种下两个祸根:一是,启民可汗的儿子,将来的始毕可汗,冷眼旁观,看出杨广的愚昧本质,他决心反击;二是,杨广无意中见到高句丽王国派到突厥汗国的使节,杨广吩咐那使节说,他将于六一一年前往涿郡(北京),命高句丽王高元亲自到涿郡朝见。

杨广于六一一年真的前往涿郡,高元却没有到。杨广感到没有面子,而没有面子能使一个大头症病患者发狂。杨广七窍生烟,下令讨伐高句丽,动员全国士兵集中涿郡,粮秣集中辽西郡(辽宁义县)。军令惨急,造舰工匠站在水中昼夜加工,腰部以下都生满蛆虫,半数死亡。官仓粮食和兵器盔甲也紧急运往辽西,车船衔接,路上川流不息的有十余万人,病死饿死,无人收葬,尸体横路数百公里。而这一年,黄河南北都发生大水,三十余郡成为泽国,饥民纷纷投奔荒山大泽。但民间征粮,毫不放松,朴实的老农赶着牛车,带着自备干粮,踽踽上道,大多数连人带牛死于中途。没有牛车的人,二人合推一辆小车,可载米三石。途中用米充饥,到达辽西时,已无剩余,无法缴纳,只好避罪逃亡。隋政府指称他们是“盗贼”,一面派兵征剿,一面逮捕他们的家属处刑,以期收杀一儆百之效。于是,官逼民反的形势,完全成熟,人民纷纷武装抗暴,集结起来屠杀官员,抢夺富民食粮,天下大乱。

明年(六一二年),集中于涿郡的兵力已达一百一十三万。杨广御驾亲自东征,最精彩的是他对将领们所作的一段训话,我们姑称之为“杨广训话”,以与“苻生诏书”媲美。杨广说:“国家这次远征,完全是为了吊民伐罪,并不是好大喜功。你们中间有人不知道我的本意,打算乘此机会,使用奇兵突袭,以博取个人的前途,邀取勋赏。须知我们是堂堂正正的王师,正义的军队,岂可有不光明磊落的行为?所以任何军事行动,都要随时向我报告,听候指示,不可擅自作主。”换句话说,他要摇控指挥,以显示他的军事天才。辽东(辽宁辽阳)是当时高句丽王国西境第一大城,在中国兵团的猛烈攻击下,城垣塌陷,高句丽守军悬白旗乞降。可是将领们既不敢接受,也不敢继续攻击,只好停战,急向御营报告杨广。等到指示回来,守军已把缺口填住,恢复抵抗。一连三次,都被耽误,以致那个并不坚固的孤城,竟不可动摇。加之渡鸭绿江深入高句丽国境的另一支军队失败,杨广只好狼狈撤退。第一次东征,损失三十万人。

又明年(六一三年),杨广第二次御驾亲征。这一次辽东城绝不可能再支持下去,可是杨玄感救了它。杨玄感是杨广夺嫡杀父的同党杨素的儿子,这时正在黎阳(河南浚县)督运军粮。他在黎阳叛变,截断杨广的退路。杨广对杨素一直侧目而视,当杨素病故时,杨广说:“他如果不死,我会杀他全家。”所以杨玄感始终恐惧不安,乘着前方战争紧张,后方民变纷起之际,想一举把杨广解决。杨广只得放弃辽东,回军迎战,第二次东征也草草结束。杨玄感兵败而死,但他的叛变使杨广设立特别法庭,展开大规模逮捕处决,促使民变更加燎原,不可遏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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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的大头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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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四年,全国已经一片沸腾,旧有变民滚雪球似的四出攻掠,新的变民风起云涌,四方响应。可是杨广仍作第三次东征,高句丽王国一连三年受到攻击,已筋疲力尽,只好求和,并且把杨玄感的同党,去年投奔高句丽的斛斯政,送回中国,以表诚意。杨广总算争到一点面子。可是杨广回到洛阳,用酷刑把斛斯政处死之后,征召高元入朝,高元仍然不至,杨广光火三丈,下令准备第四次东征。

