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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6

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45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2

  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6

车,就是暴动了!你不先下手镇压,说不定会弄出放火烧厂那样的事来!那时候,你就杀尽

了她们,也是得不偿失!”

吴荪甫听着,也变了脸色。被围困在厂门口那时的恐怖景象立即又在他眼前出现。电风

扇的声音他听去就宛然是女工们的怒吼。而在这些回忆的恐怖上又加了一个尖儿:当差高升

忽然引了两个人进来,那正是从厂里来的,正是吴为成和马景山,而且是一对慌张的脸!

陡的跳了起来,吴荪甫在严肃中带几分惊惶的味儿问道:

“你们从厂里来么?厂里怎样了?没有闹乱子罢?”

“我们来的时候没有。可是我们来报告一些要紧消息。”

吴为成他们两个同声回答,怪样地注视着吴荪甫的脸。

于是吴荪甫心头松了一下,也不去追问到底是什么紧要消息值得连夜赶来报告,他慢慢

地踱了两步,勉强微笑着,尖利地对吴为成他们睃了一眼,似乎说:“又是来攻讦屠维岳

罢,嗳!”吴为成他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不作声。

雷参谋看见吴荪甫有事,就先告辞走了。李玉亭也跑到园子里找杜新箨他们那一伙去闲

谈。大客厅里只剩下吴为成和马景山面面相觑,看不准他们此来的任务是成功或失败。牌声

从隔壁大餐间传来。

“有什么要紧事呢?又是屠维岳什么不对罢?”

吴荪甫送客回来,就沉着脸说;做一个手势,叫那两个坐下。

然而此番吴为成他们并没多说屠维岳的坏话。他们来贡献一个解决工潮的方法;实在就

是钱葆生的幕后策动,叫他们两个出面来接洽。

“三叔!钱葆生在工会里很有力量。工人的情形他非常熟;屠维岳找了两天,还没知道

工人中间哪几个是共产党,钱葆生却早已弄得明明白白。他的办法是一面捉了那些共产党,

一面开除大批专会吵闹的工人;以后厂方用人,都由工会介绍,工会担保;厂方有什么减工

钱,扣礼拜天升工那些事,也先同工会说好了,让工会和工人接洽;钱葆生说,就是工钱打

一个五折六折,他也可以担保没有风潮,——三叔,要是那么办,三叔平时也省些心事,而

且不会历历落落只管闹工潮。那不是强得多么?他这些办法,早就想对三叔说了,不过三叔

好像不很相信他,这才搁到今天告诉了我和景山。他这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明天开工这句话,恐怕屠维岳就办不到呢!工人们恨死了他!今天下午他到草棚里捉

人,就把事情愈弄愈僵!那简直是打草惊蛇!现在工人们都说,老板亏本,工钱要打八折,

可以商量;姓屠的不走,她们死不上工!现在全厂的工人就只反对他一个人,恨死了他!全

班管车稽查也恨死了他!”

马景山又补充了吴为成的那番话,两道贼忒忒的眼光忙乱地从吴荪甫脸上瞥到吴为成脸

上,又从吴为成脸上瞥到吴荪甫脸上。吴为成满脸忧虑似的恭恭敬敬坐在那里点着头,却用

半只耳朵听隔壁的牌响和林佩珊的晶琅琅的艳笑。

吴荪甫淡淡地笑了一笑,做出“姑妄听之”的神气来,可是一种犹豫不决的色调却分明

在他眼睛中愈来愈浓了。俄而他伸起手来摸着下巴,挺一挺眉毛,似乎想开口了,但那摸着

下巴的手忽又往上一抄,兜脸儿抹了一把,就落下来放在椅子臂上,还是没有话。早就在他

心头牵着的五六条线之外,现在又新添了一条,他觉得再没有精力去保持整个心的均势了。

暴躁的火就从心头炎炎地向上冒。而在这时候,吴为成又说了几句火上添油的话:

“三叔!不是我喜欢说别人的坏话,实在是耐不住,不能不告诉三叔知道。屠维岳的法

宝就是说大话,像煞有介事,满嘴的有办法,有把握!他的本领就是花钱去收买!他把三叔

的钱不心疼的乱花!他对管车稽查们说:到草棚里去拉人!拉了一个来就赏一块钱——这样

的办法成话么?”

吴荪甫的脸色突然变了,对于屠维岳的信任心整个儿动摇了,他捶着椅臂大声叫道:

“有那样的事么?你这话不撒谎?”

“不敢撒谎!景山也知道。”

“呀!怎么莫干丞不来报告我?这老狗头半个字也没提过呀!”

