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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2

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4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2

  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2

换衬衣裤,洗一洗下身,——那么,他在这不干不净的当儿闯进去,岂不是冲犯了喜神,好

运也要变成坏运!

正这么迟疑不决站在那里,忽然迎面来了姨太太老九,手里捧着一个很饱满的皮夹,是

要出门的样子。

“啊!你来得正好,我要问你一句话!”

姨太太老九尖声叫着,扯住了冯云卿的耳朵,就扯进房里去了。

一叠账单放在冯云卿的手里了;那是半个月前的东西,有米账,煤账,裁缝账,汽车

账,长丰水果店和老大房糖食店的账;另外又有两张新的,一是电力公司的电费收据,一是

上月份的房票。冯云卿瞪着眼睛,把这些店账都一一翻过,心里打着算盘,却原来有四百块

光景。

“老九,米店,煤店,汽车行,不是同他们说过到八月半总算么?”

“哼!你有脸对我说!——我可没脸对他们说呀!老实告诉你:我统统付清了!一共四

百三十一块几角,你今天就还我——我也是姊妹淘里借来的!”

“哎,哎!老九,再过几天好么?今天我身边要是有一百块,我就是老忘八!”

冯云卿陪着笑脸说,就把那些票据收起来。

“没有现钱也不要紧。你只把那元丰钱庄一万银子的存折给我,也就算了。押一押!”

“那不行,嗳,老九。那可不行呢!再说,只有四百多块,怎么就要一万银子的存折做

抵押——”

“啐;只有四百块!你昏了么?五阿姊那边的五千块,难道不是我经手的?你还说只有

四百多!那是客气钱,人家借出来时为的相信我,连押头都不要;马上就要一个月到期,难

道你好意思拖欠么?”

姨太太剔起了两道细长的假眉毛,愈说愈生气,愈可怕了。

冯云卿只是涎着脸笑。提起那五千元,他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什么五阿姊那边借来,全

是假的,光景就是姨太太老九自己的私蓄。可是他无论如何不敢把这话叫亮。

姨太太又骂了几句,忽然想起时候不早,也就走了。

冯云卿好像逢了大赦,跳起来伸一个懒腰,又想了一想,就踱到女儿房外来。房门是虚

掩着。冯云卿先提起喉咙咳了一声,然后推门进去。眉卿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对了镜子在

那里出神。她转过脸来,见是父亲,格勒一声笑,就立刻伏在那梳妆台上,藏过了脸。

风在窗外呼啸。风又吹那窗前的竹帘子,拍拍地打着窗。

冯云卿站在女儿身边,看着她的一头黑发,看着她的雪白后颈,看着她的半扭着的细

腰,又看着她的斜伸在梳妆台脚边的一对浑圆的腿;末了,他满意似的松一口气,就轻声问

道:

“阿眉!那件事你打听明白了么?”

“什么!”

眉卿突然抬起头来说,好像吃惊似的全身一跳;不,她实在当真吃惊了,为的直到此时

经父亲那么一问,她方才想起父亲屡次叮嘱过要她看机会打听的那件事,却一向忘记得干干

净净了。

“哎!阿眉,就是那公债哟!他到底是做的‘多头’呢,还是‘空头’?——”

“哦!那个!不过,爸爸,你的话我有点不明白。”

眉卿看着她父亲的脸,迟疑地说;她那小心里却异常忙乱:她是直说还没打听过呢,还

是随随便便敷衍搪塞一下,或者竟捏出几句话来骗一骗。她决定了用随便搪塞的办法。

“我的话?我的哪些话你不明白?”

“就是你刚才说的什么‘多头’呀,‘空头’呀,我是老听得人家说,可是我不大明

白。”

“哈,哈,那么你打听到了。傻孩子!‘多头’就是买进公债,‘空头’就是卖出。”

“那么他一定是‘多头’了!”

眉卿忽然冲口说了这么一句,就吃吃地笑了。她自己并不觉得这句话是撒谎:老赵不是

很有钱么?有钱的人一定买进,没有钱的人这才要卖出去呀!在眉卿的小姑娘心里看来,老

赵而弄到卖什么,那就不成其为老赵,不成其为女人所喜欢的老赵了!

“呵,呵,当真么?他是‘多头’么?”

冯云卿惟恐听错了似的再问一句,同时他那青黑的老脸上已经满是笑意了,他的心卜卜

地跳。

“当真!”

