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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7

作者:茅盾 当前章节:145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22

  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7

桂长林狂吼着。同时马路上四处都响起了警笛的凄厉的尖音;这是近处的警署得了报

告,派警察赶来分头兜捕。桂长林带着原来的一班警察就直扑草棚区域,在每扇破竹门后留

下了恐怖的爪印。他捉了二十多个,他又驱着二百多个到厂里去上工!

屠维岳和钱葆生都在混乱中受了伤。钱葆生小腿上还吃着那两响“实弹”的误伤,牺牲

了一层油皮。然而他仍旧不能不感谢桂长林来的时机刚好,救了他一条命。

在屠维岳的卧室里,桂长林很高兴地说道:

“三百多工人开工了,你听那丝车的声音呀!何秀妹,张阿新,也捉到了;顺便多捉了

十几个。冤枉她们坐几天牢,也不要紧!她妈的那班冲厂的骚货,全不要命!也不是我们厂

里的,一大半是别家厂里的人!——可是,屠先生,你和钱葆生谈判得怎样了?”

“现在是我们胜了!长林,你打电话去告诉三先生!”

屠维岳冷静地微笑着说,他陡然想起还有一个人的下落要问问,可是他那受伤的地方又

一阵痛,他的脸变青了,冷汗钻出了额角,他就咬紧了牙关不作声。

丝厂总同盟罢工中间一个有力的环节就这样打断了!到晚上七点钟光景,跟昏黑的暮色

一齐来的,是总同盟罢工的势将瓦解。裕华丝厂女工的草棚区域在严密的监视下,现在像坟

墓一般静寂了;女工们青白的脸偶然在暝色中一闪,低声的呻吟偶然在冻凝似的空气中一

响,就会引起警戒网的颤动,于是吆喝,驱逐,暂时打破了那坟墓般的静寂!

从这草棚区域的阴深处,一个黑影子悄悄地爬出来,像偷食的小狗似的嗅着,嗅着,—

—要嗅出那警戒网的疏薄点。星光在深蓝的天空睒着眼。微风送来了草棚中小儿的惊啼。一

声警笛!那黑影子用了缓慢的然而坚定的动作,终于越过了警戒线。动作就快了一点。天空

的星睒着眼,看着那黑影子曲曲折折跑进了一个龌龊的里,在末衖一家后门上轻轻打了三

下。门开了一道缝,那黑影子一闪,就钻了进去。

楼上的“前楼”摆着三只没有蚊帐的破床,却只有一张方桌子。十五支光电灯照见靠窗

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旁边又坐着一个,在低声说话。坐着的那女子猛一回头,就低声喊道:

“呀!月女姐,你——只有你一个人么?”

“秀妹和阿新都捉去了,你们不晓得么?”

“晓得!我是问那个姓朱的,朱桂英罢,新加入的,怎么不来?”

“不能够去找她呀!险一些儿我也跑不出来!看守得真严!”

陈月娥说着摇摇头,吐出一口唾沫。她就在那方桌旁边坐了,随手斟出一杯茶,慢慢地

喝。床上那女子拍着她同伴的肩膀说道:

“跟虹口方面是一样的。玛金,这次总罢工又失败了!”

玛金嘴里恨恨地响了一声,却不回答;她的一对很有精神的黑眼睛钉住了陈月娥的脸孔

看。陈月娥显然有些懒洋洋地,至少是迷惘了,不知道当前的难关怎样打开。她知道玛金在

看她,就放下茶杯转脸焦躁地问道:

“到底怎么办呀!快点对我说!”

“等老克来了,我们就开会。——蔡真,什么时候了呀?

怎么老克还不来!连苏伦也不见。”

“七点二十分了!我也不能多等。虹口方面,八点半等我去出席!嗳!”

躺在床上的蔡真回答,把身子沉重地颠了一颠,就坐了起来,抱住了玛金,轻轻地咬着

玛金的颈脖。玛金不耐烦地挣脱了身,带笑骂道:

“算什么呢!色情狂!——可是,月大姐,你们厂里小姊妹的‘斗争情绪’怎样?还好

么?这里闸北方面一般的女工都还坚决;今天上午她们听说你们厂里一部分上工,她们就自

动地冲厂了!只要你们厂里小姊妹坚决些,总罢工还可以继续下去。你们现在是无条件上

工,真糟糕!要是这一次我们完全失败,下次就莫想干!”

“这一次并没有完呢!玛金!我主张今晚上拚命,拚命去发动,明天再冲厂!背城一

战!即使失败了,我们也是光荣的失败!——玛金!我细细想,还是回到我的第一个主张:

不怕牺牲,准备光荣的失败!”

