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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46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2

有波动的胸脯,他立即想像出了最不体面的一幕。而紧接着又来了他自己作主角的同样最不

体面的一幕。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说:“那个倒不是结发,随她胡调去;可是这个,却是你亲

生的骨血呢!”他忍不住打一个冷噤,心直跳,险一些掉下眼泪。这都是刹那间的事,——

快到不容冯云卿有所审择,有所决定。并且就在这一刹那间,冯眉卿很娇媚地一笑,扭了扭

腰肢,脱口说道:

“噢——爸爸,你说的是赵伯韬哟!”

“呵——你!”

冯云卿惊喊起来,一切杂乱的感想立刻逃散,只剩下一种情绪:惊奇而又暗喜。一句问

话,似箭在弦,直冲到眉卿的脸上了,那声音且有点儿颤抖:

“你认识他么?怎样认识他的?”

“我的一个朋友——女朋友,认识这姓赵的。”

“嗳,姓赵的,赵伯韬?就是公债大王赵伯韬,有名的大户多头?威风凛凛的大个子?

——”

“就是啦。不会错的!”

眉卿不耐烦似的用拗声回答,拿起手帕来在嘴唇边抹了两下,嘻嘻地软笑。她不懂得父

亲为什么那样慌张出惊,可是她也分明看得出父亲听说了是一个女朋友认识那个赵伯韬就有

点失望的样子。然而她父亲的问话却还没有止境:

“哦,你的女朋友?阿眉,你的女朋友比你年纪大呢,还是小些?”

“恐怕是大这么三四岁。”

“那就是二十一二了。哪里人?出嫁了没有?”

“嗳——出嫁过。去年死了丈夫。”

“那是寡妇了。奇怪!慢着,阿眉,是怎样一个人品?我们家里来过没有?”

“爸爸!——你打听这些有什么用呢?”

“呃,我有用的;阿眉,我有用的。你说明白了,回头我告诉你是什么用处。快说:来

过没有!”

眉卿却不马上回答;她坐了下去,笑嘻嘻对着她父亲看,小手指在绞弄她的手帕,她忽

然吃吃地艳笑着说道:

“来是没有来过,可是,爸爸,你一定看见过她,也许还认识她呢!”

“哦——”

“她常到交易所去。是比我略高一些,小圆脸儿,鼻梁旁边有几粒细白麻子,不留心是

看不出来的。她的嘴唇生得顶好看。胸脯高得很,腰又细,走路像西洋女人。爸爸,你想起

来了么?她是常到交易所的,她叫做刘玉英,她的公公就是交易所经纪人陆匡时——”

“喔,喔,陆匡时!今天老李说的如何如何的陆匡时!”

冯云卿蓦地叫起来,样子很兴奋。他不住地点着头,似乎幸而弄明白了一个疑难的问

题。一会儿后,他转脸仔细看着女儿,似乎把想像中的刘玉英和眼前的他的女儿比较妍媸。

末后,他松一口气,惴惴然问道:

“可是她和赵伯韬带点儿亲?嗳,我是说你那个女朋友,姓刘的。”

冯眉卿不回答,只怪样地笑了一声,斜扭着身子把长发蓬松的脑袋晃了几晃,眼睛看着

地下。然后忽又扑嗤一笑,抬起眼来看着她父亲说道:

“管她有亲没亲呢!反正是——嗳,爸爸,你打听得那么仔细!”

冯云卿也笑了,他已经明白了一切,并且在他看过去以为女儿也是熟惯了一切;他就觉

得凡百无非天意,他亦只好顺天行事。这一观念既占了优势,他略略斟酌了字句,就直捷地

对女儿说道:

“阿眉,我仔细打听是有道理的。那个赵伯韬,做起公债来就同有鬼帮忙似的,回回得

手。这一次他捞进的,就有百几十万!这一次前方打败仗,做空头的人总是看低,谁知道忽

然反转来,还是多头占便宜。阿眉,你爸爸一天工夫里就变做穷光蛋了!——可是你不用着

急,还可以翻本的。不过有一层,我在暗里,人家在亮里,照这样干下去,万万不行。只有

一个法子,探得了赵伯韬的秘密!这个姓赵的虽则精明,女人面上却非常专心,女人的小指

头儿就可以挖出他肚子里的心事!阿眉,你——你的女朋友和老赵要好,可不是么?这就是

天赐其便,让我翻本。我现在把重担子交给你了。你又聪明,又漂亮,——哎,你自然明

白,不用我多说。”

