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3
吴少奶奶他们坐在那池子边的一排树底下。那一带装在树干上的电灯也只开亮了一两
盏,黑魆魆的树荫衬出他们四个人的白衣裳。他们都没说话。时时有一两声的低叹。
忽然林佩珊曼声唱着凄婉的时行小曲《雷梦娜》;忽然又不唱了。
阿萱轻声笑。那笑声幽幽地像是哭不出而笑的。池子里的红鲤鱼泼剌一响。
四小姐蕙芳觉得林佩珊唱的那小曲听去很惬意,就像从她自己心里挖出来似的。她想来
会唱的人是有福的;唱也就是说话。有话没处说的时候,唱唱就好像对亲近的人细诉衷肠。
她又想着日间范博文对她说的那些话,她的心又害怕,又快活,卜卜地跳。
沉默压在这池子的周围,在这四个人中间——四个人四样的心情在那里咀嚼那沉默的味
道。忽然沉默破裂了!一个风暴的中心,从远处来,像波纹似的渐渐扩展到这池子边,到这
四个人中间了。这是那边屋子里传了来的吴荪甫的怒声喝骂。
“开电灯!——像一个鬼洞!”
接着,穿了睡衣的吴荪甫就在强烈的电灯光下凸显出来了。他站到那大客厅前的游廊
上,朝四面看看,满脸是生气寻事的样子。虽然刚才一个浴稍稍洗去了他满身的疲乏,可是
他心里仍旧像火山一样暴躁。他看见池子那边的四个白衣人了。‘倒像是四个白无常!”—
—怒火在他胸间迸跃。恰好这时候王妈捧了茶盘从吴荪甫前面走过,向池子那边去;吴荪甫
立刻找到讹头了,故意大声喝道:
“王妈!到那边去干么?”
“少奶奶他们都在池子边乘凉——”
没等王妈说完,吴荪甫不耐烦地一挥手,转身就跑进客厅去了。他猛又感得自己的暴躁
未免奔放到可笑的程度,他向来不是这样的。但是客厅里强烈的电灯光转使他更加暴躁。那
几盏大电灯就像些小火炉,他感到浑身的皮肤都仿佛烫起了泡。并且竟没有一个当差伺候客
厅。都躲到哪里去了?这些懒虫!吴荪甫发狂似的跳到客厅前那石阶级上吼道:
“来一个人!混蛋!”
“有。——老爷!——”
两个声音同时从那五级的石阶下应着。原来当差高升和李贵都就站在那下边。吴荪甫意
外地一怔,转脸去尖利地瞥了他们一眼,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就随便问道:
“高升!刚才叫你打电话到厂里请屠先生来,打过了没有!
怎么还不来!”
“打过了。老爷不是说叫他十点钟来么,屠先生为的还有一些事,得到十点半——”
“胡说!十点半!你答应他十点半?”
吴荪甫突又转怒,把高升的话半路吓住。那边池子旁四个人中的林佩珊却又曼声唱那支
凄婉的小曲了。这好比在吴荪甫的怒火上添了油。他跺着脚,咬紧了牙关,恨恨地喊道:
“混蛋!再打一个电话去!叫他马上来见我!”
说还没说完,吴荪甫已经转身,气冲冲地就赶向那池子边去了。高升和李贵在后边伸舌
头。
池子边那种冶荡幽怨的空气立刻变为寂静的紧张了。那四个人都感觉到现在是那“风
暴”的中心直向他们扫过来了,说不定要挨一顿没来由的斥骂。林佩珊顶乖觉,一扭腰就溜
到那些树背后,掩着嘴忍住了笑,探出半个头,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阿萱在这种事情
上最麻木,手里还是托着他那只近来当作宝贝的什么“镖”,作势要放出去。四小姐蕙芳低
着头看池子里浮到水面吐泡沫的红鲤鱼。很知道丈夫脾气的吴少奶奶则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微
笑。
吴荪甫却并不立刻发作,只皱着眉头狞起了眼睛,好像在那里盘算先挑选什么人出来咬
一口。不错,他想咬一口!自从他回家到现在,他那一肚子的暴躁就仿佛总得咬谁一口才能
平伏似的。自然这不会是真正的“咬”;可是和真正的“咬”却有同样的意义。他狞视了一
会儿,终于他的眼光钉住在阿萱手掌上那件东西。于是沉着的声音发问了。正像猫儿捉老
鼠,开头是沉着而且不露锋利的爪牙。
“阿萱!你手里托着一件什么东西?”