“光景莫先生也不知道。屠维岳很专制,许多事情都瞒过了人家。”

马景山慌忙接口说,偷偷地向吴为成挤了一个眼风。可是盛怒中的吴荪甫却完全没有觉

到。他霍地站了起来,就对客厅外边厉声喊道:

“高升!你去打电话请莫先生来——哎,不!你打到厂里,请屠先生听电话!”

“可是三叔且慢点儿发作!现在不过有那么一句话,没有真凭实据,屠维岳会赖!”

吴为成赶快拦阻,也对马景山使了个眼色。马景山却慌了,睁大着眼睛,急切间说不出

话。

吴荪甫侧着头想了一想,鼻子里一声哼,就回到座位里;然后又对那站在客厅门外候命

令的高升挥手,暴躁地说道:

“去罢!不用打了!”

“最好三叔明天叫钱葆生来问问他。要是明天屠维岳开不了工,姑且试试钱葆生的手段

也好。”

吴为成恐怕事情弄穿,就赶快设法下台,一面又对马景山递一个暗号。

大客厅里暂时沉默。外边园子里是风吹树叶苏苏作响,夹着李玉亭他们的哄笑。隔壁大

餐间内是一阵洗牌的声音,女人的尖俏的嗓子杂乱地谈论着刚过去的一副牌太便宜了庄家。

吴荪甫听着这一切的声响,都觉得讨厌;可是这一切的声响却偏偏有力地打在他心上。

他心里乱扎扎地作不起主意来。一会儿,他觉得屠维岳这人本来就不容易驾驭:倔强,阴

沉,胆子忒大;一会儿却又觉得吴为成他们的话也不能完全相信,他总得用自己的眼睛,不

能用耳朵。最后他十分苦闷地摇着头,转眼看着吴为成他们两个。这两位的脸上微露出忐忑

不安的样子。

“我知道了!你们去罢,不许在外边乱说!”

仍是这么含糊地应用了阿家翁的口吻,吴荪甫就站起来走了,满心的暴躁中还夹带了一

种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异样的颓丧。

他自己关在书房里了,把这两天来屠维岳的态度,说话,以及吴为成他们的批评,都细

细重新咀嚼。然而他愈想着这些事,那矛盾性的暴躁和颓丧却在他心头愈加强烈了。平日的

刚毅决断,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并且他那永不会感到疲倦的精力也

像逃走了。他昏沉沉地乱想着,听得了窗外风动树叶的声音,他就唤回了在厂门前被围困时

的恐怖;看见了写字桌上那黄绸罩台灯的一片黄光,他又无端的会想像到女工们放火烧了他

的厂!他简直不是平日的他了!

然而那些顽皮的幻象还是继续进攻着。从厂方而转到益中公司方面了!公债上损失了七

八万,赵伯韬的经济封锁,那渴待巨款的八个厂,变成“湿布衫”的朱吟秋的乾和丝厂……

一切都来了!车轮似的在他脑子里旋转。直到他完全没有清醒地思索的能力,只呻吟在这些

无情的幻象下。

忽然书房门上的锁柄一响。吴荪甫像从噩梦中惊醒,直跳了起来。在他眼睛前是王和甫

胖脸儿微皱着眉头苦笑。吴荪甫揉一下眼睛再看,真真实实的王和甫已经坐下了。吴荪甫忘

其所以地突然问道:

“呀,呀,和甫!我们那八个厂没有事罢?”

“一点事情,小事情——怎么,荪甫,你已经晓得了么?”

吴荪甫摇摇头,心里还以为是做梦。他直瞪着眼睛,看定了王和甫嘴唇上的两撇胡子。

“眼前只是一点小事。无非是各处都受了战事的影响,商业萧条,我们上星期装出去的

货都如数退了回来了。可是以后怎样办呢?出一身大汗拉来了款子,放到那八个厂里,货出

来了,却不能销,还得上堆栈花栈租,那总不是永久的办法。”

王和甫说完,就叹一口气,也瞪直了眼睛对吴荪甫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八个厂也闹罢工,吴荪甫心里倒宽了一半。但是这一反常的心

宽的刹那过了后,就是更猛烈的暴躁和颓丧。现在是牵在他心上向外拉的五六条线一齐用

力,他的精神万万支持不下,他好像感到心已片片碎了;他没有了主意,只有暴躁,只有颓

丧。

王和甫得不到回答,皱一下眉头,就又慢慢地说:“还有呢!听说这次中央军虽然放弃

济南,实力并没损伤。眼前还扼住了胶济路沿线。而且济南以下,节节军事重要地点都建筑

了很坚固的防御工程。这仗,望过去还有几个月要打!有人估量来要打过大年夜。真是糟

糕!所以我们八个厂就得赶快切实想法。不然,前头人跌下去的坑,还得要我们也跌下去凑

一个成双!”

