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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4

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45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2

  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4

“他妈的狗老板!嫖婊子有钱!赌有钱!造洋房有钱!开销工钱就没有!狗老子养的畜

生!”

这人就是朱桂英的兄弟小三子,火柴厂的工人。他不管母亲和阿姊的询问,气冲冲地又

嚷道:

“六角一天的工钱,今年春头减了一角;今天姓周的又挂牌子,说什么成本重,赔钱,

再要减一角!”

说着,他拿起破桌上那一盒火柴重重拍一下,又骂道:

“这样的东西卖两个铜子一盒,还说亏本!——阿姊,给我八个铜子,买大饼。我们厂

里的人今夜要开会;我同隔壁的金和尚一块儿去!他妈的姓周的要减工钱,老子罢他妈的

工!”

老太婆听明白了儿子做工的那厂里又是要减工钱,就好像天坍了。小三子已经走了。朱

桂英跟着也就出去。雨劈面打来,她倒觉得很爽快;她心里的忿火高冲万丈,雨到了她热烘

烘的脸上似乎就会干。

竹门外横满了大雨冲来的垃圾。一个闪电照得这一带的草棚雪亮,闪电光下看见大雨中

有些人急急忙忙地走。可是闪电过后那黑暗更加难受。朱桂英的目的地却在那草棚的东头,

隔着四五丈路。她是要到同厂的小姊妹张阿新“家”里,她要告诉这张阿新怎样屠维岳叫了

她去,怎样骗她,怎样打听谁和共产党有花头。她的心比她的脚还要忙些。然而快到了那张

阿新家草棚前的时候,突然黑暗中跳出一个人来抱住了朱桂英。

“桂英姊!”

这一声在耳畔的呼唤,把朱桂英乱跳的心镇定了。她认识这声音,是厂里打盆的金小

妹。十三岁的女孩子,却懂得大人的事情,也就是紧邻金和尚的妹子。那金小妹扭在朱桂英

身上,又问道:

“阿姊你到哪里去?”

“到阿新姐那里去。”

“不用去了。她们都在姚金凤家里。我们同去!”

两个人于是就折回来往左走。一边走,一边金小妹又告诉了许多“新闻”;朱桂英听得

浑身发热,忘记了雨,忘记了衣服湿透。——姚金凤这回又领头!那么上次薛宝珠说她是老

板的走狗到底是假的!还有谁?周二姐和钱巧林么?啊哟!那不是工会里钱葆生的妹子?这

回也起劲!天哪,工人到底还是帮工人!

不多时,她们就跑近了姚金凤的家。那也是草棚,但比较的整洁,并且有一扇木门。嚷

叫的声音远远地就听得了。朱桂英快活得心直跳。上次“怠工”的时候,没有这么热闹,这

么胆大;上次是偷偷地悄悄地商量的。

金小妹抢前一步去开了门,朱桂英刚挤进去,就觉得热烘烘一股汗气。满屋子的声音,

满屋子的人头。一盏煤油灯只照亮了几尺见方的空间,光圈内是白胖胖一张脸,吊眼皮,不

是钱巧林是谁!

“都是桂长林,屠夜壶,两个人拍老板的马屁!我们罢工!

明天罢工!打这两条走狗!”

钱巧林大声嚷着,她那吊眼皮的眼睛落下一滴眼泪。

“罢工!罢工!虹口有几个厂已经罢下来了!”

“我们去同她们接头——”

“她们明天来冲厂,拦人,我们就关了车冲出去!”

五六个声音这么抢着说。朱桂英只听清楚了最后说话的叫做徐阿姨,三十多岁胆小的女

工。

“叫屠夜壶滚蛋!叫桂长林滚蛋!”

钱巧林旁边伸出一个头来高声喊,那正是有名的矮子周二姐。但是立刻也有人喊道:

“叫钱葆生也滚出去!我们不要那骗人的工会!我们要自己的工会!”

突然那嚷闹的人声死一样静了。许多汗污的脸转来转去搜寻那发言的人。这是何秀妹,

满脸通红,睁大了眼睛,死钉住了钱巧林。可是这紧张的沉默立刻又破裂了。姚金凤那细白

麻粒的小圆脸在煤油灯光圈下一闪,尖厉地叫道:

“不错,叫钱葆生滚出去!钱葆生的走狗也滚出去!周二姐是钱葆生的走狗!”

“骚货!你才是屠夜壶的走狗!”