眉卿想了一想说,忍不住又吃吃地笑;她又害羞似的捧着脸伏在那梳妆台上了。

这时窗外一阵风突然卷起了那竹帘子,拍的一声,直撩上了屋檐去了。接着就是呼呼的

更猛烈的风叫,窗子都琅琅地震响。

冯云卿稍稍一怔,但他立即以为这是喜讯;仿佛是有这么两句:“竹帘上屋面,主人要

发财!”他决定了要倾家一掷,要做“多头”;他决定动用元丰钱庄上那“神圣的”一万银

子,眉卿的“垫箱钱”;他从女儿房里跑出来,立刻又出门去了。  十二

吴荪甫那一脸不介意的微笑渐渐隐退了,转变为沉思;俄而他脸上的紫疱有几个轻轻地

颤动,他额角上的细汗珠渐渐地加多。他避开了刘玉英的眼光,泛起眼白望着窗,右手的中

指在桌面划着十字。

窗外有人走过。似乎站住了,那窗上的花玻璃面就映出半个人头的影子。于是又走开

了,又来了第二次的人头影子。突然卖“快报”的声音从窗前飞跑着过去:“阿要看到阎锡

山大出兵!阿要看到德州大战!济南吃紧!阿要看到……关外通电……”接着又来了第二个

卖“快报”的带喊带跑的声音。

吴荪甫的眉毛似乎一跳,他蓦地站起来,在房中走一个半圆圈,然后站在刘玉英面前,

站得很近;他那尖利的眼光钉住了刘玉英的粉脸,钉住了她那微带青晕的眼睛,好像要看到

刘玉英的心。

让他这么看着,刘玉英也不笑,也不说话,耐烦地等待那结果。

“玉英!你要听我的吩咐——”

吴荪甫慢慢地说,一点游移的神气都没有,仍旧那么尖利地看着刘玉英,可是他又不一

直说下去,好像在考虑应该先吩咐哪一些事情。刘玉英抿着嘴笑,知道那“结果”来了;

她快乐到胸脯前轻轻跳动,她忍不住接口问道:

“可是我的为难地方,表叔都明白么?”

“我都明白了。你要防着老赵万一看破了你的举动,你要预先留一个退步,是不是?哦

——这都在我身上。我们本来就带点儿亲,应该大家帮忙。玉英,现在你听我说:你先把韩

孟翔吃住。我知道你有这本事。你不要——”

刘玉英又笑了,脸上飞过一片红晕。

“你不要再打电话到处找我,也不要再到益中公司去找我!你这么办,老赵马上会晓得

我和你有来往,老赵就要防你,——”

“这个我也明白,今天是第一趟找你,只好到处打电话;

以后我要小心了。”

“哦,你是聪明人!那么,我再说第三桩:你去找个清静的旅馆包定一间房,我们有话

就到那边碰头。我来找你。每天下午六点钟前后,你要在那里等候——办不到么?”

“就是天天要等候恐怕办不到。说不定我有事情绊住了脚。”

“那也不要紧。你抽空打一个电话到益中公司关照我就好了。”

“要是你也不在益中公司呢?”

“四点到五点,我一定在。万一我不在益中,你问明了是姓王的——王和甫,和——

甫,你也可以告诉他。这位是北方人,嗓子很响,你大概不会弄错的。”

刘玉英点头,抿着嘴笑。忽然那花玻璃的窗上又有人头影子一闪,接着是拍的一声响,

那人头撞在窗上,几乎撞开了那对窗。吴荪甫猛转过脸去看,脸色有点变了。这时那花玻璃

上现出两个人头影子,一高一矮,霍霍地在晃。吴荪甫陡的起了疑心,快步跑到那窗前,出

其不意地拉开窗一望,却看见两张怒脸,瞪出了吃人似的眼睛,谁也不肯让谁。原来是两个

瘪三打架。吴荪甫耸耸肩膀,关好了窗,回到桌子边就签了一张支票交给刘玉英,又轻声说:

“可不要这样的房间!太嘈杂!要在楼上,窗外不是走道!”“你放心,我一定办得周

到。可是,表叔,你吩咐完了罢?

我有话——”

“什么话?”

吴荪甫侧着头,眉头稍稍一耸。

“徐曼丽那边,你得拉紧些,好叫老赵一直疑心她,一直不理她。那么着,我前回造的

谣言不会弄僵,我这才能够常在老赵那里跑!要是你向来和徐曼丽不很熟,就请你赶快做熟

她!”