第四次东征准备期间,杨广不能闲着。六一五年,他从洛阳出发,先到汾阳宫(山西宁武)避暑。避暑已毕,再悠悠北进,打算顺着御道前往涿郡,开始第四次军事行动。突厥汗国始毕可汗(他父亲启民可汗于六○九年逝世)得到消息,亲统骑兵十余万,向杨广突袭。杨广退到雁门郡(山西代县),被突厥团团围住,百道攻城,流箭堕到杨广面前,城内存粮又仅够二十余日。杨广魂飞魄散,整天抱着他最心爱的幼子杨杲哭泣,哭得两眼红肿。大将樊子盖建议说:“现在别无他法,只有一面征兵勤王,一面请陛下宣布不再东征。立下重赏,亲自鼓励将士奋死卫城,才有希望支持到救兵到达。”杨广作这种表面功夫,游刃有余。他登城巡视,向守城将士说:“各位努力杀贼,只要能够脱险,凡随驾官兵,不要发愁不富贵,我绝不允许铨叙机关舞文弄墨,减少你们的功劳。”大臣萧瑀建议说:“以突厥习惯,可汗出兵,可敦(皇后)必定知道,请派密使去见义成公主求救,不失为一策。”──义成公主是杨姓皇族的女儿,在隋王朝和亲政策下,下嫁启民可汗。杨广大喜,立即派人间道前往。幸而有此一策,义成公主向始毕可汗告警说:“北方发生情况!”始毕可汗才解围而去。杨广回到洛阳,心神稍定,发现又处于绝对安全之境时,立刻恢复了伟大,深以自己在雁门郡的懦夫表现为耻,决定一手遮天下耳目。第一步,对他所作的重赏有功将士的承诺,全部不认账。樊子盖一再请求不可失信,杨广大怒说:“怎么,你打算收买军心呀。”樊子盖不敢再说话。第二步,杨广向群臣宣布萧瑀的罪状:“一小撮突厥丑类,窜到雁门城下,有什么能耐?只几天没有被逐走,萧瑀竟怕得不成样子,实在可羞。”把萧瑀贬出洛阳。接着,杨广下令加强第四次东征的准备工作。

六一六年,全国三分之二的郡县都陷落在“盗匪”手中,杨广对付“盗匪”的方法,跟嬴胡亥、王莽、胡太后相同,即根本不愿听到“盗匪”。但他已不能再在涿郡集结兵力。东征既然不行,于是他改作第三次出游江都。很多大臣泣涕劝阻他,他把他们一律斩首。临出发时,还作了一首诗告别留守在洛阳的宫女,诗上说:“我爱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到了江都后,各地官员朝见,杨广从不问他们的政绩,只问他们奉献多少礼物钱粮,多的升官,少的贬黜。有些官员搜括民女进贡,马上受到奖赏。于是地方官员更暴虐,“盗匪”也更多。

六一七年,杨广一年都守在江都,这是他当皇帝以来第一次一年之久停留在一个地方,并不是他变老实了,而是遍地“盗匪”,令他无处可去,并且他终于承认自己已无力收拾残局。在千万人血染刀锋和饿死山野之际,杨广以一种世界末日的颓废心情,更变本加厉地享乐。皇宫内分一百余房,称为“迷宫”,跟洛阳十六院一样,每房美女数百人,由阶级最高的一位美女主持,每天由一房作主人,杨广和随驾的一千余宫女作客人(注意,仅江都宫美女,至少三万人。如连同其他各宫,全国供杨广一人享乐的美女,总数在十五万人以上),酒不离口,宾主全醉。杨广常对着镜子说:“好头颅,由谁来砍!”萧皇后安慰他,他说:“贵贱苦乐,互相交换,没有什么可以伤心!”这是赌徒失败时勉强装出来的门面话,其实他内心却肯定他绝不会死,至少也会像陈叔宝一样被封为一个公爵。他不敢面对现实,当他的禁卫军密谋叛变,一个宫女得到消息,向他报告时,他因无法处理而大怒,竟把宫女处斩。

六一八年,杨广最亲信的大将宇文化及,率领禁卫军入宫。杨广逃到一个小房间躲藏,被一位恨透了他的美女指出所在。禁卫军把他拖出来,杨广还恬不知耻说:“我有什么罪,对我如此?”禁卫军当面把他最心爱的幼子,十二岁的杨杲杀掉。杨广这时才发现被封公爵已没有希望,他要求服毒自杀,禁卫军不愿浪费时间,于是把他绞死。杨广死时五十岁,当了十五年皇帝。他的故事使人想到一则《伊索寓言》:一个农夫牵着一头驴子走过悬崖,农夫恐怕驴子跌下去,牵它靠里面一点,驴子坚决不肯,越牵它,它越向外挣扎,最后它跌下深谷,粉身碎骨。农夫探头说:“你胜利了!”杨广曾对大臣宣称:“我天性不喜欢听相反的意见,对所谓敢言直谏的人,都说他们忠诚,但我最不能忍耐。你们如果想升官晋爵,一定要听话。”杨广也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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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唐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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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跟他老爹李治一样的昏庸,复辟不久,他的妻子韦皇后就效法婆母武曌往年故事,跟李显同时出现在金銮殿上听政,并且跟武曌的侄儿之一的武三思私通,把武姓家族置于新政府的保护之下。帮助李显复国的张柬之等一批忠心耿耿的大臣,反而被祭起“诬以谋反”的法宝,落在酷吏之手,全部处死。一般人所期望的中兴气象,完全落空。当权人物除了武姓戚族(不久以前还是皇族)外,又多出了韦姓戚族。尤其是李显最宠爱的小女儿安乐公主,她跟她母亲韦皇后,公开招权纳贿,把国家官爵分别标定价格,县长若干,州长(刺史)若干,公开兜售。价款缴足,母女俩就用皇帝名义通知中书省发布人事命令,这种官员,当时称为“斜封官”──皇帝下达中书省的谕旨,都斜着封口,表示不必再交门下省审查。安乐公主经常把诏书写好,用手遮住内容,请老爹签名。李显爱女心切,竟然也不看到底写些什么,签名了事。然而,事情不能到此为止,韦皇后希望丈夫早日死掉,以便她步婆母武曌的后尘,也当女皇帝。安乐公主要求父亲立她为皇太女,李显知道大臣们不会接受这个决定,不肯答应。于是女儿也希望老爹早日死掉,母亲当女皇帝时,她就可成为合法的继承人。