冯云卿重重地松一口气,嘻开了嘴,望着女儿干笑。但忽然他的心里又浮起了几乎不能

自信的矛盾:一方面是惟恐女儿摇头,一方面却又怕看见女儿点头答应。可是眉卿的神色却

自然得很,微微一笑,毫不为难地就点了一下头。她稍稍有点误解了父亲的意思,她以为父

亲是要利用刘玉英来探取老赵的秘密。

看见女儿已经点头了,冯云卿心就一跳,然而这一跳后,他浑身就异常轻松。他微微喟

一声。大事既已决定!现在是无可改悔,不得不然的情势终于叫他走上了不得不然的路。

“万一刘玉英倒不愿意呢?”

蓦地眉卿提出了这样的疑问。这话是轻声说的,并且她的脸上又飞起一道红晕,她的眼

光低垂,她扭转腰肢,两手不停地绞弄她的小手帕。冯云卿不防有这一问,暂时怔住了。现

在是他误解了女儿的意思。从这误解,也忍不住这样想:到底是年青的女孩儿,没有经验。

此时眉卿也抬起头来看着她父亲,眼皮似笑非笑的,仿佛定要她父亲给一个明明白白的解

答。冯云卿没奈何只好涎着脸皮说:

“傻孩子!这也要问呀!要你自己看风驶篷!再者,她是你的好朋友,你总该知道她的

醋劲儿如何?看是不瞒她的好,就不用瞒她;不然的话,你做手脚的时候还是避过她的眼睛

妥当些——”

“喔唷!”

眉卿低喊一声,就靠在椅子背上,两手捧住了脸,格格地笑个不住。这当儿,冯云卿也

就抽身走了;他惟恐女儿再有同样的发问,无论如何,要做父亲的回答这些问题,总有点不

合宜。

他刚到了楼下厢房,还没坐定,女儿也就来了;拿着蛇纹皮的化妆皮包,是立刻要出门

的样子。

“爸爸,钱呢?出去找朋友,不带钱是不行的。”

眉卿站在厢房门边说,好像不耐烦似的频频用高跟鞋的后跟敲着门槛。

略一迟疑以后,冯云卿就给了一百块。他觉得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但陪着女儿直到大门

外,看她翩然跳上了人力车,终于不曾说出口。他怔怔地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有几分得意,

又有几分难受。待到他回身要进去的时候,猛看见大门旁的白粉墙上有木炭画的一个极拙劣

的乌龟,而在此“国骂”左近,乌亮的油墨大书着两条标语:“参加五卅示威!”“拥护苏

维埃!”冯云卿猛一口气塞上喉管来,立时脸色变了,手指尖冰冷,又发抖。他勉强走回到

厢房里,就躺在炕榻上,无穷的怨恨在他心头叠起:他恨极了那些农民和共产党!他觉得都

是因为这班人骚扰,使他不得不躲到上海来,不得不放任姨太太每夜的荒唐放浪;也因为是

在上海,他不得不做公债投机,不得不教唆女儿去干美人计。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合逻

辑的,而唯一的原因是农民造反,人心不古。他苦闷地叹一口气,心里说:

——这,如今,老婆和女儿全都拿出去让人家共了!实行公妻的,反倒是在这上海,反

倒是我,这真是从哪里说起?

从哪里说起!  九

翌日就是有名的“五卅纪念节”,离旧历端阳只有两天。上海的居民例如冯云卿这般

人,固然忙着张罗款项过节,忙着仙人跳和钻狗洞的勾当,却是另外有许多人忙着完全不同

的事:五卅纪念示威运动!先几天内,全上海各马路的电杆上,大公馆洋房的围墙上,都已

经写满了各色标语,示威地点公开:历史意义的南京路。

华,法,公共租界三处军警当局,事前就开过联防会议了。“五卅纪念”这天上午九时

光景,沿南京路,外滩马路,以至北四川路底,足有五英里的路程,公共租界巡捕房配置了

严密的警戒网;武装巡捕,轻机关枪摩托脚踏车的巡逻队,相望不绝。重要地点还有高大的

装甲汽车当街蹲着,车上的机关枪口对准了行人杂森的十字街头。

南京路西端,俗名泥城桥的一带,骑巡队的高头大马在车辆与行人中间奋蹄振鬣,有时

嘴里还喷着白沫。

此时,西藏路靠近跑马厅那一边的行人道上,有两男一女,都不过二十来岁,在向北缓

缓地走;他们一面走,一面东张西望,又时时交换一两句简单的话语。两个男的,都穿洋

服;其中有一位穿浅灰色,很是绅士样,裤管的折缝又平又直;另一位是藏青哔叽的,却就

不体面,裤管皱成了腊肠式;女的是一身孔雀翠华尔纱面子,白印度绸里子的长旗袍。在这

地点,这时间,又加以是服装不相调和的三个青年,不用说,就有点惹人注目。

他们走到新世界饭店的大门前就站住了。三个一队的骑巡,正从他们面前过去,早晨的

太阳光射在骑巡肩头斜挂着的枪管上,发出青色的闪光来。站在那里的三个青年都望着骑巡

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忽然三人中的女郎带几分不耐烦的神气说道:

“往哪里走呢?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已经是第三趟了哪!无——聊呀!站在一个地点

等候罢,柏青,你又说使不得。况且此刻快要九点半了,还没见一些儿动静。巡捕戒备得那

么严!看来今天的示威不成功了罢?”

“不要那么高声嚷哟,素素!对面有三道头来了。”“哼!芝生,你那么胆小,何必出

来!可是——密斯脱柏,当真你没有记错了时间和地点么?”

“错不了!小蔡告诉我的明明白白,是在泥城桥发动,直冲南京路,一直到外滩,再进

北四川路,到公园靶子场散队。

时间是十点。别忙,密司张,还差半个钟点哪!”

是腊肠式裤管的青年回答。他就叫做柏青,同吴芝生是同学。当下他们站在这地点已在

五分钟以上了,就有两个暗探模样的大汉挨到他们身边,乌溜溜的怪眼睛尽对他们看。张素

素首先觉到,便将柏青的衣角拉一下,转身往西走了几步,将近跑马场的侧门时,回头对跟

上来的吴芝生和柏青说道:

“看见么?那两个穿黑大衫的。模样儿就同荪甫公馆里的保镖像是一副板子里印出来。”

说着,她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起来。腻烦了平凡生活的她,就觉得眼前的事情有点好

玩,而且刚才她在马路上来回地踱了三趟不见什么特别举动所引起来的厌倦心理也就消散

了。昨天下午她听得吴芝生说起了有一个柏青拉他去参加示威的时候,她就预许给自己多少

紧张,多少热烈;她几乎一夜不曾好生睡觉,今天赶早就跑到芝生他们校里催着出来;她那

股热情,不但吴芝生望尘莫及,就是柏青也像赶不上。

吴芝生他们回头去看,那两个穿黑大衫的汉子已经不见了,却有一辆满身红色的,有几

分和银行里送银汽车相仿佛的大车子停在那地方了。一会儿,这红色汽车也开走了。喇叭的

声音怪难听,像是猫头鹰叫。

“这就是预备捉人的汽车!”

柏青告诉了张素素,同时他的脸上就添上一重严肃的表情。张素素微笑不答,很用心地

在了望那南京路与西藏路交叉处来往的行人;她觉得这些匆匆忙忙的行人中间就有许多是特

来示威,来这发动地点等候信号的。一股热气渐渐从她胸腔里扩散开来,她的脸有点红了。

吴芝生也在那里东张西望。他心里暗暗奇怪,为什么不见相熟的同学?他看看西边跑马

厅高楼上的大钟,还只有九点四十分。猛可地觉得肚子饿了,他转脸去看柏青,很想说“先

去吃点儿东西好么?”但这话将到舌尖又被捺住,临时换了一句:

“前方打得怎样了?你有家信么?”

“听说是互有胜败。我家里让炮火打得稀烂,家里人都逃到蚌埠去了。万恶的军阀混战

——”

柏青说到这里,眼睛一瞪,以下的话就听不清楚了;一路公共汽车在他们面前停住,下

来了七八个,站在他们左近的几个人也上去了,车又开走,这里就又只剩他们三人。一个印

度巡捕走过来,向他们挥手,并且用木棍子的一头在柏青肩膀上轻轻点一下,嘴里说:

“去!去!”于是他们就往东,再到新世界饭店大门口,再沿着西藏路向南走。

现在这条路上的情形就跟先前很不相同!四个骑巡一字儿摆开,站在马路中央;马上人

据鞍四顾,似乎准备好了望见哪里有骚扰,就往哪里冲。从南向北,又是两人一对的三队骑

巡,相距十多丈路,专在道旁人多处闯。一辆摩托脚踏车,坐着两个西捕,发疯似的在路上

驰过。接着又是装甲汽车威风凛凛地来了,鬼叫一样的喇叭声,一路不停地响着。然而这一

路上的群众也是愈聚愈多了。和西藏路成直角的五条马路口,全是一簇一簇的忽聚忽散的群

众。沿马路梭巡的中西印巡捕团团转地用棍子驱逐,用手枪示威了。警戒线内已经起了混乱

了!