似乎心慌了,阿萱不回答,只把手里的“宝贝”呈给荪甫过目。
“咄!见你的鬼!谁教你玩这把戏?”
吴荪甫渐渐声色俱厉了;但是阿萱那股神气太可笑,吴荪甫也忍不住露一下牙齿。
“哦,哦,——找老关教的。”
阿萱口吃地回答,缩回他那只托着“镖”的手,转身打算溜走。可是吴荪甫立刻放出威
棱来把他喝住;
“不许走!什么镖不镖的!丢了!丢在池子里!十七八岁的孩子,还干这些没出息的玩
意儿!都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太宠惯了你!暑假快要过去,难道你不打算下半年进学校念
书!——丢在池子里!”
一声响——东!阿萱呆呆地望着那一池的皱水,心疼他那宝贝。
吴荪甫眉毛一挺,心头的焦躁好像减轻了些微。他的威严的眼光又转射到四小姐蕙芳的
身上了。他知道近来四小姐和范博文好像很投契。这是他不许可的!于是暴躁的第二个浪头
又从他胸间涌起。然而他却又转脸去看少奶奶。靠在藤椅背上的吴少奶奶仰脸迷惶地望着天
空的星。近来少奶奶清瘦了一些,她那双滴溜溜地会说话的眼睛也时常呆定定,即使偶然和
从前一般灵活,那就满眼红得像要发火。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咬啮她的心!这变化是慢慢来
的,吴荪甫从没留意,并且即使他有时觉得了,也不理会;他马上就忘记。现在他忽然好像
第一次看到,心头的暴躁就又加倍。他立刻撇下了四小姐,对少奶奶尖利地说道:
“佩瑶,嫡亲的兄弟姊妹,你用不着客气!他们干些什么,你不要代他们包庇!我最恨
这样瞒得实腾腾地!”
吴少奶奶迷惶地看着荪甫,抿着嘴笑,不作声。这把吴荪甫更加激怒了。他用力哼了一
声,十分严厉地又接着说下去:
“譬如四妹的事。我不是老顽固,婚姻大事也可以听凭本人自己的意思。可是也得先让
我晓得,看两边是不是合式;用不到瞒住了我!况且这件事,我也一向放在心上,也有人在
我面前做媒;你们只管瞒住了我鬼混,将来岂不是要闹出笑话来么?”
“嗳,这就奇了,有什么鬼混呀!你另外看得有合式的人么?你倒说出来是谁呢?”
吴少奶奶不能不开口了,可是吴荪甫不回答,霍地转身对四小姐正色问道:
“四妹,你心里有什么意思,趁早对我说罢!说明了好办事。”
四小姐把脸垂到胸脯上,一个字也没有。她的心乱跳。她怕这位哥哥,又恨这位哥哥。
“那么,你没有;我替你做主!”
吴荪甫感到冷箭命中了敌人似的满足,长笑一声,转身就走。但当他跑进了他的书房
时,那一点满足就又消失。他还想“咬一口”,准对他的真正敌人“咬一口”。不是像刚才
那样无所为的“迁怒”,而是为的要补偿自己的损失向可咬的地方“咬”一口!现在他的暴
躁渐渐平下去了,心境转入了拚死命突围的顽强,残酷和冷静。然而同时也发生了一种没有
出路的阴暗的情绪。他的心忽而卜卜地跳得很兴奋,忽而又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他那飞快
地旋转的思想的轮子,似乎也不很听从他意志的支配:刚刚想着益中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那
一幕惊心动魄的谈话,突然拦腰里又闯来了刘玉英那诱惑性的笑,那眼波一转时的脸红,那
迷人的低声一句“用什么称呼”;刚刚在那里很乐观地想到怎样展开阵线向那八个厂堂而皇
之进攻,突然他那铁青的脸前又现出了那八个厂二千多工人的决死的抵抗和反攻,——
他的思想,无论如何不能集中;尤其是刘玉英的妖媚的笑容,俏语,眼波,一次一次闯
回来诱惑他的筹划大事的心神。这是反常!他向来不是见美色而颠倒的人!
“咄!魔障!”
他蓦地跳起来拍着桌子大呼。
“障!”——那书房的墙壁响出了回声。那书房窗外的树木苏苏地讥笑他的心乱智昏。
他又颓然坐下了,咬紧着牙齿想要再一度努力恢复他的本真,驱逐那些盘踞在心头的不名誉
的懦怯,颓废,以及悲观,没落的心情。
可是正在这时候,书房门悄悄地开了,屠维岳挺直了胸脯站在门口,很大方地一鞠躬,
又转身关了门,然后安详地走到吴荪甫的写字桌前,冷静地然而机警地看着吴荪甫。
足有二三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话。
吴荪甫故意在书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件来低头看着,又拿一枝笔在手指上旋弄,让自
己的脸色平静下去,又用了很大的力量把自己的心神镇定了,然后抬头对屠维岳摆一摆手,
叫他坐下,用很随便的口吻微笑地问道:
“第一次我打电话叫你来,不是说你有点事情还没完么?