吴荪甫的眉头皱紧了,但也点一下头。

窗外那两个瘪三忽然对骂起来,似乎也是为的钱。“不怕你去拆壁脚!老子把颜色你

看!”——这两句跳出来似的很清楚。房里的吴荪甫也听着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些,看了

刘玉英一眼,摇摇身体就站起来。但此时刘玉英早又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还有,表叔,韩孟翔我有法子吃住他,可是单靠我一张嘴,也还不够,总得给他一点

实惠。老赵是很肯花钱收买的。表叔,你愿意给孟翔什么好处,先告诉我一个大概,我好看

机会撺怂他。”

“这个,眼前我不能说定,明后天我们再谈罢。”

“那么,还有一句话——”

刘玉英说着就吃吃地笑,脸也蓦地红了,眼波在吴荪甫脸上一溜,却不说下去。

“什么话呢?你说!”

吴荪甫迟疑地问,看出了刘玉英那笑那眼光都有点古怪;他觉得这位女侦探的“话”太

多,而且事已至此,他反倒对于这位女侦探有点怀疑,至少是不敢自信十二分有把握“吃得

住”她。

“就是你到我那包定的房间来时用什么称呼!”

刘玉英笑定了轻声说,她那乌亮的眼珠满是诱惑的闪光。

听明白了原来只是这么一回事,吴荪甫也笑了一笑,可是他并没感到那强烈的诱惑,他

松一口气,站起来很不介意似的回答:

“我们原是亲戚,我仍旧是表叔!”

进了汽车的时候,这才回味到刘玉英刚才那笑,那脸红,那眼波,那一切的诱惑性,他

把不住心头一跳。可是他这神思摇惑仅仅一刹那,立刻他的心神全部转到了老赵和公债,他

对那回过脸来请命令的汽车夫喝道:

“到交易所去!快!”

现在是将近午后三点钟了。毒太阳晒得马路上的柏油发软,汽车轮辗过,就印成了各式

各样的花纹。满脸黑汗在这柏油路上喊卖各式各样“快报”的瘪三和小孩子,也用了各式各

样的声调高叫着各式各样矛盾的新闻。

像闪电似的到交易所里一转而现在又向益中公司去的汽车里的吴荪甫,全心神在策划他

的事业,忽然也发见自己的很大的矛盾。他是办实业的,他有发展民族工业的伟大志愿,他

向来反对拥有大资本的杜竹斋之类专做地皮,金子,公债;然而他自己现在却也钻在公债里

了!他是盼望民主政治真正实现,所以他也盼望“北方扩大会议”的军事行动赶快成功,赶

快沿津浦线达到济南,达到徐州;然而现在他从刘玉英嘴里证实了老赵做的公债“空头”,

而且老赵还准备用“老法子”以期必胜,他就惟恐北方的军事势力发展得太快了!他十二分

不愿意本月内——这五六天内,山东局面有变动!而在这些矛盾之上再加一个矛盾,那就是

益中公司的少数资本又要做公债又要扩充那新收买的八个厂!他自己在一个月前曾经用尽心

机谋夺朱吟秋的于茧和新式丝车,可是现在他谋夺到了手,他的铁腕下多了一个“新厂”

了,他却又感得是一件“湿布衫”,想着时就要皱眉头!

这一切矛盾都是来得那么快,那么突兀,吴荪甫好像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了。现在他清

清楚楚看到了,可是已经拔不出来了!他皱紧了眉头狞笑。

然而他并不怎样沮丧。他的自信力还能够撑住他。眼前的那些矛盾是达到胜利的阶段,

是必不可免的魔障——他这样自己辩解。岂不是为的要抵制老赵他们的“托辣斯阴谋”,所

以他吴荪甫这才要和老赵“斗法”,想在公债市场上打倒老赵么?这是症结中的症结!吴荪

甫就这么着替自己的矛盾加上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只是有一点:益中公司经济上的矛盾

现象——又要做公债又要扩充那八个厂,须得有一个实际的解决才好!况且杜竹斋退出益中

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了,指望中的银钱业帮助因此也会受到影响;这是目前最大的困难,这难

关一定要想法打开,才能谈到第二步的办法!