周二姐发狂似的喊着,跳起来就直扑姚金凤。两个人扭在一处了。但是旁的女工都帮助

姚金凤,立刻分开了她们两个,把周二姐推得远远地,乱烘烘地嚷道:

“谁先动手,谁就没有理!”

“小姊妹!我说周二姐是钱葆生的走狗,我有凭据!她混进来要打听消息!”

姚金凤气喘喘地说,两道眼光在众人脸上滚过,探察自己的话起了什么作用。

纷乱的嚷闹起来了,谁也听不清谁的话语。但是大家又都知道大家的意思是一样的:周

二姐不是好东西!在纷乱中,又有一个声音更响地喊着,那是张阿新:

“钱巧林也是来打听消息的!赶她出去!钱葆生的妹子不是好东西!”

“她还同新来厂里那个姓曾的吊膀子!姓曾的是老板的什么表弟!”

又一个声音叫着。于是混乱开始。这时候钱巧林她们只要稍稍有点反抗的表示,就会挨

一顿打的。钱巧林和周二姐却也没有防着这意外的攻击,顿时没有了主意。两个人心里明

白:莫吃眼前亏。觑一个空儿,她们就溜走了。朱桂英乘这机会也就再挤进些,差不多挤到

了张阿新的身边了。

“她们都逃走了!一定去报告,我们赶快散罢!”

胆小的徐阿姨一边挤着,一边拉直了嗓子喊,想要叫大家听得。大家都听得了,但回答

是相反的。

“不行,不行!怕什么!我们还没有讲定呢!”

“明天到车间里举好了代表,我们就冲出厂来!罢工!”

“我们再冲吴老板的‘新厂’,冲别家的厂!闸北的厂全冲一个光!”

“还是先和虹口那几个罢下来的厂接好头,她们来冲,我们关车接应!”

又一个主张等人家来“冲”的急急忙忙说,恰正站在朱桂英旁边,朱桂英认得是陆小宝。

“呸,想等人家来冲,就是走狗!”

何秀妹怒叫,对陆小宝的脸上噗的一口唾沫。陆小宝也不肯退让。两个人就对骂了几句。

现在问题移到了等人家来“冲厂”呢,或是自己冲出去,又去“冲”别家的厂。那一屋

子七八个人就分成了两派。何秀妹,张阿新她们,连朱桂英在内,主张自己冲出去。姚金凤

也是这么主张。眼前这七八个人每人是代表了二排或是三排车的,所以她们今晚的决定,明

天就可以实行。徐阿姨又请大家注意:

“快点!她们去报告了,一定有人来的!”

恰在这时候,金小妹又从人缝里钻进来,慌慌张张说她看见有七八个“白相人”在近段

走来走去,好像要找什么人似的。大家脸上都一楞。只有姚金凤心里明白,阿珍已经告诉她

一切了;可是她也乘势主张大家散了,明天到车间里再定。她的“任务”已经达到,她也巴

望早点和阿珍碰头,报告她的成功。

雨小些了,外边很冷,散出来的人都打寒噤。朱桂英和张阿新,还有一个叫做陈月娥

的,三个人臂挽着臂,挤得很紧,一路走。陈月娥在张阿新耳朵边悄悄地说:

“看来明天一定罢下来的!玛金还在那里等我们的回音。”

“我们马上就去!可是冷得很。衣服干了又湿!”

张阿新也悄悄地回答。朱桂英在张阿新的左边也听得她们“要去”那话儿,她立刻想起

了屠维岳用管车的位置来引诱她那件事。她正想说,猛看见路旁闪出一个黑大衫的汉子跟在

她们后边走。她立刻推推张阿新的臂膊,又用嘴巴朝后努了一努。这时,陈月娥也看见了,

也用肘弯碰着张阿新的腰,故意大声说:

“啊哟!乖乖!冷得很!阿新姐,我们要分路了,明天会!”

三个人的连环臂拆散了,走了三条路。

陈月娥走了丈把远,故意转个弯,留心细看,那黑大衫的汉子紧跟在张阿新的背后。陈

月娥心里一跳,她知道张阿新是粗心的。她立刻站住了,大声喊道:

“阿新姐!你的绢头忘记在我手里了!”

张阿新站住了,回转头来,也看见那黑大衫的汉子了,应了一声“明天还我”,就一直

回家去了。黑大衫的汉子又从路旁闪出来,紧跟在后面。

陈月娥看明白了自己背后确没有人钉梢,就赶快跑。她离开了那工人区域的草棚地带,

跑进了一个龌龊的里。在末衖一家后门上轻轻打了三下,她一闪身就钻了进去。

楼上的“前楼”摆着三只破床,却只有一张方桌子。两个剪发的年青女子都坐在桌子边

低着头,在那昏暗的电灯光下写什么东西。陈月娥的脚步很轻,然而写字的两位都已经听得

了。两个中间那个眼睛很有神采的女子先抬起头来,和陈月娥行了个注目式的招呼,就又低

下头去,再写她的东西。

她一面写,一面却说道:

“蔡真,你赶快结束!月大姐来了,时候也不早,我们赶快开会!”