现在完了没有?”
“完了!”
屠维岳回答了两个字;可是他那一闪一闪的眼光却说了更多的话,似乎在那里说:他已
经看出吴荪甫刚才有过一时的暴躁苦闷,并且现在吴荪甫的故意闲整就好比老鹰一击前的回
旋作势。
吴荪甫眼光一低,不让当面这位年青人看透了他的心境;
他仍旧旋弄手里的笔杆,又问道:
“听说虹口几个厂情形不好呢!你看来不会出事罢?出了事,会不会影响到我们闸北?”
“不一定!”
屠维岳的回答多了一个字了;很机警地微笑。吴荪甫立刻抬起眼来,故意吃惊似的喊道:
“什么!你也说‘不一定’么?我以为你要拍拍胸脯说:我们厂不怕!——哎,维岳,
‘不一定’,我不要听,我要的是‘一定’!嗳?”
“我本来可以说‘一定’,可是我一进来后就嗅着一点儿东西;我猜想来三先生有一个
扣减工钱的命令交给我,所以我就说‘不一定’了。——现在既然三先生要的是‘一定’,
也行!”
吴荪甫很注意地听着,眼光在屠维岳那冷静的脸上打圈子。过一会儿,他又问道:
“你都布置好了罢?”
“还差一点。可是不相干。三先生!我们这一刀劈下去,反抗总是免不了的;可是一两
天,至多三天,就可以解决。也许——”
“什么!你是说会罢工么?还得三天才能解决?不行!工人敢闹事,我就要当天解决!
当天!——也许?也许什么?也许不止三天罢?”
吴荪甫打断了屠维岳的话,口气十分严厉了,态度却还镇静。
“也许从我们厂里爆出来那一点火星会弄成了上海全埠丝厂工人的总同盟罢工!”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着回答。这是最后的一瓢油,这半晌来吴荪甫那一腔抑制着的怒火立
刻又燃旺了!他掷去手里的笔杆,狞视着屠维岳,发狂似的喊道:
“我不管什么总同盟罢工!我的厂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就是干干脆脆只要一天内解
决!”
“那么三先生只好用武力——”
“对啦!我要用武力!”
“行!那么请三先生准我辞职!”
屠维岳说着就站了起来,很坚决很大胆地直对着吴荪甫看。短短的沉默。吴荪甫的脸色
渐渐从惊愕转成为不介意似的冷淡,最后他不耐烦地问道:
“你不主张用武力?你怕么?”
“不是!请三先生明白,我好像没有怕过什么!我可以老老实实告诉三先生:我很爱惜
我一个月来放在厂里的一番心血,我不愿意自己亲手推翻一个月来辛辛苦苦的布置!可是三
先生是老板,爱怎么办,权柄在三先生!我只请三先生立刻准我辞职!我再说一句,我并不
是害怕!”
屠维岳骄傲地挺直了胸脯,眼光尖利地射住了吴荪甫的脸。
“你的布置我知道,现在就要试试你的布置有没有价值!”
“既然三先生是明白的,我可以再说几句话。现在三先生吩咐我要用武力,一天内解
决;我很可以照办。警察,包探,保卫团,都是现成的。可是今天解决了,隔不了十天两星
期,老毛病又发作,那大概三先生也不喜欢,我替三先生办事也不能那么没有信用;我很爱
惜我自己的信用!”
于是吴荪甫暂时没有话,他又拿起那笔杆在手指上旋弄,钉住屠维岳看了好半天。屠维
岳让他看,一点表情也不流露到脸上来;他心里却微感诧异,为什么吴荪甫今番这样的迟疑
不决。
吴荪甫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又问道:
“那么,照你说,该怎么办?”
“我也打算用一点儿武力。可是要留到最后才用它!厂里的工人并不是一个印板印出来
的;有几个最坏的,光景就是共产份子,一些糊涂虫就跟了她们跑。大多数是胆小的。我请
三先生给我三天的期限,就打算乘那罢工风潮中认明白了哪几个有共产嫌疑,一网打尽她!
那时候,要用一点武力!这么一转,我相信至少半年六个月的安静是有的。一个月来,我就
专门在这上头用了心血!”