权力欲望使母女俩丧失人性,七一○年,她们把毒药放到李显吃的馅饼里,这个老实的好丈夫好父亲,竟死在爱妻爱女之手,总共当了六年皇帝。他死之后,韦皇后没有亲生儿子,就立李显跟姬妾生的一位十六岁的儿子李重茂继位,而由她以皇太后的身份主持国政。她们把政治看得太简单了,武曌布置她的势力费去二十余年功夫,还不敢动谋杀念头,而韦皇后只在短短的六年后,在没有完全控制住局势之前,就把自己的能源切断。六世纪北魏帝国胡太后所面临的大风暴局面,重新出现。母女俩只高兴了十九天,李显的侄儿李隆基亲王率领禁卫军冲入皇宫,韦皇后被杀,二十七岁的美丽少妇安乐公主,正在对镜梳妆,变兵大刀一挥,人头与宝镜同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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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梁朱氏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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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是一个石虎型的暴徒,以杀人和跟儿媳上床为最大乐事。他当了六年皇帝,被他的儿子朱友一刀刺穿了他的肚皮。朱友不久又被他弟弟朱友贞杀掉。朱友贞当了十一年皇帝,二十年代九二三年,世仇沙陀兵团的首领李存勖奇袭开封(河南开封),朱友贞束手无策,自杀。短命的后梁帝国只存在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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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唐李存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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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只是一个骁勇的战将,却不是统帅人才,更不是政治领袖人才,他没有治理这个迅速膨胀的国家的能力。他喜爱戏剧,每天在宫中忙着看戏,只信任戏剧演员和本世纪○○年代大屠杀中漏网的一些宦官。大臣和将领们必须通过这两种人,才能使李存勖批准他们的请求,大权完全掌握在演员和宦官之手。李存勖的妻子刘玉娘更使这种自我毁灭的局势恶化,她除了拼命要钱外,不知道人生还有别的乐趣。中原连年大旱,那些血战数十年的沙陀将士,没有粮食,父母妻儿不得不到郊外挖掘草根充饥,就在挖掘草根时,往往倒地饿死。可是李存勖夫妇却毫不在意,游猎享乐如故,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所以能坐在宝座上,完全要靠将士的效忠。宰相们警觉到事态严重,建议暂时借用皇宫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绸缎,发给将士养家救死,等国库充足时,再如数归还。刘玉娘皇后对这个建议大发雷霆,她派人送出两个银盆和三位皇子,告诉宰相说:“宫里只剩下这点东西,请你卖掉作军饷吧。”宰相惊骇地呆在那里,再不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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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皇帝石敬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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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瑭除了割地外,九三八年,他还隆重地尊称耶律德光为“父”,自称为“儿”。那一年耶律德光只三十七岁,石敬瑭已四十七岁。三十七岁的父亲收养四十七岁的儿子,实在是世界上最大的政治奇观。

任何国家都免不了有卖国贼,但主动找到外国主子,把国土献到门口,又恬不知耻地称父称儿的行径,却很少见。石敬瑭在历史上留下使中国最难堪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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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和朱氏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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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的性格,是一种绝对自私和愚昧的蛇蝎性格──他的后裔也具有这种性格,表现在行为上的是短见、冷血,喜欢看别人流血,看别人痛苦,看别人跪下来向他哀求,而他又拒绝宽恕。这是人类中最卑鄙最可怕的一种品质,具有这种品质的普通人,对他的朋友和他的社会,都能造出最大灾害。身为皇帝而具有这种品质,更使这种灾害扩大,无法加以控制。历史上任何一位暴君,偶尔都还有他善良的一面,朱元璋则完全没有,除了一些故意做出来的小动作。