“那就开过了会再写也不迟。”

叫做蔡真的女子懒洋洋地伸一个懒腰,就搁下了笔。她站起来,又伸一个懒腰。她比陈

月娥高些,穿着短到腰际的白洋布衫和黑洋布大脚管裤子,像一个丝厂女工。不过她那文绉

绉的脸儿和举动表明了她终究还是知识分子。她的眼睛好像睡眠不足,她的脸色白中带青。

那一个也停笔了,尖利而精神饱满的眼睛先向陈月娥瞥了一下,就很快地问道:

“月大姐,你们厂里怎样了?要是明天发动起来,闸北的丝厂总罢工就有希望。”

于是陈月娥很艰难地用她那简单的句子说明了白天厂里车间的情形以及刚才经过的姚金

凤家的会议;她勉强夹用了几个新学会的“术语”,反复说,“斗争情绪很高”,只要有

“领导”,明天“发动”不成问题。她的态度很兴奋,在报告中间时时停一下喘气,她的额

角上布满了汗珠。

“和虹口方面差不多!明天你们一准先罢下来再去冲厂,造成闸北的丝厂总罢工!”

蔡真检取了陈月娥报告中没有解决的问题,就很爽快地给了个结论。

但是玛金,那个眼神很好的女子,却不说话,不转睛地尖利地看着那陈月娥,似乎要看

出她那些‘报告”有没有夸大。她又觉到那“报告”中包含些复杂的问题,然而她的思想素

来不很敏捷,一时间她还只感到而已,并不能立刻分析得很正确。

窗外又潇潇地下雨了,闪电又作。窗里是沉默的紧张。

“玛金,赶快决定!我们还有别的事呢!”

蔡真不耐烦地催促着,用笔杆敲着桌子;在她看来,问题是非常简单的:“工人斗争情

绪高涨”,因为目前正是全中国普遍的“革命高潮”来到了呀!因为自从三月份以来,公共

租界电车罢工,公共汽车罢工,法租界水电罢工,全上海各工厂不断的“自发的斗争”,而

且每一个“经济斗争”一开始后就立刻转变为“政治斗争”,而现在就已经“发展到革命高

潮”:——这些,她从克佐甫那里屡次听来,现在已经成为她思想的公式了。

而且这种“公式”听去是非常明快,非常“合理”,就和其他的“术语”同样地被陈月

娥死死记住,又转而灌给了张阿新,何秀妹了;她们那简单的头脑和忿激的情绪,恰好也是

此项“公式”最适宜的培养料。

玛金却稍稍有点不同;她觉得那“公式”中还有些不对的地方,可是在学识经验两方面

都不很充足的她,感是感到了,说却说不明白。并且她也不敢乱说。她常想从实际问题多研

究,所以对于目前那陈月娥的报告就沉吟又沉吟了。她听得蔡真催促着,就只好把自己感到

的一些意见不很完密地说出来:

“不要性急哟!我们得郑重分析一下。月大姐说今回姚金凤的表示比上回还要好,可是

上一回姚金凤不是动摇么?还有,黄色工会里的两派互相斗争,也许姚金凤就是那桂长林的

工具,她钻进来要夺取群众,夺取罢工的领导?这一些,我们先要放在估计里的!”

“不对!问题是很明白的:群众的革命情绪克服了姚金凤的动摇!况且你忽略了革命高

潮中群众的斗争情绪,轻视了群众的革命制裁力,你还以为黄色工会的工具能够领导群众,

你这是右倾的观点!”

蔡真立刻反驳,引用了“公式”又“公式”,“术语”又“术语”;她那白中带青的脸

上也泛出红来了。陈月娥在旁边听去不很了了,但是觉得蔡真的话很不错。

玛金的脸也通红了,立即反问道:

“怎么我是右倾的观点?”

“因为你怀疑群众的伟大的革命力量,因为你看不见群众斗争情绪的高涨!”

蔡真很不费事地又引用了一个“公式”。玛金的脸色倏又转白了,她霍地站起来严厉地

说:

“我不是右倾的观点!我是要分析那复杂的事实,我以为姚金凤的左倾表示有背景!”