屠维岳很镇静很有把握地说,微笑着。吴荪甫也是倾注了全心神在听。忽然他的眼珠一
转,狞笑了一声,站起来大声兴奋地喊道:
“维岳!你虽然能干,可是还有些地方你见不到呀!那不是捉得完的!那好比黄梅天皮
货里会生蛀虫一样,自然而然生出来!你今天捉完了,明天又生出来!除非等过了黄梅天!
可是我们这会儿正遇着那黄梅天,很长,很长,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完的黄梅天!——算
了!你的好计策留到将来再说。
眼前的时势不许我们有那样的耐心了!”
屠维岳鞠一个躬,不说话,心里想自己这一回“倒霉”是倒定的了;不是辞职,就是他
在厂里的“政权”倒坍,钱葆生那一派将要代替他上台。可是吴荪甫突又暴躁起来,声色俱
厉下命令道:
“罢工也好,不罢工也好,总同盟罢工也好,我的主意是打定了!下月起,工钱就照八
折发!等丝价回涨到九百多两的时候,我们再说,——好了,你去罢!我不准你辞职!”
“那么,三先生给我三天的期限!”
“不!不!一天也不!”
吴荪甫咆哮着。屠维岳脸上的肉轻轻一跳,他的眼光异样地冷峻了。然而意外地吴荪甫
突又转了态度,对屠维岳挥手,不耐烦地接着说:
“傻子!你想跟我订合同么?看她们罢下工来情形怎样,我们再说!”
屠维岳微笑着又鞠一个躬,不说话;心里却看准了吴荪甫这回不比从前,——有点反
常,有点慌乱。他又想到自己这一回大概要“倒霉”。但他是倔强的,他一定要挣扎。 十三
还没有闪电。只是那隆隆然像载重汽车驶过似的雷声不时响动。天空张着一望无际的灰
色的幕,只有直西的天角像是破了一个洞,露出小小的一块紫云。夕阳的仓皇的面孔在这紫
云后边向下没落。
裕华丝厂的车间里早就开亮了电灯。工作很紧张,全车间是一个飞快的转轮。电灯在浓
厚的水蒸气中也都黄着脸,像要发晕。被丝车的闹声震惯了耳朵的女工们虽然并没听得外边
天空的雷,却是听得她们自己中间的谈话;在她们中间也有一片雷声在殷殷然发动。她们的
脸通红,她们的嘴和手一般地忙。管车们好像是“装聋”,却不“装哑”,有时轻轻说一两
句,于是就在女工群中爆发了轻蔑的哄笑声。
忽然汽笛声呜呜地叫了,响彻全厂。全车间一阵儿扰乱,丝车声音低下去,低下去,人
声占了上风。女工们提着空饭篮拥出了车间,杂乱地在厂门口受过检查,拥出了厂门。这时
候,她们才知道外边有雷,有暴风雨前的阴霾,在等着她们!
厂里是静寂下去了,车间里关了电灯。从那边管理部一排房屋闪射出来的灯光就好像格
外有精神。屠维岳坐在自己的房里,低着头;头顶上是一盏三十二支光的电灯,照见他的脸
微微发青,冷静到像一尊石像。忽然那房门开了,莫干丞那慌张的脸在门边一探,就进来轻
声叫道:
“屠世兄!刚才三先生又来电话,问起那扣减工钱的布告有没有贴出去呢!我回说是你
的意思要等到明天发,三先生很不高兴!你到底是什么打算呀?刚才放工的时候,女工们嚷
嚷闹闹的;她们又知道了我们要贴布告减扣工钱了,那不是跟上回一样——”
“迟早要晓得的,怕什么!”
屠维岳微笑着说,瞥了莫干丞一眼,又看看窗外。
“明儿三先生生气,可不关我的事!”
“自然!”
屠维岳很不耐烦了。莫干丞的一对老鼠眼睛在屠维岳脸上钉了一下,又缩缩颈脖,摆出
了“那我就不管”的神气,转身就走了出去,把那房门很重的碰上。屠维岳微笑着不介意,
可是现在他不能够再坐在那里冷静到像一尊石像了;他掏出表来看了一看,又探头到窗外去
遥望,末后就开了房门出去。恰就在这时候,昏黑中赶来了两个人,直奔进屠维岳的房间。
屠维岳眼快,已经看见,就往回走,他刚刚到了自己的房门外,背后又来一个人,轻轻地在
屠维岳肩头拍一掌,克勒地笑了一声。
“阿珍!这会儿我们得正正经经!”