吴芝生他们三位此时不能再站住,——一站住就来了干涉,只有向南走。将近一家皮件

公司的门前时,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西装男子从对面跑来,一伸手抓住了吴芝生的肩头就喊

道:

“呵!老芝!不要往南跑!危险!”

这人叫做柯仲谋,是律师秋隼的朋友,现充新闻记者,也是常到吴公馆的熟客。

吴芝生还没回答,张素素早就抢上来问道:

“前面怎样?捉了人么?”

“哈,密司张,你也来了么?是参加示威呢,还是来赶热闹?要是来赶热闹,密司张,

我劝你还是回到家里去罢!”

“你这话我就不懂!”

“然而我知道你一定懂。这种示威运动,不是反对,就是热烈地参加,成为主动。存了

个看热闹的心思,那还是不来为是。密司张,我老实说,即使你不反对,却也未必会有多大

的热心,——”

“那么,柯先生,你来做什么?”

张素素又抢着反驳,脸色变了。柯仲谋那种把她看作娇怯不堪的论调,惹起她十二分的

反感了!但是柯仲谋不慌不忙擎起手里的快照镜箱在张素素脸前一晃,这才微笑着回答:

“我么?我是新闻记者,我的职业是自由职业,我的立场也是自由主义的立场!”

说完,他点一下头,晃着他的快照镜箱穿过马路去了。

这里张素素冷笑一声,看看吴芝生,又看看柏青,仿佛说“你们也小觑我么?好,等我

干一下!”恰在这时候,隔马路的一个人堆发生了骚动,尖厉的警笛声破空而起。张素素全

身一震,更不招呼两个同伴,便飞也似的跑着,一直穿过马路,一直向那动乱的人群跑。可

是还没到,那一堆人霍地分开,露出两个巡捕,拿起棍子,正在找人发威。张素素不由的收

住了脚,犹豫地站着,伸长脖子观望。突然,不远处响起了一声爆竹。这是信号!呐喊的声

音跟着来了,最初似乎人数不多,但立即四面八方都接应起来。张素素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

来,心是直跳。她本能地向前跑了几步,急切间不知道应该怎样。俄而猛听得一片马蹄声,

暴风似的从后面冲来,她赶快闪在一边,看见许多人乱跑,又看见那飞奔的一队骑巡冲散了

前面不远处的一堆群众,可是群众们又攒聚着直向这边来了。这是学生和工人的混合队,一

路散着传单,雷震似的喊着口号。张素素的心几乎跳到喉头,满脸通红,张大了嘴,只是

笑。蓦地她脑后起了一声狂吼:

“反对军阀混战!——打倒——”