“那么,难道我们为的怕姚金凤来夺取领导,我们就不发动了么?这不是右倾的观点是

什么?”

“我并没说就此不发动!我是主张先要决定了策略,然后发动!”

“什么策略?你还要决定策略么!你忘记了我们的总路线了!右倾!”

“蔡真!我不同你争什么右倾不右倾!我只问你,裕华丝厂里各派走狗工贼在工人中间

的活动,难道不要想个对付的方法么?”

“对付的方法?什么!你打算联合一派去打倒另一派么?你是机会主义了!正确的对付

方法就是群众的革命情绪的尽量提高,群众伟大的革命力量的正确地领导!”

“嗳,嗳,那我怕不知道么?这些理论上的问题,我们到小组里讨论,现在单讲实际问

题。月大姐等了许久了。我主张明天发动罢工的时候,就要姚金凤取一个确定的态度——”

“用群众的力量严重监视她就好了!”

蔡真举重若轻地说,冷冷地微笑。她向来是佩服玛金的;玛金工作很努力,吃苦耐劳,

见解也正确;但此时她有些怀疑玛金了,至少以为玛金是在“革命高潮”面前退缩。

“当真不要怕姚金凤有什么花头。小姊妹们听说谁是走狗,就要打她!姚金凤不敢做走

狗。”

陈月娥也插进来说了。她当真有点不耐烦,特别是因为她不很听得懂蔡真她们那许多

“公式”和“术语”,但她是一个热心的革命女工,她努力想学习,所以虽然听去不很懂,

还是耐心听着。

“只怕她现在已经是走狗了!——算了,我们不要再争论,先决定了罢工后的一切布置

罢!”

玛金也撇开了那无断头的“公式”对“公式”的辩论,就从她刚才写着的那些纸中间翻

出一张来,读着那上面记下了的预定节目。于是谈话就完全集中在事实方面了:怎样组织罢

工委员会,哪些人?提出怎样的条件?闸北罢工各厂怎样联络一气?虹口各厂怎样接

洽?……现在她们没有争论,陈月娥也不再单用耳朵。她们各人有许多话,她们的脸一致通

红。

这时窗外闪电,响雷,豪雨,一阵紧一阵地施展威风。房屋也似乎岌岌震动。但是屋子

里的三位什么都不知道。她们的全心神都沉浸在另一种雷,另一种风暴里!  十四

雷雨的一夜过去了后,就是软软的晓风,几片彩霞,和一轮血红的刚升起来的太阳。

裕华丝厂车间里全速力转动的几百部丝车突然一下里都关住了。被压迫者的雷声发动

了!女工们像潮水一般涌出车间来,像疾风一般扫到那管理部门前的揭示处,冲散了在那里

探头张望的几个职员,就把那刚刚贴出来的扣减工钱的布告撕成粉碎了。

“打工贼呀!打走狗呀!”

“活咬死钱葆生!活咬死薛宝珠!”

“工钱照旧发!礼拜日升工!米贴!”

忿怒的群众像雷一样的叫喊着。她们展开了全阵线,愈逼愈近那管理部了。这是她们的

锁镣!她们要打断这锁镣!

“打倒屠夜壶!”

“桂长林滚蛋!王金贞滚蛋!”

群众杂乱地喊着,比第一次的口号稍稍见得不整齐。她们的大队已经涌到了管理部那一

排房子的游廊前,她们已经包围了这管理部了。在她们前面是李麻子和他那二十个人,拿着

自来水管的铅棒,在喝骂,在威吓。阿祥也在一处,频频用眼光探询李麻子。可是李麻子也

没接到命令应该怎么办,他们只是监视着,准备着。

突然,屠维岳那瘦削的身形出现在管理部门前了!他挺直了身体,依旧冷冷地微笑。

群众出了意外的一怔。潮水停住了。这“夜壶”!好大胆呀!然而只一刹那,这群众的

潮水用了加倍的勇气再向前逼进,她们和李麻子一伙二十人就要接触了,呼噪的声音比雷还

响,狂怒的她们现在是意识地要对敌人作一次正面的攻击,一次肉搏!第一个火星爆发了!

群众的一队已经涌上了管理部另一端的游廊。豁浪!玻璃窗打碎了!这是开始了!群众展开

全阵线进攻,大混乱就在目前了!

李麻子再不能等待命令了。他和他的二十人夹在一队群众里乱打,他们一步一步退却。

屠维岳也退一步。从他身后忽然跳出一个人来,那是吴为成,厉声喝道:

“李麻子!打呀!打这些贱货!抓人呀!”