汽车停住了,吴荪甫的思想暂告一段落;带着他那种虽未失望然而焦灼的心情,他匆匆

地跑进益中公司去了。

楼下营业部里有一个人在那里提存款,汹汹然和营业部的职员争闹。是“印鉴”有疑问

么?还是数目上算错?也值得那么面红耳赤!吴荪甫皱着眉头带便看了那提款人一眼,就直

奔二楼,闯进了总经理办公室。虽说是办公室,那布置却像会议场;总经理的真正办公地

方,却另有一个“机要房”,就在隔壁。当下吴荪甫因为跑急了,神色有点慌张;正在那办

公室里促膝密谈的王和甫和孙吉人就吃了一惊,陡的一齐站起来,睁大了惊愕的眼睛。吴荪

甫笑了一笑,表示并无意外。可是兜头来了王和甫的话,却使吴荪甫心跳。

“荪甫,荪甫!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岔子了!四处打电话找你不到,你来的刚好!”

“我也是和甫接连几个电话逼来的。我们正在这里商量办法。事情呢,也不算怎么了不

得;不过凑在我们眼前这兜不转来的当儿刚刚就发生,有点讨厌!——上星期我们接洽好的

元大的十万银子,今天前途忽然变卦了,口气非常圆滑。就是这么一件事。”

孙吉人接着说,依然是他那种慢慢的冷静的口吻,就只脸上透着几分儿焦灼。

吴荪甫的一颗心也定下来了。事情虽然发生得太早一些,可不算十分意外;元大庄那笔

款子本是杜竹斋的来头,现在竹斋既然脱离益中,那边不肯放款,也是人情之常。于是吴荪

甫努力镇静,暂且搁起了心里的公债问题,先来商量怎样应付那忽然短缺了的十万元。

这笔款子的预定用途是发付那八个厂总数二千五六百工人的工钱以及新添的各项原料。

王和甫拿出许多表册单据来给吴荪甫,孙吉人他们过目,又简单地说明道:

“工钱方面总共五万多块,月底发放,还有五六天光景,这算不了怎么一回事。要紧的

还是新进的那些货,橡胶,伞骨,电料,松香,硫酸,这一类总共得七万多块钱。都是两三

天内就要付的。”

吴荪甫摸着下巴沉吟,看了孙吉人一眼。是月底快到了,吴荪甫自己的厂以及现在归他

管理的朱吟秋那个厂,也是要发放工钱的。他自己也得费点手脚去张罗。虽然他的企业是扩

充了,可是他从来没有现在那么现款紧!就他的全部资产而论,这两个月内他是飞跃地增

加,少说也有二十万;然而堆栈里的干茧就搁煞了十多万,加之最近丝价狂跌,他再不能忍

痛抛售,这存丝一项也搁煞了十多万;而最后,平白地又在故乡搁住了十多万。所以眼前益

中虽然只差得十万,他却沉吟又沉吟,摆布不下。

“那么,七万是明后天就要的;好,我去想法罢!——”

孙吉人回看了吴荪甫一眼,就很爽利地担负起那责任来;吴荪甫的难处,他知道。他顿

了一顿,翻着那些单据和表册,又接下去说:

“不过这样头痛医头,东挪西凑,总不是办法。我们八个厂是收进来了,外加陈君宜一

个绸厂租给我们,合同订定了一年;我们事业的范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我们总得

有个通盘的划算。公司组织的时候实收资本八十万,后来顶进这益中,收买那八个厂,现在

杜竹翁又拆股退出,就只有现款四十多万,陆续都做了公债。我早就想过,又要办那些厂,

又要做公债,我们这点儿资本不够周转。两样中间,只好挑定一样来干,然而为难的是现在

两样都弄成骑虎难下。”

“单办那八个厂,四十多万也就马马虎虎混得过。可是我们不打算扩充么?我们还多着

一个陈君宜的绸厂。四十多万还是不够的!现在这会儿,战事阻断了交通,厂里出的货运不

开,我们这个月里就得净赔开销;当真得通盘筹划一下!”

王和甫因为是专管那些厂,就注重在厂这方面说。

吴荪甫一边听,一边想,陡的脸上露出坚决的气色来。他对孙吉人,王和甫两位瞥了一

眼,他那眼光里燃烧着勇敢和乐观的火焰。他这眼光常常能够煽旺他那两位同事的热情,鼓

动他们的幻想,坚决他们的意志;他这眼光是有魔力的!他这眼光是他每逢定大计,决大

疑,那时候儿的先声夺人的大炮!

可是吴荪甫正待发言,那边门上忽然来了笃笃的两下轻叩。

“谁呀?进来罢!”