屠维岳回过头去轻声说,就走进了房;阿珍也跟了进去。
先在房里的是桂长林和李麻子,看见屠维岳进来,就一齐喊了声“哦”,就都抢着要说
话。但是屠维岳用眼光制止了他们又指着墙角的一张长凳叫他们两个和阿珍都坐了,他自己
却去站在窗前,背向着窗外。那一盏三十二支光的电灯突然好像缩小了光焰。房里的空气异
常严肃。雷声在外边天空慢慢地滚过。屠维岳那微微发青的面孔泛出些红色来了,他看了那
三个人一眼,就问道:
“唔!姚金凤呢?”
“防人家打眼,没有叫她!你要派她做什么事,回头我去关照她好了!”
阿珍抢先回答,她那满含笑意的眼光钉住了屠维岳的面孔;屠维岳只点一下头,却不回
答阿珍,也没回答她那勾引性的眼光;他突然脸色一沉,嗓子提高了一些说:
“现在大家要齐心办事!吃醋争风,自伙淘里叽哩咕噜,可都不许!”
阿珍做一个鬼脸,嘴里“唷”了一声。屠维岳只当没有看见,没有听到,又接着说下去:
“王金贞,我另外派她一点事去办了,她不能到,就只我们四个人来商量罢。——刚才
三先生又打了电话来,问我为什么还没发布告。这回三先生心急得很,肝火很旺!我答应他
明天一定发。三先生也明白我们要一点工夫先布置好了再开刀。他是说得明白的!可是我们
的对头冤家一定要在三先生面前拆壁脚。我们三分力量对付工人,七分力量倒要对付我们的
对头冤家!长林,你看来明天布告一贴出去就会闹起来的罢?”
“一定要闹的!钱葆生他们也是巴不得一闹,就想乘势倒我们的台!这班狗东西,哼!”
“屠先生!我们叫齐了人,明天她们要是闹起来,我们老实不客气,请她们到公安局里
‘吃生活’;我们干得快,那怕钱葆生他们想要串什么鬼戏,也是来不及!”
李麻子看见桂长林并没提出办法来,就赶快抢着说,很得意地伸开了两只大手掌,吐上
一口唾沫,搓一搓,就捏起两个拳头放在膝头上,摆出动手打的姿势了。屠维岳都不理会,
微微一笑,就又看着阿珍问道:
“阿珍!你怎么不开口?刚才车间里怎么一个样子?我们放出了那扣工钱的风声去,工
人们说些什么话?薛宝珠,还有那个周二姐,造些什么谣言?你说!快点!”
“我不晓得!你叫姚金凤来问她罢!”
阿珍噘起了嘴唇回答,别转脸去看着墙角。屠维岳的脸色突然变了。桂长林和李麻子笑
了起来,对阿珍做鬼脸羞她。屠维岳的眼光红得要爆出火来,他跺了一脚,正要发作,那阿
珍却软化了;她负气似的说:
“她们说些什么呀?她们说要‘打倒屠夜壶!’薛宝珠和周二姐说些什么呀?她们说
‘都是夜壶捣的鬼!’,许许多多好听的话,我也背不全!——长林,你也不要笑。‘打
倒’,你也是有份的!”
这时窗外来了第一个闪电。两三秒钟以后,雷声从远处滚了来。陡的一阵狂风吹进房
来,房里的四位都打了个寒噤。
屠维岳突然摆一摆手,制止了李麻子的已经到了嘴边的怒吼,却冷冷地问道:
“钱葆生他们存心和我们捣蛋已经有了真凭实据了,我们打算怎么办?我是昨天晚上就
对三先生说过,我要辞职。三先生一定不答应。我只好仍旧干。工会里分党分派,本来不关
我的事;不过我是爱打不平的!老实说,我看得长林他们太委屈,钱葆生他们太霸道了!老
李,你说我这话可对?”
“对!打倒姓钱的!”
李麻子和桂长林同声叫了起来,阿珍却在一旁掩着嘴笑。
屠维岳挺起了胸脯,松一口气,再说:
“并不是我们拆三先生的烂污,实在是钱葆生他们假公济私,抓住了工人替自己打地
盘,他们在这里一天,这里一天不得安静!为了他们的一点私心,我们大家都受累,那真是
太岂有此理了!明天他们要利用工人来反对我们,好呀,我们斗一下罢!我们先轰走了姓钱
的一伙,再解决罢工;三天,顶多三天!”