“要打过大年夜么?不会的!——嗳,然而也正难说!”

吴荪甫终于开口了,却是就等于没说,一句话里就自相矛盾。这不是他向来的样子,王

和甫也觉得诧异了。他猜想来吴荪甫这几天来太累了,有点精神恍惚。他看着吴荪甫的脸,

也觉得气色不正;他失望似的吁一口气,就说道:

“荪甫,你是累得乏了,我不多坐。明天我们再谈罢。”

“不,不!一点也不!我们谈下去!”

“那么,——吉人和我商量过,打算从下月起,八个厂除原定的裁人减薪那些办法之

外,老老实实就开‘半工’,混过了一个月,再看光景。——”

“哦,哦,开半日工么?不会闹乱子么?这忽儿的工人动不动就要打厂,放火!”

吴荪甫陡的跳起来说,脸上青中泛红,很可怕,完全是反常的了。王和甫怔了一怔,但

随即微笑着回答:

“那不会,你忘记了么?我们那八个厂多者三百左右的工人,少者只有一百光景,他们

闹不起来的!荪甫,你当真是累坏了,过劳伤神,我劝你歇几天罢!”

“不要紧!没有什么!——那你们就开半日工!”

“绸厂要赶秋销的新货,仍旧是全天工。”

王和甫又补足一句,看看荪甫委实有点精神反常,随便又谈了几句,就走了。

现在满天都是乌云了。李玉亭他们也已经回去,园子里没有人,密树叶中间的电灯也就

闭熄,满园子阴沉沉。只那大餐间里还射出耀眼的灯光和精神百倍的牌声。大客厅里的无线

电收音机呜呜地响着最后一次的放送节目,是什么弹词。吴荪甫懒懒地回到书房里,这才像

清醒了似的一点一点记起了刚才王和甫的那些话,以及自己的慌张,自己的弱点的暴露。

这一下里,暴躁重复占领了吴荪甫的全心灵!不但是单纯的暴躁,他又恨自己,他又迁

怒着一切眼所见耳所闻的!他疯狂地在书房里绕着圈子,眼睛全红了,咬着牙齿;他只想找

什么人来泄一下气!他想破坏什么东西!他在工厂方面,在益中公司方面,所碰到的一切不

如意,这时候全化为一个单纯的野蛮的冲动,想破坏什么东西!

他像一只正待攫噬的猛兽似的坐在写字桌前的轮转椅里,眼光霍霍地四射;他在那里找

寻一个最快意的破坏对象,最能使他的狂暴和恶意得到满足发泄的对象!

王妈捧着燕窝粥进来,吴荪甫也没觉得。但当王妈把那一碗燕窝粥放在他面前的时候,

他的赤热的眼光突然落在王妈的手上了。这是一只又白又肥的手,指节上有小小的涡儿。包

围着吴荪甫全身的那股狂暴的破坏的火焰突然升到了白热化。他那一对像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霍地抬起来,钉住了王妈的脸。眼前这王妈已经不复是王妈,而是一件东西!可以破坏的东

西!可以最快意地破坏一下的东西!

他陡的站起来了,直向他的破坏对象扑去。王妈似乎一怔,但立即了解似的媚笑着,轻

盈地往后退走;同时她那俊俏的眼睛中亦露出几分疑惧和忸怩,可是转瞬间,她已经退到墙

角,背靠着墙了;接着是那指节上起涡儿的肥白的手掌按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房里那盏大

电灯就灭了,只剩书桌上那台灯映出一圈黄色的光晕,接着连这台灯也灭了,书房里一片乌

黑,只有远处的灯光把树影投射在窗纱上。

到那电灯再亮的时候,吴荪甫独自躺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发楞。不可名状的狂躁是没有