王和甫转过脸去对着那门喊,很不耐烦似的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楼下营业部的主任,呵着腰,轻灵地蹑着脚尖快步跑到王和甫跟前,低声说道:

“又是一注没有到期的定期存户要提存款。我们拿新章程给他看,他硬不服;他说四个

多月的利息,他可以牺牲,要他照‘贴现’的办法却不行。他在底下吵了好半天了。该怎么

办,请总经理吩咐罢!”

王和甫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且不回答那营业部主任,回头看着吴荪甫他们两位。这两

位也都听明白了。吴荪甫皱一下眉头,孙吉人摸着下巴微笑。王和甫转脸就问那营业部主任

道:

“多少数目?”

“一万。”

“哦——一万!算了罢,不要他照‘贴现’的办法了。真麻烦!”

营业部主任微笑着点头,又轻灵地蹑着脚尖退了出去。装着耶耳厂自动关闭机的那扇门

就轻轻地自己关上;嚓的一声小响以后,房里忽然死一样的沉寂。

“真麻烦!天天有那样的事!”

王和甫自言自语地回到他的座位里,就燃着了一枝茄立克。他喷出一口浓烟,又接着说:

“这些零零碎碎的存户都是老公司手里做下来的!现在陆续提去有个六成了。”

“哦!——我们新做的呢?”

“也还抵得过,云山拉来了十多万,活期定期都有。吸收存款这一面,望过去很有把

握。”

王和甫一面回答着孙吉人,一面就又翻那些表册。

吴荪甫笑了笑,他的眼光忽然变成很狞厉;他看看王和甫,又看看孙吉人,毅然说道:

“我们明天发信通知那些老存户,声明在半个月内他们要提还没到期的款子,我们可以

特别通融,利息照日子算!吉人,你说对不对:我们犯不着去打这些小算盘!我看来那些老

存户纷纷来提款子一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光景他们听得了什么破坏我们信用的谣言。赵伯韬

惯会造谣言!他正在那里想种种方法同我们捣蛋。他早就说过,只要银钱业方面对我们收紧

一些,我们就要受不了;他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在那里布置,他在那里用手段!”

“对了!今天元大庄那变卦,光景也是老赵搅出来的。我听他们那口气里有讲究。”

王和甫慌忙接口说。

“再拿竹斋这件事来讲罢,他退出公司的原因,表面上固然是为的他不赞成收买那八个

厂,可是骨子里也未始不是老赵放的空气叫竹斋听了害怕。竹斋不肯对我明说,可是我看得

出来。他知道了云山到香港去,就再三要拉尚仲礼进来。我一定不答应,第二天他就决定主

意拆股了!”

“哈,哈;杜竹翁是胆小了一点儿,胆小了一点儿。可是杜竹翁实在也不喜欢办什么

厂。”

又是王和甫说,他看了孙吉人一眼。孙吉人点着头沉吟。有一个阴暗的影子渐渐在孙吉

人心头扩大开来:正像杜竹斋实在不喜欢办什么厂,他,孙吉人,对于做公债之类也是没有

多大兴味的,——并不是他根本憎恶这种“投机”事业,却是为的他精力不济,总觉得顾到

了本行事业也就够累了;而现在,不但做公债和办厂两者都弄成骑虎难下之势,且又一步一

步发见了新危险,一步一步证实了老赵的有计画的“经济封锁”已经成为事实;这种四面楚

歌的境地,他想来当真没有多大把握能够冲得出去。可是除了向前冲,到底还有什么别的办

法?

然而孙吉人还是很镇静;他知道吴荪甫在那里等待他发表意见,他又知道王和甫没有任

何一定的意见,于是冷静地看着吴荪甫那精神虎虎的紫脸孔,照例慢慢地说道:“我们自己

立定了脚跟就不怕。信用自信用,谣言自谣言;我们也要不慌不忙。荪甫主张不打小算盘,

很赞成!那些老存户既然相信谣言,我们就放一个响炮仗给他们听听。可是我们的脚跟先得

赶快站稳起来,先把那些厂的根基打好。我们来算一算:那些厂彻底整顿一下,看是能够节

省多少开支;应该扩充的扩充一下,看是至少该添多少资本;刚才和甫说原定的四十五万恐

怕不够,那么,我们把做公债的资本收了回来还是差一点,我们就得另外设法。不过究竟要

用多少扩充费,开支上能够节省多少,还有眼前三两个月内销路未必会好,要净赔多少——

这种种,应该算出一个切字的数目。”

“扩充费已经仔细算过,八个厂总共支配三十万。这是不能再少的了!”