“可是他们今天在车间里那么一哄,许多人相信他们了。”
阿珍扁着嘴唇说。桂长林立刻心事很重地皱了眉头。他自己在工人中间本来没有多大影
响,最近有那么一点根基,还是全仗屠维岳的力。屠维岳一眼看清了这情形,就冷笑一声,
心里鄙夷桂长林的不济事。他又转眼去看李麻子。这粗鲁的麻子是圆睁着一双眼睛,捏紧着
两个拳头,露骨地表示出他那一伙的特性:谁雇用他,就替谁出力。屠维岳觉得很满意了。
他走前一步,正站在那电灯下,先对阿珍说:
“工人相信他们么?难道你,阿珍,你那么甜蜜的嘴,还抵不过薛宝珠么?难道姚金凤
抵不过他们那周二姐么?她们会骗工人,难道你们不会么?工人们还没知道周二姐是姓钱的
走狗,难道你们脸上雕着走狗两个字么?难道你们不好在工人面前剥下周二姐的面皮让大家
认识个明白么?去!阿珍!你去关照姚金凤,也跟着工人们起哄罢!反对钱葆生,薛宝珠,
周二姐!明天来一个罢工不要紧!马上去!回头还有人帮你的腔!去罢!我记你的头功!”
“谁希罕你记功劳呢!公事公办就好了。”
阿珍站了起来,故意对屠维岳白了一眼,就走出去了。屠维岳侧着头想了一想,再走前
一步,拍着李麻子的肩膀轻声问道:
“老李,今天晚上能够叫齐二十个人么?”
“行,行!不要说二十个,五十个也容易!”
李麻子跳起来,高兴得脸都红了,满嘴的唾沫飞溅到屠维岳脸上。屠维岳笑了一笑。
“那就好极了!可是今晚上只要二十个,到工人们住家草棚那一带走走,——老李,你
明白了罢?就在那里走走。碰到什么吵架的事情,不要管。可是有两个人要钉她们的梢:一
个是何秀妹,一个是张阿新——那个扁面大奶奶的张阿新,你认识的罢?明天一早,你这二
十个弟兄还要到厂里来。干些什么,我们明天再说,你先到莫先生那里拿一百块钱。好了,
你就去罢!”
现在房里就剩下屠维岳和桂长林两个人,暂时都没有话。雷声在天空盘旋,比先前响些
了,可是懒松松地,像早上的粪车。闪电隔三分钟光景来一次,也只是短短的一瞥。风却更
大了,房里那盏电灯吹得直晃。窗外天色是完全黑了。屠维岳看表,正是七点半。
“屠先生,这回罢工要是捱的日子多了,恐怕我们也要吃亏。账房间里新来的那三个
人,姓曾的,姓马的,还有吴老板那个远房侄儿,背后都说你的坏话。好像他们和钱葆生勾
结上了。”
桂长林轻声儿慢慢地说,那口气里是掩饰不了的悲观。屠维岳耸耸肩膀微笑。他什么都
不怕。桂长林闭起他的一只小眼睛,又轻声说:
“你刚才没有关照李麻子不要把我们的情形告诉阿祥,那是一个失着。阿祥这人,我总
疑心他是钱葆生派来我们这里做耳朵的!李麻子却又和他相好。”
“长林,你那么胆小,成不得大事!此刻是用人之际,我们只好冒些儿险!我有法子吃
住阿祥。难处还在工人一面。吴老板面前我拍过胸脯,三天内解决罢工,要把那些坏蛋一网
打尽,半年六个月没有工潮。所以明天我让她们罢下工来,——自然我们想禁止也禁止不
来,可是明天我还不打算就用武力。我们让她们罢了两天,让她们先打倒钱葆生一派,我们
再用猛烈的手段收拾她们!所以,长林,你得努力活动!
把大部分的工人抓到你手里来。”
“我告诉我的人也反对工钱打八折?”
“自然!我们先收拾了何秀妹她们,这才再骗工人先上工,后办交涉。我看准了何秀妹
同张阿新两个人有花头,不过一定还有别人,我们要打听出来。长林,这一件事,也交给你
去办,明天给我回音!”
屠维岳说着又看了一次表,就把桂长林打发走,他自己也离开了他的房间。
闪电瞥过长空,照见满天的乌云现在不复是墨灰的一片,而是分了浓淡;有几处浓的,
兀然高耸,像一座山,愈近那根处愈黑。雷更加响了。屠维岳跑过了一处堆木箱的空场,到
了一个房外。那是吴荪甫来厂时传见办事人的办公室,平常是没有人的,但此时那关闭得紧
密的百叶窗缝儿里隐隐透着灯光。屠维岳就推门进去,房里的两个人都站了起来。屠维岳微
笑,做手势叫她们坐下,先对那二号管车王金贞问道:
“你告诉了她没有?”