了,然而不知道干了些什么的自疑自问又占据在他心头。他觉得是做了一些奇怪的梦。渐渐

地那转轮的戏法——明天开工怎样?八个厂的货销不去又怎样?屠维岳,钱葆生怎样?这一

切,又兜回到他意识里。

他狞笑一声,就闭了眼睛,咬着嘴唇。

这时候,书房里的钟指着明天的第一个时辰。前边大餐间里还是热闹着谈笑和牌声。  十五

第二天早上,迷天白雾。马路上隆隆地推过粪车的时候,裕华丝厂里嘟嘟地响起了汽

笛。保护开工的警察们一字儿排开在厂门前,长枪,盒子炮,武装严整。李麻子和王金贞带

领着全班的稽查管车,布满了丝车间一带。他们那些失眠的脸上都罩着一层青色,眼球上有

红丝,有兴奋的光彩。

这是决战的最后五分钟了!这班劳苦功高的“英雄”,手颤颤地举着“胜利之杯”,心

头还不免有些怔忡不定。

在那边管理部的游廊前,屠维岳像一位大将军似的来回踱着,准备听凯旋。他的神情是

坚决的,自信的;他也已经晓得吴为成他们昨夜到过吴荪甫的公馆,但他是没有什么可怕

的!他布置得很周密。稽查管车们通宵努力的结果也是使他满意的。只有一件事叫他稍微觉

得扫兴,那就是阿祥这混蛋竟到此刻还不来“销差”。

汽笛第二次嘟嘟地叫了,比前更长更响。叫过了后,屠维岳还觉得耳朵里有点嗡嗡然。

丝车间那边的电灯现在也一齐开亮了,在浓雾中望去,一片晕光,鬼火似的。

远远地跑来了桂长林,他那长方脸上不相称的小眼睛,远远地就钉住了屠维岳看。

“怎样了呀?长林!”

“女工们进厂了!三五个,十多个!”

于是两个人对面一笑。大事定了!屠维岳转身跑进管理部,拿起了电话筒就叫吴荪甫公

馆里的号头。他要发第一次的报捷电。吴为成,马景山,曾家驹他们三个,在旁边斜着眼睛

做嘴脸。屠维岳叫了两遍,刚把线路叫通,猛可地一片喊声从外面飞来。吴为成他们三个立

刻抢步跑出去了。屠维岳也转脸朝外望了一眼。他冷冷地微笑了。他知道这一片喊声是什

么。还有些坚强的女工们想在厂门口“拦”人呀!这是屠维岳早已料到的。并且他也早已吩

咐过:有敢“拦厂门”的,就抓起来!他没有什么可怕。他把嘴回到那电话筒上,可是线路

又已经断了,他正要再叫,又一阵更响的呐喊从外面飞来;跟着这喊声,一个人大嚷着扑进

屋子来,是阿珍,披散了头发。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阿珍狂喊着,就扑到屠维岳身边。电话筒掉下了,屠维岳发狠叫一声,一把推开阿珍,

就飞步跑出去,恰在那游廊阶前又撞着了王金贞,也是发疯一样逃来,脸色死人似的灰白。

“拦厂门么?抓起来就得了!”

屠维岳一直向前跑,一路喊。他的脸色气得发白了;他恨死了桂长林,李麻子那班人,

为什么那样不济事。但是到了茧子间左近时,他自己也站住了。桂长林脸上挂了彩,气急败

丧地跑来。那边厂门口,一群人扭做一团。警察在那里解劝,但显然是遮面子的解劝。那人

堆里,好像没有什么女工,厂门外倒有几十个女工,一小堆一小堆地远远站着,指手划脚地

嚷闹。桂长林拦住了屠维岳,急口叫道:

“去不得!我们的人都挨打了!去不得!”

“放屁!你们是泥菩萨么?李麻子呢?”

“那人堆里就有他!”

“这光棍!那样不了事呀!”

屠维岳厉声骂着,挥开了桂长林,再向前跑。桂长林就转身跟在屠维岳的背后,还是大

叫“去不得!”那边近厂门一条凳子上站着曾家驹,前面是吴为成和马景山;三个人满面得

意,大声喝“打!”而在厂门右侧,却是那钱葆生和一个巡长模样的人在那里交谈。这一

切,屠维岳一眼瞥见,心里就明白几分了;火从他心头直冒,他抢步扑到曾家驹他们三个跟

前,劈面喝道:

“你们叫打谁呀,回头三先生来,我可要不客气请他发落!”

那三个人都怔住了。曾家驹吼一声,就要扑打屠维岳;可是猛不防被桂长林在后面勾了

一脚,曾家驹就跌了个两脚朝天。屠维岳撇下他们三个,早已跑到厂门口,一手扳住了钱葆

生的肩膀向旁边一推,就对那巡长模样的人说:

“我是厂里的总管事,姓屠!那边打我们厂里人的一伙流氓,请你叫弟兄们抓起来!”

“哦——可是我们不认识哪些是你们厂里自家人呀!”

“统统抓起来就得啦!这笔账,回头我们好算!”