蔡真抢着说,就跑到陈月娥跟前,蓦地抱住了陈月娥,脸贴着脸。陈月娥脸红了,扭着

身体,很不好意思。蔡真歇斯底里地狂笑着,又掷身在床上,用劲地颤着,床架格格地响。

“小蔡,安静些!……光荣的失败!哎!”

玛金轻轻骂着,在那方桌旁边坐了,面对着陈月娥,就仔细地质问她厂里的情形。可是

她们刚回答了不多几句话,两个男子一先一后跑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男子拍的一声在方

桌边坐下了,就掏出一只铁壳表来看了一眼,匆匆忙忙地发命令道:

“七点半了!快点!快点!玛金!停止谈话!蔡真!起来!

你们一点也不紧张!”

“老克!你也是到迟了!快点!玛金,月大姐!八点半钟,我还要到虹口呀!”

蔡真说着就跳了起来,坐在那新来的男子克佐甫的旁边。这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青年,

比蔡真还要高一点,一张清白的瘦脸,毫无特别记认,就只那两片紧闭的薄嘴唇表示了他是

有主意的。和克佐甫同来的青年略胖一些,眼睛很灵活,眼眶边有几条疲倦的皱纹;他嘻开

着嘴,朝玛金笑,就坐在玛金肩下。

前楼里的空气紧张起来了。十五支光电灯的黄光在他们头顶晃。克佐甫先对那胖些的青

年说:

“苏伦,你的工作很坏!今天下午丝厂工人活动分子大会,你的领导是错误的!你不能

够抓住群众的革命情绪,从一个斗争发展到另一个斗争,不断地把斗争扩大;你的领导带着

右倾的色彩,把一切工作都停留在现阶段,你做了群众的尾巴!现在丝厂总罢工到了一个严

重的时期,首先得克服这尾巴主义!玛金,你报告闸北的工作!”

“快一点,简单一点,八点半我要走的!”

蔡真又催促,用铅笔敲着桌子。于是玛金说了五分钟的话。她的态度很镇静,她提出了

一个要点:压迫太厉害,女工中间的进步分子已经损失过半,目下群众基础是比较的薄弱

了。克佐甫一边听,一边不耐烦地时时拿眼看玛金,又看手里的铁壳表;他的两片薄嘴唇更

加闭得紧了。

“我反对玛金的结论!斗争中会锻炼出新的进步分子,群众基础要从斗争中加强起来!

玛金那种恐惧的心理也就是尾巴主义的表现!”

蔡真抢着说,射了她对面的苏伦一眼。现在蔡真是完全坚持着她自己心里的“第一个主

张”了。因为那平淡无奇的克佐甫开头就指斥右倾,指斥尾巴主义,而蔡真觉得克佐甫总是

什么都对的。

克佐甫不作声,嘴唇再闭得紧些;他照例是最后做结论,下命令。

被蔡真射了一眼的苏伦却同情着玛金的意见。自然他也不肯承认自己的尾巴主义,他用

了圆活的口吻说:

“蔡真说的是理论,玛金说的是事实。我们也不应该忽略事实。老克说今天下午的活动

分子大会里我犯了错误,我就承认是错误罢。可是今天的活动分子大会根本就不健全!到会

的只有一半人,工作报告不切实,不扼要;发表意见又非常杂乱。这充分暴露了我们下级干

部的能力太差,领导不起来!如果我犯了尾巴主义的错误,那么,目前下级干部整个是尾巴

主义!直接指挥罢工运动的蔡真和玛金也做了下级干部的尾巴!”

“为什么我也是尾巴!——”

“不要说废话!赶快决定工作的步骤罢!月大姐有意见!”

玛金阻住了蔡真和苏伦的争辩,引起克佐甫注意陈月娥。

克佐甫略偏着头,对着陈月娥,眼睛睁得大大的。

“到底怎么办,快点对我说!我们厂的两个同志被捕了,只剩我一个!小姊妹们,小姊

妹们今天上工,是强迫去的!只要我们有好办法,明天总还可以罢下来!到底怎么办呢,快

点对我说!”