──对草莽英雄或革命群众而言,一旦判断错误,或被命运之神捉弄,选择或拥护朱元璋这类人物作为领袖,那是一种真正的不幸。

然而,仅只屠杀,带给中国人的痛苦,仍是暂时的。朱元璋对中国人最严重的伤害,是他在政治上所作的若干重要措施。中国文化和物质文明,一直到本世纪(十四),都比欧洲进步,但朱元璋使这种进步停止。以致十九世纪欧洲人侵入中国时,中国已堕落成一个白痴般的部落,至少落后三百年,植根就在这里。

三百年的落后,才是朱元璋和他的明政府的无与伦比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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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第九任第十任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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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深在位二十四年,始终藏在深宫,大臣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大臣。八十年代一四八七年,朱见深逝世,儿子第十任皇帝朱祐樘继位,龟缩如故。直到本世纪(十五)最后第三年,即九十年代一四九七年,朱祐樘才在文华殿跟几位宰相见一面,由宦官向各人泡上一杯茶,只谈了几句家常话,就叫他们退出。这是三十八年来皇帝第一次召集内阁,也是大臣第一次看到皇帝的嘴脸,成为轰动一时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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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第十七任帝朱由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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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朝第十七任皇帝朱由检并不是不想把国家治理好,但他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犹如小学生没有写出博士论文的能力一样。他精力充沛,沾沾自喜于自己明智的措施,发脾气的时候不可理喻,而且几乎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发脾气。他对自己的错误永远有动听的掩饰,绝不寻求更正,却喜欢他的部下歌颂他英明。

朱由检最勇敢的一件事是杀人,在发脾气时,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疯狗,人性和理性全失。一个城市沦陷,就把守城的将领杀掉,一个地方沦陷,就把守地的首长杀掉。陕西省华亭县(甘肃华亭)县长徐兆麟,到任只七天,照样依法处斩。朱由检对饥饿的武装群众恨入骨髓,坚决地指控只是一撮奸邪分子煽动起来的,有人向他提及饥馑和官员乡绅贪暴,他就发怒,发怒的原因是他无法解决,所以他不愿听到。不过他倒是确信小动作可以帮助他,确信仅只虚情假意地表演一下就能掩盖天下人的耳目,所以他不断地宣布“避殿”、“减膳”、“撤乐”,不断地声言流寇也是他最亲爱的赤子,不断地下令政府官员自我检讨(修省)。有一次还把宰相们请到金銮宝殿上,向他们作揖行礼,说:“谢谢各位先生,帮助我治理国家。”然而不久就大发雷霆,把被他谢谢的“各位先生”杀掉。朱由检的急躁性格,使他迫不及待地追求奇迹,并且认为重刑是促使他部下创造奇迹的动力。但有才干的部下又使他如芒刺在背,他只能用宦官型的恭谨无能之辈,在这种人面前,他才心情愉快。朱由检曾叹息他无缘得到岳飞那样的将领,其实,恰恰相反,他已得到了一位岳飞,那就是袁崇焕,结果却用冤狱酷刑对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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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小朝廷朱由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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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崧的首都设在南京,他当了皇帝后,第一道命令就是征集宫女,第二道命令就是命各地方官员进贡春药秘方。被贬谪的阉党巨头之一的阮大钺,被召回政府任职,跟实力派宰相马士英结合成一条阵线。当初阉党被排除时,称为“逆案”,现在二人用“顺案”作为反击,凡从顺政府辖区逃出来的人,都被轻易地扣上“通匪有据”的帽子,大肆杀戮。这个乌烟瘴气的小朝廷只维持了十三个月,北京陷落后的第二年(一六四五年),清军攻破南京,把朱由崧捉住,送到北京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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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肉皇帝弘历(乾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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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有三个因下江南而闻名于世的酒肉皇帝,那就是七世纪的杨广,十六世纪的朱厚照,跟本世纪(十八)的弘历。弘历下江南所组成的南巡集团,声势之大,不亚于他的两位前辈,每次都有万人之多,像一群初登岸的饥饿海盗一样,所到之处,几乎都要洗劫一空。江苏省教育厅长(学政)尹会一,曾上奏章劝阻,奏章上说:“民间疾苦,怨声载道。”弘历光火说:“民间疾苦,你指出什么地方疾苦?怨声载道,你指出什么人载道?”皇家教师(侍读学士)纪晓岚,是儒家学派巨子,他因主编《四库全书》而被人尊重,曾趁便透露江南人民的财产已经枯竭,弘历大怒说:“我看你文学上还有一点根基,才给你一个官做,其实不过当作娼妓一样豢养罢了,你怎么敢议论国家大事?”