屠维岳大叫着,又转脸去找钱葆生。可是已经不见。巡长模样的人就吹起警笛来;一边

吹,一边跑到那人堆去。这时,人堆也已经解散了,十多个人都往厂门外逃。应着警笛声音

赶来的三四个警察恰好也跑到了厂门前。屠维岳看见逃出去的十多人中就有一个阿祥,心里

就完全明白了;他指着阿祥对一个警察说:

“就是这一个!请你带他到厂里账房间!”

阿祥呆了一下,还想分辩;可是屠维岳就转身飞快地跑进厂里去了。

这一场骚乱,首尾不过六七分钟,然而那躲在管理部内发抖的阿珍却觉得就有一百年。

屠维岳回到了管理部时,这阿珍还是满脸散发,直跳起来,拉住了屠维岳的臂膊。屠维岳冷

冷地看了阿珍一眼,摔开了她的手,粗暴地骂道:

“没有撕烂你的两片皮么?都像你,事情就只好不办!”

“你没看见那些死尸多么凶呀!他们——”

“不要听!现在没有事了,你去叫桂长林和李麻子进来!”

屠维岳斩钉截铁地命令着,就跑到电话机边拿起那挂空的听筒来唤着“喂喂”。蓦地一

转念,他又把听筒挂上,跑出管理部来。刚才是有一个主意在他心头一动,不过还很模糊,

此时却简直逃得精光;他跺着脚发恨,他忿忿地旋了个圈子,恰好看见莫干丞披一件布衫,

拖了一双踏倒后跟的旧鞋子,铁达铁达跑过来,劈头一句话就是:

“喂,屠世兄,阿祥扣住他干么?”

屠维岳板起了脸,不回答。忽然他又冷笑起来,就冲着莫干丞的脸大声喊道:

“莫先生!请你告诉他们,我姓屠的吃软不吃硬!我们今天开工,他们叫了流氓来捣

乱,算什么!阿祥是厂里的稽查,也跟着捣乱,非办他不可!现在三先生还没来,什么都由

我姓屠的负责任!”

“你们都看我的老面子讲和了罢?大家是自己人——”

“不行!等三先生来了,我可以交卸,卷了铺盖滚;这会儿要我跟捣蛋的人讲和,不

行!——可是,莫先生,请你管住电话,不许谁打电话给谁!要是你马虎了,再闯出乱子

来,就是你的责任!”

屠维岳铁青着脸,尖利的眼光逼住了莫干丞。他是看准了这老头儿一吓就会酥。莫干丞

眯着他那老鼠眼睛还要说什么,但是那边已经来了李麻子和桂长林,后边跟着王金贞和阿

珍。李麻子的鼻子边有一搭青肿。

“你慢点告诉三先生!回头我自会请三先生来,大家三对六面讲个明白!”

屠维岳再郑重地叮嘱了莫干丞,就跑过去接住了桂长林他们一伙,听他们详细的报告。

他们都站在游廊前那揭示牌旁边。现在那迷天的晓雾散了些了,太阳光从薄雾中穿过

来,落在他们脸上。屠维岳听桂长林说了不多几句,忽然刚才从他脑子里逃走了的那个模糊

的主意现在又很清晰地兜回来了。他的脸上立刻一亮,用手势止住了桂长林的话语,就对阿

珍说道:

“你关照他们,再拉一次回声,要长,要响!”

“拉也不中用!刚才打过,鬼才来上工!”

阿珍偏偏不听命令。屠维岳的脸色立刻放沉了。阿珍赶快跑走。屠维岳轻轻哼一声,回

头看了桂长林他们一眼,陡的满脸是坚决的神气,铁一样地说出一番话:

“我都明白了,不用再说!一半是女工里有人拦厂门,一半是钱葆生那混蛋的把戏!这

批狗养的,不顾大局!阿祥已经扣住了,审他一审,就是真凭实据!这狗东西,在我跟前使

巧,送他公安局去!钱葆生,也要告他一个煽惑工人拦厂行凶的罪!本来我万事都耐着些

儿,现在可不能再马虎!”

“阿祥是冤枉的罢?他是在那里劝!”

李麻子慌慌张张替他的好朋友辩护了。实在他心里十二分不愿意再和钱葆生他们斗下

去,只是不便出口。屠维岳一眼瞧去就明白了,蓦地就狂笑起来。桂长林蠢一些,气冲冲地

和李麻子争论道:

“不冤枉他!我亲眼看见,阿祥嘴里劝,拳头是帮着钱葆生的!”

“哎,长林,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劝你马马虎虎些!依我说,叫了钱葆生来,大家讲讲

开。他要是再不依,好!我李麻子就不客气!嗳,屠先生,你说对不对?我们先打一个招

呼,看他怎么说!”