陈月娥的神情很焦灼,又很兴奋;显然她对于克佐甫以及苏伦他们那些“术语”很感困

难,并且她有许多意见却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表白。她觉得玛金的话很对,——不是何秀

妹,张阿新都被捕,只剩她一个,力量就薄弱了么?然而她也不敢非议蔡真的话,因为她模

糊地承认那些就是革命的经典。她很困难地说完了话,就把焦灼的盼望的眼光射住了克佐甫

的脸。

克佐甫那平淡无奇的瘦脸忽然严厉起来。他再看一次手里的铁壳表,就坚决地说道:

“你们全体动员,加紧工作,提高群众的斗争情绪,明天不上工!特别是裕华厂,明天

一定要再罢下来!无论如何要克服一切困难,明天罢下来!你们对群众提出口号:反对资本

家雇用流氓!反对捉工人!”

刹那间的静默。衖堂里馄饨担的竹筒托托地响了几下。邻家小孩子的啼声。十五支光电

灯的黄光在他们头上晃着。终于又起来了玛金的镇静的声浪:

“裕华厂里的基本队伍差不多损失光了,群众在严密的监视之下;还没有经过整理,不

能冒险!”

“什么!要整理么?现在是总罢工的生死关头,没有时间让你去从容整理!只今晚上便

是整理,便是发动新的斗争分子,展开新的攻势呀!”

“一个晚上万万不够!我们的组织完全破坏了,敌人的监视很严,——那是冒险!即使

勉强干了起来,立刻就要被压迫,那就连我们现在剩下来这一点点基础都要完全消灭!”

玛金很坚持,她的黑眼睛闪闪地朝大家看。克佐甫不作声了,薄嘴唇闭得紧紧地,也是

同样的坚决。情形有点僵,那边蔡真忽然喊了一声,却没有话;在她心里曾经退避了的“第

二个主张”此时忽然又闯出来和她所选定的“第一个主张”斗争了,她咬着嘴唇苦笑。陈月

娥焦灼地睁大了眼睛。苏伦就出来作缓冲:

“玛金!你的主张怎样?说出来!”

“我主张总罢工的阵线不妨稍稍变换一下。能够继续罢下去的厂,自然努力斗争;已经

受了严重损失的几个厂,不能再冒险,却要歇一口气!我们赶快去整理,去发展组织;我们

保存实力,到相当时机,我们再——”

玛金的话还没完,克佐甫就严厉地指责她道:

“你这主张就是取消了总罢工!在革命高潮的严重阶段前卑怯地退缩!你这是右倾的观

点!”

“对呀!一方面破裂了总罢工的阵线,一方面又希望别的厂能够坚持,这是矛盾的!”

蔡真赶快接口说,她心里就又是“第一个主张”胜利了。

玛金的脸突然通红了,她依然坚持:

“怎么是矛盾?事实上是可能的!冒险去干,就是自杀!”

“要是有好的办法,我们厂明天可以罢下来。不过我们人已经少了,群众很怕压迫,倘

使仍旧照前天的老法子来发动,就干不起来!顶要紧是一个好的新办法!”

陈月娥眼看着玛金,也插进来说;她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把她的意思表现成这么一个

形式。可是克佐甫和蔡真都不去注意她的话。苏伦是赞成玛金的,也了解陈月娥的意思,他

就再作一次缓冲:

“月大姐这话是根据事实的!她要一个好的新办法,就是指着策略的变换;月大姐,是

么?我提出一个主张:裕华里的组织受了破坏,事实上必须整理,一夜的时候不够,再加一

天,到后天再罢下来;那么,总罢工的阵线依然能够存在!”

“不行!明天不把斗争扩大,总罢工就没有了!明天裕华要是开工,工人群众全体都要

动摇了!”

蔡真激烈反对。玛金也再不能镇静了,立刻尖利地说:

“照这样说,可见这次总罢工的时机并没成熟!是盲动!

是冒险!”

克佐甫的脸色立刻变了,两手在桌子上拍一记,坚决地下命令道:

“玛金!你批评到总路线,你这右倾的错误是很严重的!党要坚决地肃清这些右倾的观

点!裕华厂明天不罢下来,就是破坏了总罢工,就是不执行总路线!党要严格地制裁!”

“但是事实上不过把同志送到敌人手里去,又怎么说?”

玛金还是很坚持,脸是通红,嘴唇却变白了。克佐甫怒吼一声,拍着桌子叫道:

“我警告你,玛金!党有铁的纪律!不许任何人不执行命令!马上和月大姐回去发动明

天的斗争!任何牺牲都得去干!

这是命令!”

玛金低了头,不作声了。克佐甫严厉地瞅了她一眼,转脸就对蔡真和苏伦说:

“虹口方面要加紧工作,蔡真!坚决执行命令,肃清一切右倾的观点!刚才‘丝总’对

这次斗争有几条重要的决议,苏伦,你告诉她们!”