王和甫先拣自己主管的事回答,心里却在讨量公债方面的盈亏,因为那三十万全都做了

公债去了。他转脸看着吴荪甫,正想问他公使的情形,吴荪甫却先说了:

“这一次拿公司里的资本全部做了公债,也是不得已。本月三号,我们只抛出一百万,

本来是只想乘机会小小干一下,可是后来局面变了,逼得再做,就成了‘多头’;现在我们

手里有一千万公债!照今天交易所早市收盘的价格,说多呢不多,三十万元的纯利扯来是有

的!刚才我来这里以前,我已经通知我们的经纪人,今天后市开盘,我们先放出五百万去!”

吴荪甫的脸上亮着胜利的红光,他踌躇满志地搓着手。

“可是,荪甫,光景还要涨罢?从十五号到今天,不是步步涨么?虽然每天不过涨上两

三角。”

王和甫慌忙接口说,也像吴荪甫一样满面全是喜气了。

“那不一定!”

吴荪甫微笑地回答,但那口气异常严肃。他转过脸去看着孙吉人,他那眼光的坚决和自

信能够叫顶没有主意的人也忽然打定了主意跟他走。他用了又快又清晰个个字像铁块似的声

调说道:

“我们先要站定了自己的脚跟!可是我们好比打仗,前后会有敌人:日本人开在上海的

那些小工厂是我们当面的敌人,老赵是我们背后的敌人!总得先打败了身前身后的敌人,然

后我们的脚跟站得稳!我们那八个厂一定得赶快整顿:管理上要严密,要换进一批精明能干

的职员去,要严禁糟蹋材料,要裁掉一批冗员,开除一批不好的工人!我看每个厂的预算应

得削减二成!”

“就是这么着,从下月起,预算减二成!至于原来的办事人,我早就觉得都不行,可是

人才难得,一时间更不容易找,就一天一天搁着;现在不能再挨下去了。和甫,你是天天巡

视那八个厂的,你看是应该先裁哪一些人?”

孙吉人依然很冷静地说,并且他好像忽略了吴荪甫那一席话里前半段的主要点;但是吴

荪甫眼睛里的火——那是乐观的火,要和老赵积极奋斗的火,已经引燃到孙吉人的眼睛。这

个,吴荪甫是看得非常明白;他紧抓住了这机会,立刻再逼进一步:

“刚才我说一千万公债我们已经放出了一半去。我们危险得很呢!老赵布置得很好,准

备‘杀多头’!幸而他的秘密今天就泄漏。他的一个身边人把这秘密卖给我,两千块钱她就

卖了,还答应做我们的内线,常给我们消息!据老赵的布置,月底交割前,公债要有一度猛

跌!可是我们今天就放出了一半去,老赵是料不到的!明天我们就完全脱手,老赵的好计策

一点没有用处!”

吴荪甫一边说着,霍地站了起来;就像一个大将军讲述出死入生的主力战的经过似的,

他兴奋到几乎滴下眼泪。他看着他的两个同事,微笑地又加一句:

“我们以后对付老赵就更加有把握!”

于是整顿工厂的问题暂时搁起,谈话集中在老赵和公债。吴荪甫完全胜利了。他整饬了

自己一方面的阵线,他使得孙吉人他们了解又做公债又办厂不是矛盾而是他们成功史中不得

不然的步骤;他说明了消极的“自立政策”——不仰赖银钱业的放款,就等于坐而待毙;只

有先战胜了老赵,打破了老赵指挥下的“经济封锁”,然后能真正“自己立定脚跟”!他增

强了他那两个同事对于老赵的认识和敌意。他把益中公司完全造成了一个“反赵”的大本营!

最后,他们又回到那整顿工厂问题。在这上头,他们自然要加培努力。裁人,减工资,

增加工作时间,新订几条严密到无以复加的管理规则:一切都提了出来,只在十多分钟内就

大体决定了。

“开除工人,三百到五百;取消星期日加工;延长工作时间一小时;工人进出厂门都要

受搜查;厂方每月扣留工资百分之十,作为‘存工’,扣满六十五元为度,将来解雇时,厂

方可以发还:这一些,马上都可以办。可是最后一条——工钱打九折,怕的工人们要闹起

来!可不是,取消星期日加工,已经是工钱上打了个九折;现在再来一个九折,一下里太狠

了一点,恐怕他们当真要闹什么罢工怠工,反多了周折。我主张这一项暂且缓办,——哎,

你们看是怎样?”