这时候厂里的汽笛又嘟嘟地叫了,足有三分钟,像一匹受伤的野兽哀号求救。

“现在到厂里的工人到底有多少?”

屠维岳转换了话头,又冷冷地微笑了;但这微笑已不是往常的镇静,而是装出来的。

“打架前头我点过,四十多个。”

王金贞回答,闷闷地吐一口气,又瞥了桂长林一眼。这桂长林现在是满额爆出了青筋,

咬着牙齿,朝天空瞅。屠维岳又笑了一笑,感到自己的“政权”这次是当真在动摇了。尽管

他的手段不错,而且对于李麻子极尽笼络的能事,然而当此时机迫切的时候,他的笼络毕竟

敌不过李麻子和钱葆生的旧关系。他想了一想,就转过口气来说道:

“好罢!老李。冲着你的面子,我不计较!钱葆生有什么话,让他来和我面谈就是!不

过今天一定得开工!我们现在又拉过回声了!我猜来钱葆生就在厂外的小茶馆里,老李,你

去和他碰头!你告诉他,有话好好儿商量,大家是自己人;要是他再用刚才那套戏法,那我

只好公事公办!”

“屠先生叫我去,我就去!顶好长林也跟我一块儿去!”

“不!此刻就是你一个人去罢。长林我还有事情派他去做。”

屠维岳不等桂长林开口,就拦着说,很机警地瞥了李麻子一眼,又转身吩咐王金贞带领

全班管车照料丝车间,就跑回管理部去了。桂长林跟着走。管理部内,莫干丞和马景山他们

三个在那里低声谈话,看见屠维岳进来,就都闭了嘴不作声。屠维岳假装不理会,直跑到吴

为成他们三个面前,笑着说道:

“刚才你们三位都辛苦了。我已经查明白源源本本是怎么一回事;光棍打光棍,不算什

么,打过了拉拉手就完事。只有一点不好:女工们倒吓跑了。可是不要紧!过一会儿,她们

就要来。”

吴为成他们三个楞着眼睛,做不得声。屠维岳很大方地又对这三个敌人笑了笑,就跑出

了那屋子。桂长林还在游廊前徘徊。看见屠维岳出来了,又看看四边没有人,桂长林就靠上

前来轻声问道:

“屠先生,难道就这么投降了钱葆生?”

屠维岳冷冷地笑了,不回答,只管走。桂长林就悄悄地跟了上去。走过一段路,屠维岳

这才冷冷地轻声说:

“钱葆生是何等样的人?他配!”

“可是你已经叫李麻子去了。”

“你这光棍,那么蠢!我们先把他骗住,回头我们开工开成了,再同他算账!阿祥还关

在后边空屋子里,他们捣乱的凭据还在我们手里!李麻子不肯做难人,我们就得赶快另外找

人;这也要些工夫才找得到呢!”

“钱葆生也刁得很。你这计策,他会识破。”

“自然呀!可是总不能不给李麻子一点面子。我们给了,要是钱葆生不给,李麻子就会

尽力帮我们。”

于是两个人都笑了,就站在丝车间前面的空地上,等候李麻子的回话。

这时候薄雾也已散尽,蓝的天,有几朵白云;太阳光射在人身上渐渐有点儿烫了。那是

八点半光景。屠维岳昨夜睡的很迟,今天五点钟起身到此时又没有停过脚步,实在他有点倦

了;但他是不怕疲倦的,他站着等了一会儿,就不耐烦起来,忽的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跳起

来喊道:

“呀!被他们闹昏了,险一些儿忘记!长林!派你一个要紧差使!你到公安局去报告,

要捉两个人:何秀妹,张阿新!你就做眼线!阿祥这狗头真该死!昨晚上叫他钉梢,他一定

没有去,倒跟钱葆生他们做一路,今天来捣鬼!长林,要是何秀妹她们屋子里还有旁的人,

也抓起来,不要放走半个!”