在这种意识形态的统治之下,政府的清廉和行政效率,完全消失。

弘历最得意的是宣称他有十大武功,因而自称“十全老人”。

认真研究的结果是,弘历的武功只不过一个——征服准噶尔汗国,但他却把一个分为三个——平准部、再平准部、平回部。一百九十万平方公里疆土的开辟,仅此就可在历史上占不可磨灭的一页,弘历的大头症却使他非凑足十项不可,结果反而使他的丑态毕露。大金川(四川金川)、小金川(四川小金)是藏民族部落间的纷争,清政府加以干涉;台湾是汉人林爽文的抗暴革命;这三大武功都是血腥的对内镇压。平缅甸是一场败仗,平越南也是一场败仗,平尼泊尔是一场丢丑的陋剧和另一场败仗。无论如何,我们都看不出什么武功和大武功,但我们却可看出死伤狼藉,以及军事和政治的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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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的三个宦官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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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得到下列数项结论:一、宦官是自卑的,因为他们没有生育能力;二、宦官没有高深知识,因为他们没有机会接受高深教育;三、宦官多少都怀着对常人的仇恨和报复心理,因为他们曾因贫苦而被阉割;四、宦官缺少远见和伟大的抱负,因为宫廷生活极度狭窄和现实;五、宦官缺少节操,因为宫廷轻视节操,有节操的人在宫廷中不能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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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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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是中国文化体系中最可耻的产物之一。

宦官发生于农业社会多妻制度。纪元前十二世纪时,农业而多妻的周部落,从西方渭水流域向东发展,灭掉商王朝,遂把这一兽性的残酷制度,带入中国,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延续了三千年,直到二十世纪,随着帝王制度的消灭才消灭。

一个男人拥有数目庞大的妻子群之后,为了防止她们向别的男人红杏出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们像囚犯一样,关闭在戒备森严的庭院(皇宫)之中,与世界隔绝。问题是皇宫工作并不能全部都由女人担任,像到市场采购之类,便是一桩困扰。如果仍由女人担任,她们势必仍要跟男人接触。如果由男人担任,他们也势必深入皇宫。这一些对做丈夫的而言,都使他不能安心。于是周部落姬姓酋长们想出一种残忍的办法,那就是,把男人的生殖器阉割,以供差遣,称之为宦官(宦人、寺人),成为多妻制度下女人和男人间最理想的媒介,几乎每一个贵族家庭都有需要,而皇宫中需要的数量当然更多。若干皇帝的姬妾,有时达四万余人,以平均一个人服侍十个人计算,可以推测到,至少保持有四千个宦官名额。

──宦官非常普遍,任何有钱人家都可以购买。一直到十世纪,宋王朝政府下令禁止民间蓄养阉奴,宦官才为皇帝所专有。

世界上很少有男人高兴阉割自己,所以宦官的来源只有两种,一是金钱诱惑,一是强迫。即令是金钱诱惑,因为宫廷不接受成年宦官,孩子们又怎么懂得为钱舍身?而收买孩子父母,对孩子来说,仍是强迫。但再穷苦的父母都不会忍心孩子被阉割,收买也者,也不过表面上的伪装。所以事实上只有一个来源,即来自哀哀无告的贫苦人家。这是中国人历时最久的一种悲惨遭遇。诗人顾况曾有一首这样的诗,描写宦官的诞生:

孩子啊,你生在穷乡

官员捉住你,把你残伤

为了进贡给皇帝,为了获得满屋金银

要下狠心,把孩子戴上刑具,当作猪羊

上天啊,你慈悲何在,使孩子遭此毒手

神明啊,你公正何在,使官员享福受赏

爸爸送别孩子:

“儿啊,我后悔生下你

当你初生时

人们都劝我不要抚养

我不忍心

果然你遭到此悲苦下场──”

孩子告别爸爸:

“心已粉碎,流下血泪两行

爸爸啊,从此远隔天壤

直到死于黄泉

再见不到爹娘──”

──顾况是八世纪时诗人,我们把这首诗提前在本世纪介绍,以帮助我们对宦官的了解。尤其当我们年幼的孩子在身旁蹦蹦跳跳的时候,想到只不过因我们贫穷,政府官员就把孩子捉去阉割,我们会失声痛哭。

孩子们被阉割后,即被送入宫廷,永远与父母家乡隔离。跟宫女的命运一样,同是投进狼群的羔羊,无依无靠,无亲无友,随时会被杀死、虐死、折磨死。但宦官比宫女更悲惨,宫女于二十年或三十年之后,或许还有被释放出宫的希望,宦官则永远不能,而是终身奴隶。中国宫廷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宫廷之一,其中有它特有的行为标准和运转法则。孩子们必须含垢忍辱,用谄媚和机警以及不可缺少的好运,才能保卫自己。最幸运的,入宫后被大宦官收为养子,在养父培植下,逐渐接近皇帝。皇帝是权力魔杖,触及──最好是能掌握权力魔杖,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然而大多数孩子都在魔窟中悲惨死去,犹如无期徒刑的囚犯在监狱中悲惨死去一样。