王和甫搔着头皮迟疑地说,眼睛望着吴荪甫那紧绷绷的脸。

吴荪甫微笑,还没开口,那边,孙吉人已经抢先发言,例外地说的很急:

“不,不!我们认真的地方认真,优待的地方也比别家优待。和甫,你没看见我们还有

奖励的规则么?工作特别好,超过了我们预定的工作标准时,我们就有特别奖。拿灯泡厂来

说罢,我们现在暂定灯泡厂的工人每人每日要做灯泡二百只,这个数目实在是很体恤的了;

工人手段好,不偷懒,每天做二百五十只也很容易,那时我们就给他一角五分的特别奖,月

底结算,他的工钱不是比原来还多么?”

“啊,啊,吉人,话是不错的;我们很优待。就可惜工人们不很懂理,扣了的,他们看

得见,特别奖,他们就看不见!

荪甫,不是我胆小怕事,当真我们得仔细考虑一下。”

王和甫的口气依然不放松;他是专门负责管理那八个厂的,他知道那八个厂的二千多工

人早已有些不稳的状态。

吴荪甫他们两位暂时没有回答。这总经理办公室内又一次死一样的沉寂。外边马路上电

车的声音隆隆地滚了来,又滚了去。西斜的太阳像一片血光罩住了房里的雪白桌布和沙发套。

深思熟虑的神色在吴荪甫脸上摆出来了。他并没把什么怠工罢工当作一回事;他自己厂

里常常闹这些把戏,不是屡次都很顺利的解决了么?但是他自己的那些经验就告诉他,必须

厂里有忠心能干的办事员然后胜利有把握。而公司管理下这八个厂还没有那样的“好”职

员,又况是各自独立的八个厂,那一定更感困难。王和甫的顾虑不能完全抹煞!

这时孙吉人恰好又表示了同吴荪甫的思想“暗合”的意见:

“那么工钱九折一层,缓办个把月,也行。可是我们一定要赶快先把各厂的管理部整顿

好!举动轻浮的,老迈糊涂的,都要裁了他!立刻调进一批好的来!我想荪甫厂里也许可以

抽调几个人出来。我们预定一个月的工夫整顿各厂的管理部,再下一个月就可以布告工钱打

九折。我们的特别奖励规则却是要立刻实行,好让工人们先知道我们是赏罚分明,谁的本事

好,不偷懒,谁就可以抓大把的钱!”

吴荪甫听着就点一下头。但是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皮靴声像打鼓似的直滚到这办公室

的门外,中间夹着茶房的慌张的呵问:“找谁呀?不要乱跑!”办公室里吴荪甫他们听了都

一怔。同时那办公室的门已经飞开,闯进一个人来,满头大汗,挟着个很大的文书皮包,一

伸腿把那门踢上,这人一边走,一边就喊道:

“阎军全部出动了!德州混乱!云山到香港去办的事怎样了,你们这里有没有他的电

报?”

这人就是黄奋,有名的“大炮”。

吴荪甫的脸色立刻变了。王和甫却哈哈笑着跳了起来慌忙问道:

“当真么?几时的消息?”

“半个钟头前的消息,谁说是不真的!云山来了电报没有?”

黄奋气咻咻地说着,用力拍他腋下的文书皮包,表示那“消息”就装在皮包里,再也不

会错的。

“济南呢?要到济南,光景总有一场大战?”

吴荪甫抢前一步问,他那浓眉毛簌簌地在跳了。

“四五天内就要打进济南。大战是没有的!大战要在津浦路南段!”

“四五天?哦!大战是没有的!嘿,嘿!”

吴荪甫自言自语地狂笑着,退后一步,就落在沙发里了;他的脸色忽然完全灰白,他的

眼光就像会吃人似的。津浦路北段的军事变化来得太快了!快到就连吴荪甫那样的灵敏手腕

也赶不上呀!

孙吉人也省悟到了;他重重地吁一口气,望了吴荪甫一眼,又看房里那座大钟,正是四

点。他立刻想像到交易所里此刻也许正在万声的狂噪中跌停了板。他的心跳了,他不敢再往

下想。

“没有电报来么?这才是怪!和甫,要是接到了,马上通知我呵!”