说完,屠维岳就对桂长林挥手,一转身就到丝车间去。车间里并没正式开工,丝车在那

里空转。女工已经来了一百多,都是苦着脸坐在丝车旁边不作声。全班管车们像步哨似的布

防在全车间。屠维岳摆出最好看的笑容来,对迎上前来的阿珍做一个手势,叫她关了车。立

刻全车间静荡荡地没有一点声音,只那些釜里盆里的沸水低低地呻吟。屠维岳挺直了胸脯,

站在车间中央那交通道上,王金贞在左,阿珍在右;他把他那尖利的眼光向四周围瞥了一

下,然后用出最庄重最诚恳的声调来,对那一百多女工训话:

“大家听我一句话。我姓屠的,到厂里也两年多了,向来同你们和和气气;吴老板叫我

做总管事,也有一个多月了,我没有摆过臭架子。我知道你们大家都很穷,我自己也是穷光

蛋;有法子帮忙你们的地方,我总是帮忙的!不过丝价老是跌,厂家全亏本,一包丝要净亏

四百两光景!大家听明白了么?是四百两银子!合到洋钱,就得六百块!厂家又不能拉屎拉

出金子来,一着棋子,只有关厂!关了厂,大家都没有饭吃;你们总也知道上海地面上已经

关了二十多家厂了!吴老板借钱,押房子,想尽方法开车,不肯就关厂,就为的要顾全大家

的饭碗!他现在要把工钱打八折,实在是弄到没有办法,方才这样干的!大家也总得想想,

做老板有老板的苦处!老板和工人大家要帮忙,过眼前这难关!你们是明白人,今天来上

工。你们回去要告诉小姊妹们,不上工就是自己打破自己的饭碗!吴老板赔钱不讨好,也要

灰心。他一关厂,你们就连八折的工钱也没处去拿!要是你们和我姓屠的过不去,那容易得

很,你们也不用罢工,我自己可以向吴老板辞职的!我早就辞过职了,吴老板还没答应,我

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们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不要怕!”

只有沸水在釜里盆里低声呻吟。被热气蒸红了的女工们的面孔,石像似的没有任何表

情。她们心里也翻腾着沸滚的怨恨,可是并没升到脸部,只在她们的喉头哽咽。

屠维岳感到意外的孤寂了。虽然这丝车间的温度总有九十度光景,他却觉得背脊上起了

一缕冷冰的抽搐,渐渐扩展到全身。他很无聊地转一个圈子,耸耸肩膀,示意给王金贞她们

“可以正式开车”,就逃了出去。

在管理部游廊前,李麻子和另一个人站着张望。远远地看见屠维岳背了手踱着,李麻子

很高兴地喊道:

“屠先生!找了你好一会儿了!葆生就在这里!”

屠维岳立刻站住了,很冷静地望着李麻子他们微微一笑,就挺起胸膛,慢慢地走近这两

个人。刚才他从丝车间里惹来的一身不得劲,现在都消散了,他的心里立刻叠起了无数的策

略,无数的估量。现在是应付钱葆生,这比工人不同,屠维岳自觉得“游刃有余”,而且决

不会感到冷冰冰的孤寂的味儿。

钱葆生也没出声,只对屠维岳笑了一笑。这是自感着胜利的笑。屠维岳坦然装作不懂,

却在心里发恨。

他们三个人怀着三颗不同的心,默默地绕过了管理部一带房子。只有李麻子很高兴地大

声笑着,说几句不相干的话。他们到了那没有人来的吴荪甫的办公室,就在那里开始谈判。

钱葆生拿着胜利者的身分,劈头就把“手里的牌”全都摊开来:他要求屠维岳回复薛宝珠,

钱巧林,周二姐三个人的工作;他要求调开桂长林;他又要求以后屠维岳进退工人,须先得

他的同意;他又要求厂方的“秘密费”完全交给他去支配;——他末了郑重声明,这都是工

会的意思。

“可是桂长林也是你们工会里的委员呀!”

屠维岳冷冷地微笑着说,并没回答那些要求;他的既定方针是借这谈判去延长时间给自

己充分准备,充分布置。钱葆生那紫膛脸上的横肉立刻起棱了,他捶着桌子大叫道:“他妈

的委员!不错,长林也是工会里委员,我们敷衍他,叫他做做!他妈的中什么用!委员有五

六个呢?他一个人说什么,只算做放屁!我是代表大家的!”

“葆生,不要急!有话慢慢儿讲,大家商量!”

李麻子插嘴说,按住了钱葆生那捶着桌子的拳头。屠维岳镇静地微笑着,就转了话头:

“算了!你们会里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我们谈厂里。三先生限定今天要开工。我们

都是自己人,总得大家帮忙,先把工人收服,先开了工。况且现在上海丝厂女工总罢工,局

面很紧,多延挨一天,也许要闹大乱子。你们工会里大概也不赞成闹出乱子来罢?当真闹了

乱子,你们也要负责任!我们先来商量怎样全班开工。”

“对啦!先得弄好了这回的风潮!”