“我们也是刚来。等屠先生自己对她说。”
王金贞怪样地回答,又对屠维岳使个眼色,站起来想走了。但是屠维岳举手在空中一
按,叫王金贞仍旧坐下,一面他就转眼去看那位坐在那里局促不安的年青女工。这是二十来
岁剪发的姑娘,中等身材,皮肤很黑,可是黑里透俏,一对眼睛,尤其灵活。在屠维岳那逼
视的眼光下,她的脸涨成了紫红。
屠维岳看了一会儿,就微笑着很温和地说:
“朱桂英,你到厂里快两年了,手艺很不差,你人又规矩;我同老板说过了,打算升你
做管车。这是跳升,想来你也明白的罢?”
朱桂英涨红了脸不回答,眼睛看在地下。她的心跳起来了,思想很乱;本来王金贞找她
的时候,只说账房间里有话,她还以为是放工前她那些反对扣工钱的表示被什么走狗去报告
了,账房间叫她去骂一顿,现在却听出反面来,她一时间就弄糊涂了。并且眼前这厂方有权
力的屠维岳向来就喜欢找机会和她七搭八搭,那么现在这举动也许就是吊她的膀子;想到这
一点,她更加说不出话来了。恰就在这当儿,王金贞又在旁边打起边鼓来:
“真是吴老板再公道没有,屠先生也肯帮忙,不过那也是桂英姐你人好!”
“王金贞这话就不错!吴老板是公道的,很能够体恤人。他时常说,要不是厂经跌价,
他要亏本,那么前次的米贴他一定就爽爽快快答应了。要不是近来厂经价钱又跌,他也不会
转念头到工钱打八折!不过吴老板虽然亏本,看到手艺好又规矩的人,总还是给她一个公
道,跳升她一下!”
屠维岳仍旧很温和,尖利的眼光在朱桂英身上身下打量。朱桂英虽然低着头,却感受到
那眼光。她终于主意定了,昂起头来,脸色转白,轻声地然而坚决地说:
“谢谢屠先生!我没有那样福气!”
这时外边电光一闪,突然一个响雷当头打下,似乎那房间都有点震动。
屠维岳的脸色也变了,也许为的那响雷,但也许为的朱桂英那回答。他皱着眉头对王金
贞使了个眼色。王金贞点着头做个鬼脸,就悄悄地走出去了。朱桂英立即也站了起来。可是
屠维岳拦住了她。
“屠先生!你要干吗?”
“你不要慌,我有几句话对你讲——”
朱桂英的脸又红得像猪肝一样了。她断定了是吊她的膀子了;在从前屠维岳还是小职员
的时候,朱桂英确也有一时觉得这个小伙子不惹厌,可是自从屠维岳高升为账房间内权力最
大者以后,她就觉得彼此中间隔了一重高山,就连多说几句话,也很不自在了;而现在这屠
维岳骗她来,又拦住了不放她!
“我不要听!明天叫我到账房间去讲!”
朱桂英看定了屠维岳的脸回答,也就站住了。屠维岳冷冷地微笑。
“你不要慌!我同女人是规规矩矩的,不揩油,不吃豆腐!我就要问你,为什么你不愿
意升管车?并没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派你做,只要你也帮我们的忙,告诉我,哪几个人同外边
不三不四的人——共产党来往,那就行了!我也不说出去是你报告!你看,王金贞我也打发
她避开了!”
屠维岳仍旧很客气,而且声音很低;可是朱桂英却听着了就心里一跳,脸色完全灰白。
原来还不是想吊膀子,她简直恨这屠维岳了!
“这个,我就不晓得!”
朱桂英说着就从屠维岳身边冲出去,一直跑了。她还听得王金贞在后面叫,又听得屠维
岳喝了一声,似乎唤住了王金贞;可是朱桂英头也不回,慌慌张张绕过了那丝车间,向厂门
跑。
离厂门四五丈远,是那茧子间,黑魆魆的一排洋房。朱桂英刚跑到这里,忽然一道闪电
照得远远近近都同白天一样。一个霹雳当头打下来,就在这雷声中跳出一个人来,当胸抱住
了她。因为是意外,朱桂英手脚都软了,心是卜卜地跳,嘴里喊不出声。那人抱住她已经走
了好几步了。
“救命呀!你——”
朱桂英挣扎着喊了,心里以为是屠维岳。但是雷声轰轰地在空中盘旋,她的喊声无效。
忽然又一道闪电,照得远远近近雪亮,朱桂英看清了那人不是屠维岳。恰就在这时候,迎面
又来了一个人,手里拿着避风灯,劈头拦住了喝问道:
“干什么?”