这么说了,克佐甫又看看手里的铁壳表,站起来就先走了。

留在前楼的几位暂时都没有话。蔡真伸一个懒腰,转身就又倒在床上,那床架震得很

响。苏伦看着那十五支光电灯微笑。陈月娥焦灼地望着玛金。外边衖堂里有两个人吵架,野

狗狺狺地吠着。

玛金抬起头来,朝陈月娥笑了一笑,又看看床上的蔡真,就唤道:

“蔡真!命令是有了——任何牺牲都得去干!我们来分配工作罢!时间不早了,紧张起

来!”

“呀,呀!八点半我要到虹口去出席!不好了,已经快八点!”

蔡真一面嚷着,一面就跳了起来,扑到玛金身上,顺手在那个像要瞌睡的苏伦头了打了

一掌,却在玛金耳边喊道:

“玛金!玛金!有一团东西在我的心口像要爆裂哟!一团东西!爆裂出来要烧毁了一切

敌人的东西!我要找到一个敌人,一枪把他打死!你摸摸我的脸,多么热!——可是,玛

金,我们分配工作!”

玛金不理蔡真,挺了挺胸脯,很严肃地对陈月娥说:

“月大姐,你先回去;先找朱桂英,再找要好的小姊妹;你告诉她们,虹口,闸北,许

多厂里小姊妹决定不上工,明天裕华厂要是开工,她们要来冲厂的;大家总罢工援助你们,

要是你们先就上工,太没有义气!再坚持一两天,老板们要让步!——月大姐,努力去发

动,不要存失败的心理!再过半个钟头,我就来找你。哦——此刻是八点,极迟到八点半。

你在家里等我。可不要拆烂污!我们碰了头,就同到总罢委代表会去!”

“对了!你们九点半钟到那个小旅馆,不要太早!我同虹口的代表也是九点半才能到

呢!”

蔡真慌忙接着说,又跳了开去,很高兴地哼着什么歌曲。

“好了!都说定了!闸北还有几个厂的代表,是阿英去接头的,也许要早到几分钟,让

她们在那边等罢!月大姐,你先走罢!蔡真,你也不能再延挨了!记好!九点半,总罢委代

表会!我在这里再等一下儿。要是再过一刻钟,阿英还不来,那她一定不来了,我们在代表

会上和她接洽就是!”

“慢点儿走,蔡真!还有‘丝总’的决议案要你们传达到代表会!”

苏伦慌忙说,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但是蔡真心急得很,劈手抢过那纸来望了一

眼,就又掷还给苏伦,一面拉住了陈月娥的手,一面说道:

“鸡爪一样的字,看不清!你告诉玛金就得了!——月大姐,走!嗳,我真爱你!”

房里只剩下苏伦和玛金了。说明那“决议案”花去了五六分钟,以后两个人暂时没有

话。玛金慢慢地在房里踱着,脸上是苦思的紧张。忽然她自个儿点着头,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当然要进攻呀,可是也不能没有后方;我总得想法子保全裕华里的一点基础!”

苏伦转眼看着玛金那苦思的神气,就笑了一笑,学着克佐甫的口吻低声叫道:

“我警告你,玛金!——任何牺牲都得去干!这是命令!”

“嗳,你这小花脸!扮什么鬼!”

玛金站住了,带笑轻声骂他。可是苏伦的态度突又转为严肃,用力吐出一口气,郑重地

说:

“老实说,我也常常觉得那样不顾前后冒险冲锋,有点不对。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一

开口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便骂你是右倾机会主义,取消主义;而且还有大帽子的命令压住

你!命令主义!”

玛金的机灵柔和的眼光落在苏伦的脸上了,好像很同情于苏伦的话。苏伦也算是半个

“理论家”,口才是一等,玛金平时也相当的敬重他,现在不知道怎地忽然玛金觉得苏伦比

平时更好,——头脑清楚,说话不专用“公式”,时常很聪明地微笑,也从不胡闹;于是玛

金在平日的敬重外,又添上了几分亲热的感情了。

“怎么阿英还不来?光景是不来了罢!”

玛金转换了话头,就去躺在那靠窗的床上,脸却朝着苏伦这边,仍旧深思地柔和地看着

他。

苏伦跟到了玛金床前,不转睛地看着玛金,忽然笑了一笑说:

“阿英一定不来了!她近来忙着两边的工作!”

“什么两边的工作?”

苏伦在床沿坐下,只是嘻开着嘴笑。玛金也笑了,又问:

“笑什么?”