“打呀!——叫警察!开枪!”

又是两个人头从窗里伸出来厉声大叫,这是马景山和曾家驹。

这时候,李麻子他们一边退,一边在招架;五六个女工在混战中陷入了李麻子他们的阵

线,正在苦斗突围。群众的大队已经上了游廊,管理部眼见得“守不住”了。然而恰在这时

候,群众的后路起了纷扰。十多人一队的警察直冲进了群众的队伍,用刺刀开路。李麻子他

们立即也转取了攻势,陷在他们包围中的五六个女工完全被他们抓住了。群众的大队往后退

了一些,警察们都站在游廊上了。

可是群众并没退走,她们站住了,她们狂怒地呼噪,她们在准备第二次的攻击。

吴为成,马景山,曾家驹,他们三个,一齐都跳出来了,跺着脚大喊:

“开枪!剿除这些混蛋!”

群众大队立刻来了回答。她们的阵线动了,向前移动了,呼噪把人们的耳朵都震聋了!

警察们机械地举起了枪。突然,屠维岳挺身出来,对警察们摇手,一面用尽了力气喊道:

“不要开枪!——你们放心!我们不开枪,听我几句话!”

“不要听你的狗屁!滚开!”

群众的队伍里有一部分怒吼着,仍旧坚定地向前移动。可是大部分却站住了。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再上前一步,站在那游廊的石阶上了,大声喊道:

“你们想想,一双空手,打得过有刀有枪的么?你们骂我,要打倒我,可是我同你们一

样,都靠这厂吃饭,你们想打烂这厂,你们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么?你们有什么条款,回去

举代表来跟我谈判罢!你们回去罢!现在是我一个人主张和平!你们再闹,要吃眼前亏了!”

桂长林忽然也在旁边闪出来,直贴近那站住了而且静了下去的大队群众旁边,高声叫道:

“屠先生的话句句是好话!大家回去罢!工会来办交涉,一定不叫大家吃亏!”

“不要你们的狗工会!我们要自己的工会!”

女工群里一片声叫骂。可是现在连那一小队也站住了。同时那大队里腾起了一片听不清

楚的喧闹。这显然不复是攻势的呼噪,而是她们自己在那里乱烘烘地商量第二步办法了。俄

而大队里一个人站了出来,正是姚金凤。她先向群众喊道:

“小姊妹!他们捉了我们五六个人!他们不放还,我们拚性命!”

群众的回答是一阵叫人心抖的呼噪。然而群众的目标转移了!姚金凤立即走前一步看定

了屠维岳的面孔说:

“放还我们的人!”

“不能放!”

吴为成他们也挤出来厉声吆喝。李麻子看着屠维岳的脸。

屠维岳仍旧冷冷地微笑,坚决地对李麻子发命令:

“放了她们!”

“人放还了!人放还了!大家回去罢!有话派出代表来再讲!”

桂长林涨破了喉咙似的在一旁喊,在那群众的大队周围跑。欢呼的声音从群众堆里起来

了,人的潮水又动荡;可是转了方向,朝厂门去了。何秀妹一边走,一边大喊“打倒屠夜

壶!打倒桂长林!”可是只有百多个声音跟她喊。“打倒钱葆生!”——姚金凤也喊起来。

那一片应声就是女工们全体。陈月娥和张阿新在一处走,不住地咬牙齿。现在陈月娥想起昨

晚上玛金和蔡真的争论来了。她恐怕“冲厂”的预定计画也不能做到。

然而群众的潮水将到了厂门的时候,张阿新高喊着“冲厂”,群众的应声又震动了四方。

“冲厂!冲厂呀!先冲‘新厂’呀!”

“总罢工呀!我们要自己的工会呀!”

女工们像雷似的,像狂风似的,扫过了马路,直冲到吴荪甫的“新厂”,于是两厂的联

合军又冲开了一个厂又一个厂,她们的队伍成为两千人了,三千人了,四五千人了,不到一

个钟头,闸北的大小丝厂总罢工下来了!全闸北形势紧张,马路旁加了双岗!