这是屠维岳的声音了。抱着朱桂英的人也就放了手,打算溜走。屠维岳一手就把他揪
住。提起灯来照一下,认得是曾家驹。屠维岳的脸色变青了,钉了他一眼。缓慢的拖着尾巴
的雷声也来了。屠维岳放开了曾家驹,转脸看着朱桂英,冷冷地微笑。
“你不肯说,也不要紧,何必跑!你一个人走,厂门口的管门人肯放你出去么?还是跟
王金贞一块儿走罢!”
屠维岳仍旧很客气地说,招呼过了王金贞,他就回去了。
朱桂英到了她的所谓“家”的时候,已经在下雨了;很稀很大的雨点子,打得她“家”
的竹门唦唦地响。那草棚里并没点灯。可是邻家的灯光从破坏的泥墙洞里射过来,也还隐约
分别得出黑白。朱桂英喘息了一会儿,方才听得那破竹榻上有人在那里哼,是她的母亲。
“什么?妈!病了么?”
朱桂英走到她母亲身边,拿手到老太婆那叠满皱纹的额角上按了一下。老太婆看见女
儿,似乎一喜,但也忍不住哭出声音来了。老太婆是常常哭的,朱桂英也不在意,只叹一口
气,心里便想到刚才那噩梦一般的经过,又想到厂里要把工钱打八折的风声。她的心里又急
又恨,像是火烧。她的母亲又哽咽着喊道:
“阿英,这年成——我们穷人,——只有死路一条!”
朱桂英怔怔地望着她母亲,不作声。死路么?朱桂英早就知道她们是在“死路”上。但
是从穷困生活中磨练出勇敢来的十九岁的她却不肯随随便便就只想到死,她并且想到她应该
和别人活得一样舒服。她拍着她母亲的胸脯,安慰似的问道:
“妈!今天生意不好罢?”
“生意不好?呀!阿英!生意难做,不是今天一天,我天天都哭么?今天是——你去看
罢!看我那个吃饭家伙!”
老太婆忽然忿激,一骨碌爬了起来,扁着嘴巴,一股劲儿发恨。
朱桂英捡起墙角里那只每天挽在她母亲臂上的卖落花生的柳条提篮仔细看时,那提篮已
经撕落了环,不能再用了。篮里是空的。朱桂英随手丢开了那篮,鼓起腮巴说:
“妈,和人家吵架了罢?”
“吵架?我敢和人家吵架么?天杀的强盗,赤老,平白地来寻事!抢了我的落花生,还
说要捉我到行里去吃官司!”
“怎么无缘无故抢人家的东西。”
“他说我是什么——我记不明白了!你看那些纸罢!他说这些纸犯法!”
老太婆愈说愈忿激,不哭了,摸到那板桌边擦一根火柴,点着了煤油灯。朱桂英看那篮
底,还有几张小方纸印着几行红字。是包落花生用的纸。记得十多天前隔壁拾荒的四喜子不
知从什么地方拾来了挺厚的一叠,她母亲用一包落花生换了些来,当做包纸用,可是这纸就
犯法么?朱桂英拿起一张来细看,一行大字中间有三个字似乎很面熟;她想了一想,记起来
了,这三个字就是“共产党”,厂门边墙上和马路边电杆上常见这三个字,她的兄弟小三子
指给她认过,而且刚才屠维岳叫她进去也就问的这个。
“也不是我一个人用这种纸。卖熟牛肉的老八也用这纸。
还有——”
老太婆抖着嘴唇叫屈咒骂。朱桂英聪明的心已经猜透了那是马路上“寻闲食”的瘪三借
端揩油;她随手撩开那些纸,也不和她母亲多说,再拾取那提篮来,看能不能修补了再用。
可是陡的她提起了严重的心事,手里的柳条提篮又落在泥地上了,她侧着耳朵听。
左右邻的草棚人家,也就是朱桂英同厂小姊妹的住所,嘈杂地在争论,在痛骂。雨打那
些竹门的唦唦的声音,现在是更急更响了,雷在草棚顶上滚;可是那一带草棚的人声比雨比
雷更凶。竹门呀呀地发喊,每一声是一个进出的人。这丝厂工人的全区域在大雨和迅雷下异
常活动!另一种雷,将在这一带草棚里冲天直轰!
朱桂英再也坐不定了,霍地跳了起来,正想出去,忽然她自己家的竹门也呀地响了,闯
进一个蓝布短衫裤的瘦小子,直着喉咙喊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