“笑你不懂两边工作。”

玛金的身体在床上动了一下,怪样地看了苏伦一眼,很随便似的说:

“你不要造谣!”

“一点也不!不是她这几天来人也瘦了些么?你不见蔡真近来也瘦了些么?一样的原

因。性的要求和革命的要求,同时紧张!”

玛金笑了笑,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苏伦往玛金身边挨近些,又说道:

“黎八今天又在到处找你呀!”

“这个人讨厌!”

“他说要调你到他那里‘住机关’呢!他在运动老克答应他!”

“哼!这个人无聊极了!”

“为什么你不爱他?”

玛金又笑了笑,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苏伦又轻轻地叹一口气说:

“小黄离开了上海就对我倒戈!”

玛金又笑了,身子在床上扭了一扭,看着苏伦那微胖的脸儿,开玩笑似的问道:

“因此你近来就有点颓唐?”

“自然总不免有点难过——”

玛金更笑得厉害,咳起来了;她拉开了领口的钮子,一边笑,一边咳。

“总不免有点难过,玛金,你说不是么?虽然恋爱这件事,我们并不看成怎样严重,可

是总不免有点难过呀!便是近来许多同志的损失,虽然是为主义而牺牲,但是我想来总觉得

很凄惨似的呀!”

苏伦说着就低了头,玛金仍旧笑。

“哈,哈;苏伦,你不是一个革命者,你变成了一个小姑娘了!”

“哎!玛金!有时我真变做了小姑娘,玛金,玛金!需要一个人安慰我,鼓励我;玛

金,你肯么?我需要——”

苏伦抬起头来,一边抓住了玛金的手,一边就把自己的脸贴到玛金的脸上。玛金不动,

小声儿笑着。

“玛金!你这,就像七生的炮弹头!”

玛金忽然猛一翻身,推开了苏伦,就跳了起来说道:

“不早了!我得去找月大姐!——”

说着,她又推开了诈上身来的苏伦,就跑到那边靠墙壁的一只床前,拣起一件“工人

衣”正待穿上;苏伦突然抢前一步,扑到玛金身上,他是那么猛,两个人都跌在床上了。玛

金笑了笑,连声喝道:

“你这野蛮东西!不行,我有工作!”

“什么工作!鬼工作!命令主义!盲动!我是看到底了!”

“什么看到底?”

“看到底:工作是屁工作!总路线是自杀政策,苏维埃是旅行式的苏维埃,红军是新式

的流寇!——可是玛金,你不要那么封建……”

突然玛金怒叫了一声,猛力将苏伦推开,睁圆了眼睛怒瞅着苏伦,跳起来,厉声斥责道:

“哼!什么话!你露出尾巴来了!你和取消派一鼻孔出气!”

于是玛金就像一阵风似的跑下了楼,跑出了这屋子,跑出了那衖堂。

满天的星都在玛金头上睒眼睛。一路上,玛金想起自己和克佐甫的争论,想起了苏伦的

丑态,心里是又怒又恨。但立刻她把这些回忆都撇开了,精神只集注在一点:她的工作,她

的使命。草棚区域近了。她很小心地越过了警戒线,悄悄地到了陈月娥住的草棚左近。前面

隐隐有人影。玛金更加小心了。她站在暗处不动,满身是耳朵,满身是眼睛。那人影到了陈

月娥草棚前也就不动了。竹门轻轻地呀了一声。玛金心里明白了,就轻灵地快步赶到那竹门

前,又回头望一眼,然后闪了进去。

陈月娥和朱桂英都在。板桌上的洋油灯只有黄豆大小的一粒光焰。昏暗中有鼾声如雷,

那是陈月娥的当码头工人的哥哥。玛金轻声问那两个道:

“都接头过了么?”

“接头过了。还好。——都说只要有人来冲厂,大家就关了车接应。”

玛金皱一下眉头。外边似乎有什么响声。三个人都一怔,侧着耳朵听,可又没有了。玛

金就轻声说:

“那么,我们就到代表会去!不过我还想找你们小姊妹谈一谈。哪几个是好的,你们引

我去!”

“不行!这里吃紧得很!你一走动,就有人钉梢!”

陈月娥细声说,细到几乎听不清楚。可是玛金很固执,一定要她们引着去。朱桂英拉着

陈月娥的衣襟说:

“我引她去罢。我来来往往还没有人跟。”

“你自己不觉得罢了!屠夜壶多么精细,会忘记了你!还是叫小妹同了去!”