到此为止,我们可以得到下列数项结论:一、宦官是自卑的,因为他们没有生育能力;二、宦官没有高深知识,因为他们没有机会接受高深教育;三、宦官多少都怀着对常人的仇恨和报复心理,因为他们曾因贫苦而被阉割;四、宦官缺少远见和伟大的抱负,因为宫廷生活极度狭窄和现实;五、宦官缺少节操,因为宫廷轻视节操,有节操的人在宫廷中不能生存。

所以,当宦官一旦掌握大权之后,我们就不能希望他们比外戚和士大夫更高明,那超出他们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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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一次宦官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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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跟外戚斗争,必须获得外力支持。没有外力支持的皇帝,脆弱的程度跟普通人没有分别。东汉政府第十任皇帝刘缵被外戚毒死,就是一个明证。皇帝想得到外力支持,有两种方法,一是跟士大夫结合,一是跟宦官结合。但跟士大夫结合很少可能,因为皇帝与他们平常太过疏远,而且也不知道谁是攀附外戚的走狗。惟一的一条路只有依靠宦官,别无其他选择。

最先向外戚发动攻击的是上世纪第四任皇帝刘肇,跟宦官郑众结合,逼迫外戚窦宪自杀。接着是本世纪第六任皇帝刘祜,跟宦官李闰、江京结合,逼迫继窦宪而起的外戚邓骘自杀。第七任皇帝刘懿逝世时,宦官孙程、王康、王国发动宫廷政变,迎立第六任皇帝刘祜的儿子刘保登极。

──这是一个使人感慨的单调场景,第一批新贵靠女人的关系煊赫上台,昂首阔步,不可一世,不久全被拖到刑场,像杀猪一样地被杀掉。第二批新贵也靠女人的关系煊赫上台,昂首阔步,不可一世,不久也全被拖到刑场,像杀猪一样地也都被杀掉。以后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我们相信外戚中也有非常聪明的才智之士,如窦宪、邓骘,不可能毫无警觉。但权力的迷惑太大,使他们自以为可以控制局势。

五十年代后,情势更趋严重。外戚梁冀当权,十一任皇帝刘志,继被毒死的十任皇帝刘缵之后,对梁冀侧目而视。刘志跟五个宦官密谋采取行动,他知道面临最大危险,生命和前途完全握在与谋的宦官之手。在密谋大计时,刘志曾把一位名单超的宦官,咬臂出血,作为盟誓。他跟宦官已摆脱了君臣名份,成为黑社会的弟兄。所以在杀掉梁冀、并把梁姓戚族全体屠杀了之后,刘志把参与密谋的五个宦官,一齐封为一等侯爵(县侯),又封另外八个宦官为二等侯爵(乡侯)。

从此,宦官以政府正式官员的身份出现,仗着跟刘志的咬臂之盟,他们的家族和亲友,也纷纷出任地方政府首长。这些新贵的出身跟宦官相同,行为也相同,几乎除了贪污和弄权外,什么都不知道,比外戚当权所表现的还要恶劣。这使本来专门抨击外戚的士大夫阶层,受到更重大的伤害,他们愤怒地转回头来跟外戚联合,把目标指向宦官。并且不像过去那样,仅只在皇帝面前告状而已。士大夫外戚联合阵线,利用所能利用的政府权力,对宦官采取流血对抗。宦官自然予以同等强烈的反应,中国遂开始了第一次宦官时代。从一五九年十三个宦官封侯,到一八九年宦官全体被杀,共三十一年。

宦官跟士大夫间的斗争,血腥而惨烈。不过要特别注意的是,我们所知的宦官罪恶的资料,全都是士大夫的一面之词,而凡一面之词都不一定可信。即令可信,宦官的确罪恶很重,但仍没有士大夫的罪恶一半重,因为士大夫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而又一向自称以“仁政”、“道德”为最高的政治理想。经士大夫宣传,我们所知的宦官的滥杀只有三件,一六○年杀赵岐全家,一六六年射杀民女,一七九年杀人悬尸。士大夫却残忍得多,一六○年,连宦官的宾客都杀。一六六年,连宦官的朋友也都杀,更杀宦官的母亲。而且很多次都在政府大赦令颁布后再杀,而且以对宦官苦刑拷打为荣──否则的话不会自己洋洋得意记录下来。像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校尉)阳球,他在审讯王甫、王萌宦官父子时,亲自指挥拷打,王萌向他哀求:“我们到这种地步,自知非死不可。但求你垂念先后同事之情(王萌也当过京畿总卫戍司令),怜恤我父亲年老,让他少受痛苦。”阳球说:“你们父子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妄攀同官交情,有什么用?”王萌气愤说:“你从当小官的时候,出入我家,像奴隶一样侍奉我们父子。今天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上天不会容你。”这一下揭了阳球的疮疤,他羞怒交集,用泥土塞住王萌的口,父子二人被活生生地拷打到死。注意阳球,他娶的是宦官家的女儿,靠着拍宦官的马屁而逐步升迁,但他本质上仍是士大夫。这里有一个易起误会的现象,必须澄清。可能有人说士大夫只对宦官才如此凶暴,其实士大夫对平民也是一样。像前所举的那位守丧二十年、生了五个孩子的赵宣,他并没有犯法,但宰相陈蕃却把他杀掉。北海(山东昌乐)国相(封国行政首长)孔融,他竟把一个他认为在父亲墓前哭声不悲的人处斩。