张素素急回头去看,原来是柏青。他瞥了张素素一眼,也不说话,就跑上前去,混在那

群众队伍里了。这时群众已经跑过张素素的面前,大队的巡捕在后面赶上来,更远的后面,

装甲汽车和骑巡;和张素素在一处的人们也都向北涌去。但是前面也有巡捕挥着棍子打过来

了。这一群人就此四散乱跑。慌乱中有人抓住了张素素的手,带她穿过了马路。这是吴芝

生,脸色虽然很难看,嘴角上却还带着微笑。他们俩到了新新公司门前,看见示威的主力队

已经冲过南京路浙江路口,分作许多小队了。张素素松一口气,觉得心已经不跳,却是重甸

甸地往下沉。她也不能再笑了,她的手指尖冰冷。然而继续不断的示威群众,七八人一队

的,还在沿南京路三大公司一带喊口号。张素素他们站立的新新公司门前,片刻间又攒集了

不少人了。从云南路那边冲出一辆捉人的红色汽车来,五六个巡捕从车上跳下来,就要兜捕

那攒集在新新公司门前的那些人。张素素心慌,转身打算跑进新新公司去,那公司里的职员

们却高声吆喝:“不要进来!”一面就关那铁栅。此时吴芝生已经跳在马路中间,张素素心

一硬,也就跟着跑过去;到了路南的行人道上,她再抓住了吴芝生的手时,两只手都在抖,

而且全是冷汗了。

这里地上满散着传单,吴芝生和张素素踏着传单急忙地走。警笛声接连喈喈地叫。人声

混乱到听不清是喊些什么。他们俩的脸色全变了。幸而前面是大三元酒家,门还开着。张素

素,吴芝生两个踉踉跄跄地赶快钻进了大三元,那时一片声喊口号又在南京路上爆发了。张

素素头也不回,一直跑上大三元的二楼。

雅座都已客满。张素素他们很觉得失望。本来是只打算暂时躲避一下,但进来后却引起

食欲来了。两个人对立着皱眉头。幸而跑堂的想出一个办法,请他们和一个单身客人合席。

这位客人来了将近半小时,独占一室,并没吃多少东西,就只看报纸。最初那客人大概有点

不愿意,但当张素素踅到那房间的矮门边窥探时,那客人忽然丢下报纸,大笑着站起来;原

来他就是范博文。

出惊地叫了一声,张素素就笑着问道:

“是你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的?”“我来猜罢:你不是等候什么人,也不

是来解决肚子问题,你一定是来搜集诗料,——五卅纪念示威运动!”

吴芝生接口说,在范博文的下首坐了,就抓过那些报纸来看,却都是当天的小报,比火

车上卖的全套还要齐全。

范博文白起眼睛钉了吴芝生一眼,忽然叹一口气,转脸对张素素说:

“很好的题目,但是那班做手太不行!我算是从头看到底,——你说这房间的地位还差

么?西起泥城桥,东至日升楼,半里示威一眼收!然而凭诗人的名义,我再说一句:那班做

手太不行!难道我就只写猴子似的巡捕,乌龟一样的铁甲车?当然不能!我不是那样阿谀权

势的假诗人!自然也得写写对方。从前荷马写《依利亚特》这不朽的史诗,固然着力表扬了

希腊军的神勇,却也不忘记赞美着海克托的英雄;只是今天的事,示威者方面太不行!——

但是,素素,我来此本意倒不在此,我是为了另一件事,——另一件事,却也叫我扫兴!”

“也是属于诗料的么?”

张素素一面用小指头在点心单上随意指了几下给跑堂的看,一面就随口问。范博文却立

刻脸红了,又叹第二口气,勉强点一下头,不作回答。这在范博文是“你再问,我就说!”

的表示,张素素却不明白。她按照普通交际的惯例,就抛开了不得回答的题目,打算再谈到

示威运动,她所亲身“参加”了的示威运动。但是最摸熟范博文性格的吴芝生忽然放开了报

纸,在范博文肩头猛拍一下,威胁似的说:

“诗人,你说老实话!一个人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

范博文耸耸肩膀苦笑,是非常为难的样子。张素素笑了,却也有点不忍,正打算用话岔

开,忽然那一道和邻室相通的板壁有人答答地敲着,又有女人吃吃匿笑的声音,带笑带问道:

“可是素素么?”

分明是林佩珊的口音。范博文的脸色更加红了,吴芝生大笑。

张素素似乎也悟到那中间的秘密,眼波往范博文脸上一溜,就往外跑;过了一会儿,她

和林佩珊手拉手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男子,那是杜新箨,手杖挂在臂上,草帽拿在手里。

刚一进来,林佩珊娇慵无力似的倚在张素素肩头,从张素素的蓬松黑发后斜睨着范博文

说道:

“博文!我要送你一盒名片,印的头衔是:田园诗人兼侦探小说家!好么?”

一面说,一面她就扑嗤一声媚笑。大家也都笑起来了。范博文自己也在内。他忽然又高

兴起来,先将右手掌扁竖了摆在当胸,冲着林佩珊微微一鞠躬,像是和尚们行礼,然后又和

杜新箨握手微笑地问:

“你呢?老箨!送我什么?”

“我——送你一本《Love’s Labour’s Lost》,莎士比亚的杰作。”

杜新箨很大方地回答,附着个冷隽的微笑。他今天改穿了中国衣服,清瘦的身材上披一

件海军蓝的毛葛单长衫,很有些名士遗少的气概。范博文略略皱一下眉头,却又用了似乎感

谢的样子,笑了一笑说:

“我希望我在我们的假面跳舞中不会找错了我意中的伙伴。”

“那就好了。可是我不妨对你说,我是新来者,我还不能算是已经加入你们那假面跳舞

会呢!”