陈月娥说着,就推了玛金一把,叫她看草棚角近竹门边的一个小小的人形。那是金小

妹,她尖起了耳朵听到要她同去,两只眼睛就闪闪地非常高兴。玛金点了一下头。

“小妹也不行!这孩子喜欢多嘴,他们也早就钉她的梢呢!”

朱桂英又反对。玛金有点不耐烦了,说:

“不用再争,大家都去!桂英,你打头走,我离开你丈把路,月大姐也离开我丈把路,

跟在我背后。谁看见了有人钉梢,谁先打招呼!”

没有人再反对了,于是照计行事。她们三个走出陈月娥的草棚不多几步,就是一位意想

中“进步分子”的家了,朱桂英先进去,接着是玛金正待挨身到那半开的竹门边,猛听得黑

地里一声喝道:

“干什么!”

陈月娥在后边慌了,转身就逃,可是已经被人家抓住。接着吹起警笛来了。李麻子和桂

长林带着人,狂风似的摸进了那草棚,不问情由,见一个,捉一个。草棚区域立刻起了一个

恐怖的旋涡。大约十分钟后,这旋涡也平息了,笑脸的女管车们登场,挨家挨户告诫那些惊

惶的“小姊妹们”道:

“不要瞎担心!是共产党才要捉!你们明天上工就太太平平没有事了!吴老板迟早要给

大家一个公道!”  十六

快天亮时,朱桂英的母亲躺在那破竹榻上渐渐安静了。一夜的哭骂,发疯似的在草棚区

域寻女儿,几次要闯进厂里跟“屠夜壶”拚老命,——到这时候,这老太婆疲倦得再也不能

动了。可是她并没睡着,她睁大了血红的老眼,虚空地看着;

现在是狂怒落火,冷冰冰的恐怖爬上了她的心了。

板桌上的洋油灯燃干了最后一滴油,黑下去,黑下去,灭了。竹门外慢慢透出鱼肚白。

老太婆觉得有一只鬼手压到她胸前,撕碎了她的心;她又听得竹门响,她又看见女儿的头血

淋淋地滚到竹榻边!她直跳了起来。但并不是女儿的头,是两个人站在她面前。昏暗中她认

出是儿子小三子和贴邻金和尚;她好像心里一宽,立刻叫道:

“问到了么?关在哪里!刚才滚进来的,不是阿英的头么?”

“什么头!不是!——有人说解到公安局了,有人说还关在厂里,三人六样话!他妈

的!”

金和尚咬着牙齿回答。拍达!小三子踢开一只破凳,恨恨地哼一声。老太婆怔了一会

儿,又捶胸跺脚哭骂。

草棚区域人声动了。裕华厂里的汽笛威武地嘟嘟地叫。匆忙杂乱的脚步声也在外边跑

过,中间夹着大声的吆喝,笑骂,以及白相人的不干净的胡调。

忽然有一个瘦长身材很风骚的女人跑了进来。小三子认得她是姚金凤,忽地睁圆了眼

睛,就想骂她。这时跟着又进来一个人,却是陆小宝,一把拉开小三子到竹门边,轻声说道:

“我替你打听明白了。桂英阿姐还在厂里。你去求求屠先生,就能够放。”

小三子还没回答,却又听得那边姚金凤笑着大声说:

“怨来怨去只好怨她自己不好!屠先生本来看得起她,她自己不受抬举呀!不要怕!我

去讨情。屠先生是软心肠的好人!不过也要桂英自己回心转意——”

姚金凤的话没有完,小三子已经跳过来揪住了她,瞪出眼睛骂道:

“打你这骚货!谁要你来鬼讨好!”

两个人就扭做了一团。金和尚把小三子拉开,陆小宝也拖了姚金凤走。老太婆追在后面

毒骂:

“你们都是串通了害她!你们想巴结屠夜壶,自管去做他的小老婆!你们这两个臭货!

垃圾马车!”

老太婆一面骂,一边碰上了那竹门,回来堵起了嘴巴,也不再哭。她忽然没有了悲痛,

满腔是刀子也砍得下的怨恨;她恨死了屠夜壶和姚金凤他们,也恨死了所有去上工的女工。

并且这单纯的仇恨又引她到了模糊的骄傲:她的女儿不是走狗!

小三子和金和尚也像分有了这同样的心情,他们商量另外一件事了。是金和尚先开口:

“不早了!昨天大家说好全伙儿到那狗养的姓周家里闹一顿,你去不去?”

“去!干么不去!他妈的‘红头火柴’要停工,叫他‘红头’变做黑头!打烂他的狗

窝!”

“就怕他躲开了,狗窝前派了巡捕!”