士大夫跟宦官的斗争中,宦官获胜的机会较多,因为魔杖就在他们身旁。十二任皇帝刘宏比他的前任刘志更依靠宦官,他尝指着两名恶名昭彰的宦官说:“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不过宦官力量的基础并不稳固,它全部寄托在皇帝的喜怒上,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像阳球杀王甫父子,只要上奏章弹劾一下,皇帝答应审讯,就可达到目的。由此可看出宦官的权力,实在不足以使人惊慌失措。士大夫阶层如果稍为讲究一下方法,矫正宦官政治的弊端,比矫正外戚政治的弊端要容易得多。可是士大夫领袖人物李膺、张俭、范滂之辈,使用的却是一种不由分说的反宦官的狂热,以致引起六十年代一六六年宦官对知识分子的大迫害,和为期十八年之久的党锢(褫夺公权并禁离故乡),促使整个局势靡烂。

双方最后一次决斗发生于八十年代一八九年,士大夫领袖之一的禁卫军官袁绍,跟外戚领袖大将军何进结合,密谋铲除宦官,何进的妹妹何太后坚不同意。于是,天下最愚蠢的阴谋诡计发生了,袁绍建议:密令驻屯在河东(山西夏县)的大将董卓,统军向洛阳进逼,扬言要肃清君侧──讨伐宦官,用以胁迫何太后。另一位禁卫军官曹操反对,他说:“对付宦官,一个法官就行了,却如此转弯抹角,诱导叛变,恐怕能发不能收,天下从此大乱。”他的明智见解阻挡不住糨糊脑筋,蠢谋开始执行。宦官得到消息,把何进诱进皇宫砍头。袁绍遂率领禁卫军纵火焚烧宫门,攻入皇宫,对宦官作绝种性的屠杀,无论老幼,无论平常行为如何,同死刀下。有些倒霉的年纪较长的洛阳市民,因为没有留胡须的缘故,被误会是宦官,也遭到灾祸。当袁绍攻入皇宫时,宦官张让挟持着新即位的十三任皇帝刘辩,突围向北逃走,逃到黄河南岸小平津渡口,洛阳追兵赶到,张让投黄河自尽。

中国第一次宦官时代,到此结束。宦官彻底失败,但士大夫的胜利却是悲惨的,董卓的刀子已架到他们的脖子上。

──据说只有一位宦官,对中国文化有重大贡献,本世纪○○年代,宦官蔡伦发明纸张。从前写字著书,需要用刀刻到竹片上或写到绸缎布帛上。竹片太重,绸缎太贵。蔡伦改用树皮作原料,制成纸张后,于一○五年奏报给皇帝刘肇,这是中国最早的纸张。到本世纪末叶,造纸术有长足进步,已有精致的“左伯纸”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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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二次宦官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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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使唐王朝崩溃的,除了藩镇外,还有宦官。

自从二世纪第一次宦官时代之后,六百年间,宦官的影响,只是个别现象。到了上世纪(八),才有突破性的发展。

唐王朝第一位有名的宦官高力士,他是李隆基和贵妃杨玉环的贴身侍从,因为太接近权力魔杖,虽然高力士并不喜爱政治,但权势仍震慑朝野。连皇太子李亨都唤他“二哥”,公主驸马都尊称他“老太爷”。但真正揭起宦官时代帘幕的,还是安史兵变。安史兵变后,皇帝对将领们充满猜忌,而只信任宦官。于是发明一种此后几乎遗害一千年的监军制度——派遣宦官出任监军。不但战区设有监军,就是比战区小两三级的军事单位,也都设有监军。武装部队中遂形成两个系统,一是传统的军事系统,一是可以直达皇帝御座的宦官系统。监军的任务,表面上是帮助解决困难,事实上是在防止叛变。所以监军是一个权威的职位,一纸密告,就可以使统帅人头落地。中央第一位讨伐安禄山的统帅高仙芝(怛罗斯战役大将)和副统帅封常清,就因为不能满足监军宦官边令诚的勒索,边令诚密告他们谋反,他们遂被双双处斩。二人死于上世纪七五五年,即黄金时代结束、安禄山兵变之年。不过最妙的是,当安禄山攻陷潼关,向长安挺进时,边令诚带着皇宫钥匙,却第一个投降。