这么说着,杜新箨和范博文都会意似的哈哈笑起来。此时林佩珊和张素素两个正谈得异

常热闹。吴芝生坐在她们两个对面,时时颔首。张素素是在演述她自己如何来参加示威,如

何出险。虽则刚才身当其境时,她不但有过一时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并且也曾双手发

抖,出过冷汗,然而此刻她回忆起来,却只记得自己看见那一队骑巡并不能冲散示威的主力

队,而且主力队反突破了警戒网直冲到南京路的那个时候,她是怎样地受感动,怎样地热血

沸腾,而且狂笑,而且毫不顾虑到骑巡队发疯似的冲扫到她身边。她的脸又红了,她的眼睛

闪闪地射出兴奋的光芒,她的话语又快利,又豪迈。林佩珊睁大了眼睛,手按在张素素的手

上,猛然打断了素素的演述,尖声叫道:

“啊哟!素,了不得!是那种骑着红头阿三的高头大马从你背后冲上来么?喔,喔,

喔,——芝生,你看见马头从素的头顶擦过,险一些踏倒了她么?嗳,素——呀!”

吴芝生颔首,也很兴奋地笑着。

张素素却不笑,脸色是很严肃的;她拿起林佩珊襟头作为装饰品的印花丝帕望自己额上

揩拭一下,正打算再往下说,林佩珊早又抢着问了,同时更紧紧地捏住了张素素的一双手:

“素!你们的同伴就那么喊一声口号!啧啧!巡捕追你们到新新公司门前么?你们的同

伴就此被捕?”

林佩珊说着,就又转眼看着吴芝生的脸。吴芝生并没听真是什么,依然颔首。张素素不

知就里,看见吴芝生证实了柏青的被捕,她蓦地喊一声,跳起来抱住了林佩珊的头,没命地

摇着,连声叫道:

“牺牲了一个!牺牲了一个!只算我们亲眼看见的,我们相识的,已经是一个了!嗳,

多么伟大!多么壮烈!冲破了巡捕,骑巡,装甲汽车,密密层层的警戒网!嗳,我永远永远

忘记不了今天!”

“我也看见两个或是三个人被捕!其中有一个,我敢断定他是不相干的过路人。”

那边范博文对杜新箨说,无端地叹一口气。杜新箨冷冷地点头,不开口。范博文回头看

了张素素一眼,看见这位小姐被自己的热烈回忆激动得太过分,他忍不住又叹一口气,大声

说:

“什么都堕落了!便是群众运动也堕落到叫人难以相信。

我是亲身参加了五年前有名的五卅运动的,那时——嗳,‘The world is world,

and man is man!’嗳——那时候,那时候,群众整天占据了南京路!那才可称为示威

运动!然而今天,只是冲过!‘曾经沧海难为水’,我老实是觉得今天的示威运动太乏!”

张素素和林佩珊一齐转过脸来看着范博文发怔。这两位都是出世稍迟,未曾及见当时的

伟大壮烈,听得范博文这等海话,就将信将疑的开不得口了。范博文更加得意,眼睛凝视着

窗外的天空,似乎被回忆中的壮烈伟大所眩惑所沉醉了;却猛然身边一个人喷出几声冷笑,

这是半晌不曾说话的吴芝生现在来和范博文抬杠了:

“博文,我和你表同情,当真是什么都堕落了!证据之一就是你!——五年前你参加示

威,但今天你却高坐在大三元酒家二楼,希望追踪尼禄(Nero)皇帝登高观赏火烧罗马城那

种雅兴了!”

范博文慢慢回过脸来,不介意似的对吴芝生淡淡一笑,但是更热切地望着张素素和林佩

珊,似乎在问:“难道你们也是这样的见解么?”两位女郎相视而笑,都不出声。范博文便

有点窘了。幸而杜新箨此时加进来说话:

“就是整天占据了南京路,也不算什么了不得呀!这种事,在外国,常常发生。大都市

的人性好动,喜欢胡闹——”

“你说是胡闹哟?嗳!——”

张素素忿然质问,又用力摇着林佩珊的肩膀。但是杜新箨冷冷然坚决地回答:

“是——我就以为不过是胡闹。翻遍了古今中外的历史,没有一个国家曾经用这种所谓

示威运动而变成了既富且强。此等聚众骚扰的行径,分明是没有教育的人民一时间的冲动罢

了!败事有余,成事不足!”

“那么,箨先生,你以为应该怎么办才是成事有余,败事不足?”

吴芝生抢在张素素前面说,用力将张素素的手腕一拉。杜新箨笑而不答,只撮起嘴唇,

嘘嘘地吹着《马赛曲》。范博文惊讶地睒着眼睛。林佩珊在一边暗笑。张素素鼓起小腮,转

脸对吴芝生说:

“你还问什么呢!他的办法一定就是他们老六——学诗的什么‘铁掌’政策。一定是

的!”