“嘿!那不是大家也说好了的么?他躲开,我们守在他的狗窝里不走!”

小三子怒声喊着,就在那破板桌上捶了一拳头。在旁边听着的老太婆明白了是怎么一回

事,她忽然跳着脚大声嚷道:

“我也去!你们一个一个都叫巡捕抓去,我老太婆也不要活了!跟你们一块儿去!”

一边嚷,一边她就扭住了她的儿子。是扭住!老太婆自己也不很明白她这“扭住”是为

的要跟着一块儿去呢,还是不放儿子走。可是她就把儿子扭住了大嚷大哭,唬得金和尚没有

办法。小三子涨红了脸,乱跳乱叫道:

“妈!你发昏了!不要你老太婆去!那有什么好玩的!”

小三子使劲把老太婆推开,就拉着金和尚走了。

金和尚他们一伙五六十个火柴厂工人到了老板周仲伟住宅附近的时候,已经日高三丈。

周仲伟这住宅缩在一条狭衖里,衖口却有管门巡捕。五六十个工人只好推举八个代表进衖去

办交涉。大部分的工人就在衖口等候,坐在水门汀上,撩起衣角擦汗水,又把衣角当扇子。

小三子也是代表。他们八个人到了衖里,果然老板家的大门紧紧关着。八个代表在门外

吵了半天,那宅子里毫无回响,就像是座空房。小三子气急了,伸起拳头再把那乌油大门捶

得震天响,一面炸破了肺管似的叫道:

“躲在里头就算完事了么?老子们动手放你妈的一把火,看你不出来!”

“对啊!老子们要放火了!放火了!”

那七个代表也一齐呐喊。并且有人当真掏出火柴来了。忽然这宅子的厢房楼月台上来了

一阵狂笑。八个代表认识这笑声,赶快望上瞧,可不是周仲伟站在那边么!他披了一件印度

绸短衫,赤着脚,望着下边的八个代表笑。这是挑战罢?八个代表跳来跳去叫骂。然而周仲

伟只是笑。蓦地他晃着脑袋,蹑起了脚后跟,把他那矮胖的身体伏在月台的栏杆上,向着下

边大声说道:

“你们要放火么?好呀!我要谢谢你们作成我到手三万两银子的火险赔款了!房子不是

我自己的,你们尽管放火罢!可是有一层,老板娘躺在床上生病,你们先得来帮忙抬走老板

娘!”

周仲伟说着又哈哈大笑,脸都笑红了。八个代表拿他来没有办法,只是放开了嗓子恶

骂。周仲伟也不生气;下边愈骂得毒,他就愈笑得狂;蓦地他又正正经经对下边的代表们叫

道:

“喂,喂,老朋友!我教你们一个法子罢!你们去烧我的厂!那是保了八万银子的火

险,再过半个月,就满期了!你们要烧,得赶快去烧!保险行是外国人开的;外国人的钱,

我们乐得用呀!要是你们作成了我这八万两的外快,我当真要谢谢你们,鸿运楼一顿酒饭;

我不撒谎!”

八个代表简直气破了肚皮。他们的嗓子也叫骂哑了,他们对于这涎皮涎脸的周仲伟简直

没有办法。而且他们只有八个人,就是想得了办法也干不起来。他们商量了一下,就跑回去

找衖口的同伴们去了。

周仲伟站在月台上哈哈笑着遥送他们八个,直到望不见了,他方才回进屋子去,仍旧哈

哈地笑。他这“公馆”不过三楼三底的房子;自从他的火柴厂亏本以来,他将半边的厢房挪

空了,预备分租出去,他又辞歇了一个饭司务,两个奶妈。“不景气”实在早已弥漫了他的

公馆,又况他的夫人肺病到了第三期,今年甚至于在这夏季也不能起床;可是周仲伟仍旧能

够时常笑。穷光蛋出身的他,由买办起家,素来就是一个空架子,他的特别本领就是“抖”

起来容易,“躺”下去也快;随便是怎样窘迫,他会笑。

当下周仲伟像“空城计”里的诸葛亮似的笑退了那八个代表,就跑到楼下厢房里,再玩

弄他的一套“小摆设”。接长的两张八仙桌上整整齐齐摆好了全套的老派做寿的排场。明年

八月里,他打算替自己做四十岁的大寿。他喜欢照前清老式的排场,大大地热闹一番;今儿

早上没有事,他就搬出他那宝贝的“小摆设”来预先演习。正当他自己看着得意的时候,八

个工人代表在外边嚷得太厉害,他不得不跑上月台去演了那一幕喜剧。现在他再看那“小摆

设”,忽然想起夫人的“大事”也许要赶在他自己做寿之前就会发生,于是他就取消了做寿

的排场,改换成老派的“开丧”来玩一下。他竖起了三寸高的孝帏,又把那些火柴盒子大小

的乌木双靠椅子都换上了白缎子的小椅披;他一项一项布置,实在比他经营那火柴厂要热心

得多,而且更加有计画!