裕华丝厂工场内,死一般的沉寂了。工厂大门口站了两对警察。厂内管理部却是异常紧

张。吴为成他们都攒住了屠维岳哄闹,说他太软弱。屠维岳不作声,只是冷静地微笑。

汽车的喇叭声发狂似的从厂门口叫进来了。屠维岳很镇静地跑出管理部去看时,吴荪甫

已经下车,脸上是铁青的杀气,狞起眼睛,简直不把众人看一下。

莫干丞站在一旁,垂着头,脸是死白。

屠维岳挺直了胸脯,走到吴荪甫跟前,很冷静很坦白地微笑着。

吴荪甫射了屠维岳一眼,也没说话,做一个手势,叫屠维岳和莫干丞跟着他走。他先去

看了管理部那一对打破的玻璃窗,然后又巡视了空荡荡的丝车间,又巡视了全厂的各部分,

渐渐脸色好看些了。

最后,吴荪甫到他的办公室内坐定,听屠维岳的报告。

金黄色的太阳光在窗口探视。金黄色的小电扇在吴荪甫背后摇头。窗外移过几个黑影,

有人在外边徘徊,偷听他们的谈话。屠维岳一边说话,一边都看明白了,心里冷笑。

吴荪甫皱了眉头,嘴唇闭得紧紧地,尖利的眼光霍霍地四射。他忽然不耐烦地截断了屠

维岳的说话:

“你以为她们敢碰动机器,敢放火,敢暴动么?”

“她们发疯了似的,她们会干出来!不过发疯是不能长久的,而且人散开了,火性也就

过去了。”

“那么今天我们只损失了几块玻璃便算是了不起的好运道?便算是我们得胜了,可不

是?”

吴荪甫的话里有刺了,又冷冷地射了屠维岳一眼。屠维岳挺直了身体微笑。

“听说我们扣住了几个人——‘暴动有证’的几个人;想来你已经送了公安局罢?”

吴荪甫又冷冷地问。但是屠维岳立刻猜透了那是故意这么问,他猜来早就有人报告吴荪

甫那几个女工放走了,而且还有许多挑拨的话。他正色回答道:

“早就放走了!”

“什么!随随便便就放了么?光景你放这几个人就为的要保全我这厂?呵!”

“不是!一点也不是!‘捉是捉不完的’,前天三先生亲口对我说过。况且只不过五六

个盲从的人,捉在这里更加没有意思。”

屠维岳第二次听出吴荪甫很挖苦他,也就回敬了一个橡皮钉子。他挺出了胸脯,摆出

“士可杀而不可辱”的神气来。

他知道用这法门可以折服那刚愎狠辣的吴荪甫。

暂时两边都不出声。窗外又一个黑影闪过。这一回,连吴荪甫也看见了。他皱一下眉

头。他知道那黑影是什么意思。他向来就不喜欢这等鬼鬼祟祟的勾当。他忽然狞笑着,故意

大声说:

“那么,维岳,这里一切事我全权交付你!可是我明天就要开工!明天!”

“我照三先生的意思尽力去办去!”

屠维岳也故意大声回答,明白了自己的“政权”暂时又复稳定。吴荪甫笑了一笑挥着

手,屠维岳站起来就要走了,可是吴荪甫突然又唤住了他:

“听说有人同你不对劲儿,当真么?”

“我不明白三先生这话是指的哪一方面的人。”

“管理部方面,你的同事。”

“我自己可是不知道。我想来那也是不会有的事。大家都是替三先生办事。在三先生面

前,我同他们是一样的。三先生把权柄交给我,那我也不过是奉行三先生的吩咐!”

屠维岳异常冷静地慢慢地说,心里却打一个结。他很大方地呵一呵腰,就走了出去。

接着吴荪甫就传见了莫干丞。这老头儿进来的时候,腿有点儿发抖,吴荪甫一眼看见就

不高兴。他故意不看这可怜相的老头儿,也没说话,只旋起了眼睛瞧那边玻璃窗上一闪一闪

的花白的光影。他心里在忖度:难道那小伙子屠维岳当真不晓得管理部这方面很有些人不满

意他今天的措置?不!他一定晓得。可是他为什么不肯说呢?怕丢脸么?好胜!这个年青人

是好胜的。且看他今天办的怎样!——吴荪甫忽然烦躁起来,用劲地摇一摇头,就转眼看着

莫干丞,严厉地说道:

“干丞!你是有了一把年纪的。他们小伙子闹意见,你应该从中解劝解劝才是!”

“三先生——”

“哎!你慢点开口。你总知道,我不喜欢人家在我耳朵边说这个,说那个。我自有主

意,不要听人家的闲话!谁有本事,都在我的眼睛里;到我面前来夸口,是白说的!你明白

了么?你去告诉他们!”

“是,是!”

“我还听说曾老二和屠维岳为一个女工吃醋争风,昨天晚上在厂里闹了点笑话,有没有

这件事?”