宦官既有如此可怖的力量,在军中自然呈现特殊面貌。他把健壮骁勇的战士全部选拔出来作为自己的卫队,而把挑剩下的老弱残兵拨给统帅。交战的时候,稍有胜利,宦官立即派人飞马向长安报告,功全在己。一旦失利,罪过天经地义地全罩到统帅头上。皇帝们又都跟五世纪南宋帝国的皇帝刘义隆一样,喜欢遥控指挥。深宫中发出命令下达给宦官,宦官再传达给统帅。每一次战役,宦官就像过江之鲫般地在道上奔驰,看起来煞有介事。

懂军事的人绝不遥控指挥,遥控指挥的人一定不懂军事,或对军事一知半解。所以一个政府一旦出现遥控指挥,便是一种灾难。

监军宦官并不能如所预期的防止统帅叛变,而只会诬陷统帅叛变,或把统帅逼得叛变。昭义战区(潞州·山西长治)监军宦官刘承偕,经常凌辱节度使刘悟,甚至计划绑架他。最后刘悟把刘承偕逮捕,开始打算脱离中央。同华战区(同州·陕西大荔)节度使周智光则索性把监军宦官张志斌杀掉,声明说:“仆固怀恩本来不反,被你们逼反。我本来也不反,今天为你而反。”

——仆固怀恩,扑灭安史兵变的大将之一。一门之中,为国战死的有四十六人,女儿也为了国家和亲政策,远嫁到回纥汗国。但他得罪了宦官骆奉仙,骆奉仙密告他谋反。仆固怀恩发觉之后,不愿作高仙芝第二,只好叛变。

宦官被派到军中坐镇,称“监军”。宦官被派出传递皇帝命令,称“中使”、“敕使”,这一种宦官马蹄所到之处,亦即灾祸所到之处。宰相元稹在当小官时,住在驿站旅舍,后他而至的“敕使”宦官仇士良立即把他逐出,并用马鞭抽击他的脸。第十四任皇帝李纯接到报告,赫然震怒──不是震怒宦官,而是震怒元稹,把元稹贬窜到江陵(湖北江陵)。陕西户县县长崔发得罪了在街头逞凶的宦官,第十六任皇帝李湛下令逮捕崔发,蜂拥而至的宦官群就在监狱中把崔发殴打。当河朔四镇于上世纪中叶归附中央时,四镇之一的成德战区(恒州·河北正定)节度使李宝臣征讨有功,李豫特派“敕使”宦官马承倩前往慰劳。马承倩临返长安前夕,李宝臣亲自到旅舍致谢,并送礼物绸缎一百匹。河朔贫苦,这已是超级重礼了,但马承倩却嫌太少,把它抛掷到道旁,大骂而去。李宝臣惭惧难当,他的部下提醒他说:“我们效命疆场,正用得着我们的时候,还是如此。一旦天下太平,还能活下去吗?”于是李宝臣决心脱离中央。

世界上没有人能阻止宦官的暴行,因为皇帝顽强地支持他。像第十一任皇帝李豫,每当“敕使”宦官回来复命时,他一定查问收到的礼物多少,如果收到的礼物太少,他就愤怒,不是认为看不起宦官,而是认为看不起他这个皇帝。于是宦官的暴行,不但公开,而且合法。凡不能使宦官满足的对象,随时都会发现忽然陷于“谋反”的巨案。虽然大臣们不断向皇帝建议加以拘束,但都遭拒绝。李豫的曾孙李纯根本就不承认宦官诬陷过大臣,他说:“宦官怎么敢诬陷大臣?”强调说:“即令有什么谗言,当皇帝的也不会听。”又得意洋洋地宣称:“宦官不过是一个家奴,为了方便,差使他们奔走而已。如果违法乱纪,除掉他们就跟拔掉一根毫毛一样。”

宦官是皇帝的家奴,一点不错,但对别人来说,却是恶魔。而且,一旦这些家奴掌握军权,家奴便不再是家奴了。最早掌握军权的宦官是李辅国,第十任皇帝李亨派他担任参谋总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行军司马),不经过他批准,没有人能见到皇帝。接着是另一位宦官鱼朝恩,李亨派他当“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没有大元帅名义的大元帅,统率十个战区的节度使,在邺郡(河南安阳)讨伐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结果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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