看见钱葆生没有话,李麻子又插进来凑趣说了一句。屠维岳眼珠一转,赶快又转换了争

点,冷冷地说:

“葆生,你的要求都不是什么大事情,都好商量。不过早上你那套把戏,有点冒失,动

了众怒。三先生要是晓得了,一定动火。我不许他们去报告三先生。我们私下里先把这件事

了结了罢。我们现在当面说定,不准再用今天早上那套把戏!

自己人打架,说出去也难听,而且破坏了开工!”

“什么!你造谣!”

钱葆生脸色变了,又要捶桌子;可是他那声色俱厉的态度后面却分明有点儿恐慌,有点

儿畏缩。屠维岳立刻看明白了,知道自己的“外交手段”已经占了上风,就又冷冷地逼进一

步:

“怎么是我造谣呢!厂里人好几个挨打,你看老李鼻子上还挂着招牌呀!”

“那是你们自己先叫了许多人,又不同我打招呼;人多手杂,吃着几记是有的。”

“我们叫了人是防备女工们拦厂的——”

“我的人也是防着女工们要拦厂!我的人是帮忙来的!”

“你简直是白赖了!现有阿祥做见证,你们开头就打厂里的人!我们的人赶散拦厂的女

工,你们就扭住了我们厂里人打架!”

“阿祥是胡说八道!”

钱葆生大叫,咬着牙齿,额角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粒了。他顿了顿,忽然也转了口气:

“早上的事已经完了,说它干么!现在我干干脆脆一句话问你:我的条款,你答应不答

应?一句话为定,不要噜噜嗦嗦!工会里等着我回话!”

“可是我们先得讲定,不准再玩今天早上那套把戏!并不是我怕,就为的自家人打架,

叫外边人听了好笑;况且自己人一打,就便宜了那班工人!”

“那么,你们也不要叫人!”

“我们叫了人来是防备女工闹事!我们不能不叫!老李,你说是么?”

“对,对!葆生,你放心,人都是我叫来的,怎么会跟你抬杠!”

“可不是!老李的话多么明亮!那就说定了,不许再弄出今天早上的事!葆生,请你先

去关照好了你的人,——解散了他们,回头三先生来了,我把你的条款对他说,我们再商

量。”

屠维岳抓住这机会,就再逼进一步,并且带出了延宕谈判的第二步策略。李麻子也在旁

边凑趣加一句:

“葆生,你就先去关照了他们不要再胡闹,让屠先生也放心。”

“不用关照的!没有我的话,他们不敢胡闹!”

钱葆生拍着胸脯说。可是他这句话刚刚出口,突然远远地来了呐喊的声音。屠维岳脸色

变了,立刻站了起来。同时就听得窗外一片脚步声,一个人抢进门来,是莫干丞,口吃地叫

道:

“又,又,又出了事!”

屠维岳下死劲钉了钱葆生一眼,似乎说“那不是你又捣乱么!”就一脚踢翻了椅子,飞

也似的跑出去了。李麻子也跳起身来,满脸通红,一伸手揪住了钱葆生,满嘴飞出唾沫来,

大声骂道:

“葆生,太不成话了!太不成话了!”

钱葆生不回答,满脸铁青,也揪住了李麻子;两个人揪着就往外跑;钱葆生一面跑,一

面挣扎出话来道:

“我们去看去!我们去看去!——他们这批混蛋该死!”

他们两个人脚步快,早追上了屠维岳。他们远远地就看见厂门外乌黑黑一堆人。呼噪的

声音比雷还响。他们三个人直冲上去看得明白时,一齐叫苦,立刻脸色都灰白了!这里大部

分是疯老虎一般的女工!他们三个人赶快转身想溜,可是已经迟了!女工的怒潮把他们冲

倒,把他们卷入重围!马路上呼噪着飞来了又一群女工,山一样的压过来,压迫到厂门里边

的单薄的防线了。满空中飞响着这些突击者的口号:

“总罢工!总罢工!”

“上工是走狗!”

“关了车冲出来呀!”

厂门里那单薄的防线往后退了。冲厂的女工们火一样的向前卷去。她们涌进那狭窄的小

铁门,她们并且强力迫开了那大铁门了!这都是闪电那样快,排山倒海那样猛!可是蓦地从

侧面冲过一彪人来,像钢剪似的把这女工队伍剪成了两橛。这是桂长林带着一班警察不迟不

早赶到了!警笛的尖音从呼噪的雷声里冒出来了。砰!砰!示威的枪!砰!砰!实弹了!厂

门里单薄的防御者现在也反攻了。冲厂的女工们现在只有退却。她们逼退了桂长林那一队,

向马路上去了。

“追呀,捉呀!见一个,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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