“那,那!——我也不很清楚。”

莫干丞慌慌张张回答,他那脸上的神气非常可笑。实在他很明白这一件事,可是刚才给

吴荪甫那一番堂而皇之的话语当头一罩,就不敢多嘴。这个情形,却瞒不过吴荪甫的眼睛。

他忍不住笑了一笑说:

“什么!你也不很清楚!正经问你,你倒不说了。我知道你们账房间里那一伙人全是

‘好事不惹眼,坏事直关心’!厂里一有了吃醋争风那样的事,你们的耳朵就会通灵!我听

说这件事是屠维岳理亏,是他自己先做得不正,可是不是?”

莫干丞的眼睛睁大了发怔。他一时决不定,还是顺着吴荪甫的口气说好呢,还是告诉了

真情。最后他决定了告诉真情,他知道屠维岳现在还很得吴荪甫的信任。

“三先生!那实在是曾家二少爷忒胡闹了一些。——”

吴荪甫点头微笑。莫干丞胆大些了,就又接着说下去:

“二号管车王金贞亲眼看见这一回事。屠先生没有漏过半个字,都是王金贞告诉我的。

昨天晚上,屠先生派王金贞找

一个姓朱的女工来问她女工里头哪几个跟共产党有来往,——就是在这间房里问的,王

金贞也在场。后来那姓朱的女工出去,到茧子间旁边,就被曾家二少爷拦住了胡调。那时候

有雷有雨,我们都没听得。可是屠先生和王金贞却撞见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吴荪甫皱着眉头不作声,心里是看得雪亮了。他知道吴为成的报告完全是一面之词。他

猛然想起了把曾家驹,马景山两个亲戚,吴为成一个本家,放在厂里,不很妥当;将来的噜

嗦多着呢!

“哦!干丞,你去关照他们。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吴荪甫说着,就摆一摆手,叫莫干丞退去。他侧着头想了一想,提起笔来就打算下一个

条子:把吴为成他们三个调出厂去,分调到益中公司那八个厂里。“亲戚故旧塞满了一个

厂,那厂断乎办不好的!”——吴荪甫心里这么想,就落笔写条子。可是正在这时候,一个

人不召自来,恰就是吴为成。

“谁叫你进来的?是不是莫干丞?”

吴荪甫掷笔在桌上,很严厉地斥问,眼光直射住了吴为成那显着几分精明能干的脸儿。

吴为成就离那写字桌远远地站住了,反手关上了那门,态度也还镇静,直捷地就说:

“我有几句话对三叔讲。”

吴荪甫立刻皱了眉头,但还忍耐着。

“刚才工会里的钱葆生告诉我,昨晚上工人开过会,在一个女工的家里。那女工叫做姚

金凤。今天工人暴动,要打烂账房间的时候,这姚金凤也在内。对工人说要是我们不放那六

个人,她们就要拚命的,也是这姚金凤!一个月前,厂里起风潮,暗中领头的,也是这姚金

凤。听说后来屠维岳收买了她,可是昨天晚上工人开会就在她家里!她很激烈,她仍旧在暗

中领头!”

吴荪甫尖利地看着吴为成的脸儿,只淡淡地笑了一笑,不说什么。昨晚上工人开会,有

姚金凤,这一点点事,屠维岳也已经报告过了;吴荪甫并不能从吴为成那话里得到什么新的

东西。可是姚金凤那名字,暂时在吴荪甫思想上停留了一下。他记起来了:瘦长条子,小圆

脸儿,几点细白麻子,三十多岁;屠维岳收买了后曾经出过一点小岔子,一个姓薛的管车,

九号管车,泄漏了那秘密,可是以后仍旧挽救过来了。

“三叔,依我看来,这次风潮,是屠维岳纵容出来的;昨天他很有工夫去预先防止,可

是他不做!今天他又专做好人!

他和工会里一个叫做桂长林的串通,想收买人心!”

吴荪甫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到底听到了一些“新的”了!然而一转念后,他又蓦地把脸

色一沉,故意拍一下桌子喝道:

“阿成,你这些什么话!现在我全权交给屠维岳办理,你在厂里,不要多嘴!——刚才

你那些话,只能在我面前说,外边不准提起半个字!明白了么?去罢!”