“刚刚猜错了,密司张。我认定中国这样的国家根本就没有办法。”

杜新箨依然微笑着说。他这话刚出口,立刻就引起了张素素与吴芝生两个人的大叫。但

是范博文却伸过手去在杜新箨的肩头拍一下,又翘起一个大拇指在他脸前一晃。恰在此时,

跑堂的送进点心来,猛不防范博文的手往外一挥,几乎把那些点心都碰在地下。林佩珊的笑

声再也忍不住了,她一边大笑,一边将左手扶住了椅子,右手揉着肚子。

“博文,你——”

张素素怒视着范博文喊叫。然而范博文接下去对杜新箨说的一句话又使得张素素破怒为

笑:

“老箨,你和令叔学诗老六,正是不可多得的一对。他是太热,你是太冷;一冷,一

热,都出在贵府!”

“多谢你恭维。眼前已经是夏天,还是冷一点好。——吃点心罢!这,倒又是应该乘

热。”

杜新箨说着干笑一声,坐下去就吃点心。张素素好像把一腔怒气迁惹到点心上面了,抓

过一个包子来,狠狠地咬了一口,便又丢下,盛气向着范博文问道:

“你呢?光景是不冷不热的罢?”

“他是一切无非诗料。冷,热,捉了人去,流了血,都是诗料!”

吴芝生看见有机会,就又拿范博文来嘲笑了。诚然他和杜新箨更不对劲,可是他以为直

接嘲讽范博文,便是间接打击杜新箨;他以为杜范之间,不过程度之差。这种见解,从什么

时候发生,他自己也不知道;但自从杜范两位互争林佩珊这事实日渐明显以后,他这个成见

也就逐渐加浓了。当下他既给了范博文一针,转眼就从杜新箨脸上看到林佩珊身上。杜新箨

还是不动声色,侧着头细嚼嘴里的点心,林佩珊则细腰微折,倚在张素素坐的那张椅子背

上,独自在那里出神。

范博文不理吴芝生的讥讽,挨张素素的旁边坐了,忽又叹一口气轻声说:

“我是见了热就热,见了冷却不一定就冷。我是喜欢说几句俏皮话,但是我的心里却异

常严肃;我常想做一些正经的严肃的事,我要求一些事来给我一下刺激!你们今天早上为什

么不来招呼我一道走呢?难道你们就断定我不会跟你们一同去示威么?——呃,你们那位同

伴,也许是被捕了,我很想认识他。”

张素素笑了,一面换过饺子来吃,一面回答:

“你这话就对了。你早不说,谁知道你也要来的呢!不过有一层——”

在这句上一顿,张素素忽然仰起脸来看看椅背后凝眸倦倚的林佩珊,怪样地笑着,同时

有几句刁钻的话正待说出来,可是林佩珊已经脸红了。张素素更加大声笑。蓦地杜新箨拿起

筷子在桌子上轻轻打着,嘴角上浮出冷冷的浅笑,高声吟起中国旧诗来了:

容颜若飞电,时景如飘风;

草绿霜已白,日西月复东;

华鬓不耐秋,飒然成衰蓬!……

君子变猿鹤,小人为沙虫——

张素素听着皱了眉尖,鼻子里轻轻哼一声。此时房间的矮门忽然荡开,一个人当门而

立,大鼻子边一对仿佛玻璃杯厚底似的近视眼镜突出在向前探伸的脑袋上,形状非常可笑。

这人就是李玉亭。似乎他还没看明白房里有几个人,以及这些人是谁。张素素猛不防是李玉

亭,便有几分不自在。吟诗的杜新箨也看见了,放下筷子,站起来招呼,一面笑嘻嘻瞥了张

素素一眼,问李玉亭道:

“教授李先生,你怎么也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呀?光景是新拜了范博文做老师,学做侦

探小说罢!”

“老箨,你这话该打嘴巴!”

看见张素素倏然变色,范博文就赶快抢前说,又瞪了杜新箨一眼。李玉亭不明白他们的

话中有骨,并不回答;他小心惴惴地往前挪了一步,满脸堆起笑容来说道:

“呀,你们五位!也是避进来的么?马路上人真多,巡捕也不讲理,我的眼睛又不方

便,刚才真是危险得很——”

“什么!示威还没散么?”