刚刚他把一对橘子大小的气死风甏灯摆好,想要竖立东辕门西辕门的时候,蓦地跑进两

个客来,他这大工程就此不能继续。

两个客人是朱吟秋和陈君宜,看了看那两张八仙桌上的小玩意,忍不住都笑起来了。周

仲伟很满意似的搓搓手,也哈哈大笑。朱吟秋拍着周仲伟的肩头说道:

“仲翁,佩服你,真有涵养!不是贵厂的工人在外边请愿么?衖口挤满了人,跟巡捕吵

架呢!”

“呀!真有那样的事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对不起,少陪了,我要出去看一看。”

周仲伟故意吃惊似的说,居然也不笑,把短衫的钮子扣好,就故意想跑出去。陈君宜一

把拉住了他。

“不要出去!随他们去闹罢!仲翁,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这时不能露脸!”

“陈君翁这话很对!前天吴荪甫几乎连人连汽车都打得稀烂!工人的嚣张,简直不成

话!——可是,仲翁,你这门生意也要弄到亏本停工,真是想不到的!你不比我们,你这生

意是家家户户开门七件事少不来的,可不是?马路上的小瘪三,饭可以不吃,香烟屁股一定

要抽,那就得招呼你一盒洋火的生意!”

朱吟秋也接着说,从桌子上拿起那橘子大小的气死风甏灯来看了一眼,微微笑着。

周仲伟却不回答,蓦地又哈哈笑起来,像癞虾蟆似的一跳,就跳到厢房后半间的一张书

桌边,在一堆旧信里乱爬乱抓:末了,用他的肥指头夹出一件油印品来递给了朱吟秋他们两

位,说道:

“请你们两位看看这是个什么,就明白我这生意真是再好也没有!”

这是中华全国火柴业联合会通告各会员的公函,并附抄广东火柴行商业公会呈工商部的

呈文。那公函是这样的:

径启者:本会迭据广东土造火柴行商业公

会函称,据该省及香港报纸宣传,瑞典商瑞中火柴公司借款与我国,以瑞典火柴在华专

利若干年为借

款条件等语,火柴商恐惧万分,请为调查答复,以释群疑等情,并附呈工商部稿一通前

来;复据东三

省火柴同业联合会函称,据日本火柴商口称,闻该国驻沪领事声称,吾国政府财政部有

与瑞典火柴公

司借款,默许种种权利之说,究否属实,请为探明示知等情;据此:查瑞典商与政府接

洽借款之传闻,本年六月间,本会即已注意;嗣经一再调查,知此

项传闻,并未成为事实,但传说纷纷,如不有政府方面之确切表示,恐各会员难免疑

虑,故由本会据

情呈询工商部,请求明白答复,一俟奉到批示,自当再行通知。兹将本会呈稿及广东土

造火柴行商业

公会呈稿分别抄录附上,并希查照为荷!

周仲伟蹑起了脚尖,站在朱吟秋背后,一同念完那通告;又喘着气,大声朗诵那广东火

柴行商业公会呈文中的警句:“惟吾国兵燹连年,商业凋零,已达极点;而政府以值此库款

奇绌之秋,火柴入口原料,税外加税,厘里添厘,公债库券,负担重重,陷于万劫不复。乃

该瑞典火柴托辣斯以压倒吾国土造火柴之时机已至,遂利用舶来火柴进口税轻,源源贬价运

来,使我国成本较重之土造火柴无法销售,因此货积如山,不得不折本贱售,忍痛支持,以

求周转。惟吾国土造火柴商人,资本微薄,难敌财雄势大横霸全球之瑞典火柴托辣斯,因而

我国火柴业相继倒闭者,几达十分之五有奇!”——周仲伟摇着头,蓦地又哈哈大笑说道:

“可不是!朱吟翁,陈君翁,我这门生意真是再好也没有!

要是不好,瑞典火柴托辣斯肯来转念头么?”

陈君宜和朱吟秋对看着皱了眉头。他们两个局外人倒觉得周仲伟那哈哈的笑声就有几分

像是哭,然而在周仲伟却是货真价实的笑。他是常常能够高声大笑的。不然,他决不能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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