挥走了吴为成以后,吴荪甫拿起刚刚写好的字条看了一眼,就慢慢地团皱了,满脸是迟

疑不决的神气。俄而他蹶然跃起,把那团皱的字条又展开来看一下,摇了摇头,就嗤的一

声,撕得粉碎,丢在痰盂里。他到底又自己取消了“亲戚故旧不放在厂里”的决定。他抓起

笔来,再写一个字条:

本厂此次减薪,事在必行;一俟丝价稍有起色,自当仍照原定工薪发付,望全体工

人即日安心上工,切勿误听奸言,自干未便。须知本厂长对于工会中派别纠纷,容忍已久,

若再倾轧不已,助

长工潮,本厂长惟有取断然措置!    此布。

把字条交给了莫干丞去公布,吴荪甫也就要走了。临了上汽车的时候,他又严厉地吩咐

屠维岳道:

“不管你怎么办,明天我要开工!明天!”

午后一点钟了。屠维岳在自己房里来回踱着,时时冷笑,又时时皱着眉头。他这样焦躁

不安,正因为他是在可胜可败的交点上。早晨工潮发动的时候,他虽然听得了许多“打倒屠

夜壶”的呼声,可是他看得准,他有胜利的把握。自从吴荪甫亲自来了后,这把握就成疑

问。尽管吴荪甫再三说“全权交给屠先生”,然而屠维岳的机警的眼光看得出吴荪甫这句话

的真实意义却就是“全权交给你,到明天为止!”

明天不能解决罢工,屠维岳就只有一条路!滚!

并且吴荪甫这一回自始就主意不定,也早已被屠维岳看在眼里。像吴荪甫那样刚愎狠辣

的人,一旦碰到了他拿不定主意,就很难伺候;这又是屠维岳看得非常明白的!

忽然窗外闪过了人影。屠维岳立刻站住了,探头去窗外一看,就赶快跑出房外。外面那

个人是桂长林,他们两个对看了一眼,并没说话,就一同走到莫干丞的房里,那已经是整整

齐齐坐着三四个人,莫干丞也在内。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着,瞥了众人一眼,就先说话:

“三先生吩咐,明天一定要上工;现在只剩半天一夜了,局促得很!早半天我们找工人

代表谈话,没有找到。她们不承认本来的工会,她们现在组织了一个罢工委员会。刚才我派

长林和她们的罢工委员会办交涉,她们又说要听丝厂总同盟罢工委员会的命令。这是太刁难

了!我们不管她们什么‘总’不‘总’,我们厂我们单独解决!现在第一件事,明天一定得

开工!哪怕是开一半工,我们也好交代三先生!长林,你看明天能不能开工?她们现在到底

有什么要求?”

桂长林并不立刻回答。他看看屠维岳,又看看莫干丞,就摇着头叹一口气道:

“我是灰心了!从昨晚上到今朝,两条贱腿没有停过,但求太平无事,大家面皮上都有

光;哪里知道还有人到老板面前拆壁脚!现在屠先生叫我来商量,我不出主意呢,人家要骂

我白拿钱偷懒,我出了主意呢,人家又要说我存私心,同谁过不去。莫先生,你看我不是很

为难么?”

房间里沉静了。屠维岳皱着眉头咬嘴唇。莫干丞满脸的慌张。坐在墙角的阿珍却掩着嘴

暗笑。她推了推旁边的王金贞,又斜过眼去瞟着屠维岳。她们全知道桂长林为什么发牢骚。

李麻子却耐不住了:

“屠先生,你吩咐下来,我们去办,不是就结了么?”

“不错呀!屠先生吩咐下来吧!不过,长林,你有主意说说也不要紧,大家来商量。”

王金贞也接口说,眼却看着莫干丞。这老头儿也有点觉得了。屠维岳慢慢地点着头,看

了李麻子一眼,又转脸朝着桂长林。

“那么,我说几句良心话。老板亏本,工人也晓得。老板挂的牌子说得明明白白,工钱

打八折,为的丝价太小,将来还好商量。工人罢工,一半为钱,一半也为了几个人;薛宝珠

强横霸道,工人恨死了她,还有钱巧林,周二姐,也是大众眼里的钉!明天要开工不难,这

三个人总得躲开几天才好!”

桂长林一边慢吞吞地说,一边不转眼地看着莫干丞那惊愕的面孔,屠维岳也是一眼一眼

地往莫干丞脸上溜。大家的眼光都射住了莫干丞了。莫干丞心慌,却也明白了;他是中间

人,犯不着吃隔壁账,就赶快附和道:

“好,好!只要明天能开工,能开工!”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知道这一番“过门”已经很够,再拖长也是多事,就要按照预定计

画来发命令。他陡然脸色一沉,举起左手来,在空中虚按一下,叫大家注意,就严厉地说道:

“人家的闲话管不了那么多!我们有法子叫工人明天上工,我们就公事公办!阿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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