黄奋一边说,一边就转身走了,同他来时一样的突兀。

吴荪甫蓦地又跳了起来,牙关咬得紧紧地,圆睁看一双眼。他暴躁地大步走了个半圆,

忽然转身站住了,面对着愕然的王和甫,和苦着脸沉思的孙吉人,很兴奋而又很慌乱地说道:

“我想来只有一个办法了。运动经纪人提早两天办交割!不是说还得四五天才能打进济

南么?算是四天罢,那么,那么,提早两天办交割,刚好在济南陷落以前。那时候,那时

候,市面上虽然有谣言,也许债价还不至于狂跌!提早两天办交割,就是大后天停市了,

那,那,‘空头’明天不能再拚下去,我们剩下的五百万也是明天放出去,看来还可以扯一

个不进不出!——哎,他们干什么的?忽然大军出动了!”

“幸而消息得的早。上次张桂军退出长沙的当儿,可不是我们早得消息就挽救了过来

么?”

孙吉人先对吴荪甫的办法表示了赞成,一半也是勉强宽慰自己。

“荪甫,就是这么办很好!赶快动手!”

王和甫听明白了时,依然是兴高采烈;他很信仰吴荪甫的巧妙手段。

“那么,我先打一个电话找陆匡时来,——谋事在人;我们花一个草头,也许可以提前

两天。”

吴荪甫的口气镇定些了;他皱着眉头,一边说,一边看那大钟。现在真是“一寸光阴一

寸金”的紧急时期!他狞笑了一声,就匆匆地跑到办公室隔壁的“机要房”打电话去了。

这里,王和甫,孙吉人两个都不说话。孙吉人看着面前大餐桌上的花瓶,又仰脸去看墙

上挂的“实业计画”的地图。他依然很镇静,不过时时用手摸着下巴。王和甫却有点坐立不

安。他跑到窗前去望了一会儿,忽然又跑回来揿着电铃。立刻一个青年人探头在办公室门口

用眼光向王和甫请示了。他是总经理下面文牍科的打字员。王和甫招手叫他进来;又指着靠

窗的一架华文打字机,叫他坐下;然后命令道:“我说出来,你打:新订本厂奖励规则。本

厂——兹因——试行——科学管理法,——增进生产,——哎!不中用的,那么慢!增进生

产,——并为奖励工友起见,——新订办法如下,——哎!快一点!新订办法,听明白了

么?如下,——

哎,换一行——”

“怎么样?荪甫!”

那边孙吉人突然叫了起来。王和甫撇下那打字员,转身就跑,却看见吴荪甫两手抱在胸

前,站在那大餐桌旁边,一脸的懊恼气色。王和甫哼了一声,就转身朝着那打字员的背脊喊

道:

“不打了!你去罢!”

办公室里又只有他们三个人了,吴荪甫咬着牙齿,轻轻说了一句:

“已经跌下了半元!”

王和甫觉得全身的血都冻住了。孙吉人叹一口气。吴荪甫垂着头踱了一步,然后抬起狞

厉的眼光,再轻声儿说下去:

“收盘时跌了半元。我们的五百万是在开拍的时候就放出去的,那时开盘价还比早市收

盘好起半角;以后就一路跌了!我们那五百万算来还可以赚进十二三万,不过剩下的五百万

就没有把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也不尽然。还有明天!我们还是照原定办法去做。事在人为!”

孙吉人勉强笑着说,他的声音却有些儿抖。

“对了!事在人为,还有明天!”

王和甫也像回声似的说着,却不笑。突然他转身到那华文打字机上扯下了那张没有打好

的“奖励规则”来,在手里扬了一扬,回头来大声说道:

“厂里的事,明天我就去布置!八个厂开除工人,三百到五百,取消星期日加工,延长

工作时间一小时;扣‘存工”,还有——工钱打九折!明天就出布告!工人们要闹么?哼!

我们关他妈的半个月厂门再说!还有我们租用的陈君宜那绸厂也得照样减薪,开除工人,延

长工作!”

“对啦!事在人为!就那么办罢!”

孙吉人和吴荪甫同声赞成了。他们三个人的脸现在都是铁青青地发光,他们下了决心要

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从那九个厂里榨取他们在交易所里或许会损失的数目;这是他们唯一的补

偿方法!

当天晚上九点钟,吴荪甫带着一身的疲乏回到家里了。这是个很热的晚上。满天的星,

一钩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月亮。只在树荫下好像有点风。吴少奶奶他们都在园子里乘凉。他们

把客厅里的电灯全都关熄,那五开间三层楼的大洋房就只三层楼上有两个窗洞里射出灯光,

好像是蹲在黑暗里的一匹大怪兽闪着一对想吃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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