吴芝生急急忙忙问,嘴里还在嚼点心。

“没有散。我坐车子经过东新桥,就碰着了两三百人的一队,洋瓶和石子是武器,跟巡

捕打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拿传单望我的车子里撒。我那时只顾叫车夫赶快跑,哪

里知道将到大新街,又碰到了巡捕追赶示威的人们,——吓,车子里的一叠传单就闯了祸!

我拿出名片来,巡捕还是不肯放。去和巡逻的三道头说,也不中用。末后到底连我的包车夫

和车子都带进捕房去。总算承他们格外优待,没有扣留我。现在南京路上还是紧张,忽聚忽

散的群众到处全是,大商店都关上铁栅门——”

李玉亭讲到这里,突然被打断了;范博文仰脸大笑,一手指着吴芝生,又一手指着张素

素,正想代他们两个报告也曾怎样“遇险”,并且有几句最巧妙的俏皮话也已经准备好了,

却是一片声呼噪蓦地从窗外马路上起来,接着就是杂沓的脚步声在这大三元二楼的各雅座爆

发,顷刻间都涌到了楼梯头了。范博文心里一慌,脸色就变,话是说不出来了,身体一矮,

不知不觉竟想往桌子底下钻,这时张素素已经跑到窗前去探视了,吴芝生跟在后面。李玉亭

站在那里发急搓手。林佩珊缩到房角,眼睁得挺大,半张开了嘴巴,想说却说不出。

惟有杜新箨似乎还能够不改常度;虽则脸色转成青白,嘴唇边还勉强浮出苦笑来。

“见鬼!没有事。人都散了。”

张素素很失望似的跑回来说。她转脸看见林佩珊那种神气,忍不住笑了。佩珊伸长颈子

问道:

“怎么一回事呀!素——你不怕吃流弹!”

张素素摇头;谁也不明白她这摇头是表示不怕流弹呢,还是不知道街上的呼噪究竟是什

么性质。林佩珊不放心,用眼光去追询杜新箨;她刚才看见杜新箨好像是最镇静,最先料到

不会出乱子的。

“管他是什么事!反正不会出乱子。我信任外国人维持秩序的能力!我还觉得租界当局

太张皇,那么严重警戒,反引起了人心恐慌。”

杜新箨眼看着林佩珊和张素素说,装出了什么都不介意的神气来。

李玉亭听着只是摇头。他向来以为杜新箨是不知厉害的享乐公子,现在他更加确定了。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很严重地对杜新箨说:

“不要太乐观。上海此时也是危机四伏。你想,米价飞涨到二十多块钱一担,百物昂

贵;从三月起,电车,公共汽车,纱厂工人,罢工接连不断。共产党有五月总暴动的计画—

—”

“那么实现了没有呢?今天是五月三十!”

“不错,五月可以说是过去了,但是危机并没过去呀!陇海,平汉两条铁路上是越打越

厉害,张桂军也已经向湖南出动了,小张态度不明,全中国都要卷进混战。江浙交界,浙江

的温台一带,甚至于宁绍,两湖,江西,福建,到处是农民骚动,大小股土匪,打起共产党

旗号的,数也数不明白。长江沿岸,从武穴到沙市,红旗布满了山野,——前几天,贵乡也

出了乱子,驻防军一营叛变了两连,和共匪联合。战事一天不停止,共党的活动就扩大一

天。六月,七月,这顶大的危险还在未来呀——”

“然而上海——”

“噢,就是上海,危机也一天比一天深刻。这几天内发觉上海附近的军队里有共产党混

入,驻防上海的军队里发现了共产党的传单和小组织,并且听说有一大部分很不稳了。兵工

厂工人暗中也有组织。今天五卅,租界方面戒备得那么严,然而还有示威,巡捕的警戒线被

他们冲破,你还说租界当局太张皇么?”

李玉亭的话愈说愈低,可是听的人却觉得入耳更响更尖。杜新箨的眉头渐渐皱紧了,再

不发言;张素素的脸上泛出红潮来,眼光闪闪地,似乎她的热情正在飞跃。吴芝生拉一下范

博文的衣角,好像仍旧是嘲笑,又好像认真地说:

“等着吧!博文!就有你的诗题了!”

范博文却竟严肃地点一下头,转脸看定了李玉亭,正待说些什么,可是林佩珊已经抢上

先了:

“上海总该不要紧罢?有租界——”

李玉亭还没回答,那边杜新箨接口说道:

“不要紧!至少明天,后天,下星期,下一个月,再下一月,都还不要紧!岂但上海,

至少是天津,汉口,广州,澳门,几处大商埠,在下下下几个月内,都还不要紧!再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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